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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期花信 柳橙吱 20881 字 9天前

第151章

楚明瑟跟在周德茂身后,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

她一开始微微垂着脸,做出拘谨沉静的姿态,眼睛盯着脚下, 青石板透着水洗后的光滑亮洁, 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

后来便忍不住滴溜着眼珠悄悄地四下张望。工部的衙门很大,屋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砖瓦皆沉淀着岁月的痕迹,廊柱上的朱漆业已斑驳,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

工部有专门掌督营造与修缮的营缮司,怎么自己的衙门陈旧成这样?

“经费不好批啊, 工部有点银子便拿去研究新东西了,翻新的事才一拖再拖。”前头周德茂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 笑眯眯地解释着。

说话间, 两人已穿过前院, 走上一条四通八达的回廊。回廊以穿堂式的布局串联起工部四司, 东西两道主廊纵贯南北, 左右伸出数条横廊, 如一棵大树的枝干向两侧伸展,将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四司稳稳地勾连在一起。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铺开, 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将大半个庭院都罩在荫下。

“周大人。”迎面的绿袍小吏抱着一摞文书,恭恭敬敬向周德茂行了一礼,有些好奇地看向他身后的楚明瑟,没敢开口多问什么, 只侧身让到一旁,静待他们过去。

周德茂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这一礼,侧过身,一边走一边温声向楚明瑟指点着各司的方位与职权划分。

“工部分四司。”他抬手指向左首的院落:“营缮司,掌管宫殿、陵寝的修建与修缮,监管各种物料储备。离了他们,咱们可是连材料都没得用。”

周德茂又指向右首,“虞衡司,掌天下虞衡山泽之事,辨其时禁。军器、冶铸、度量衡,也归虞衡司管辖。你做的那些精巧的器械,若是能研究出来,要量产,也得经过虞衡司。”

走到回廊的拐角处,周德茂停下来,望向前方一片开阔的院子。院子中央中央挖了一口池子,青石做栏,圈绕着汩汩水流。

“这里头是都水司。掌管河渠水利、桥梁道路的修筑,还有织造、器皿,乃至量衡之器,方方面面,事务最杂。”

“那边是屯田司。”周德茂最后指向北边一排低矮的厢房,“管着屯田、抽分、薪炭。各地驻军的屯田,朝廷的柴炭供应,都归他们。”

“四司各司其职,又环环相扣。另外还有一些下辖的营缮所、军器局之类的……”

楚明瑟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廊外飘。来来往往的官吏们穿着各色官袍,在廊道上匆匆穿行,袍角翻飞。

他们也同样在好奇地打量着楚明瑟——这个面孔生嫩的小娘子,跟在周德茂身后,穿行在工部的廊道间,像一只误入鸟群的雏雀。

那些目光里有单纯的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些藏不住的轻蔑。彼此交头接耳,议论声不绝于耳。

“听说姓楚?与楚寺卿是何关系?”一名绿袍小吏眼珠一转,好奇地问道。

“是那位楚寺卿的侄女。”旁边略知一些内情的同僚轻声回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就是那个做攻城器械的小娘子。”

“那些竟然是女子做的?真是了不得!”绿袍小吏才夸了一句,旁边便有人不屑地轻哼。

“什么时候女子也能进工部了?”

“听说她还是兰台的学子,今年恩科的第十名。”又有人小声地为楚明瑟说话。

但仍有不悦的声音驳斥道:“第十名?兰台一共才多少名学子?第十名有什么了不得的?再说,谁知道那套器械的图纸到底是不是她画的?楚家家大业大,说不得是花银子买了旁人的东西来给小娘子充脸面呢。”

窃窃私语声像蚊蝇一样嗡嗡地飘进耳朵里,楚明瑟只当没听见,有脑子的人都能分辨出这样的揣测有多可笑,若有那等没脑子的人信了……她也不想与没脑子的人说话,平白拉低了自己的格调。

周德茂却是忽然顿足,锐利的目光扫向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视线,冷声道:“现在是我们工部求着楚九娘子来工部任职,你们谁若是再说些不中听的话,将人气跑了,便也不用再来了!”

嗡嗡蚊蝇之声霎时止歇。

周德茂冷哼一声,领着楚明瑟往前走,“前头是军器所的工坊……”

一名穿着靛蓝短褐的老者从工坊里迎了出来,袖口沾着木屑,腰间围裙上还别着几支炭笔。他一边走一边扬声喊道:“老周,我听见你说话声了,你可找到那名——”

他的话在看见跟在周德茂身后的楚明瑟时止住了,愕然地看了她一眼之后,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德茂:“这位小娘子……?”

“就是方寸阁的掌柜,也是绘制那几张图纸之人。”周德茂平静道,看着老友的神色,只觉得好笑。

老者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他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的愕然化作了惊喜,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搓了搓掌心,“好好好,可算是找到人了!不枉老周这几日连衙门都不来了,日日都去方寸阁等人。若是他再带不来人,这个月的俸禄可全要扣光咯!”

周德茂冲他一甩袖子,脸色微微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去去去,少来揭我的短。别以为这样人家楚掌柜就愿意去你那军器所了!”

“嘿!这几日为你说话,为你顶班,让你放心去方寸阁的人是谁?过河拆桥,为老不尊!”老者一把拍在周德茂肩上,那力道大得让周德茂往前踉跄了半步,说罢他又一脸诚恳地看向楚明瑟,“楚掌柜,瞧见了没?今日的我,说不定就是明日的你,可不要跟这种人来往了!”

楚明瑟眼看着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在自己面前上演这样一番戏码,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她主动向老者行了一礼,道:“您定然就是军器所王令史吧,小辈楚明瑟,方寸阁的掌柜。”

“咦,你怎么认识我?”王令史惊讶。

楚明瑟微微一笑,“我听班大师提起过一点您的好手艺。”

她当然不会说,其实是在去方寸阁的马车上,裴照雪将工部的人事脉络细细地给她讲过一遍。他还着意掺杂了一些别的信息,比如哪些人是五皇子所属的高家一派,哪些人是太子所属的常家一派。

太子与常家的关系不算亲近,常家在朝堂上的人脉也不算多。而高家不一样,五皇子身后站着的人,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多。

而如周德茂和王令史两位则是中立的安全牌,可以放心交谈。

“听说来了位小娘子,我还当是他们青天白日说的醉话,没想到竟是真的。”

一道带着几分轻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明瑟循声望去,便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青年正倚在廊柱上,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身上。眉眼生得倒是周正,只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让人看了便觉得不太舒服。

“这位是常修衡,任营缮司员外郎。”周德茂不咸不淡地介绍了一句。

常修衡颔首一礼:“小娘子如此貌美,也不必生疏地唤我常大人了,叫我修衡就好。”

楚明瑟忽然了悟,裴照雪为何着重提了这个人的名字,让她离他远一些。原来他如此油嘴滑舌……

周德茂使了个眼神,王令史挺身而出:“哎,修衡啊!我正好有个单子要找你瞧一瞧,快跟我走一趟!”

常修衡垮了脸被他拽走,口上还抱怨着:“你莫要唤我修衡!”

“咳咳,莫要紧张,常修衡那张嘴惯是没个把门的,你只当他是耳旁风即可。”周德茂赶紧引路,“走走,我带你去看看工坊。”

工坊十分开阔,屋顶高远,开着几扇天窗,充分采光。日光从高处倾泻而下,将木料、铁器、军械尽数笼罩。工坊内没有隔墙,只用几排高大的货架粗略地划分着几个不同的区域。

楚明瑟飞快扫了一眼,许多匠人正在忙碌着,并未分眼神过来。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让她想起一点在木工坊的感觉,这个地方的陌生感减轻了一些。

周德茂将她领导近处的半成品投石机前,“这是依照你的图纸,放大后制成的投石机,机括处做了很多次调整,还一直没能成功过。”

“还有那头的连弩,连发总是不成功,都等着你来一起出出主意。”

楚明瑟负手站着,“我今日就要上值吗?”

“你愿意来了?”周德茂眼前先是一亮,接着搓了搓手,“今日怕是不行,敕命还未下来,赶制官袍也需要些时日……”

楚明瑟了然,正好她也可以多休息几日。

“后日来上值可好?”周德茂期待地看向她。

楚明瑟:“……好。”

达成目的后,周德茂眉开眼笑,乐呵呵地亲自送楚明瑟出门去。

拐过一道长廊时,他蓦地停下脚步。

楚明瑟抬眼一瞧,走廊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那人穿着绯色官袍,面容严肃,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来不及将脑袋缩回周德茂身后,楚明瑟已经被对面瞧了个正着。

她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来两步,乖巧地垂首行礼:“大伯父。”

楚清池:“……”

楚清池定定看着她。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跟在楚清池身后的那名官吏也拿捏不住现下的气氛,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假装在看地上的砖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有风拂过廊下, 明明是初夏的天气,却吹得楚明瑟透心凉。

楚明瑟飞快地往周德茂那边瞥了一眼:愣着做什么呢?快站出来夸我!夸楚家!

别给大伯父发作的机会呀!

周德茂当即会意,轻咳一声, 上前一步护在楚明瑟身前, 拱手道:“真是巧啊,竟在此处碰见了楚大人。我正想着过后要亲自登门去向楚大人道谢,您可真是有个好侄女!”

他虽然与楚清池接触不多,但有位朋友却与楚清池相熟,所以较旁人更知晓此人虽然古板,但却是个顺毛捋的脾气,只要以赞着楚家的意思来说话, 他总是能听进去一些的,总不至于当着工部诸多同僚的面

“楚娘子不但是今年女子恩科的第十名, 还在木工一道上颇有天赋。她做的那套攻城守城的器械, 虽只是给孩子们的玩具, 可我们工部几位同僚看了, 都觉得大有可为。”

周德茂笑呵呵地观察了一下楚清池的脸色, 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 便又续道:“工部正需要这样的人才。若是入后宫为女官,可发挥不出她最大的才能。所以本官斗胆,打算去请示了陛下,为楚娘子在工部谋个一官半职。假以时日, 必成大器。”

他捋了捋胡须, 语气真诚得几乎要溢出蜜来:“若是我们周家能出楚九娘子这般的女儿,那便是让我减寿十年也值了!”

楚清池听着这一连串的夸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松动,终于好看了起来, “周大人谬赞了,小九性子顽劣,日后少不得要累你多费心。”

“哪里哪里。”周德茂笑呵呵地应着,心里却纳闷地瞧了一眼楚明瑟。顽劣?这丫头哪儿跟顽劣沾边了?乖巧懂事,手艺精湛,行事进退有度,比他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子强多了。

唉,这做长辈的啊,就是喜欢挑剔自家小辈,反倒瞧别人家的孩子处处都是好的。

楚明瑟悄悄地松了口气。她知道,大伯父这话一出口,便是同意她在工部任职的意思了。本来还悬在心里头那块不知要如何想法子与大伯父和解的“大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马车在衙门外。”楚清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晚些我与你一道回府。”

楚明瑟乖乖地点了点头:“是。”

楚清池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楚明瑟赶紧与周德茂告辞,跑到马车上乖巧地等着楚清池。

她本以为在马车上,大伯父要对她进行一番训诫,已预备好绝不顶嘴。孰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闭目靠在车壁上养神,眉间总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暴雨夜违背禁足指令私自逃家,今日又先斩后奏去工部,方寸阁和清禾木工坊的事情自然也瞒不住了。这桩桩件件,随便拎出来一样都能让祖父请一次家法,大伯父竟然一句话都没说?

楚明瑟因为没能迎来预期中的反应,反而忐忑不安起来。她悄悄揪着小拇指,心里头打起小鼓——该不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在等着她吧?比如把她强行送回明州老家之类的?

不怕不怕,大不了路上再跑一次就是了!

胡思乱想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楚明瑟忙不迭跟在楚清池身后下了马车,想要呼吸一番新鲜空气。

绣鞋刚刚踩到地面上,她便被大伯母、四叔母还有五姐姐冲上前来团团围住。

楚令仪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眼眶红红的,“瑟瑟!你一个人跑到哪儿去了?”

“清早去给你送饭的丫鬟没见到人,险些吓死我们!”凌夫人和四叔母一左一右拉住她的胳膊细细瞧着,满是后怕,“那么大的雨,你怎么就敢一个人往外跑?”

兄弟三人站在略后一点的位置。

楚令琛和楚令安面上都带着对“不省心的妹妹”的担忧,楚令桓却满眼都是赞叹。

他看着全须全尾归来的楚明瑟,几乎要给她鼓鼓掌:“九妹妹,你这本领可比我厉害多了,什么时候教教我……哎哟!”

话没说完,楚令琛抬手便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又瞪他一眼:“少学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转而看向楚明瑟,语气软了下来:“九妹妹,下次再遇着……哎,还是尽量别有下次了,好吗?三哥我可受不了这刺激了。”

楚令安帮着腔:“是啊,莫要再有下次了。”

楚明瑟抿了抿唇,这话她可承诺不来,若是下次大伯父或是祖父还拿这招来对付她的话,她自然还是要想办法逃的呀。

不过这话此刻可不能说,她只能低头乖乖地认错:“我错了。”

但下次还敢。

凌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柔道:“回来就好。莫要气恼你大伯父,他也险些叫你吓没了魂。”

她说着话,便想找楚清池的身影,让他自己过来说两句,结果扫了一圈没见着人影,怕是已经趁着他们凑在一堆说话,自己先进去了。

凌夫人无奈,只得继续和楚明瑟说话:“幸好你还知道叫人回来报个平安,否则我可是要遣全府的人都去找你了!”

“以后遇着事,先与大伯母说一声,可好?”

楚明瑟讷讷点头。

“行了,跟你五姐姐下去休息吧。”凌夫人松开手,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瞧你出去一日,下巴都尖了!待会儿晚膳多用些,我让厨房炖了你们兄妹几个都爱吃的莲藕排骨汤。”

楚明瑟弯起眼睛笑了笑,被楚令仪揽着进了府门。

两人踩着青石板路往后院走去,楚明瑟这才问道:“是谁来报的平安?”

“自然是房琮了。”楚令仪含笑看她一眼,“大伯母他们认不得他,我可是认得的。你去找那位裴掌令了?”

虽是问句,语气却很是笃定。

楚明瑟只觉得脸颊微微一烫。

“来报平安果然不是你的主意。那位裴掌令倒是个细心的。”楚令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赞赏。

楚明瑟顿时骄傲地挺挺小胸脯:“那是自然啦。”

楚令仪有些好笑地戳戳她的小脑袋瓜,“你骄傲什么呀?你这个小迷糊也不想着我们会担心你,派人给家中报个平安,还要旁人替你惦记着。”

“是我想的不周到,五姐姐莫要恼我啊。”楚明瑟抱住楚令仪的手臂撒了撒娇。

楚令仪轻笑出声,“这次就姑且原谅你吧。”

“露桃和云栽还在院子里,大伯父说等你回来了才准她们再出门。”楚令仪让人去开了院门,坐在石凳上等着的两人立时跑出来拥住了楚明瑟。

楚明瑟又是好一番安慰,待到换常服时,才有空问楚令仪一些三叔的事。

“五姐姐,三叔这些年可与你说过他任职的事吗?”

裴照雪倒是查过三叔的调任记录,遍布南北,并没什么规律可言,很难去推断他

“你指哪些方面呢?有时候他会在信上写一些有趣的案子,还有一些见闻。你与二伯父的事情也多半是他写信与我说的。”楚令仪垂下眼,有些低落,“若是父亲能带着我一起赴任就好了。可他总说我一个小女娘跟着他东奔西跑不安全。”

“在外奔波,自然是没有在府上安稳啦。”楚明瑟轻轻抱了抱楚令仪,小声提出请求,“我能看看三叔写的信吗?我、阿爹没跟我说过他与三叔见面,我也想看看阿爹那时候……”

楚明瑟的话音在楚令仪柔软通透的目光中止住。

楚令仪几乎没有犹豫便同意了,“等我回去给你整理一下。父亲这些年的每封信我都留着呢。”

楚明瑟雀跃地点点头。

另一边,凌夫人替楚清池更衣,一边为他换上家常的衣裳,一边轻声与他闲话,“今日没再与瑟瑟吵起来吧?”

楚清池冷哼一声:“再吵两句,她不知又能干什么事来。你可知她今日都干了什么?”

“嗯?”

楚清池终于逮到机会一般,将楚明瑟去工部的事一股脑全说了。

“那么早以前,她就瞒着我们,一个人偷偷摸摸开木工坊,开铺子!”楚清池气急了。

“瑟瑟这丫头本就是这个性子。你莫不是忘了,母亲当初去接她回来时,便说她一个人在镇子上摆摊做小生意呢。换了旁的小娘子,有几个能在身逢巨变的时候,这么快找到法子自己养活自己?”凌夫人要温和镇静得多,“莫要因此事再与她吵了。”

“她为木工房取名‘清禾’。”楚清池沉默片刻,忽然道,“一见这名字,我便想起二弟。”

“她是二弟看在手心上教养长大的女儿,自然同他一模一样,喜好一样,脾性也一样。父亲逼走了二弟,我不能再逼走他的女儿了。”

凌夫人轻轻叹息着握住楚清池的手,软语道:“你能想通这一点便是最好。瑟瑟是最纯善不过的,只要你们都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瑟瑟必然不会走上二弟的老路。”

今夜的楚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好似什么也没有改变,月与日依然日复一日的更替。

晨光再次洒落时,楚明瑟被什么东西砸在窗户上的声音吵醒。

她披着衣裳起身,推开窗,一团黑影“嗖”地飞过来,直奔她眉心。

楚明瑟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黑影在将要撞上她的瞬间,被另一颗从侧面飞来的东西精准地砸偏了,“啪”地落在窗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是一粒梅子蜜饯。

楚明瑟抬起头,看见房琮蹲在树杈上,一脸讨扰地冲她拜了拜:“九娘子,我实在不是故意的。”

楚明瑟好笑道:“知道了,我不会告状的。你又来做什么?”

房琮嘿嘿一笑,轻盈地从树上跃下。他自身后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隔窗递过去,“头儿吩咐我送来的,他担心你给忘了,默写了一夜呢。”

房琮不忘帮着邀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纸页上的字迹格外清隽端正, 偶尔有几笔略显潦草的连笔。

楚明瑟翻看了一下,册子里是非常详细的工部官员名册不仅有姓名、官职、籍贯,还用小字批注着他们的履历、人脉、甚至性格特点。

她粗略地翻了几页, 便发现有三个人被用朱笔圈了出来, 旁边写着“高”,另有朱笔圈出的两个人旁边写着“常”,四人旁边写着“太”。

正是品阶比较高的官员中明确站队的几人。

太子殿下与常家不算太亲近,所以板上订钉的太子党也与常家的人分开来算。

以楚明瑟仅有的几次面圣经验来看,太子殿下的性子和圣上其实是有几分相似的,都是那种看着温和,骨子里却自有乾坤的人。

她着实没想到, 在太子的地位瞧着极为稳固的情况下,还能有不少人站在五皇子那边。那位五皇子, 她在马球赛的时候曾远远见过一面, 瞧着是个张扬霸道的, 远不如太子一般平和近人。

“咳咳。”

楚明瑟正想仔细地阅读一下, 就听见房琮清了清嗓子, 她抬起头:“还有事?”

“能不能帮我约见一下五娘子?”房琮难得有几分局促, 挠了挠头,耳根微微泛红,“我也不好去翻小娘子的墙头”

楚明瑟:“……”

翻了她的墙头这么多次,如今说这么一句是何意味啊?现在要在五姐姐面前装起知书达理好郎君了?

“行吧。”她说, “你等我去问问她愿不愿意见你吧。”

楚明瑟说着起身出门去了, 房琮忐忑地杵在原地,左看右看,数起了地上的蚂蚁,只觉得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才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

轻快的脚步声之声,跟着一道缓慢轻柔的步子。

房琮“噌”地站直了身子,视线立时越过前头进来的楚明瑟,落到她身后跟进来的女子身上。

领着拎着绣篮的楚令仪微微垂着头,不似第一次见面时那般xx,反倒有些羞涩一般,

这下轮到楚明瑟清了清嗓子,“有话快说啊。”

楚明瑟便坐在窗户边看手中的小册子,楚令仪和房琮一坐一站地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

他们说了什么,她没细听,只是注意着两人偶尔有一两声轻笑,接着她便沉浸在小册子上随笔写的一两句桃色传闻里了—有位员外郎竟然将妻妹养做外室,被妻子找上门痛打了一顿,整整三日没能上值。

等楚明瑟翻完一遍小册子,才发现外头两人已经聊完了。房琮不知又找什么地方蹲着去了,而楚令仪则坐到了自己旁边,手上拿着绣棚,继续绣着未完成的绣样。

楚明瑟摸了摸册子的边沿,思索着要不要问问他们方才聊了什么呢?

正出神间,忽然听见轻轻的一声“嘶”,抬眼便瞧见楚令仪正捏着食指,指尖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呀,五姐姐,你没事吧!”楚明瑟立刻丢开册子凑了过去。

楚令仪摇摇头,将手指含在嘴里,含糊道:“没事,刚刚出了会儿神,不小心扎了一下。”

楚明瑟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绣棚,目光一顿。

这是出的什么神,她连绣棚都拿反了!

楚明瑟抬眼悄悄打量起楚令仪,只见她的脸颊微微发红,眼睛又微微失焦,不知又走神到何处去了。

“五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楚令仪回过神来,不甚熟练地遮掩着:“没什么呀,有时候就是会突然间走神的嘛。”

楚明瑟“哼哼”两声,指尖点点她面前的绣棚,一切尽在不言中。

楚令仪:“……”

她张了张唇,又闭上,泄气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我只是在想方才……房琮说……”

“他说若是我暂且还没有想要议亲的心上人,不妨考虑考虑他……”

楚明瑟捂住唇,不让自己发出惊呼声吓到好不容易愿意开口的楚令仪。

她倒是不意外房琮会直接与五姐姐说自己的心意,她只是意外,他开口开的也太快了吧?就这么站在她的院子里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楚令仪眉宇间有些许郁结,仍在缓缓倾吐着自己内心的纠结:“瑟瑟,房琮那样优秀的少年郎,为何会心悦于我呢?”

“我不像你,有同大伯父和祖父叫板的勇气,有自己想要坚持的梦想。我只想与家人安安稳稳的生活在一起,亦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

“五姐姐!”楚明瑟用力握住楚令仪的手,认真地注视着她,“你不要这么想,你本身就是极好的人呀!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是你自己觉得幸福开心的选择,就没有什么错。你觉得房琮不会喜欢你,那他应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他……”楚令仪怔怔的,有些神伤的模样,“他应该会心许一个同他一般光芒万丈的女娘才是。”

“可他偏偏不喜欢啊。”楚明瑟翘翘唇角,“他就喜欢你这样子的。我瞧得出来,你肯定也是有一些喜欢他的,那就放心把一切交给他来操心就好啦。”

“他若是做不到让你满意,还有我呢!我可以给你兜底!”楚明瑟颇为自信地拍了拍胸脯,“只要方寸阁开着,我就能赚到钱,我可以养你的嘛。”

楚令仪终于忍不住笑了,心头轻松几分,“好吧,那我可就万事不成,只等着依靠我的九妹妹了。”

楚明瑟立刻递上自己的肩头给她靠。

眼见将楚令仪哄高兴了,楚明瑟便拉着她一起再去看自己的工部官员小册子,跟她分享里面的一些逸闻。

待到傍晚时分,楚明瑟的官袍便被急急地送到了楚府。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墨绿色官袍,还有一道敕命并一枚莹润的玉牌一齐摆在桌上,楚府上下其他人这才知道,楚家九娘子竟然要去工部任职了。

敕命上写得分明:从八品令史,掌图纸、器械、营造之事。官职虽在工部属末流,但陛下还特赐了她一枚玉牌,持此牌者,可自由出入工部各大工坊,不必层层报备。

那可是工部,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都未必能入工部。她一介女娘却做了令史,还拿到陛下钦赐的玉牌。这可是极大的体面和看重。

大家都很是为楚明瑟高兴和骄傲,连洒扫的下人都交头接耳,恨不能上到街上去与路过的行人聊上两句诸如“你怎么知道我们家九娘子进工部做从八品的大官去了?”之类的话。

楚令桓却是哀嚎,一头栽在了桌上:“九妹妹,你这样让七哥我怎么活啊!你都做上官了,阿娘这下定是要盯着我读书了!”

楚明瑟只能抱着官袍匆匆回房,躲开楚令桓的魔音入耳。

当天晚上,一茬儿又一茬儿的人往她的院子里来,一会儿送些安神助眠的补品,一会儿提点两句在工部要注意的礼节,一会儿来瞧她第二日打算梳什么发饰……

看着身边的人比自己还紧张,楚明瑟反倒没有那么慌了,一夜好眠无梦。

待到翌日清晨,楚明瑟在云栽和露桃兴奋的目光中换上了那套墨绿色的官袍。一身墨绿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却也多了几分英气。

她简单地梳了两条辫子,用与官袍同色系的墨绿发带绑住,既规整,也不妨碍她干活。除此以外,再无旁的装饰。

露桃和云栽是不能带的,工部不是兰台,没有规矩说可以带丫鬟进去。楚明瑟只好一个人出了门,坐上马车,心里头有些忐忑。

马车辘辘前行,行到巷口时,却忽然停了。

楚明瑟听见胡伯在前头惊呼一声,她一撩车帘,看见房琮穿着身护卫装束,屈着膝坐在车辕上,扭头瞧见她,还抬起手和她打了个招呼:“九娘子,早啊。”

楚明瑟愣了一下:“你这是……干什么?”

“咦,掌令大人没有跟你说吗?”房琮勾起唇角一笑,“他可是大大方方把我送给九娘子做护卫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补充道:“掌令大人说了,若是保护得力,回去便给我升职!”

“升职”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楚明瑟联想到昨日五姐姐说的话,突然明白过来他为何会在昨日与五姐姐说明心意。

因为他的前程已经笃定明确下来,待升职之后,他便可以去向五姐姐提亲了!他想好了他们的未来才做出行动,而不是一时冲动。

楚明瑟再瞧他这幅颇为不羁的模样,便觉得顺眼多了。

“那就劳烦你好好表现吧。”

她放下车帘,坐回马车内,等着踏上新的旅途。

这一次踏入工部大门时,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这里不像兰台,身边都是熟悉的同窗,也不像木工坊和方寸阁,她才是掌事的那一个。这里全是比她年长的男子,步履匆匆,目光如刀。

她走在其中,着实有些像是落入油锅里的一滴水,格格不入不说,还可能会引起一些奇怪的反应。

不过,许是周德茂前日的话起了效,也或许是他们听说圣上赐了她一枚玉牌,今日倒是没什么人出言不逊,只是仍有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其中一些目光明里暗里地透露出审视和轻蔑。

好在房琮习武,对各种目光十分敏锐,他跟在楚明瑟身后,一旦捕捉到流露些许轻蔑的目光,便恶狠狠地瞪过去,手掌同时摸上腰间的佩剑。

被瞪过的人只觉得脖子一凉,收起目光便落荒而逃。

楚明瑟便在万众瞩目中走到了虞衡司的工坊,被等待已久的王令史一把钻了进去。

“快来瞧瞧,昨日我便被卡住了,要不是老周说你今日便来,我可要去楚府请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你看, 弦力不足,射程便短。箭匣容量又小,打不了几发就要重新装填。最要命的是装填太慢。若是到了战场上, 怕是你装一支箭的功夫, 敌人已经冲到你面前了。”

日光从天窗斜斜洒下,将箭簇映出冰冷的寒光。

王令史正对着摆在桌上一架新制出来的连弩,向楚明瑟细数种种问题,最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种连弩,平地上防个贼还行。真要上战场,不够看。”

楚明瑟展开手侧那张连□□, 将其平铺在桌面上。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尺寸和数据,朱红色的笔迹圈出各处改动过的结构细节。

王令史又指着图纸上的几处改动, 一一解释给楚明瑟听。

楚明瑟静静地听着, 目光在图纸上游走,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手提炭笔, 在另一张空白的碳纸上涂抹起来。

“箭匣的底部或许可以加一个活动的托板, 用弹簧顶住。箭射出去,托板会自动往上推,装填就快多了。而且不会增加多少重量。”

“至于弩臂的承重负担和如何增加弦力,或许可以试一试……”

王令史倏地将脑袋凑到她画出的图纸上空, 眉头从紧皱到舒展, 又从舒展到紧皱,忽而点头认可,又忽而摇头反对。

半日倏忽而过。

“二位大人,是时候用膳了。”周德茂敲了敲桌, 才将两人从图纸中拉回神来。

王令史迫不及待拿过楚明瑟面前那张已经涂抹得七七八八的图纸,“下午我便遣人去修改,赶一赶时间,说不得还能来得及试用一番。”

他说着期待地看向楚明瑟:“楚令史,你可要去看看?”

楚明瑟思索了一下,笑着婉拒道:“今日便先算了吧,我初来乍到,想借着下午的时间,先去档案时熟悉一下近日的文书,也多了解了解工部的业务。”

“真是上进。”王令史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他捋着胡须,点了点头,笑得眼角皱纹都堆了起来,“也是,你们年轻人正是读文书的时候。行了,我去用午膳了,老周,你也快带楚令史去瞧瞧你给她准备的小隔间吧。”

他将图纸仔细地卷好,夹在腋下,脚步轻快地出了门,背影里都透着几分迫不及待。

楚明瑟好奇地看向等在一旁的周德茂,“周郎中,您替我准备了什么隔间?”

“只是供你午间休憩的一个小屋子罢了,你莫要觉得简陋。”

周德茂说话间,领着楚明瑟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小门,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小房间,收拾得干净,有一张小榻,配一桌一椅,还有一扇半开的小轩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油油的绿萝。

“多谢周大人。”楚明瑟弯起眼睛笑了,“这也太周全了。”

“你可是我特意请来的人才,还是工部里唯一的女子,我最怕就是自己做的不够周到,反倒给你添麻烦。”周德茂站在门外,笑得一脸慈和。

“你家中来人给你送午膳了,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周德茂背着手走了。

外头很快便传来另一阵脚步声,楚明瑟以为是云栽或者露桃过来送午膳,没想到伴着脚步声走过来的,却是楚令仪。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对襟衫,与身后的流风一人提了一个食盒。

原本抱臂靠墙站的房琮立即端正了站姿,三两步迎上前,从楚令仪手中接过了食盒,帮着在桌上摆好后,却见楚令仪看了他一眼,垂下眼,轻咳一声,从流风手上取过另一个食盒推到他面前。

“这是给你的。”她轻声道,“多谢你看顾九妹妹。”

房琮的耳根染上一层薄红,含笑接过食盒,“多谢五娘子体恤属下。”

他很有分寸地没再多说什么,拎着食盒出去了,将空间留给姐妹二人。

楚明瑟慢吞吞地执起筷子,“你怎么知道他也在这儿呢?”

“胡伯说的呀。”楚令仪在她对面坐下,一边替她布菜,一边道,“大伯母本想着今日等你归家,听听你在工部第一日是否顺利,好看看要不要申请一下,给你带个护卫在身边。胡伯便回去报了平安。”

“大伯母知道房琮的底细吗?”楚明瑟咬了咬筷子尖。

“胡伯只说是周德茂给你特批的,负责在工部时护卫你的安全。大伯母便放心了。”楚令仪笑着看她一眼,“你放心吧,上次春猎后在营帐里,裴照雪那么细心照顾你的事,我们几个可没跟大伯父与大伯母说。”

“三哥哥说,裴掌令那副周到模样说不定就是做给他们看,想要在长辈面前多赚一些好评,他才不要为他做嫁衣裳。四哥哥自然是听他的,至于小七……他估摸着早便把这茬儿忘了。”

楚明瑟红了红脸,“三哥哥又胡说。”

楚令仪见她脸红,也不追着她调侃了,自然地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可知大伯母今日做什么去了?她特意拉上四叔母一起去鸡鸣寺为你求仕途去了!”

楚明瑟呆了呆,她着实没想到大伯母会重视到这个地步,竟还特意去了鸡鸣寺求拜?

鸡鸣寺。

凌夫人和成夫人刚刚携手下了马车,便见不远处一辆车架上走下来忠勇侯夫人。

楚府与忠勇侯府无甚交情,楚明瑟被退婚甚至还与忠勇侯世子有些许关系,凌夫人和成夫人都没打算上前搭话,却见忠勇侯夫人笑盈盈地主动走向了她们。

忠勇侯夫人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宝蓝色华服,发间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衬得整个人明艳又精神。她面上带着明显亲近的笑意,“凌夫人,听说你家九娘子进了工部?可真是争气。”

凌夫人有些搞不清她的目的,只能跟着温和地笑笑,谦逊地摆摆手,“哪里哪里,不过是小孩子瞎胡闹,多亏了陛下和各位大人的抬爱。”

“那也得孩子本身优秀才行。”忠勇侯夫人又夸赞了楚明瑟几句,又邀凌夫人日后有空一同去喝茶听戏。

凌夫人一时都有些疑心她莫不是看上了楚明瑟做儿媳。

但忠勇侯夫人只在最后道别时提起她家那个“不成器”的小世子,叹息着他若是有楚明瑟一半懂事便好了。

“你说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送走忠勇侯夫人后,凌夫人看向自己的弟妹。

成夫人犹疑道:“莫不是真想让瑟瑟嫁到侯府去?”

“那可不行……”凌夫人皱眉,“小世子那副桀骜不驯的脾性,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

“更何况,瑟瑟和沈家的婚事没成,就是因着和他一起被困在山里过了一夜。若是再和他牵扯上,外头的闲言碎语怕是要翻天了。”

凌夫人叹了口气,“上一回,我们也未曾提前通知家里,便为她定下了沈家的亲事,闹出许多波澜来。这一回……且慢慢看着吧。”

成夫人点了点头,“大嫂莫要发愁,我在京多留些时日,同你一起为瑟瑟好好相看一番。”

“也只有四弟妹你最体谅我。”

凌夫人与成夫人说笑着上完香,拜过佛,又在偏殿坐了一会儿,才预备回去。

两人正要出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凌夫人抬起头,便见寺门外忽然涌进一群兵丁,一个个手持刀枪,面色冷峻,将整座寺庙围得水泄不通。香客们被拦着,不许进,也不许出。

妯娌俩人吓一大跳,

“这……这是怎么了?”四叔母攥紧了凌夫人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凌夫人虽也心慌,却还是强作镇定,拍了拍四叔母的手:“莫慌,莫慌。许是出了什么事,有人报了官。咱们且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走。”

正慌乱间,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寺门方向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容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日光落在他身上,好似随时都能羽化登仙一般。

这样一个漂亮的人物出场,却没人敢多瞧他几眼,纷纷躲闪不及地避开视线,生怕引着这位青冥卫掌令的注意,被一刀了结了性命。

凌夫人和成夫人的心口也是咚咚直跳,只因那位掌令大人竟越过在场的所有人,径直向她们走过来了。

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踩着她们的心脏一样,让人忍不住心惊肉跳。

熟料人走到面前,却是温和地拱手一礼,姿态谦逊,全无“冷面无情”的作风。

“两位夫人受惊了。”他轻声道,“出了些小事需要处理,暂时封了庙。我已命人备了清茶,两位夫人不妨在偏殿稍坐,待事毕,我再亲自送两位回府,莫要让九娘子以为我为难冷待了两位夫人。”

凌夫人定了定神,望着他。这张脸实在是生得太好了,眉目清俊,五官深邃,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如春风化雪。可这不是重点。

“你与我家小九熟识?”

“我家别院恰与楚二叔家相邻,幼年曾有幸得楚二叔照顾几年。”

成夫人推了推凌夫人的手臂,冲她使了个眼色,这怎么还是个竹马之交?

凌夫人意外不已,她还想再问什么,却注意到四面八方许多道目光都聚集在此处,便也只能压下问句,笑着应了声好,与成夫人携手坐回偏殿里去了。

待人走远了,她才轻声道:“我没听瑟瑟提起过裴家郎君呀……”

“那便是他对瑟瑟有意。”成夫人笃定。

“再看看,莫要会错了意。说不定人家只是看在二弟与二弟妹的面子上,才照拂一二。”

成夫人叹气,“这可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若是因着二哥那一层关系,何必特意提起瑟瑟?若是旁人,许是疏忽,可这位是谁?这可是青冥卫掌令,天子身侧,那心眼是会出现这种疏忽的吗?”

凌夫人顿时想起来一段略有些久远的记忆,“当日兰台开学,还是他来替长公主殿下传的旨意。那时候我还纳闷,青冥卫掌令怎会亲自来传旨,但他后来与老爷进了书房,我便没多想。如今照你这么一说……”

两人对视一眼。

远处,忠勇侯夫人看着这一幕暗暗蹙眉,阿云这小子真是要着对手了。

她立即唤来身边的仆妇,耳语片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落日熔金, 暮云合璧。

楚明瑟揉着眼睛从档案室走出来,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等在外头的房琮十分有眼色地递上一个弥漫着草药味的青色小布包,“这是五娘子特意为你备下的, 拿着熏一熏眼睛, 能舒服些。”

“这是什么?”楚明瑟接过来,小布包在手上热乎乎的泛着热气,贴到眼睛边,淡淡的热气熏在眼睛上,酸涩滞重的感觉一瞬间消除了许多。

“里头添了菊花、桑叶、薄荷之类清肝明目的药材。五娘子听见你说要去档案室,便回去做了这个送来,嘱咐我时时在沸水上熏着, 保证你一出来,便能用得上。”房琮说起这么麻烦的事情时, 眼中还带着笑。

不用猜也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楚明瑟哼笑一声:“五姐姐待我真好, 我一定是她最最最最喜欢的人。”

房琮挑挑眉:“嗯, 对对对, 九娘子当然是五娘子最喜欢的妹妹。”

楚明瑟和他对视一眼, 觉得此时此刻在这里争这点事实在是太幼稚了,她掀起眼皮,率先撇开了视线。

这一下午她都待在档案室里,看得眼睛都花了, 一直犯困。那些文件远远没有裴照雪给她送来的小册子有意思。

而且这些摆出来可供查看的文件上, 并看不出来太多的信息,楚明瑟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高家和常家两个派系的人,都没少在工部捞油水就是了。

勤勤恳恳干活的人, 估摸着都没有几个。

“那位油嘴滑舌的常员外郎还来过一趟。”房琮跟着楚明瑟往外走时说道,“拎着茶点便想进去,被我拦下来赶走了。”

常修衡?他来做什么?找她这个新来的小小令史套近乎吗?

“哼,难怪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都与常家不甚亲近,这常家的郎君品德真是一般。”房琮抱怨着,“九娘子,你日后还是要离他远些,万万莫要被这种花言巧语的男子骗了。”

“我也是有眼睛的,看得出来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用担心我会被骗啦。”楚明瑟摆摆手,“况且有你盯着,他能做什么事?”

近日应是没什么急活儿,工部的官员下值十分准时,早已经三三两两散去了,一路上几乎没碰见几个人。

楚明瑟走出工部大门时,一道倚墙而立的身影倏地站直了,三两步跑过来。

“你穿这身官服比旁人瞧着都要精神。”燕裁云笑着上下看了一眼楚明瑟,口中夸赞道。

楚明瑟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燕裁云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才望入楚明瑟的眼底,“楚家九娘子入工部任职,可是一件大消息,我有些好奇,便来看看你今日是否顺利。”

“多谢你的关心,第一日还算顺利。”楚明瑟冲他笑笑,心下却想着之前燕裁云好几次寻她,都说与沈听澜有关,这次不会也是替他来问的吧?

算了,不管是不是,都与她无关了。

“你不是说要参加武举,去了吗?”楚明瑟想起之前他说的话,礼貌一问。

“还没到时候呢。”燕裁云一时因她记着自己说过想参加武举而雀跃,一面又想着她连武举是什么时候举办都不知道,想来对他的事也没那么上心,又沮丧起来。

心情两极反转,神色也难免莫测起来。

不等楚明瑟奇怪地问他怎么了,房琮就站到了两人中间,重重咳了一声:“九娘子,您该回府了。几位郎君和五娘子都还等着您呢。”

燕裁云微微眯起双眼,明晃晃打量着房琮,觉得他有些眼熟。

但楚明瑟已经决定与他道别了,“没有旁的事,我便先回去了。”

她说罢便要走。

“我去过方寸阁。”燕裁云突然急急出声,再次拦到了楚明瑟面前,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几乎全凭本能开口,想多留她一会儿,“之前我还想,你绝不会是方寸阁的掌柜,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怎么,你想要折扣吗?”楚明瑟歪了歪头,“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行……”

“不是。”燕裁云笑了一声,“我只是觉得,你对木工的喜欢,当真不是说说而已,你走的每一步,都在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就连你家人的态度,也不能影响你。”他眸光微深,眼底流淌着碎淡的光,每一份光彩都来自于面前身形娇弱的小女娘。

“你比我要坚定得多。”燕裁云轻声道。

“为家人妥协也不意味着不坚定和软弱呀。”楚明瑟微微弯起眼,“只是选择不同罢了,只要自己觉得值得就够了。”

落日的光为她描上一层淡而耀目的金边,让人视之恍惚。

燕裁云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地问道:“假如你日后成亲,你会介意未来的夫婿上战场吗?”

楚明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介意什么?你又问这个做什么?你、你该不会……”

担心自己娶不到夫人吧?

楚明瑟正要这么问,耳边便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声。

房琮几乎要将嗓子咳破了,捂着喉咙道:“九娘子,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作响,房琮坐在车辕上警惕地瞪着燕裁云的方向,直到再也瞧不见人影。

他注意到燕裁云也一直目送着马车离开,唇畔似乎还带着笑,路过的小娘子也不时回头偷看他一眼。

房琮心底一片冰凉的警觉,好不容易送走一个姓沈的,这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掌令大人可真是不容易。

只能期盼九娘子的目光,能长长久久地落在掌令身上便好了。

他得努力帮帮忙,这样到时候他来楚府提亲,掌令大人总要投桃报李,也给他壮一壮声势吧?

今日毕竟是楚明瑟第一日上值,楚府上下都关切得不行。

大伯母与四叔母去寺庙上香不说,晚膳也尽数都做了她爱吃的菜。大伯父沉默着将她的工具箱还了回去,送上一套新的笔墨。

几位兄长更是要为她撑腰,楚令琛说:“往后若是谁若欺负你,尽管回来告诉三哥。”

楚令桓在一旁使劲点头,也跟着道:“告诉七哥也行!我虽然不一定打得过,但我可以去他们家门口骂。”

楚令琛又敲了一下他的头,“殴打朝廷官员触犯律例。”

楚令桓吭吭唧唧,不敢说话。

楚令安摇摇头,十分切实地温声道:“若有什么写着烦的文书,便来找四哥。”

“还是四哥哥最能解决问题了!”

在衙门里当值,最烦的不就是要写各种文书吗?楚明瑟经过一个下午在档案室的洗涤,已深深明悟,自己也是逃不过写文书这一遭的!

楚令安在兄弟中间扬起一个温和而不失得意的笑脸。

楚令仪则催着楚明瑟去洗漱,又问她明日午膳想吃什么,听着还要去给她送午膳呢。

“是只给我一人送,还是我那护卫也有份啊?”楚明瑟扒着门框,露出促狭的一双眼看着楚令仪,被羞恼的楚令仪敲了敲额头,才嘻嘻哈哈跑开。

夜色如水,楚明瑟正准备吹灯前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今日裴照雪会不会来。

只这么一瞬间,窗棂被轻轻叩响。

楚明瑟飞快地推开窗,窗外裴照雪还维持着敲窗的动作,猝不及防之下愣了一瞬。

烛光和月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交织着映出漂亮的五官,他弯起眼,露出一个开怀的笑。

“你莫不是一直站在床边等着我呢?”他说,视线牢牢地落在楚明瑟的脸上。

楚明瑟垂着眼也能察觉到他的视线带来的温度,轻轻哼一声,否认:“我只是来吹灯的,被你吓了一跳。”

“喔,这样,看来我是白白为此开心了。我以为你也想着见我一面呢。”裴照雪似是叹息一声,语气幽微。

楚明瑟偷偷抬眼,恰对上他低垂的眼睫,被那双眼晃了一下神,晕乎乎道:“我当然也想见你一面啊。”

裴照雪微微勾起唇角。

楚明瑟飞快回神,皱了皱鼻尖,催促着问:“所以你到底过来干嘛的?”

“你大伯母和四叔母今日去了鸡鸣寺。”裴照雪不再逗她。

“你怎么知道?你也去了?”楚明瑟微微睁圆了眼睛,“你去求什么了?”

额头被并指敲了一下,裴照雪好笑地瞧她,“我带青冥卫去围了寺庙。”

“出什么事了?”楚明瑟顿时有些着急了,“大伯母她们今日什么也没说呀!”

“没出什么事,只是有人发现那个手心有疤的男子出现在鸡鸣寺附近。我们得到消息赶过去时,他已经跑了”

楚明瑟心底一沉,“他又出现了……京城还会再出现一场火灾吗?”

“也不一定。”裴照雪摇了摇头,“说不定他只是一时没有藏好行踪,被发现了而已。并不意味着他一出现,便会有人死去。”

“不过,我会命各路侍卫们提高警惕的,别担心。”裴照雪轻轻摸摸楚明瑟的发顶。

他小小地开个玩笑,安抚她的心情,“我特意来告诉你这件事,免得你从你大伯母口中知道了什么蛛丝马迹,又要说我什么事都不与你说。”

“看在你如此实在的份上,”楚明瑟弯起眼睛,硬撑出一个笑来,“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也尽量盯住工部那几个人的动向,看看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