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狭小的缝隙里挤着两个人, 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楚明瑟紧紧贴着裴照雪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温热的气息好像春日里第一阵暖风,轻柔地撩过她的发丝,带来一阵似痒似麻的感觉,一路蔓延到紧绷着硌在冰凉石壁的脊梁上。
不知道是不是周围的硝石味道太过浓郁,楚明瑟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意识好似踏在云端一样模糊缥缈。
她闭了闭眼,轻轻晃晃脑袋, 试图甩掉那种好似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似的、粘稠的昏沉感。
温热的手掌忽然托住她的下颌,干燥的掌心贴在她的侧颊上, 指腹微微用力, 将她的脸轻轻扳正。
楚明瑟僵硬了一瞬, 睫毛颤颤地睁开眼, 对上裴照雪蕴着担忧的目光。
隔着废弃的木架和一层木箱之外, 常修衡和另一人的说话声仍然絮絮。
担心惊动了他们, 裴照雪没有出声,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细细看过她泛红的脸颊和有些发白的嘴唇,用眼神探询着:“你没事吧?”
琉璃般的黑瞳在一片昏昧之中明亮得好似两点星光, 却只照在她一人身上。
星光瞬间变成了火星落下, 烫得楚明瑟心口一缩。
一股热气腾地自心口窜起,烧过喉咙和耳根,漫上脸颊。她的呼吸在一瞬间乱了节奏,短促而慌乱, 愈发感觉空气稀薄滚烫。
楚明瑟闭上眼,有些自暴自弃地将脑袋抵在他的胸口处。额头触到他的衣襟,分不清是自己的额头更烫,还是他胸口的温度更烫。
鼻尖硝石的味道被属于他的苦涩茶香和松墨气息所代替,却将人熏得愈发晕陶陶了。
耳边的心跳声愈发鼓噪,似乎比方才还要快上一些。楚明瑟也有些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心跳声。
裴照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锐利的眉峰紧蹙,眼中担心之情更甚。
他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脑后,一下下温柔而怜惜地轻抚着,似在安抚她再忍耐片刻。
说话声恰在此时止歇,似是终于有了决断的两人不知又走入了哪一条密道之中,脚步声逐渐远去。
裴照雪又等了片刻,确认外头彻底美人之后,才轻轻握住楚明瑟的手腕,牵着她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走出来。他松开手,转而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停了片刻。
“怎么了?”他低声问,眉头好似打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可是此处太闷,呼吸不畅?”
楚明瑟点点头,又摇摇头。密道里的空气确实潮闷,而硝石的气味也熏人头痛,可她知道真正让她头晕的并不仅仅是这些东西。
她无意识地揪紧了裴照雪的袖摆。
裴照雪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小动作,只当她仍在难受,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心,“先出去再说。”
“等等。”楚明瑟拽住他,“他们今日就要当东西都撤走,证据……”
裴照雪并指自胸前的衣襟内夹出一本蓝皮账册,“账本。”
楚明瑟这才放心,被裴照雪牵着原路返回,出了密道。
裴照雪检查了一番书架和烛台,确认并没留下什么异常之处,迅速带着楚明瑟离开了营缮司。
晚霞已经落尽,天边呈现出深邃的黛蓝。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卷走了潮湿的硝石气味。
楚明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神思都被这股风吹得清明了,脸颊上滚烫的温度终于稍稍降了下来。
裴照雪侧过头看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好多了吗?”
楚明瑟抖了抖浓密的眼睫,哼哼着将下巴磕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掌心上,让他托着自己的脑袋。
“还是有点不舒服,让我缓一缓。”楚明瑟黏糊糊地开口。
温热的吐息吹在裴照雪的掌心,他克制着蜷了蜷修长的手指,很快又舒展开,尽可能稳稳地托住她的脑袋。
廊道里一时间只余夜风穿过廊柱的呜呜声,昏黄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晃动,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斑驳的青砖地面上,好似一副亲密引颈的水墨画。
“你怎么在这儿?”楚明瑟在裴照雪的掌心上歪了歪头,掀起眼帘看向他,眼眸因这个姿势显得愈发圆润可爱。
裴照雪的目光一瞬柔软,轻声道:“你说这里有问题,我自然要亲自来看一眼才放心。”
“倒是你,怎么如此莽撞轻忽,一个人便敢下到密道里去?”裴照雪看着她的目光依然柔和,问话的声音却已经冰冷了下去,“房琮呢?”
远处适时地传来一阵急切仓促的脚步声,楚明瑟直起身,扭头看过去,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转过廊道。
房琮脸色煞白,一手还捂着肚子,看见楚明瑟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哑着嗓子扑过来。
“九娘子!谢天谢地你在这儿!”
跑到近前后楚明瑟才看清,房琮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惨白,瞧着可怜极了。
房琮看见站在楚明瑟身后的裴照雪时,猛地刹住脚步,表情瞬息万变,最终切换到“诚惶诚恐的恭谨”上。
“头儿!”他匆匆抱拳一礼,咧开嘴讪讪一笑,“您来得真及时,那想来九娘子方才应该没有独自涉险吧……?”
他不甚肯定地问道,声音略微发虚。
裴照雪骤然冷下来的气势给了他最直接的答案,房琮感知到气氛变化的一瞬间便耷眉丧眼地垂下头,聆听着裴照雪的质问:“你做什么去了?”
竟放任楚明瑟一人闯进密道。
房琮无力辩解,闷声认罪:“是属下玩忽职守……”
楚明瑟忍不住拽了拽裴照雪的衣袖,“房琮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有些倒霉,吃了王令史的桂花糕……”
她同情地看了一眼房琮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歉疚道“是我忘记提醒你了,切莫要吃王令史带来的吃食。他夫人是位厨房杀手,做出来的东西瞧着好看,吃起来却很要命。也只有王令史自己吃惯了,才不会腹痛。”
这还是另一位小吏私下里悄悄传授与她的经验,据说是当年工坊里的人集体闹了三天肚子,才终于发现了这个真相。自那以后,王令史带来的吃食,工坊里再没人敢碰。
小吏见楚明瑟时常与王令史一同工作,生怕她也被王令史好心派发的吃食放倒,便趁着王令史不在的机会谆谆叮嘱。
楚明瑟牢记在心,没有碰一口王令史热情分享的食物,却忘了将这消息告知房琮了。
有楚明瑟出言说情,裴照雪便也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多谢九娘子……”房琮刚开口道谢,便青白着一张脸捂住肚子,额角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痛苦地弯腰,“我现在已是亲身体验过了……抱歉,我再去一趟茅房!”
颤抖的尾音还未彻底落下,他已经狼狈地跑远了。
楚明瑟又有些想笑,又有些感同身受,神色一时间扭曲,最后捂住脸笑了一声,“回去我让小厨房给他熬一点温补的粥吧,真是受罪了。”
裴照雪也有些好笑地弯了弯眉眼,他抬手替楚明瑟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柔和几分:“我送你回去?”
楚明瑟顿时高兴地点点头,眉眼弯弯。
两人将房琮丢在工部,携手往外走去。
马车早已在工部门外等候着,胡伯对两人同时出现的画面已经见怪不怪,面不改色地坐上车辕驾车。
车帘落下,将夜色隔绝在外。
车厢内点着两盏琉璃灯,橘黄的暖光映亮一小片天地,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亲密交叠着,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曳。
楚明瑟托着腮,偷眼瞧向车壁上的影子,唇角悄悄翘起,眼尾弯出一个愉悦的弧度。
身侧传来书页翻动的声响,裴照雪将从密道中寻来的账册拿出来翻了翻。
楚明瑟立时正色,凑过去瞧了两眼,“这上面记了什么?”
账册上的字迹虽然秀雅清晰,但可惜记录的文字她一个也认不得,好似天书一般。
“应当是一套密语。”裴照雪若有所思地翻过两页,修长的指尖抵着几行字迹缓缓划动,“他们很谨慎。不知晓门道的人,即便拿到这本账册,也解读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裴照雪翻过两页,指尖在某一行上停住,“这和军中部分用来传信的暗语有些相似。你瞧这几处,文字一模一样。想来他们用了密语后便放了心,将人名都写上了。只要将这本账册翻译出来,我们就能知道都有什么人参与了此事。”
楚明瑟微微出神,今日的事其实让她颇为意外,“我本以为来工部后,最应注意的会是高家的那几个,怎么头一个跳出来的,竟然是常修衡……这是他自己的举动,还是整个常家……”
“常修衡是外室子,在常家并不算受重视,他自己绝没有能力在营缮司底下凿出那么大一个空间。”裴照雪笃定道。
“高家的事还没查清楚,常家竟然也不清白……”楚明瑟叹气,心底升起几丝担忧,“也不知太子殿下知不知道这些事……”
“从青冥卫掌控的情报,和我对太子的了解来看,他多半并不知情。”裴照雪冷静道,“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知情的可能性。”
在真相浮出水面前,一切都要做最坏的打算。
楚明瑟:“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私藏火药,私铸兵器,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死罪,几乎是在造反的边缘上横跳。可太子殿下的地位分明十分稳固,圣上器重,朝臣拥戴,在民间也颇有贤名。
常家身为太子的母族,本该安安心心地做外戚,坐享荣华富贵才是,为何还要筹谋这些?
难道他们已不满足做外戚,更想让江山改姓“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今夜星子疏淡, 只一轮明月高悬,落下片片银光。
街上行人渐稀,只听闻马车辘辘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马车外头传来胡伯的提醒:“九娘子, 前头便要到了, 可要绕到后门去?”
“有劳胡伯了。”楚明瑟隔着车帘应了一声,侧首看向裴照雪,“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方才因常家的事陷入沉默后,楚明瑟便察觉到裴照雪有些欲言又止,等了好半晌也不见他开口。
“你一直开不了口,莫不是什么坏消息?”楚明瑟双手捂住了心口,先深呼吸了一口气, 神色郑重,“来吧, 我做好准备了。”
裴照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旋即正色, 斟酌着开口道:“也算不上是确切的坏消息。”
“上次你怀疑楚叔拿到的那个小木盒, 可能与你三叔有关, 我便派人去悄悄联络你三叔。按理说, 寻到你三叔并不是难事,但至今仍然没有音信传来。”
楚明瑟微微变了脸色,裴照雪忙继续道:“虽然没有音信,但应当同上次一样, 只是入深山寻药去了。既然没有遇到不测的消息传来, 那就说明尚且平安。”
“三叔也真是的,总让人那么担心。”楚明瑟叹气,“此事我先瞒着一点五姐姐吧,免得她又要愁得睡不着。”
裴照雪先是点了点头, 接着有些好笑地捏了捏楚明瑟的脸颊,“你竟也好意思说旁人让人担心?今日若不是我碰巧先你一步下了密道,你被那姓常的撞见怎么办?”
楚明瑟心虚地垂下眼睫,因着一边的脸颊肉被裴照雪捏着,说话时有些含糊:“说不定我能想到法子脱身呢?况且我找人告诉房琮我去了何处,若是我不见了,他定会寻你来救我。常修衡总不敢当场杀了我,我只要拖延到你过来就好啦。”
“不可有侥幸的心思。”裴照雪松开手,转而并指以指节在她眉心敲了一记,沉声道,“你让我不要独自以身犯险,自己也应当记得,做一个表率才是。”
楚明瑟自知理亏,只得乖巧得猛猛点头。
不多时,马车在楚府的后门停下。
楚明瑟轻快地跳进了府门,宽大的官袍在她身后像蝴蝶的羽翼一样颤动着越过门槛。她转身与裴照雪挥了挥手,暖黄的灯烛为她笼上一层温馨的光。
裴照雪先是站在车旁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重廊之后,接着又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往常常攀的小院墙头,静默地矗立着,注视着楚明瑟屋内的灯烛被吹灭,只余一盏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夜灯,隔着窗棂透出朦朦的微光。
身侧一道人影轻盈落地,不稳地摇晃了一瞬,房琮疲惫而虚弱地姗姗来迟,“头儿。”
裴照雪打量他一眼,道:“去找小七替你一夜吧。”
房琮的眼眸微微睁圆,不敢置信地看向裴照雪,正要道谢,却听他又补上一句:“若你死在这儿,怕是要吓着瑟瑟。”
房琮:“……”
就知此人没这么好心。
他假笑地抱了抱拳:“多谢掌令大人宽容,属下这便去寻小七!”
房琮一来一回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裴照雪一直守在楚明瑟的院墙处,待小七就位,这才离开。
正是宵禁的时辰,长街上只有更夫和巡夜的侍卫尚在走动。
一名侍卫见了缓步行来的裴照雪,正要上前拦下他质询,便被身后的同僚一把拽住,“你疯了?那是青冥卫掌令!”
灯笼的光恰好在这一瞬映亮裴照雪的脸,无需更多凭证,昳丽无双的面容便已证实了他的身份。
巡逻侍卫们立时站定行礼,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敢放心呼吸。
民巷之中,青冥卫的据点小院里亮着一盏孤灯。
一道身影静静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通身漆黑的斗篷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手指都没有露出来。听见脚步声,她微微抬起头,兜帽的边缘下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你来迟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已经在此处等待了许久。
裴照雪不置可否,径自越过她,走进屋内,点燃了一盏灯。
他在桌边坐下后,才侧首看向还站在院中的身影,“你说找到了一份重要的密件,在何处?”
裹在黑斗篷中的人跟着走进屋内,她放下遮住面部的兜帽,露出一张憔悴柔媚的脸。
余琦怀脸上的颧骨高高地凸起,眼底青黑浓郁,敷粉也遮盖不住憔悴,显然这段时间过得并容易。
她微微抬着下巴,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有所依仗,“这份密件上的信息与他背后真正的主子有关。想来他留着这样一个明显的证据,是想要让他背后的主子投鼠忌器,无论何种情状,都无法对他下手。现下,反倒便宜了你。”
余琦怀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锦盒放到桌上,手指按在锦盒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过,我要你先把能让平儿苏醒过来的药给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裴照雪扫了一眼那个锦盒,无动于衷:“你并非唯一的渠道。我亦有其他的法子能查到裴行亦的把柄。用你,只是为了能走得快一些,”
“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弹劾。”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尖锐,“他位同宰相,又有人撑腰,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动摇过他的地位吗?你连他背后真正的推手是谁都不知道。”
“早晚会知道的。”裴照雪只是平静而冷淡地望着她,“别想着与我谈条件。能让裴嘉平醒过来的药,只有我手上有。你将密件给我,若是真的有用,我不会食言,裴嘉平最迟年底就会苏醒。”
余琦怀盯着他的眼睛,只觉得脊背发凉。
灯芯爆出一声轻响,火苗跳了跳,又重新稳住。
她的手指缓缓松力,指尖蜷起,慢慢地从锦盒上挪开。
裴照雪伸出手,刚刚触及锦盒的边缘,余琦怀的手忽然又重新覆到了锦盒之上,死死地按住锦盒的另一端。
她枯瘦的手指微微发着抖,执着地盯着他问道:“当年平儿出事,是你干的吗?”
“我没有你们那么下作。”
余琦怀随着他的话音轻轻一颤。
楚明瑟坦然道:“他出事只是一场意外的报应。”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么多年他一直醒不过来,是我干的。”
他承认得干脆,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没有直接杀了他,已算是我手下留情。”
余琦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刮在木制锦盒的表面,发出“咯吱”的声响。她盯着裴照雪,目光里有恨意,有悔意,更多是一种钝痛。
接着,她颓然地松开手,苍白道:“你说得对,这都是报应。”
“我对裴行亦……”有一瞬间,她似乎想剖白一番,只是到最后仍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好像许诺一般说道,“没什么。平儿醒后,我会带着他离开这里。裴家的一切,还是你的。”
裴照雪哼笑了一声。
余琦怀微微一哂,喉底泛起苦涩的滋味。她怎么会觉得,他会在意裴家的那一点东西?用尽心机算计,试图改变被叔叔嫁给一个糟老头的命运的人,试图为孩子争一片坦途的人,只有她一个罢了。
“不管你信不信,”她站起身,将兜帽重新拉上,遮住了一双灰败的、没有光的眼睛,“你娘的死与我无关。那时我已经将你赶离京城,裴行亦的宠爱尽数系在我的身伤,我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徒增一条人命的罪孽。”
她说罢转过身,黑色的斗篷在风中轻轻一晃,转瞬被夜色淹没。
裴照雪静坐了半晌,才将锦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卷信纸,展开查阅。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清晰映出瞳仁微微的一颤。
落款处,赫然署着一个“常”字。
*
“殿下,我们已经到了。”
素色马车低调地停在小巷之中,日光照着做旧的门帘。
赵修筠跳下马车,靴子踩在泥地上,扬起一小片细碎的尘土。他抬起头,望着面前灰扑扑的院子。
“这便是你长大的地方?”他看向身侧的汤宛,轻声询问。
汤宛点点头:“孩子们不懂什么规矩,一会儿若是冲撞了殿下,还望……”
“哎。”赵修筠侧过头看她,眉梢微微扬起,唇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总是这样‘殿下’、‘殿下’的叫,岂不是所有人都要知道我的身份了?那我乔装打扮隐藏身份,还有什么意思?”
他笑道:“你可唤我一声赵郎君,或者同母后一般,唤我修筠也好。”
汤宛顿了顿,恭谨道:“赵郎君,”
赵修筠伸出一根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着摇头:“你的态度也有很大的问题。太恭谨了,人家打眼一瞧,便知我是你的顶头上司。”
他张开手臂,在汤宛面前转了一圈,月白色便服的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与平日的装扮判若两人,“你瞧瞧我这通身的装扮,只是位普通的小郎君而已。”
汤宛沉默了一瞬,诚实道:“……实则您的气质一看便知不凡。”
赵修筠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气质上的东西,我还真是没法子。”
“不过您说话时,半点瞧不出太子的模样,”汤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估计大家只会当您是位普通贵族子弟。”
赵修筠却是十分感兴趣地背手,微微侧过头,认真请教:“太子应当是什么样子?”
汤宛思索片刻:“矜贵冷淡?总之,不会像您这般随和可亲。”
赵修筠爽朗一笑,“若做个矜贵冷淡的太子,也太没趣味了。母后总提点我,莫要学会端架子,若日日想着自己是储君,反而可能做不好储君的位置。”
他转过身,面相慈佑堂的匾额,收敛了笑意,沉稳道:“走吧,带我进去瞧瞧。母后说得对,民生之艰,居于庙堂之上可是半点不知,还是要深入其中才能体会。”
“这么多年来,我却是头次踏入慈佑堂,实在是不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姜嬷嬷还乡去了?”楚明瑟捧着汤宛亲自给她提来的一碗羊汤, 氤氲的热气有一瞬间模糊了她惊讶的眉眼,“我没听说呀,什么时候的事?”
“梁嬷嬷说也就是两日前的事, 就在我们去慈佑堂的前一日。”汤宛蹙着眉, “可是她未曾与我留下只言片语,怎么会就这么突然地离开呢?”
是啊,而且青冥卫那边也没什么异常的消息传过来……楚明瑟暗暗思索着,得去问一问裴照雪是怎么回事。
“先别担心,或许是姜嬷嬷老家出了什么事,我找人帮忙查一查。”楚明瑟先出言安慰。
“嗯。”汤宛点点头,“太子殿下也说会派人去姜嬷嬷的老家查看一下情况,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好帮上一帮。”
“说起来, 太子殿下怎么突然陪你去慈佑堂了?”楚明瑟手执汤匙搅了搅碗中羊汤, 眼底含着兴味, 笑盈盈地问道。
“是皇后娘娘。”汤宛清冷的凤眸中泛起一点柔软的光, “皇后娘娘希望太子殿下能多体味一些民生疾苦, 所以特意让我带他去慈佑堂看一看。”
“太子殿下的性子, 想来同那儿的孩子们相处得不错吧?”楚明瑟小口啜着羊汤,好奇地问。
汤宛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昨日的画面。
她与赵修筠一进到慈佑堂的院子便被一群小孩子团团围拢,他们口中喊着“阿宛姐姐!”,还有调皮的孩子促狭地做鬼脸喊着“汤大人回来啦!”。
赵修筠听见孩童稚嫩的“汤大人”的呼声, 忍不住偏过头去笑了一声。也跟着唤了一声:“汤大人, 看来孩子们都很欢迎你啊。大人此番微服,可是有何要事?”
汤宛无奈地点了点调皮孩童的额头,侧首局促地看一眼赵修筠,轻声:“您别跟着孩子们胡闹了。”
“阿宛姐姐, 这个大哥哥是你的郎婿吗?”小男孩仰着脑袋,好奇地看着站在汤宛身旁的赵修筠,竭尽所能地拍马屁,“你们好登对哦!”
他还得意地向一旁的小伙伴解释:“‘登对’就是般配的意思啦,我新学的词呢!”
汤宛正慌忙地斥责孩子们“不要乱说话”,赵修筠却笑盈盈地看她一眼,就着这个话题考校起了孩子们的功课:“那你可知这两个字的原意为何?‘登’为‘入朝’,‘对’指‘应对’,是指上朝对答皇帝询问之意……”
日头灿烂融暖,赵修筠全无太子的架子,与孩子们打成一片,不动声色地关切了许多生活上的细节。回程时赵修筠还在与她叹息孩子们补丁叠补丁的被褥和衣裳,已开始着手安排给孩子们改善生活的一应事宜。
“阿宛?阿宛?”楚明瑟伸出手在出神的汤宛面前挥了挥,纳闷地瞧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今日太热了吗?”
她说着,扭身自敞开的窗向外望了望天色,太阳高悬中天,散发着灼目的光芒,有些晃眼。
一只手探过来遮在她的眼前,汤宛笑道:“当心伤了眼。天气是太热了,下回再来瞧你,便不给你带羊汤了,带一碗加了冰的甜酪如何?”
“那我可盼着你再来呢!”
楚明瑟饮尽一碗羊汤,拿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帮忙将用过的碗收回食盒里,亲自将汤宛送到工部门外。
“待我下值,便去寻人帮忙查一查姜嬷嬷老家出了什么事,一有消息便去寻你,你切莫要忧心了。”楚明瑟冲汤宛挥挥手,想到自己又有件正事可以名正言顺去“叨扰”裴照雪,便觉心口雀跃,蹦跳着折回工坊,全屋官吏的稳重。
心里揣了这样期待的念头,时间就变得极其难捱。日头好似凝固了一般,每一回展目望去,都没有丝毫变化。
“你这是急着做什么去?”
在楚明瑟第二十一次失落地从天窗收回目光后,王令史终于忍不住发问了,“金屋藏娇了?”
正要将视线再一次投向天窗的楚明瑟动作一顿,脑海中第一时间将“娇”与裴照雪联系到一处,一时间想笑又觉得不应该笑,神色古怪地扭曲起来。
“哪里的事。”楚明瑟忙着摇头,埋头去看手上的轴承,“别说胡话了,快帮我瞧瞧这里……”
找了件事沉浸其间之后,时间的流逝才终于变得快了起来。
再抬起头时,天幕上已染了淡淡的粉霞。
可以出发了!
楚明瑟丢开手上的工具和仍在喋喋不休的王令史,拔腿向外跑去。
房琮只觉一阵风从自己面前刮过,反应了一瞬才赶紧追上去。
傍晚依然灼热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参天古树哗哗作响。
两道人影敲响了青冥卫小院的木门。
木门方打开一条缝,左手那人便急赤白脸地扶着身边的人往内闯,“快去寻个大夫来,掌令在吗?”
开门的青冥卫小八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来人,见他衣袍的下摆处,有一片暗色的濡湿正在缓缓晕开。
小八当即反手拴上门,领着人往右侧厢房走,“这边来,去底下。”
厢房内的布置与寻常民居别无二致,一张拔步床,一架榆木衣柜,一张八仙桌。小八走到床头,伸手在床柱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记——一长两短,节奏分明。
片刻的沉寂之后,床对面那面看似寻常的粉墙上,忽然无声无息地凸出一扇门的轮廓。小八飞快地推开门,侧身让两人先进去,自己随后跟上。
石门在他们入内后缓缓闭合,恢复成毫无异常的墙壁的模样,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来。
墙后是一条暗道,两侧的壁龛里嵌着几颗收缴来的夜明珠照明,映着青砖铺就的曲折阶梯。
拐过几道弯便可见宽阔的地下空间,火把映着四面及顶的柜子,里面装满卷轴,分门别类刻着天干地支。各式兵器悬在柜架边缘,刃处泛着寒光。
数名青冥卫往来,步履匆匆。
“请大夫和掌令过来!”小八将人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立时便有人接应。
裴照雪匆匆赶来时,椅子上受伤的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遮面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清瘦,带着满满的书卷气。
“楚清云……楚三叔?”
楚清云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瞬讶异,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虚弱的声音警惕:“我不记得何时曾见过青冥卫掌令。”
他侧首看向小八,“还有这位小兄弟,一路相护,也是听了掌令的命令?你们为何救我?”
裴照雪在他对面坐下,“瑟瑟很惦念她父母的死因。”
楚清云的神色微微一变。
“或许楚三叔可愿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裴照雪继续问道。
楚清云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裴照雪看一眼小八,八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属下一直奉命暗中寻找楚三叔的踪迹,前两日本想趁夜与楚三叔交代一下来历,谁知还未靠近,便见有人持刀行刺。属下来不及多想,便捞起楚三叔跑了。这一路光顾着逃命,具体发生了什么,属下也还没来得及问。”
裴照雪点了点头,又看向楚清云。
“你不信任我无妨,待大夫替你瞧过伤处,”他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我可以带瑟瑟来见你。到时你总要告诉她,当年你给楚叔的那个木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楚清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忽然迸出一点激动的火光。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东西!”他的声音拔高了,倾身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却顾不上,只死死地盯着裴照雪。
“瑟瑟会告诉你的。”
裴照雪起身去往楚府,却没在楚明瑟的院子里瞧见她的身影。
只有云栽站在廊下张望,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焦急地拧来拧去。
“瑟瑟呢?”裴照雪忽然出现,吓了她一跳。
云栽很快镇定下来答话:“娘子还没回来。下值的时辰早过了,兴许是跟之前一样,又因什么要紧事耽搁了……只是她往常若是耽搁了,总会派人来说一声,今日却没见着人……”
裴照雪心底莫名地涌上一股不安。
他转身又去了工部,却见大门早已落锁。
翻墙入内,亦是空荡无人。
他转身沿着楚明瑟回府的必经之路一寸寸寻过去,心底的不安好似藤蔓寸寸攀升,几乎要缠紧他的一颗心。
忽然,他闻到一股微弱的血腥气。
他猛地调转脚步,飞快向传来血腥气的巷子深处行去。
黑暗中探出一只沾满血的手,用近力气拍在墙壁上支撑着向前,在墙面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裴照雪的脚步一顿:“房琮?”
巨大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房琮满身是伤,几乎是个血人,他虚弱的眼中划过一道光,踉跄向前一扑,几乎跪倒在地:“九娘子……”
裴照雪不知自己是如何开口的,魂魄好似浮在半空看着自己问出那句:“瑟瑟在哪儿?!”
楚明瑟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意识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挣扎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地浮上来。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光线很暗,空气很潮湿,泛着铁锈味。墙面似乎泛着冷冷的银白色,楚明瑟恍惚了一会才辨认出那是砖缝里渗出的水珠。
“你终于醒了。”
一道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倦意,像一尾蛇慢悠悠地吐着信子。
楚明瑟循声望去,便见常修衡从暗处走了出来。
“这是哪儿”她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大郎君!您不能进去!”
仆从的声音远远传来, 又急又慌,带着几分惊惧的颤音。
“大郎君!老爷正忙要务,不能……哎哟!”
话音未落, 便是一声闷哼, 像是被人狠狠推搡了一把,撞在了廊柱上。
“砰——”
很快又是一声巨响,裴照雪一脚踹开了书房大门,袍角在半空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两扇雕花木门猛地撞上两旁的墙壁,连带着整座书房似乎都在颤抖。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端坐在书桌后的裴行亦,眼底翻涌着暴烈的暗潮, 像是随时都会决堤的洪水,被最后一丝理智凝成的脆薄冰面死死压住。
裴行亦慢条斯理地将笔放在青玉笔架上, 目光无波无澜, 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再胡闹, 甚至说出来的话也透着一般的意思:“这是在闹哪一出?”
他的视线微微晃过裴照雪的身影, 看向他身后敞开的门, 外面影影绰绰皆是青冥卫, 他们无声无息地将书房团团围住,月光与灯烛交织映出黑压压一片的影,锋刃泛着凛冽冷光。
无人回应裴行亦的发问,裴府的下人不是跪在院中瑟瑟发抖, 就躲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 略有一点能力的护卫们早就被青冥卫放倒在庭院各处。
裴照雪大步走上前,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重重踩在在场众人的心脏之上。
几乎是眨眼间,他已绕过书桌, 一把揪住裴行亦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裴行亦的背撞上书架,几卷书册从架上跌落,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人在何处?”裴照雪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克制但又压抑着极致的、濒临爆发的怒意。
裴行亦被他揪着衣领,涨红的血色漫上脖颈与脸颊,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的目光望着裴照雪。
“我是你老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似乎料定裴照雪并不敢真正的拿自己怎么样,“你竟敢如此大不敬?这便是你这么多年学来的孝道?”
“与我谈孝道,你也配?”裴照雪冰封一般的乌黑瞳仁之中几欲燃起火光。他空着的那只手自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刃薄如蝉翼,锋利的刃口泛着冷芒。
他手腕一转,短刀擦着裴行亦的耳廓掠过,“笃”的一声,没入他身后的书架。
一缕发丝从裴行亦鬓边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裴行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人在何处?”裴照雪又问了一遍。
裴行亦闭了闭眼,掩下眸底一瞬的动摇与惊惧,再睁眼时仍是不为所动,一副大有倚仗的模样。
“你是在说楚府的那位九娘子吗?我怎么知道?”他眼含哂笑,“楚府若是丢了人,应当去报官,来寻我作甚?”
“裴照雪,我是当朝一品大员,位同宰相。你擅闯我的府邸,我可以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不与你计较。”裴行亦的声音不疾不徐,做出一副真心实意劝诫的模样。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扉,望了一眼外头的影影绰绰的青冥卫,唇角微微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可你若想在此对我动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笃定,“便要考量考量这天子之怒,和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了。”
“弑父——这两个字,你担得起吗?”
月光从裴照雪身后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裴行亦身上,像一片冰冷的、沉重的阴影。
“我有何不敢?”裴照雪的目光沉沉如蔼,只是手上却移开了匕首,反手插回腰间。
在裴行亦“你瞧,我就知道会如此”的目光中,裴照雪反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抖开,在裴行亦面前展开。
落款处的“常”字格外显眼。
“你真正的主子,是西洛常家。”裴照雪一字一句地说,将信纸拍到他怀中,“你以为你身后站着常家,便可以高枕无忧?”
裴行亦的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终于被人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的、破罐破摔的坦然。
“是又如何?”他抬起头,望着裴照雪,唇角微微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不过是朋党这样的小问题,还未能动我根基。”
裴照雪望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昨日,”他说,“我还收到了自西北截获的密信。”
他展开另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沾着暗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迹还是泥土。可信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昨日就在寻到房琮后不久,他收到了沈听澜自西北截获的密信。
“北翟人要工部那名改良连弩的令史。”
沈听澜并不知道北翟索要的令史是何人,但他发现密信是寄给常家的之后,便开始犹疑太子殿下是否尚且可信?常家在密谋什么?太子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权衡利弊之下,他选择把密信传给裴照雪。
裴照雪的目光锁在裴行亦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压低的声音仿若地狱修罗,“陛下若知道你与常家谋划的事,难道会饶了你?”
裴行亦的面具之上终于破开一条裂缝,他目光沉沉,注视着面前这张与自己有几分肖似,但更多继承自亡妻的脸,“你确实查的不少。”
裴行亦的目光再次偏向院中,月影轻移一线,他亦轻笑出声:“但可惜的是,今日你即便想将此事上达天听,也没了门路。”
裴照雪的眼眸微微眯起。
皇宫。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琉璃瓦上。
明宸殿内一片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烛火从窗棂间透出来,将廊下的白玉栏杆照得明晃晃的。一队队内侍和宫女在廊道里匆匆穿行,神色肃穆,脚步急促,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鞋底踩在青砖上的轻微声响。
赵修筠急匆匆赶来,衣袍带起一阵风,鬓边的碎发被吹得微微扬起。他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带着几分少见的慌乱。
他快步走到寝殿门口,一把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母后!”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开来,“怎么回事!”
皇后坐在偏殿的软榻上,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血丝,攥着帕子的手轻轻扶着额头,指节泛白。
听闻声响,她定了定神,抬起头,向赵修筠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身边来,轻声与他交代情况,“陛下用过晚膳后一两个时辰左右,突然陷入昏迷。”
赵修筠的瞳孔猛地一缩,急切地问:“父皇可有大碍?”
“太医瞧过了,只说是中毒,却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后露出一丝疲态,“尚食局的人,都已被控制起来了。此事须得秘密地查。”
皇后的声音温柔而又威严:“不能惊动朝臣,更不能让外头的人知道。”
“儿臣明白,此事绝不简单。”赵修筠忽然蹙了蹙眉,“青冥卫掌令何在?”
楚府。
“你与常家,和北翟密谋什么勾当,我不在意。但若瑟瑟出了什么事……”裴照雪一时止住了话音,眼底猩红一片,喉头轻滚了两遭,连这样的可能性都不愿也不敢去想象。
匕首重新贴上了裴行亦的颈侧,裴照雪握着匕首的手逐渐用力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贴在裴行亦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渗出的血珠沿着刀刃缓缓滑落,滴在裴行亦雪白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红。
裴行亦的瞳孔猛地缩紧,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他圆睁着双目,狰狞地瞪着裴照雪,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
“你真想当众弑父不成?!”
裴照雪:“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过现在,你活着还有用。”他单手拎着裴行亦的衣领。如拽死狗一般将他拖了出去,“入宫!”
明宸殿。
皇后还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白,身子向后靠在软垫上,嘴唇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母后!”赵修筠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无妨,”皇后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只是有些头疼。”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偏殿的屏风后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步伐沉稳地行到近前。
“皇后娘娘,”俞三娘子余瑶微微欠身,将药汤,“娘娘气血有些虚,臣刚煎了一碗安神的汤药,娘娘先喝下,可缓解一二。”
皇后接过药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余瑶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跪下开了口:“娘娘,臣有一事想问。今日尚食局扣下的人里……有没有蒋元蒋内人?”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落在余瑶脸上。
余瑶连忙垂首行礼道:“请娘娘恕罪,臣并非着意探听机密。只是……蒋元是臣旧日同窗,臣一时担忧,便没忍住……若是逾矩了,臣甘愿受罚。”
皇后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兰台的孩子情义倒是重。蒋家的丫头,不在此列。”
余瑶的心猛地落回了原处。
皇后娘娘转瞬便将一碗汤药饮尽,搁到桌上。
咔哒一声。
楚明瑟无力地仰靠在身后的石壁之上,后脑勺硌着冰冷的石块。心下忍不住嘀咕:北翟人若想研发新的武器,何不抓那些研究火药的呢?倒来抓她一个木匠,真有意思。
她打量一眼四周明显又是地下密室的环境,心里叹气:也不知这京城还有没有一处纯粹的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昏暗的视野剥夺了对时间的感知。
楚明瑟无从得知现在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夜,也许更长。
砖缝里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 不紧不慢。她试图数着水滴滴落的数量来判断时间, 一开始还算顺利,但总是会被不知哪里传来的闷响或是异动吓一跳,思绪断线,便也忘记自己数到了何处。
反复几次后,她便干脆放弃计算时间,既然总无法准确,不如不受干扰。
双手被缚在身后, 她便小幅度地用身后粗粝的石壁磨腕间的绳索。那似乎是牛皮鞣制而成的粗糙绳索,将她的皮肤勒得生疼, 还十分耐磨, 手腕上似乎已经被磨破了一层皮, 火辣辣的刺痛顺着手腕蔓延至小臂。
石壁上凸起的石刺也时不时划破她柔嫩的掌腹与手腕肌肤。
刺痛的源头太多, 楚明瑟索性不去分辨, 逐渐麻痹自己感官。时间久了, 痛楚反而成为了维持意识清醒的锚点。
她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看守的人却似乎已经将她遗忘一样,许久都未曾来看过一眼。
就在这时,忽然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
楚明瑟顿时警觉, 停下了磨腕间绳索的动作, 瞪着声源方向。
常修衡拖沓着步子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影被一盏风灯摇摇晃晃地映在墙壁上,宛如一条扭曲的蛇影。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将那副惯常懒散的面孔割裂成明暗两半。
风灯的光刺入瞳孔, 楚明瑟下意识眯了眯眼。
眼睛对光亮的刺痛尚在可容忍的范围。她曾在一部典籍中读到过,被长时间关押在黑暗中的人,突然见光会产生剧烈的眼痛甚至短暂失明。此刻她只是感到刺眼而非剧痛,这说明距离她被掳来,时间其实并没有过去太久。
楚明瑟在心底暗暗思量了一瞬,抬眼看向常修衡,语气不善地冷哼:“你又来干什么?”
常修衡提了提手中的食盒,神色颇有些无辜:“不饿吗?我可是特意来给你送饭的,别不识好人心啊。”
楚明瑟听见他这么说话就烦,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我这样怎么吃?”
食盒被搁到她面前,风灯也随手放在一旁,微光笼出一片小小的天地。
“我可不信你这么久了什么都没做。”常修衡随手撩起袍角,在楚明瑟对面的地上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托腮看着她,“别藏了,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楚明瑟:“……”
她被缚在身后的两手微微用力一挣,已经只剩最后一缕的牛皮绳索应声而断。她将终于自由的双臂挪到身前,因手臂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僵。
绿色的官袍袖口遮不住伤痕累累的双手,深深浅浅的血迹将袍袖染得斑驳。
常修衡目光一闪,颇为意外地在楚明瑟脸上盯了一眼,“你竟忍得住一声不吭?果然是入得了工部的女娘,与其他女娘就是不同。”
“不会说话便闭嘴,人与人本就不同,有何好比的。”楚明瑟对上他便毫不客气,语气也冲得要命。
常修衡愣了一瞬,旋即却好似听见什么好笑的话,哈哈大笑个不停。
咔哒,楚明瑟受伤的手没拿稳食盒的盖子,盖子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她拈起食盒里乳白色的甜糕,奇怪地看一眼常修衡,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
常修衡笑了好一会儿,才笑累了似的停下来,单手撑在地上,歪着头看楚明瑟吃甜糕。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吃食里下了药,宁死不肯吃一口呢。”
“你们费大力气把我绑过来,总不会直接毒死我。”楚明瑟皱着眉咽下最后一口甜糕,正觉得有些噎人,便瞥见食盒里竟还有一小盏汤。
她眼底划过一丝意外,执起盏慢慢地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常修衡,“所以,现在你能说,究竟绑我来做什么吗?”
“我以为你猜得到呢。”常修衡压低眼睫,瞳仁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楚明瑟心口砰砰一跳,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知道自己探过那间密室的事,睁圆了眼无辜道:“我怎么猜得出?”
常修衡忽然毫无预兆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看着上面磨出的血痕,怜惜道:“可怜这一双巧手怎么伤成这样?日后画图、制弩,可都要靠它们呢。”
他说着竟抬起手,指尖轻柔地触向楚明瑟的手掌。
“啪——”
楚明瑟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巴掌。
常修衡怔愣在原地,半边脸颊浮起一个红印。
几乎是同一时间,楚明瑟猛然撞翻了食盒,整个人如猎豹般扑了上来。她反手勒住他的脖颈,小臂处横出一个冰冷锐利的物什,紧紧抵在他的颈侧。
汤盏翻倒,甜糕滚落一地,风灯被带倒,火光摇曳了两下才稳住。
常修衡只觉脖颈一痛,尖锐的触感刺破皮肤,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淌下来。他僵住了,再动弹不得。
沉默片刻后,他有些意外地开了口:“这是什么?”
染着暗红血迹的袍袖下露出一点尖锐寒光,
楚明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冰冷而沉稳:“你心心念念的‘弩’。”
她小臂处一直绑着一副迷你连弩,是她“利用职务之便”研究着玩的,只有巴掌大,绷在小臂内侧,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弩臂是用最轻的竹片削成的,蚕丝绞成弦,箭是削尖的铁钉改制。射程不远,不过十步,但足够在近距离内穿透一个人的喉咙。
她今日下值时半路下车,本想寻个僻静的地方试验一下新改的扳机构造,没成想就被一群黑衣人截住了。
对方人数众多,个个身手矫健。房琮以一敌众,勉力支撑,逐渐左支右绌,身上的伤痕愈来愈多,却始终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楚明瑟的弩只有三支箭,勉强可以自保。她看出来那群人的目标是自己,便当机立断一个眼神,让房琮倒地装死。
她自己被掳走了也应当没有性命之忧,但房琮若是在此殒命,她如何与五姐姐交代?
房琮看懂了她眼中的意思,在与两名黑衣人缠斗时佯装不敌,闷哼一声栽倒在地。血从他额角淌下来,一动不动。那群人果然没再歪缠,只分出两人上前,一人抬手便是一个手刀劈向楚明瑟后颈。
楚明瑟眼疾腿快——两腿一软,自己先直挺挺地砸到了地上。
她紧闭双目,佯装昏迷之态,却依旧能感觉到周围人动作的停顿。那人似乎犹疑了一瞬,才弯腰将她扛了起来。
她让自己软得像一袋米,任人摆布,心中却在默默盘算着如何留下痕迹。
她腰间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着她自制的画图纸用的炭粉,颗粒极细,沾上便不易脱落。可惜她不方便一点点地将碳粉捻落,只能寻了一个机会让炭粉掉落在地。若是被寻到此处,也能大略推出她被绑离的方位。
只是没过多久,扛着她的人一个不慎,将她的额头撞在了石壁的棱角上。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楚明瑟眼前一黑,假昏迷变成了真昏迷……
再醒来时,她已经被关在这间暗室之中,手脚被缚,额角还隐隐作痛。
幸而那群人轻视于她,未曾发现她小臂内侧绑着的这副迷你连弩,只粗暴地将她双手反缚在身后。
眼下,倒是真的派上了用场。
“别动。”楚明瑟压低声音,厉声道,“我只要轻轻扣动扳机,这弩箭就会顷刻穿透你的咽喉。”
常修衡缓缓回过神来,意外之余,嘴角竟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被打出了什么兴味。放松身体乖乖不动,“我不动,九娘子的手可稳些。”
楚明瑟手上用劲儿向上抬了抬,“起来,带路。”
常修衡顺从地随着她的力道起身,被勾着俯下身,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神态轻松得仿佛不是被挟持的人质,倒像是陪友人散步一般。
“我有一言相劝。”他边走边道,语气闲适,“虽说我算是绑你的主谋之一,但你要知道,外头这些人未必全听我的话。有些人说不得反而乐见你杀了我。”
楚明瑟脚步一顿:“你人缘这么差?”
常修衡轻轻笑了一声:“你那位掌令大人没有告诉过你,我不过一个常家私生子,没什么实权吗?”
楚明瑟心中一动。这话里的意思,是说“绑她”是常家指使的?
“常家既不重视你,你何苦为他们做马前卒?”楚明瑟说顺着他的话追问。
“常家既不重视你,你何苦为他们做马前卒?”她顺着他的话追问,手中的弩箭依旧稳稳抵在他颈侧。
“自然是为了和人‘比’啊。”常修衡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苦涩。
“‘比’什么?”楚明瑟继续稳住声线追问,“常家已是皇后外戚,太子母家,偏要如此行事,莫不是过够了富贵的日子?”
常修衡又是哼笑一声,“自然是过多了富贵日子,舍不得哪一日繁华尽散,才要提前筹谋,更进一步……”
最后一句几乎是叹息着的气音,还是飘入了楚明瑟的耳中。
她心头突突一跳,血珠顺着弩箭滑落至她腕间皮肤,烫得她手腕轻抖。
血几乎淋满了窄长的甬道,裴行亦捂着断臂,脸色苍白地倚在墙壁上,身侧是重重重甲禁卫。
“你这逆子!竟对亲父行凶!”
裴照雪手中长剑血落,玉白的颊侧溅着几滴血,趁着他漂亮的面容鬼魅非常。
他身后是十数名青冥卫,与近百名禁卫对峙而立,毫不输阵。
“没要得你性命,已是我的剑斩得慢了!”他哑声道。
他本欲押着裴行亦入宫,却在宫门处发现常家的人已经接管了宫禁,千钧一发之际,只来得及在裴行亦被救走之前断他一臂。
实为憾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长夜将明, 正应是多数人酣梦最深之际,街上寥寥人影皆是为生计奔波者。
忽有一道人影风一般掠过街巷,衣袂猎猎作响, 三步并作两步扑向某间不起眼的府门。叩门声如擂鼓砸门, 一声急过一声,咚咚响过长街。
阵阵敲门声被夜风裹挟着,飘到巍峨宫墙之上时,早已消散在金戈交鸣的锐响之中。
宫墙之内,已是一片惨烈之景。
血溅在红色的宫墙之上,只留下一片黯淡的深色痕迹。禁卫倒了一地,好似躺在血海之中的尸山。
青冥卫与禁卫厮杀在一处, 刀光交错,血溅丹墀。
裴照雪身侧无人, 不退不避, 一剑劈翻面前的禁卫, 剑锋顺势横掠, 又抹过一人的咽喉。血喷溅上他的脸, 他连眼都没眨。
衣袍被血浸透, 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袖口往下滴着黏腻的红,每走一步,靴底都在石板上印出一个血脚印。他整个人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 浑身浴血, 目光却冷静得不似活人。
“拿下他!”有人嘶吼。
裴照雪反手一剑,剑尖从那人口中刺入,后脑穿出。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抽剑,那人的身体软塌塌地倒下。
四周的禁卫下意识退了一步, 一时不敢上前。
“裴照雪谋逆作乱,奉旨当场格杀,不得有误!”裴行亦立于禁卫的重重保护之后,脸色灰败地望向那道浴血的身影。
他曾以为自己还会有很多孩子,这个与发妻所生之子,虽然卓然优秀,也不过是他攀附过往中的一抹污点,寻个错处赶去乡下小镇,便可一生不复相见。
可偏偏老天爷于他不公,次子惨遭意外,昏迷不醒,他又多年未有子嗣。偌大一个裴家,到头来竟只余这一根血脉。
从前他以为长子与自己离心,才自甘堕落,散尽心气,从天之骄子变为纨绔子弟,与自己作对,不愿撑起裴家家业,只要耐心些哄着,只要他将裴家的基业再做得大一些,早晚有一日,那孩子会想通,会心甘情愿回来做他的接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