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裴照雪知道自己劝不住,便干脆不劝了,只是叮嘱,“不要心急,注意安全。你只需要做好份内的事,略微关注他们的动向,有什么异常便让房琮传信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王令史好似护小鸡的母鸡一样, 每日张开翅膀将楚明瑟牢牢护在羽翼之下,盯着她改完这个图纸改那个图纸。
私下里对楚明瑟的质疑声,在一次次改版的连弩成品前失了声。
这时候他们才不得不承认, 被特批入职的这位小娘子确实是有实力的, 愿意当面叫她一声“楚令史”。当然也仍有人看不惯女子在工部供职,只是他们默认一介女娘在工部是做不到什么高位,不会跟他们争夺资源,所以便默默地忍下了。
楚明瑟对这些暗流涌动只作不见,一闲下来便暗戳戳盯着站队高家的那几名官员。
屯田司的吴郎中是个美须髯,见人总是笑得一团和气,每日都准点到准点走, 底下的小吏都赞他是个好官。在裴照雪给她的手册里,这位吴郎中也似乎是个顾家爱子的好人。
营缮司的李主事较为年轻, 书生模样, 官阶不算高, 为人看着很守原则, 但楚明瑟瞧档案时发现他没少在一些文书的细枝末节上做小手脚。在裴照雪给她的手册里, 李主事实则是个很会钻营的性子。
另一位做到工部侍郎位置的是高家的六郎君, 楚明瑟还未曾见过他本人,只在裴照雪的手册里看见他为人精明强干,极有谋略。
相较于这几个明面上与高家关系亲近的官员,太子的母族西洛常氏着实有些风评差。
那个整日招猫逗狗, 有事没事都要来寻楚明瑟说两句话再被房琮赶走的常修衡放在一边不说, 都水司的那位郎中是为所有人诟病的脾气大心眼小,另外两个员外郎也几乎是仗着有后台便混日子的典范,唯一兢兢业业的也只有营缮司的那位常郎中。
楚明瑟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难怪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都和这西洛常氏的关系不大亲近, 谁能乐意承认自己有这样的亲戚呀?
这么几日看下来,楚明瑟也分辨不出有没有人与北翟有勾连。内心深处,她仍然祈祷着这一切只是虚惊一场,有人通敌叛国便意味着暗中正在酝酿一场可怕的风暴,还不如只是几个北翟人胆大包天试图刺杀呢。
“笃笃笃笃笃!”
连着五枚弩箭射中靶子的声音引起了一阵惊呼声,王令史兴奋地一把拍在楚明瑟肩头,令楚明瑟从神游状态中退出来。
“这次的机括成功了!上弦落箭的过程没有丝毫滞涩感,连射的速度也很快。”王令史仍有不满足,“只是连续射出的箭矢能再多几只便好了,毕竟穿透力和射程的短板仍在,若想威力大一些,能连射10-15支是最好。”
楚明瑟点点头,“那我便再试着改良一下箭匣和机括好了。”
她仰首瞧了瞧天色,“哎呀,是不是到点可以下值了?”
王令史点了点头,就见楚明瑟迅速起身,“那我便先走了,明日再会吧,王令史。”
“哎——”王令史伸出手无力地拦了拦,眼瞅着她头也不回,身影飞快消失在门边,小声嘀咕着,“我还没说完呢,今日怎么跑得这么快?”
旁边的工匠笑着上前将弩箭归位,“楚令史午时便没休息,陪着您一道试连弩到这个时候,就让人家准点散值吧。”
王令史摸摸鼻子,“也没说不让她走,嗐,算了,明日再说吧。”
众人陆陆续续收拾妥当离开。
楚明瑟早已满心期待地上了马车,往蒋元家中的酒楼行去。
昨晚她便收到了蒋元送来的帖子,约她今日散值后去她家酒楼好好聚一聚。自从放榜日后,大家还没有再聚过呢。
楚明瑟只知道汤宛最后入了尚宫局,蒋元和戚兰蕙分别去了尚食局和尚仪局,林双鹭进了宫正司,也不知道她们是否一切顺利。
“宫里头规矩真是太多了。”蒋元大咧咧地半倚在桌子上,神色有些恹恹,“真担心我哪一日就不小心犯了什么错,被送到宫正司去受罚。”
“莫怕莫怕,到时我给你徇私。”林双鹭摸小猫一样顺了顺蒋元的长发。
“即便你要拜堂成亲了,听见我被送去了宫正司,也第一时间来救我吗?”蒋元促狭地眨眨眼。
齐家已经正式向林家提了亲,林双鹭如今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她脸颊飞红一瞬,接着危险地眯起眼眸:“我成亲时你不来见礼,为何会去宫正司啊?”
“呃……”蒋元一时语塞,与她面面相觑后,一起笑出了声。
“以前觉得做官可威风了,如今真日日去上值,真是累煞人也。”蒋元又拿了个塞了中药包的小锤子在肩头锤来锤去。
戚兰蕙抿着唇笑:“但是也挺有意思的,每日都能出门。我已经瞧上了两枚簪子,待这月领了俸禄便去买了,也送我阿娘一枚。”
“我也打算拿这个月的俸禄给阿娘买件首饰,只是一直没瞧见什么合心意的。”林双鹭凑到戚兰蕙面前,兴冲冲地讨主意,“你挑的什么样式的?可能给我参考参考?”
“样式简单得很,只是胜在雅致,价钱也合适。”戚兰蕙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了耳侧,“我这俸禄也买不到更好的首饰啦。”
蒋元则,“我就不买首饰了,这个月领了俸禄之后,我打算带家里人一起去别的酒楼吃一顿大餐,换换口味!”
“我计划将这月的俸禄分为三份。”汤宛有条理地开口了,“一份拿来给安娘子添置一份首饰或是做衣裳的新料子,一份带安娘子去吃些好吃的,剩下那一份便捐到慈佑堂去。”
几人规划得颇有兴味,楚明瑟乐不可支:“俸禄还没领到手呢,就已经要被你们花光了。”
四个人顿时齐齐看向她,蒋元哼哼两声:“这可是我们……哦不对,除了汤宛以外,这可是我们头次自己赚到银钱呢,自然新鲜了。”
“我们可不像楚九娘子是大掌柜呢,自是不缺自己赚的银子啦!”林双鹭紧随其后,冲楚明瑟撅起了嘴。
她们也是直到楚明瑟入了工部,才知道方寸阁的掌柜竟然就是她,此时定然要好好“兴师问罪”一番了。
楚明瑟忙双手合十,做讨饶状:“我真不是故意隐瞒你们,当时不时怕我大伯父知道嘛。下次,下次方寸阁上了新品,我给你们免单可好?”
四人憋不住笑了,戚兰蕙摇摇头道:“好啦,我们也不是真的生你的气,逗逗你嘛。”
楚明瑟舒了口气,做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我就知道你们最好了。”
汤宛瞧了瞧她,又看了看蒋元三人,忽然开口:“我也瞒着你们一件事。”
楚明瑟惊讶地看向她。
汤宛则当着几人的面,又把自己出身于慈佑堂的事情说了一遍,“我也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告诉你们。因为有事要求助瑟瑟,所以才先一步告诉了她,希望你们莫要介意。”
“怎么会!”蒋元连忙摆手,“哎呀,这事本来就是你的隐私,你便是一辈子都不告诉我们也没事啊!”
“是呀,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戚兰蕙跟着点点头,认真地看着汤宛。
林双鹭:“我们也不是什么都要瞎打听的!”
“我只是觉得……”汤宛微垂眼睫,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朋友之间应该坦诚一些。”
她近乎珍视地念出“朋友”两个字,神色是十足的温柔,耳根还悄悄地漫起了一层红晕。
楚明瑟无声地笑弯了眼,身旁的几人几乎也是一模一样的表情。汤宛一直以来都是淡淡的,还是头次有如此直白地将她们认做“朋友”的言辞表露,几人一时都不知应该如何作反应才好。
楚明瑟执起桌上的茶壶,满斟了五盏茶,自己率先举起一盏茶,“那么,敬我们坦诚的好朋友吧!”
几只手伸过来各自取走一盏茶,与楚明瑟手中的茶盏碰出清脆的声响。
“喝下这盏茶,以后可不能与朋友说谎哦。”蒋元郑重道。
“保证坦诚。”林双鹭神色肃然。
“嗯!”戚兰蕙笑着点头。
温热的茶水漫过喉间时,楚明瑟蓦地有些心虚。她还瞒着汤宛一件与她身世相关的事呢!
此事攸关性命,想来汤宛也是会体谅她的!
楚明瑟如是想着,回府的路上却忙不迭让房琮去向裴照雪传信。
“夜夜翻你墙头,我这青冥卫掌令,做得好似偷香窃玉的采花贼一般。”裴照雪靠窗而倚,漂亮的眉眼间蕴着点点笑意。
楚明瑟脸颊一烫,“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房琮知,谁会给你宣扬出去啊?”
“你是不知有多少耳目盯着我啊?”裴照雪的眉尾轻轻一压,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我可是要甩掉七八个尾巴才好来见你一面。”
“毕竟,我的名誉是小,你的清誉可是大事。”裴照雪探手进窗内,用力揉了揉楚明瑟的脑袋,“我在你大伯母与四叔母那里才博得一点好印象,若是这时候被撞见我夜夜翻你墙头,怕是什么好感都没了。日后能否,也多在白日里见见我呢?”
楚明瑟眨了眨眼,有些搞不懂:“白日里被人瞧见我与你待在一起,就于清誉无碍了吗?”
裴照雪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其实兜来绕去,他只是想让她多来见见他,而不是好似只有遇见什么事需要互通信息的时候,才传信约他一见。但看着楚明瑟纯然困惑的眼睛,裴照雪却有些说不出来。
“罢了,这样倒也挺有意思。”裴照雪轻笑一声,“幼时你翻我的墙头,现在换我翻你的墙头。倒有些因果轮回的意味了。”
他满意地看到楚明瑟耳根的红晕加深了几分,漫到洁白的衣领下,才将话题回转:“房琮说你是因着汤宛的事,急着见我?”
“嗯!”楚明瑟面颊的热度立即降了下去,她认真道,“汤宛想要改变慈佑堂的生存模式,她说皇后娘娘也很是支持她的想法,正与她商议着要如何从细微处入手呢。若是日后她们忙起此事来,引起那些人的注意,说不定那些人便要来查汤宛了。”
裴照雪蹙了蹙眉:“那我们便先他们一步查清此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正式入了夏, 清早的空气也开始燥热起来。
恰应了春困夏乏四个字,楚明瑟越来越倦懒于起床,却因着要去工部, 不得不迷迷瞪瞪的爬起来。
但哪怕起身后仍然几乎睁不开眼睛, 一路打着呵欠往虞衡司工坊的方向走,遇见的同僚皆是一脸萎靡。直到路过营缮司的回廊前头才听见些热闹的动静。
一群小吏正匆匆忙忙向外搬运着什么,陶罐封得严严实实,搬运间动作也是小心翼翼。
楚明瑟遥遥正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身侧路过一人不满地轻咳:“大清早在这里发什么呆呢?工坊里头那么多事等着你呢!”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催促,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是王令史。
楚明瑟岿然不动, 反手拽住了王令史,追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王令史虽沉浸于钻研技术, 对工部的大小动向还是更为熟识, 答复道:“这不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快要到了吗?”
听闻与太子有关, 楚明瑟好奇地歪了歪头。
“去岁恰是太子及冠之年, 但因着多地大旱, 灾情泛滥, 未能大办生辰,太子殿下还将自己的私库都拿来接济了灾民,所以陛下心中一直觉得对太子殿下多有亏欠。”王令史对太子殿下的印象一直颇佳,所以说起此话时也觉得陛下应当补给太子殿下一个绝妙的生辰仪式一样, “陛下今年便招募了一些民间的烟火匠人, 命军器所的几名工匠配合着,一起去为太子制一些烟花。这不,得从营缮司调一些火药过去。”
原来陶罐里装的是火药啊。
楚明瑟默默走远了些。
“这么一看,圣上待太子殿下真是极好。”楚明瑟感慨了一句。
“那是自然。”王令史笑呵呵道, 他左右看了看四下,悄声与楚明瑟说起他知道的一些秘辛来,“皇后娘娘与咱们陛下可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的情谊!”
“听说皇后娘娘打小就身子骨弱,当年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先皇并不属意她做太子妃,是陛下硬争来的名分。”王令史说起这段故事来,两眼都放光,“只是皇后娘娘到底体弱,只怀了太子这一胎,陛下自然对太子殿下颇为看重。”
楚明瑟听得津津有味,她早便觉得圣上与皇后之间关系亲昵,远超许多达官显贵的夫妻,却不知道竟然还有青梅竹马这一层关系在。
帝王夫妻之间感情深厚,太子的地位岂不是更加稳固了?楚明瑟简直想不明白,如此局面下,怎么还有人想不开要与太子相争。果然利欲熏人啊!
“此事与咱们无甚关系,火器那些东西自有他们钻研去,你且将心放回连弩身上,快想想,如何还能再改进一些。”王令史自己说得开心了,转而便开始催促楚明瑟速速去工坊上值。
楚明瑟一个头有两个大,有一个如此上进的同僚,她真是一点清静都享不得了。
·
“宫里头也是如此呢。”蒋元自门外的小二手里接过一个托盘,小心搁到桌上去,“皇后娘娘也很是看重此番太子生辰,尚食局从早到晚都在研究那日的菜色。喏,这是我‘偷’来的方子,糟鹅掌鸭信,奶油松瓤卷酥,甜汤核桃酪。你们尝尝看,可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吗?”
楚明瑟拿了汤匙,避开那道糟鹅掌鸭信——她吃不得鸭舌头,光是看着就觉得自己的舌头麻丝丝的不舒服,更不要说吃了。
汤宛也跟着说道:“两位尚仪也是,催着司乐制些新的曲子,我这耳朵就没歇下来过。”
她揉了揉耳根,好似仍能感觉到丝竹管弦齐奏的声响。
“奶油松瓤卷酥有些甜了,松子可以再多放一些。”汤宛认真地品尝着并提出意见,“太子殿下不太喜欢甜食,但还是挺喜欢松子的。”
她说完,见几人都看向她,指尖搓了搓衣袖,轻声解释道:“是皇后娘娘说的,因着慈佑堂的事,我见皇后娘娘的机会比较多。”
她感觉脸颊微微升起一点陌生的热意。
楚明瑟看着汤宛,缓慢地眨了眨眼,忽然问道:“阿宛,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汤宛愣了一瞬,才道:“其实我也不清楚,姜嬷嬷说她将捡到我那日算作我的生辰,是八月二十七日。”
“呀,只比太子殿下晚了一日呢。”林双鹭急忙将口中的小骨头吐到骨碟中,先冲蒋元反馈了一句,“这鹅掌脆弹有嚼劲,入口咸鲜,回味又有甘甜,一点也不腻口,我喜欢!”
蒋元才堆起笑脸,林双鹭又赶场似的扭头看向汤宛,说回她的生辰,“到时候我们为太子庆完了生辰,皇后娘娘肯定会准我们休沐,或是早些散值,正好可以接着去给阿宛庆生啊!”
“正是!”蒋元转瞬便把自己那几道菜丢到脑后去了,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到时你们可以与家中说上一声,都来我家中住,我将舅舅藏起来的几坛好酒都拿出来!”
汤宛有些局促,无奈地摆手:“不用如此麻烦,你们能够记着我的生辰,送上一句祝福,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祝福日日都可以送,生辰可是一年只有一次。别人都有的,你也得有!必然是要庆贺一番的!”楚明瑟霸道地拍板,“你若是不喜欢太隆重,便只我们几个人聚一聚,但是寿面、生辰礼可都不能推拒啊!”
戚兰蕙几人跟着点头,“这些都是心意!”
汤宛眼底微微一酸,浅笑着点点头,“那我便不客气了。只是安娘子每年都会给我准备寿面,你们便别再做寿面了,我可吃不下那么多。”
“寿面归寿面,庆生辰的吃食可多着呢。”蒋元冲她眨眨眼,“有我在,保管替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楚明瑟接着又问道:“你最近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若是没有的话,我们可就自己安排生辰礼咯。”
汤宛这时候便没了主意,让她们随意送什么都好,“我记得你们这个月的俸禄都已经支配完了,可莫要把下个月的俸禄也预支了呀。”
“我提供抵押借贷服务。”楚明瑟凑趣地举起了手。
蒋元摁下她的手,“禁止放利子钱!”
戚兰蕙和林双鹭捂着嘴嗤嗤地笑。
林双鹭拿不准汤宛会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开始缠着她问东问西,试图为自己挑选的生辰礼择一个方向。
楚明瑟托着腮看着她们,目光落到汤宛身上,思绪忍不住便飘散到裴照雪的身上。也不知道他让人去暗中查访京城中的稳婆,调查二十一年前在京中接生的孩童一事,查得怎么样了。
窗外晴空之上,一只飞鸟掠过。
飞鸟敛翅停在窗边,一双手探过来,自它脚爪上缠着小竹筒中取一卷密信。
裴照雪展开密信,是关注着西北动向的景落寄来的例信,上头只有两个字:“平安。”
门外传来叩门声,平安探了个脑袋进来,一脸严峻:“郎君,忠勇侯夫人又去丰瑞茶楼与凌夫人偶遇了!”
裴照雪微微眯起双眼,眼底晦涩不明。
丰瑞茶楼,凌夫人正和成夫人携手往二楼雅间走去。
“这里的茶点颇有特色,你与四弟难得回京,定然还没尝过。”凌夫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唤她们。
“凌夫人,成夫人,如此巧,又遇着你们了。”忠勇侯夫人笑盈盈地拾级而上,热情地邀她们与自己去一间雅间,“昨日阿云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笼子鲜蟹,如今虽还不到吃蟹的季节,但那一笼蟹却是极好的。我让这儿的厨子拿去做了些金银夹花平截,搁久了也不好,正好请二位夫人陪着我一道尝尝,可好?”
凌夫人这几日频频与忠勇侯夫人偶遇,心知她是冲着瑟瑟来的,只是人家未曾明说,她便也不好意思开口。如此盛情,亦实在不好拒绝,便道了声谢,三人一道进了雅间。
“我早便想与二位结交一番了。”忠勇侯夫人坐下后,便开始找话题,语气真诚感慨,“京城谁人不知楚家儿郎的优秀,又谁人不知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两位夫人。”
“儿女都是债,外人见着的也都不过是表象罢了。”凌夫人温声安慰着,“孩子争不争气都是次要的。像小世子惦记着为您寻来鲜蟹尝鲜,这份孝心才是最为重要的。”
忠勇侯夫人听了,眼中漾开一丝笑意,“他呀,也就是纯善这一点好。”
她说着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只得这么一个儿子,许是平日里看得紧了些,又太过溺爱,才使得他如此叛逆,横行无忌。外头都道他是个混世魔王,我一开始竟也当他本性便是如此。”
“从前他在外头与人打架时,我也被他气得睡不着,甚至动了家法,使得他与我离了心,再不愿与我说些心里话。若不是后来有人悄悄来寻我,说阿云是因着帮人才动的手。我便会同世人一样,一直误解他。”忠勇侯夫人垂下眼,“可是你瞧,我不愿他从军,这么多年,他便是再不喜欢,也还是乖乖在国子监读书。我本应是最知道他本性的人……”
凌夫人和成夫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凌夫人缓声道:“若如此说来,我们也是被表象蒙蔽之人。”
忠勇侯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说这话,倒显得有些为自家孩子开脱的意味了。”
“为人之母,自然见不得外头说自家孩子半点不好嘛。”成夫人笑着开解,“我倒觉得夫人您还是说得少了,得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燕小侯爷并非传言中的样子才好呢。”
“这谈何容易啊。三人成虎,我也只能与亲近的人解释得清了。”忠勇侯夫人苦笑,“阿云自己对那些传言也毫不在意,我若是站出来说七说八,恐要惹他不高兴。我还想与你们取一取经,如何能让孩子听话些?”
成夫人摆手笑道:“我那孩子是个皮猴,此事我可没有发言权。”
凌夫人忽然心思一转,决定提前探一探忠勇侯夫人的态度,她接过话头:“千人千面,孩子们都有自己的主意。像瑟瑟这孩子,平时乖巧得不得了,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您怕是不知道,她在家中也没少因着要做木工的事,与她大伯父吵嘴。管孩子啊,真是头痛。”凌夫人扶额摇头,“与她反着来呢,你是拗不过她的。只能顺毛捋。”
忠勇侯夫人听着,微微有些出神,“倒是跟阿云的性子有一些像。”
她说着又轻轻笑了一下:“女孩子嘛,有些脾气是好的。”
凌夫人细看她的神色,好似并未因楚明瑟的“不驯服”而有不满,心里稍稍有些高兴。
这时候店小二敲门,三人鱼贯而入,摆下满桌子精致的差点。
忠勇侯夫人忙张罗着让她们尝一尝,身后的丫鬟上前替两位夫人布菜,殷勤得恰到好处。
正热络着,门外忽然又响起了敲门声。
丫鬟快步走去开了门。
一身雪青色便服的裴照雪正站在门外,风姿朗然。他面上带着一点歉意,拱手一礼,温和有礼:“叨扰三位夫人,家中猫儿调皮,方才尾随着那几名小二,混了进来,不知可否让晚辈入内寻一寻?”
忠勇侯夫人心中顿时升起一丝警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裴照雪要寻猫的理由实在是不好拒绝, 更何况凌夫人时不时便能在府中看见楚明瑟养的那只小猫,对猫儿也都是爱屋及乌,更不会驳了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
她轻轻颔首:“请便。”
裴照雪谢过后便进了屋子, 接着便有一只肥嘟嘟毛蓬蓬的小狸猫跃上了窗, 骄傲地翘起屁股伸懒腰。
裴照雪三两步上前,向小猫伸出手,小猫便听话地跃进了他的怀中。
凌夫人有些惊讶地盯着他怀里的小猫,犹疑着开口:“裴郎君手上这只猫儿,瞧着好似有几分眼熟。”
裴照雪笑着答话:“它叫小栗子。”
“名字也一模一样……”凌夫人的声音更迟疑了。她记得清楚,瑟瑟养的那只猫,就叫小栗子。
小栗子在裴照雪怀里翻了个身, 四仰八叉地露出柔软的肚皮,软绵绵地“喵”了一声, 像是在应自己的名字。
裴照雪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栗子便眯起眼,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舒服得连尾巴都翘了起来, 亲昵地拱着他的手。
他垂眼看着小猫时, 眼中含着柔和宠溺的笑意,“九娘子说小栗子有些想念我,所以派人将它送来陪我几日。我便想着带它出来逛一逛,透透气。”
他十分知礼地称呼“九娘子”, 说出来的话却显出无尽的亲昵。
忠勇侯夫人用尽毕生修养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心里略为恼火地想着此子必然是故意的,在她们面前显露出与楚明瑟更为亲近的关系,一来让凌夫人和成夫人重新考量他与楚明瑟之间的关系,二来还想让她知难而退。
她暗暗叹气, 幽怨地想着自己也不年轻了,竟然要替儿子在这里与另一位小郎君竞争?
好累,不然让臭小子自己努力吧?他若是能争些气,能赢得心仪小娘子的垂青,也免去她在这里绞尽脑汁,还要被旁人针对。
忠勇侯夫人面上神色不变,优雅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掩下闪烁的目光。
凌夫人和成夫人对视一眼,皆是掩袖一笑。
凌夫人心头轻松许多。她起初十分担心沈家退婚之后,便只有如徐家那般门第不高、一心只想攀附楚家的人想要来捡漏。
而楚明瑟入工部之后,多的是人在嘴上说着你家九娘子真是厉害,实则还是看不惯女子出入工部之所,觉得那是抛头露面、有失体统。
凌夫人暗暗焦虑了许久,已经下定决心,若日后楚明瑟一辈子不嫁,那便在楚家做一辈子的九娘子。左右她现下已经有了官职在身,那些人即便在背后如何议论,面上总还是要过得去,不会太过分。
可眼下又是忠勇侯夫人主动亲近她们,话里话外都有着想为小世子与瑟瑟牵线的意思。而眼前这位裴府的大郎君,威名赫赫的青冥卫掌令,也三番两次地透露其与瑟瑟亲近的关系,是什么心思,倒也不难猜。
虽然忠勇侯世子和青冥卫掌令在名声上有些“各有千秋”,但说到底也是与楚家相当的门户。
况且凭凌夫人对楚清远夫妻俩的了解,他们也不会任一个品性差的孩子陪在瑟瑟身边玩耍,再加上这两次与裴照雪的接触,她也觉得出他是个不错的郎君,外界的传言自然肯定有其偏颇之处。
凌夫人想,或许她应当让令仪去暗暗探听一番瑟瑟的心意,看看她更中意哪一位郎君。
“阿嚏!”
楚明瑟打了个喷嚏,晃晃脑袋抬起头时,才惊觉外头天色都已微微昏暗。黄昏的光从天窗漏下,好似一瓣撕开的橘子果肉,淡薄的橘红色,带着一种依依不舍的暖意。
四周静悄悄的,大家都已经下值去了。
楚明瑟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低下头,将画了一半的连弩改良图纸仔细地收起来,又将桌上的刻刀、炭笔一件一件地收进工具箱里。
等在外头的房琮捕捉到动静,从门边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花生,正剥得津津有味,“楚令史总算是准备下值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我还以为您打算在工部过夜呢。”
楚明瑟有些不好意思,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你怎么不喊我一声?”
“怎么没喊?”房琮将花生壳丢进墙角的小竹篓,拍了拍手,“喊了好几声呢。你头都没抬,就说‘嗯’‘知道了’‘马上’。我看你那‘马上’的意思,大概跟‘明年’差不多。”
“马上了,这回真的是马上了!”楚明瑟将工具箱的盖子阖上,检查了一下摆放图纸的匣子上的锁钥,便往外走。
房琮不远不近地跟上她。
白日里来来往往的官吏们都不见了踪影,廊道里只有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地向外走,脚步声轻轻回荡。
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廊柱上,在暮色里轻轻晃动,将楚明瑟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青砖地面上。
房琮走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心底忽然有些感慨。当年在灯花巷里那个捧着一盆栀子花、还需要他弯腰才能与之平视的小女孩,居然已经长成了眼前这个穿着官袍、在工部里与那些大人们平起平坐的楚令史。
时间过得可真快,世事更是难料。
他在后头伸了个懒腰,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开口:“王令史下值前,险些就要摆一炉香,供着你画完那张图纸。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坐得住的年轻人,比他年轻时候还能坐。”
楚明瑟弯了弯唇角,正要说什么,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她缓缓看向一个方向。
营缮司深处有一扇门的门扉半掩着,里头透出一豆如萤的灯火,在昏暗中轻轻跳动。
“这个时辰了,营缮司还有人在?”
话音刚落,房琮的手忽然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他猛地转身,拔剑指向廊柱后头的一片阴影,厉声道:“出来!”
剑锋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廊道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
楚明瑟紧张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廊道,谨慎地往房琮身后躲了躲。上阵对敌的事还是应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片刻后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才响起。
常修衡抱臂从廊柱后的阴影深处走了出来。
“这是做什么呢?”他摊了摊手,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油滑的轻佻,“我路过也不行?楚九娘子,这么晚才下值,可真用功。”
他看了一眼房琮还悬在半空中的剑,挑了挑眉,“误会应当解除了吧,这位警惕心过重的护卫,可以放下你手中的剑了吗。”
房琮看向楚明瑟,见楚明瑟点了头,才收件入鞘。
“常大人不也还没走吗?”楚明瑟迎上常修衡打量的目光,不轻不重地瞪视回去,“今日营缮司还有什么大事,要劳动常大人亲自盯着?”
常修衡笑了笑,灯烛落下的光半遮住他的眉眼,显出几分幽昧来。
“工部不比兰台,也不是九娘子的方寸阁。”常修衡,“有些地方,有些事,不该你管的,就不要多管。”
楚明瑟的眉心跳了一下。
灯笼芯里烛油燃烧出细微噼啪声。
“常大人说得是。”楚明瑟弯起唇角,笑了,“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要请常大人多多指点。”
“好说。”他收回目光,兀自往营缮司走去,背身摆了摆手,“楚九娘子慢走。”
楚明瑟转身便走,房琮快步跟上楚明瑟,给她上眼药:“九娘子,这姓常的可是个浪荡子,他若是上赶着要找你说话,可万万不要理会!”
楚明瑟有一点无奈:“你的重点是这个?”
“头儿派我来的时候说了,一切狂蜂浪蝶都休想接近九娘子一步。”房琮理直气壮道,“他或许是有那么一点脑子,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但那不是有九娘子你和头儿关心着吗?暂且还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我最主要的任务便是要保护好九娘子你……”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在五姐姐面前夸你的,安静一点!”
房琮应声闭嘴,再不吭声。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沉入了地平线。
楚明瑟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常修衡那一句欲盖弥彰的威胁,反而印证了营缮司内必然藏着秘密,她必须得进去看一眼才行。
他不会以为,他不让管,她就真的不管了?她何时这么听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所以你偷偷跑到我的院子里来偷猫做什么?”
楚明瑟抱着小栗子, 歪着头疑惑地打量裴照雪。
她刚一回到院子,便撞见裴照雪从墙头上翻下来,怀里正揣着只圆滚滚、毛绒绒的小狸猫。
小栗子跃到院中石桌上, 一脸餍足地舔着爪子, 好似刚被招待了一顿大餐。
楚明瑟盯着小栗子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又抬头望向裴照雪,眼底写满了“你竟然来偷猫”的难以置信。
裴照雪难得视线犹疑,目光四下转了一圈,就是不敢与楚明瑟对视。他轻咳一声,语气故作淡定:“只是忽然有些想念小栗子,便接它出去玩一玩。”
话音刚落, 小栗子适时地拱过脑袋,毛茸茸的脸蹭着他的手臂,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软绵绵的, 像是在替他作证。
裴照雪立即像是拿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凭证, 下巴微微扬起, 理直气壮道:“你瞧, 它也想念我呢。”
“谁知你是不是用鱼汤洗了手!”楚明瑟气哼哼地将小栗子捞回自己怀里,低头瞪着那只没心没肺的小猫,又气又好笑,“你几时这样谄媚地蹭过我了?臭小猫。”
她从旁人口中听说, 若是骂小猫时叫它的名字, 它便会将名字和坏事关联起来,以后喊名字就不会再理会。所以她与小栗子说坏话时,都喊它“坏小猫”“臭小咪”之类的名字。
如今看来,这法子倒是有效得很, 小栗子半点没有自己正在被“谴责”的意识,仍然在高高兴兴地舔毛。
楚明瑟佯装出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将它往怀里拢了拢,埋头温柔的蹭蹭它的毛脑袋。
头顶传来裴照雪喜怒莫辨的声音:“你和忠勇侯府那位世子很熟吗?”
“谁?”楚明瑟一脸茫然。
“……燕裁云。”裴照雪轻声道。
在问之前,他的眼前闪过燕裁云与裴照雪并肩矗立于灯会之中的种种画面。这实则是一个有些多余的问题,可他就是很想听楚明瑟的答案。
“哦,他啊!我都要忘了,他是忠勇侯府的世子。”楚明瑟笑了一下,回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小栗子的下巴,“还好吧。之前他觉得我要与沈听澜成亲了,将我当未来嫂子,所以还算客气。最近嘛……”
楚明瑟歪了歪头,有些不确定地说:“他好似把我当做指点迷津的师傅了。”
裴照雪轻笑一声,“那倒算他有眼光。”
“怎么突然问起他来?”楚明瑟疑惑地望着他。
裴照雪眼神闪烁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么,随即坦然道:“我碰见过两次忠勇侯夫人与你大伯母相谈甚欢。看起来似乎有意说和你与燕裁云的婚事。”
楚明瑟一瞬间神色空白,像一道雷劈下来,把她劈成了一座石像。她愣了好一会儿,嘴巴张合半晌,最后挤出一句:“忠勇侯夫人莫不是糊涂了?此事她也不问问自己儿子的意见吗?”
或许正是问过儿子的意见才会如此呢。
但裴照雪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头那根隐隐绷着的弦已然松了下来,也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同楚明瑟一样困惑地蹙眉,点头附和:“是啊。不过忠勇侯夫人虽然很是溺爱这个唯一的儿子,却也并不是事事都会听他的。”
“听说燕小侯爷一直想从军,但忠勇侯夫人处处阻挠,他才一直在国子监念书。”裴照雪继续说着,“忠勇侯夫人一直想寻一位儿媳,可以将燕小侯爷栓在京城之中。”
“我可做不到这一点。”楚明瑟立刻头痛地摇头,开始觉得有些不妙,“忠勇侯府门第不差,若是大伯母见着了燕裁云本人,说不定也会觉得他不错。同意定亲的可能性可不低……”
“你觉得他能搏凌夫人青眼?”裴照雪捕捉到重点,声音平静,眸光却是一暗。
楚明瑟没有察觉他语气里的微妙变化,只是认真地点点头:“他确实是个不错的郎君,只是名声差了一些。不过就像你这位青冥卫掌令一直被传成青面獠牙的模样,他也是吃了流言的亏啦。”
裴照雪心中冷哼。
楚明瑟将脸埋进小栗子毛茸茸的肚子里,闷闷地哀叹一声:“我都已做了工部令史,竟还逃不过媒妁之言——”
她抬起头,将祈求的目光投向裴照雪,一双乌黑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雪团哥哥,帮我想想办法吧。”
裴照雪的指尖微微一颤。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裴照雪垂下眼,眸光晦涩难明地望着她。
楚明瑟想着上一次解决徐家提亲的法子,紧接着裴照雪那句“我来楚府提亲”再次突兀的、不容忽视地跃入她的脑海。
灼热的温度从她的心口烧起来,绯红自耳后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漫到脖子,连那一段露出衣领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裴照雪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看着一块清透润白的玉一点点染上红霞一般的色彩。
他不出言提醒,不出言引导,只是静静站着,注视着她,深浓的目光中暗藏着激流,等着她是否能开口说出那句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檐角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在两人之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小栗子从石桌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踩着猫步走远了。
可紧紧抿着唇的楚明瑟依然没能吐出那句“不然你来我家提亲好了”。
从前当做玩笑说出口的话,如今好似不能这样随口说出了。
若是、若是他真的听了她的话,愿意来提亲解救她于水火,那他怎么办?
成亲毕竟不是儿戏……
“我想到了。”裴照雪忽然出声打破了沉默而粘稠的气氛,
楚明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心跳慌乱地“嗯”了一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睫毛扑扇了一下。
“莫慌,过两日你便能听见消息了。”裴照雪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语气十分笃定。
他说完便走了,楚明瑟却是因这句话,一整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朦朦胧胧的白。小栗子蜷在她脚边,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她数羊,数到三百,又数星星,数到二百,还是没有办法把裴照雪那句“过两日你便能听见消息了”从脑海中驱散。
什么消息?
他要做什么?
如此忐忑了四五日,楚明瑟忽然听说燕裁云去了雁北军,即日便要往西北去了。
消息是楚令桓一大早带回来的。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便嚷嚷:“九妹妹!你猜怎么着?燕家那个小霸王,去了雁北军!就是那支常年驻守边关、打北翟打得最凶的燕北军!”
楚明瑟险些将手上的碗跌碎。
“听说是有位统领亲自邀约,一入营便授了校尉之职。”楚令桓说得眉飞色舞,“那可是实打实的军职,不是挂个虚名的那种。燕小侯爷这回可是动真格的了!”
“忠勇侯夫人自然没能拦得住?”楚明瑟有些不敢置信。
忠勇侯夫人自然是不满的。可当她得知消息时,人已经走远了。她再气恼,也无力回天。一颗早就想飞的心,怎么也关不住。
楚明瑟听了消息呆坐了足有一炷香,待回过神来,庆幸又失落。庆幸的是,不用再担心那桩还没开始的婚事了。但失落……
她撑着下巴看着院中的花发呆,思索着这一份有些微妙的失落到底来自何处。
是因为……裴照雪所想的法子,并不是他来上门提亲,一劳永逸吗?
他只要稍微用些手段,让燕裁云离开京城,既全了燕裁云的心愿,忠勇侯夫人也没心思再提亲事了。干净利落,不留后患。比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简单多了。
可心里头那点失落,却像一根细细的刺,不疼,但存在感极强。
她真的在期待着他来提亲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楚明瑟试图透过荡开的涟漪,看清楚深藏的心思。
“瑟瑟。”楚令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催促,“怎么还在这里呆坐着?今日可不是休沐日,马车正在外头等着呢。”
“来了!”楚明瑟回过神来,跳起来飞快地跑了出去。
一路匆匆忙忙,险些误了时辰。
她几乎是踩着点踏进工坊的门,王令史正蹲在半成品的连弩前捣鼓,扭头见她进来,脸上露出几分意外:“难得见你来迟,今日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楚明瑟勉强笑一笑,“只是起的有些迟了。”
王令史闻言,笑得更加慈祥,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菊花:“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呢,是要多睡一些。你若是觉得起不来,我可以帮你跟周大人说说,给你申请晚一两个时辰再过来。”
楚明瑟被他这份体贴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您今日怎么不催我了……”
王令史一本正经:“你睡得好了,心情好,才能多多画出好图来!”
楚明瑟“噗嗤”一笑,“我就知道您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夜色吞没最后一抹昏黄暮光时, 房琮蹲在墙头,愁眉苦脸地望着下头。
“九娘子,你今夜就要去夜探营缮司?”他压着气声问道。
楚明瑟正将袖摆束起来, 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头都没抬。她穿着一身在夜色中不甚显眼的低调常服,鸦青色半臂。也她没有穿夜游必备的夜行衣,那副鬼鬼祟祟的打扮,万一被人抓住了,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她的计划是:若是被人抓了现行,便假装自己是回来拿图纸的,只是夜深了找不着路, 迷路到此。
“我听到常修衡他们今日要喝花酒去,”楚明瑟束好袖口, 抬起头, 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想来不会再杀个回马枪。今夜必然是个好机会, 机不可失!”
“那也太突然了!”房琮急得直搓手, “好歹等我去向头儿禀报一声!若是有什么危险, 也有人能救咱们。”
“你不就是他派来保护我的吗?”楚明瑟理所当然的语气下掩藏着一点点心虚。
自上次裴照雪说过忠勇侯夫人有意撮合她与燕裁云,她拜托他想想法子避开那桩婚事之后,两人还未曾见过面。
不知道为什么,楚明瑟有些下意识地回避着与他的会面, 自然是不肯让房琮将此事上报给裴照雪。若是他要过来, 她见到他时,要做什么反应才好?如何坦诚自己一团乱麻的内心思绪?
“所以我们不需要更多人帮忙了!”楚明瑟笃定道。
房琮一脸狐疑地望着她,总觉得她有些不太对劲。
楚明瑟继续说服他,“只是去营缮司瞧一瞧有没有什么异常, 未必能发现什么。若是发现了密道之类的东西,我们不下去就是了!”
“你若是不去,我可自己去了!你知道你拦不住我的。”楚明瑟最后带上了一点威胁的意味。
房琮总不能真的让她一个人去夜探营缮司。不说裴照雪下了命令让他无论如何护好楚明瑟,且说在楚令仪那一关他就过不去。
罢了罢了,跟着去瞧瞧算了,也未必就能发现什么呢。
“呃……你是怎么发现这条密道的?”
房琮站在黑漆漆的密道入口外,手中火折子闪动的光映出他惊讶万分的神色。
除却窗纸外透进的一线月光在地上铺开一道于照明几乎无益的银白微光,他手中的火折子几乎是屋内微一的光源,根本无法照亮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冷风从洞口缓缓涌出。
楚明瑟避让了一下,反手指了指桌案上的一只烛台,“我不小心碰到了那个,然后就听见了‘咔哒’一声响,接着这面墙上就出现了一个入口。”
她摊了摊手,有些得意:“他们这个机关设置得也太好触发了吧?只是在屋子里走一走,就十分有可能意外触发,都不用刻意去找。”
“下面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楚明瑟既觉得刺激,又觉得不安,探着脑袋往下看,只能看到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的后半段隐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让人忍不住便幻想着黑暗中是否埋伏着一只巨兽,只等他们大着胆子踏入其中,便暴起咬掉他们的脑袋。
房琮站在密道入口外侧耳听了听,“下头没有动静。”
但若说什么声音都没有也有些偏颇,底下有着风穿过空洞的回响,应该是个不小的空间。
若是只有他自己在,自然是先下去看一看情况再说。可眼下……他犹疑地看向楚明瑟,果断将密室门重新关上。
书架无声地滑回原位,遮住了隐藏的暗道。
“明日我会让青冥卫的兄弟们找机会来探一探。”房琮果断道,“今日先虎丘。”
楚明瑟有些不甘心,“来都来了,不下去看一眼就走?万一明日来时,跑空了怎么办?”
房琮不为所动地正色道:“来时说好的,若是发现了密道,便不下去。”
楚明瑟露出一副很想食言的神色。
“九娘子若是一意孤行,”房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也要回去与五娘子告状了。”
楚明瑟瞪圆了眼睛。这人怎么抢她的词?从前都是她拿这一套来威胁他的,如今竟被他学了个十成十,拿来要挟她了!真是可恶!
她气哼哼地转身往外走,“那你尽快派人去瞧瞧,若是因为这一日的耽搁误了大事,我必然去你们掌令那里狠狠参你一本!”
被恢复回原位的烛台静静矗立着,仿佛在目送两道匆匆离去的身影。
当晚护送楚明瑟回到楚府,房琮麻溜地就跑去向裴照雪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切。
裴照雪起初先是蹙眉,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冷冽的眉眼愉悦地松了松,“知道了,我会派人去瞧一瞧的。”
翌日,楚明瑟着意观察营缮司的动静。
一切如常,没有半点异样。她几次三番从营缮司门口路过,也没瞧出有什么异常之处。临近下值的时辰,营缮司里的人少了许多,她找了寻材料的借口进营缮司里转了一圈,没瞧见有谁刻意接近藏有密道的地方。
或许这说明,与那密道有关的人并未发现昨夜有外人来过。
楚明瑟放心了一瞬,抱上一截榆木往外走。
黄昏的光从廊道尽头斜斜铺进来,落下一片温暖的橘红。
她脚步一顿,远远见常修衡又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无所事事地端着一盏茶。
黄昏的光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像一道淋漓洒落的墨痕一样落在青砖地面上。
他远远瞧见楚明瑟从廊道那头走过来,便笑盈盈地打了个招呼,声音里带着几分轻佻的玩味:“楚九娘子,你若是来营缮司就好了,我们这儿实在少一个赏心悦目的美人儿。日日瞧着营缮司这些人,我的眼睛都痛了。”
楚明瑟瞥他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脚下步子不停,踩着他的影子,径自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常修衡丝毫不恼,仍是笑眯眯地盯着楚明瑟的身影。笑意浮在脸上,却一直没有落到眼底。
在常修衡视线追踪不到的地方,楚明瑟捂着怦怦跳的心口躲到了墙后。
方才路过常修衡时,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气味,同昨日在密道口外那股风带来的潮闷的霉味一模一样,非常淡,但绝不可能闻错。其中还掺杂着一股更加浅淡却不容忽视的硝石的味道。
这说明常修衡就在今日还去过那密道之下,且在短时间内接触过硝石。
但她记得王令史曾经说过,为了给太子殿下的生辰做烟花,工匠们将营缮司存储的硝石尽数搬走了。
他还能在哪里接触过硝石?除非密道之下还藏着更多的硝石!
而他这时候还去到密道之下,会不会是发现了昨夜有人动过那个机关?
有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楚明瑟飞快地闪身躲到树后,看到几名营缮司的官吏结伴往外走,皆是面带喜意,脚步轻快。
“每次到常大人轮值的日子,便允咱们早走片刻,真是妙极。”
“他自己便巴不得早退,咱们都走了,他更方便偷懒吧!”
“这话说的,便是咱们都在司里,也没见他干活啊!有他没他,有什么区别?”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远,楚明瑟心中却是一凛。
常修衡莫不是想支开他们,趁着营缮司内没人,好再到密道里去销毁证据?
楚明瑟咬了咬牙,抱起那截榆木,快步往工坊走去。她要去找房琮,让他立刻去通知裴照雪。可她在工坊里找了一圈,却连人影都没瞧见。
正着急时,王令史正准备回家,见她急得团团转,便慢悠悠地说:“找房护卫呢?他方才吃了我带来的桂花糕,说是有些闹肚子,去茅房了。这都去了好一会儿了,许是蹲得久了些。”
楚明瑟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焦躁,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给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一名小吏。那小吏吓了一跳,捧着银子,眼睛瞪得溜圆。
“劳烦你在这里多留片刻,”楚明瑟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待会儿见到房护卫,便告诉他去营缮司找我。”
小吏捧着银子,愣愣地点了点头。
楚明瑟转身便往营缮司的方向跑去,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不能等房琮了,若是常修衡真的在销毁证据,晚一步,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营缮司内已空无一人,楚明瑟快步走到烛台前,握住它轻轻一转。
“咔嗒”,书架滑开,那道黑漆漆的入口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她盯着黑洞洞的入口,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踏下了第一级台阶。
她没敢点起火折子,怕被里头的人先一步发现,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尽量放轻脚步,生怕发出声响。
硝石的气味逐渐浓郁起来,心底的不安愈发重了。
狭窄的通道尽头处,隐隐透出微光,忽明忽暗的,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楚明瑟小心翼翼走到台阶尽头,拐一个弯,眼前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十分宽阔幽暗的地下空间。头顶是拱形的顶,脚下是夯实的泥土,四壁凿得粗糙。层叠的木箱错落累着,隔出好似迷宫一般的通路。借着微弱的光,隐约可见另一头还有好几条不知通向何方的密道。
楚明瑟借着叠落的木箱的遮掩摸向前,一列列木箱查看过去,发现里头竟是火药和火器!
营缮司没有铸造兵器的资格,底下的密道里却藏着如此多的火药和武器,这是要做什么?
右侧的密道里忽然有声响传来,楚明瑟猛地蹲下身,将自己藏在木箱后面,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
“东西都搬完了吗?”是常修衡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倦意。
“搬完了。”另一个声音答道,低沉而急促,“这批货马上运送出去,今夜便能将所有的痕迹都处理干净,明日一早,营缮司便再没有密室。”
楚明瑟心底一沉,焦急不已。那两道脚步声还在一点点接近,她屏住呼吸,几乎整个人都贴在木箱上,冷汗从额角画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楚明瑟浑身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那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拽进了墙角后面。那是一个极狭窄的缝隙,两侧是粗糙的砖墙,前面是一只废弃的木架,正好将他们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别出声。”一道极低极轻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痒痒的,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熟悉感。
是裴照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