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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期花信 柳橙吱 7067 字 9天前

第171章

“为何城门处还没有动静!”

茶盏挟着雷霆之怒砸在一身银甲的禁卫统领身前, 碎瓷和热茶四溅。

禁卫统领纹丝不动,只将腰身躬得更低了些:“……恐怕是北翟那处出了什么意外,属下已经命人速速去打探!”

常衍双目微阖, 胸膛起伏了一瞬, 很快便将那片刻失控的怒意压了下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阴着眉眼道:“不能因着他们误了时辰,便耽误了我等大计。”

“北翟人进不来,也不能任陛下继续活着。”常衍冷冷道,“之前去明宸殿的人既然失败了,就再多派些人去。大不了到时候,伪饰一些身份……”

胜者书写史书, 搅乱宫闱、杀害陛下的究竟是什么人,到最后还不是他说了算?北翟人也好, 宫中内乱也罢, 甚至可以是太子殿下——赵修筠若是始终不肯乖乖听话, 那便让他替常家背负这弑君篡位的污名, 有何不可?

禁卫统领周身一寒, 知道这场流血的动乱终究避免不了, 只得俯首深深领命,铁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宫禁之内在短暂的静默之后,终于又迎来了喧嚣。

喊杀声一路蔓延,火光在宫墙之间跳跃, 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夜色下, 兵戈声模糊成不甚明晰的嗡鸣声,几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转过一角竹丛。月光惨白,照见他们衣袍上大片大片的暗色血色。

“往西北角走,去库房!”林双鹭神色焦灼, 一把扶住那个腿上负伤的内侍,替他指了方向,便扭头急匆匆地向来的方向奔去。

月光照亮她衣袍上沾着的血迹,也照亮这一路蜿蜒而来的血脚印,深深浅浅,从宫道尽头一路延伸到这片矮竹丛后。

腿上负伤的内侍看向身侧满身血迹的皇城司戍卫,他背上背着另一名昏迷不醒的皇城司戍卫,三人跌跌撞撞向林双鹭指引的方向跑过去。

皇城西北角的偏殿库房,原是太医院堆药材的地方,此刻灯影摇晃,痛呼声声。

“平日里尚食局不做鸡鸭鱼肉吗?见了血还这么慌?”俞瑶看着蒋元的方向,声音平淡,却天然带出一股挑衅的意味来。

蒋元正为一名受伤的皇城司戍卫止血,两手都在发抖,眼睛也微微眯着,一副不忍多看的模样。

蒋元闻言深呼吸,一面为手下的伤员包扎一面瞪了俞瑶一眼,咬着牙道:“人血,和鸡血鸭血能一样吗?”

这个俞三娘子,即便是做了治病救人的活菩萨,说起话来,也还和从前一样欠揍!

但不知是不是俞瑶的话让她生起了一丝胜负心,再为下一名伤员包扎时,蒋元的动作已然沉稳了许多。

而此时从殿外奔来的那名满身染血的皇城司戍卫则背着同袍闯了进来,“太医!太医!救救虎子!”

“放到这儿来。”俞瑶上前将人领到临时搭起的木板床边,示意他将伤员虎子放下来。

陈峰将虎子小心搁到床上,看向四周:“太医在哪儿呢?”

“太医都被堵在了太医署,这儿只有女医。”俞瑶瞪了陈峰一眼,一边解释了一句,一边利落地按住虎子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的血从她指缝间往外冒。

陈峰正有些犹疑,就见她另一只手已经探向了身旁的药箱,摸出一瓶止血散,利落地撒上去,白布绕肩缠了三圈,打了个结。

血登时便止住了。

陈峰看见她药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药瓶,瓶身上贴着蝇头小楷,止血、消炎、退热。又见她下手熟练利索,总算松了口气。

“多、多谢大人,虎子没事了吧?”

俞瑶把脉:“有事。”

陈峰一惊,又听她道:“死不了。”

此时,门外又抬进来两个人,一个腿中箭,一个胳膊中刀。

“太医!太医呢!快先来给我兄弟瞧一眼!”

俞瑶只看了一眼便埋头为虎子诊治,吩咐:“死不了,按顺序抬过来。”

她真没想过,自己为母亲而学的女医,竟有成为外伤圣手的这一日。

只盼着这乱子快些停下来,别让她人生的最后一件事,还是给伤员止血。

殿外骤然传来一声巨响,沉闷而骇人,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撞破了。紧接着,模糊的喊杀声汇成一片滚滚的闷雷。

俞瑶的动作顿了一瞬。

蒋元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什么声音?"

林双鹭从殿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裙摆上又添了新的血迹,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明宸殿……要守不住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太子……汤宛她们,都在里面!"

她的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明宸殿前,已是修罗场。

殿前汉白玉台阶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血流满地。

百名黑布蒙面、不露身份的常家死侍正在强攻殿门,朱漆殿门紧闭,殿内烛火映在窗纸上,影影绰绰能看见几个人影——那是退守至最后一道屏障的汤宛、赵修筠与皇后,以及寥寥十几名皇城司戍卫。

撞门柱将殿门震得摇摇欲坠,最后死守在门外的五名皇城司戍卫每人都重伤不支,连支剑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绝望地看着死士向他们举起刀锋。

刀锋破风的尖啸声在这一刻响彻明宸殿前。

几乎是同一时间,箭雨射向围拢的死士们。

众人悚然回首。

夜色之中,一匹通体漆黑如墨的马破空而来,四蹄踏碎月光。马背上的人身形修长,夜风将他的长发吹得起,露出一张被血珠溅了半边的脸,诡艳非常。

月色下的双眼像淬了火的刀刃,锋芒毕露,冰冷而暴烈。

裴照雪策马冲入战局,手中刀起,刀落,似有血海在他刃间翻涌。

数骑青冥卫自他身后掠阵而来。

殿内是一片惊心的死寂,皇后护在昏迷在床榻上的皇上身前,汤宛手持一盏烛台守在皇后身前,赵修筠则提着剑挡在三人之前,身前是十几名皇城司戍卫。

众人屏息望着殿门,见殿门被推动,皆是瞠目心惊。

下一瞬,入内的不是刀枪与喊杀之声,而是一道染血的清俊身影。

裴照雪将长刀之上的血珠甩落在殿外,方才入内行礼,“逆党伏诛,臣请皇后娘娘金安,公主殿下万安。”

“……”

殿内愈发静得针落可闻。

不明内情的皇城司戍卫们劫后余生,困惑不解的目光落在赵修筠身上,只觉得裴掌令是不是杀红了眼,将太子殿下的性别都记错了?

而皇后的目光在赵修筠身上落了一瞬,便恍然地落在了守在自己身前的汤宛身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你、你是……”

汤宛忙握住皇后的手,一时间也是张口结舌:“臣……我……”

裴照雪抬了抬眼,了然道:“看来皇后与公主尚有话要说,臣不打扰了,这便去将逆贼全数缉拿。”

他起身便要走。

赵修筠忙迈步跟上:“裴掌令慢行,陛下方才苏醒了一瞬,将兵符交予我手,我去助掌令一臂之力!”

其余皇城司戍卫即便没看明白眼前的情况,也知道此殿不宜久留,纷纷迈步:“臣等去殿外守着!”

明宸殿重又平静下来。

而宫道之上,数道火把的光迤逦急行。常衍被七八名亲卫簇拥在中间,身后跟着禁卫,疾步向明宸殿行去。

忽然一道阴影横出,截停了最前端的那道火光。

火把骤止,光焰晃动,在红墙之上投下大片摇晃的影。裴照雪缓步行出,明灭的火光映在他漂亮又凌厉的五官之上,勾勒出眉骨的棱线与下颌的弧度,那双黑玉一般的眼睛斜乜向常衍的方向,语调含着漫不经心的威胁意味:“常国舅欲往何处去?”

常衍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身后几名禁卫刷地拔刀出鞘,刀尖对外,围成一个半圆将常衍护在中间。

常衍抢先开口:“逆贼裴照雪,擅闯宫禁、搅乱朝纲、谋害陛下,罪不容诛!来人,拿下!”

禁卫正要动手,宫道另一端忽然亮起更多火光。

铁靴踏地的声响由远及近,数十名精兵列队小跑而来,长枪林立,盾牌相连,将常衍这行人的退路一并堵死了。

火光分开,赵修筠从阵列中大步走出来,手中握着一枚虎符。

“舅舅!虎符在此,你停手吧!”

常衍目光一冷,面上却不肯露半分怯意。

他忽地嗤笑一声,嘴角勾起:“太子殿下以为,拿住了我,便万事大吉了?”

赵修筠的眉头微动。

“北翟的援兵——”常衍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赵修筠肩头,望向宫墙之上的夜空,“不出一刻钟,定能入城。太子殿下手中的虎符,能挡得住城外铁骑吗?”

“到那时候,陛下也好,太子也罢——这宫城内发生的一切,便不是你们说了算了。”

风从宫道上掠过,吹动明灭火光。

赵修筠看向裴照雪,却见他的目光也落于夜空之上。

此时,天边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五彩斑斓的光铺满了夜空。

是烟火。

常衍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火光映在裴照雪眼底,像两粒跳动的星子,“你的援兵不会来了。”

他微微偏过头,黑玉般的眼睛落在常衍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眼底是炫耀一般的骄傲笑意:“有位小娘子釜底抽薪,已成功诱骗北翟大军撤退。”

“若是顺利的话,天亮之前,便会被京畿大营和雁北军包了饺子。”

常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裂痕。

烟火仍在不断升空,炸开,又落下,像是谁在为这一夜的尾声点燃一场盛大的落幕。

火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一点正在熄灭的、不甘的光。

赵修筠垂下眼,“拿下。”

精兵应声而动,铁甲哗然。

烟火下的城墙之上,楚明瑟将手中的火把递给楚令桓,“多谢七哥哥肯借出隼鸟,替我送信。”

若不是楚令桓喜欢花钱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恰好买来了这只北翟人惯常驯养的信鸟,纵然她能仿着常衍自己,用北翟文字写下计划延迟的信书,也难以在不惹北翟人怀疑的情况下将信寄过去。

楚令桓挠挠头,“三哥哥与四哥哥都能帮你守城,便是大伯与三伯也有事可做,我也只能帮上这么一点忙了。这都是你的主意!”

“这可不是小忙,待来日一切安稳下来,朝廷定要对你论功行赏的!”

楚令桓顿时高兴起来。

楚明瑟笑了笑,向前两步,扶着城垛,望向城内。

战火未燃,长街上不知情的百姓正在闲逛,头顶的彩灯在夜风里晃荡,映得满街碎影浮动。

月光与放烟火时尚未散尽的硝烟交织在一起,朦朦胧胧地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唇角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许多人再提起太子生辰那一日, 只记得漫天焰火,和一夜之间倾覆的外戚常家。至于那场宫变和险些燃起的战火,则成了真假难辨的隐约传闻, 随着常家的倒台与日光的重新照耀, 渐渐淡成了茶余饭后几句含混的闲话。

常家伏法后没两日,皇上便苏醒了过来。他清醒后,立即对当日一众人等论功行赏,前朝后宫皆有了一番全新的气象。只是对于太子赵修筠该如何处置,皇上始终讳莫如深。

毕竟是皇上与皇后倾尽心血养育了二十年的孩子,多年来坊间朝野无不交口赞誉,是位仁孝温良的储君, 更何况他在此番宫变时也已坚定地表明了立场,与常家割席。即便古板如楚清池, 也既没有上奏折弹劾, 又没有催促皇上尽早下诏, 决断这“假龙真凤”一案。

只不过眼下他也没有心思去管旁人家的孩子, 楚家的孩子们出息得令左右同僚尽皆侧目。不说向来优秀的三哥儿、四哥儿, 混世魔王一样的七哥儿也因守城时调度得力, 捞了个不大不小的闲官,总算有了个正经差事。

而更令人瞩目的事,楚明瑟已一跃而为正六品的工部主事,在由一众男子把持的前朝中独此一份。

凌夫人也因此又是欢喜又是头疼——不知多少夫人闺秀要向她打听培养侄女的秘诀。

只是眼下两人却并非因着此事头痛, 而是——

紫檀木桌案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张大红庚帖, 封面上烫金的“合”字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楚清池和凌夫人的目光从庚帖上抬起,缓缓挪向正厅敞开的门外。

明晃晃的日光笼着院落中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一眼望过去竟数不清有多少抬。箱笼最前端是座闪耀的金笼,里头两只健壮的大雁不时扬翅,显得十分矫健。

院中几个家仆垂手立着, 眼风不住往上头偷偷瞟过去,眼底都是惊叹。

楚府正厅上,一时静默得针落可闻。

楚清池和凌夫人目光在空中交错了一瞬,又齐齐转向正厅中央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你要向瑟瑟提亲?”

裴照雪郑重地点点头,接着小心而谨慎地将准备好的名帖、聘礼单册也一一从怀中取出,端端正正地在桌案上的庚帖旁排开,按着“纳采、问名、纳吉”的顺序摆得整整齐齐。他甚至还贴心地在每叠文书旁压了一方镇纸,免得被风吹乱。

“还请大伯验看。”裴照雪直起身,恭敬地看向楚清池,“若是没什么问题,便可以请期了。”

楚清池心下一怔:等一下,谁允许你现在就改口了?

楚清池纵横官场数十年,头次遇见如此之事。纳采、问名、纳吉尽数合并到了纳征这一环节,头次上门谈及婚事,便催着要择吉日备婚,是否也太着急了些?

楚清池按了按眉心,裴照雪却开口道:“求娶瑟瑟之事,我已与大伯母说过了。”

楚清池顿时看向坐在一旁的夫人,凌夫人一脸懵然:“何时啊……?”

“就在前几日,八月二十六,大伯母不记得了?”裴照雪轻轻蹙眉,竟显出一点微弱的慌张之意来,好似生怕被大伯与大伯母认定是疏忽了礼节,觉得他对此番亲事不上心一般。

凌夫人闻言细细回想,这才记起当日裴照雪确实同楚明瑟一起来过一趟,在提及常家谋反这事儿之前,好像是说了那么一两句想要求娶楚明瑟……

凌夫人恍然之余也难免觉得忍俊不禁。当时他前一句还在提亲求娶,后一句便跳到了万分要紧的朝堂政务、家国大事之上,谁还能记得住那前一句的求娶!

好在凌夫人是内宅掌了多年中馈的人,很快便收回了神思,伸手接过庚帖,笑着打圆场:“此事不急,我拿了你们的庚帖,先去找人细细合过八字再说。”

“大伯母尽可放心,我已请钦天监的赵监正亲自合过,并无冲克。况且……”裴照雪的视线略略偏移,落到了堂内的屏风上,其上隐隐约约映出一道纤细的影子,他的声音变得万分柔和,“我心已定,也不必再问卜了。”

屏风后,楚明瑟忍不住展眉轻笑。侍立在她身后的露桃和云栽也忍不住垂首偷笑。

凌夫人好笑得扫了裴照雪一眼,目光里满是促狭,正要出言打趣几句,却听楚清池有些严肃地问道:“你如此急着定下亲事,可是朝中局势又有了变数?”

凌夫人:“……”

凌夫人颇为无奈地看了楚清池一眼,真是不解风情,孩子们情正浓时,满心满眼都是恨不得朝夕相见,这般急着要定下亲事,哪里是因为朝局?分明是心有所属、一日都等不得了。

“并无变数。”裴照雪摇了摇头,认真应答着。

楚清池放下心来:“既然如此,你们这婚事也不必如此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