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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期花信 柳橙吱 19963 字 9天前

戚兰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等看清是她们,她才松了口气,拉着两人缩回身子,好半晌才小心翼翼探头出去瞧。

“喏。”她压低声音,“我表姐。”

楚明瑟和林双鹭跟着她一并探出头去。

不远处的秋千架上,俞三娘子形单影只地坐着。她心不在焉地轻轻晃着,目光放空,不知在出神想什么心事。

戚兰蕙望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复杂,轻声道:“姑母这两日身体不好,听说是妇人多有的旧疾,生她时落下的病根,总不见好。请的大夫也各有说辞,开的药总无法对症。”

林双鹭“哦”了一声,压低声音道:“难怪最近一直都这么安静,也不见她四处找人麻烦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唉,这算不算……恶人自有恶人磨?她们以前那么欺负你。”

戚兰蕙搅了搅手指,“其实最开始,姑母待我也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姑母的性子是比较高傲, 脾气向来有些大的,但也不会讨厌我。是后来,姑父养了外室的事情曝出来, 她才性情大变。”

楚明瑟和林双鹭静静听着, 没有插话。

戚兰蕙神色委屈地叹了口气,睫毛轻轻颤抖:“姑母觉得我的性子和那个女人有些像,所以才开始讨厌我……连带着表姐也不喜欢我,认为我总是惹姑母生气。”

越是被欺负,戚兰蕙心中越是回想起更早些时候的姑母。那个偶尔会摸着她的头,夸她“蕙蕙真乖”的姑母。

前几日,她在寝舍收到了一个未曾署名的包裹, 里面是一盒她喜欢的点心,和一张写着“对不起”的花笺。

她知道那是谁送来的。虽然她没打算因为一盒点心和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原谅俞瑶, 可是现在看到她们这幅模样, 她心里也并没有什么报复的快意。反而觉得可怜。

楚明瑟和林双鹭将戚兰蕙揽在中间, 安慰地拍了拍。

“你也太心软了。”林双鹭嘀咕着, “不过也是, 不心软就不是戚兰蕙了。”

“多请几个大夫来看, 说不定是能治好的。”

楚明瑟这边安慰完戚兰蕙,回去便去找了孙大夫。

“您老人家四处游历、见多识广,可知道有哪些地方有医术精湛的女医?”

孙大夫正在捣药,闻言捋了捋胡须, “女医本就少, 医术精湛的女医便更是凤毛麟角。不过谁让你正巧问的是我呢?我恰好知道那么一个。”

楚明瑟眼睛一亮。

翌日,她便带上戚兰蕙一起,去将俞三娘子堵在了回廊上。

“青竹庵?”俞三娘子半信半疑,“我怎么从未听说哪家庵堂还有医术精湛的女医, 专为女子瞧病?”

“既是专瞧妇人疾病的,哪里会有人大肆宣扬?”楚明瑟反问。许多人哪里不舒服,都要藏着掖着,好似什么病症独女子有,便成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俞三娘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左右不会损失什么。”楚明瑟看着她,“若是没有什么女医,你便权当是陪戚夫人出门散散心,也总比囿在院子里要好吧?”

俞三娘子垂下眼,沉默了许久。待楚明瑟拉上戚兰蕙离开,才听见她在身后低低地说了句“多谢”。

楚明瑟挽着戚兰蕙穿过鹅卵石铺就的小道。

“现下你可以安心,不再记挂她们了吧?”楚明瑟看向戚兰蕙,“你已经帮过她们了,之后如何,都不应再困扰你了。”

戚兰蕙抿出一个笑来:“谢谢你,瑟瑟。”

楚明瑟也没再去管俞三娘子有没有带她母亲去青竹庵,只是有几日确实未在学院里见到她。

楚明瑟也没心思去关注她的动向了,因为没过两日,房琮又翻墙进了楚府。

他开门见山道:“九娘子,那个梁瀚之前两日与高家的一个长随暗中见过面,之前五娘子那桩事,估计与高家有关。”

“高?”这个姓氏怎么有些耳熟呢?

楚明瑟回想着,突然想起来,自己正是从裴照雪口中听到过一个名字。

她脱口而出:“高天佑?”

“娘子知道他?”房琮挑了挑眉,“那个梁瀚之曾有意投到他门下做门生。而且高大人一直和楚大人意见相左,也是老对头了。”

“可他对付五姐姐想做什么?”她皱眉,“攻讦楚家的家风吗?这也会影响我大伯父在朝堂上的前程吗?”

“若是不看楚大人的脾气,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五娘子也不算是楚大人的亲女,只是侄女罢了。”房琮摇摇头,“只怕之前那桩事若是闹出什么不好遮掩的流言让楚大人了,他怕是能将五娘子活活打死。到时,事态便严重了。”

“只不过,我还是怀疑,他们一开始是冲着九娘子你来的。”房琮目光凝重。

“我?”

“沈郎君前些日子离京去查的案子,也与高家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房琮继续道,“这种私德上的谣言,虽然未必能影响朝上的局势,却足够恶心人啊。对九娘子你下手,不但楚家要乱,沈家也能被拖下水,一举两得。”

楚明瑟气得攥紧了拳头。他们竟只将影响女子一生的清誉当做一枚棋子?

“九娘子莫气。”房琮忽地咧嘴一笑,透出几分痞气,“这不是有我在吗?我也能以权谋私啊。动不了高大人,动动他府上的几位小辈还是可以的。”

“左右他们本身也不清白,只是罪状未曾伤及根本,所以不曾对他们下手罢了。”

“若是你这般动作被查出来……”楚明瑟有些担忧。

房琮却嗤地一笑:“我这怎么也算是为九娘子出气,我们头儿肯定不会对我下狠手的。”

楚明瑟盯住他,慢吞吞道:“你们头儿做什么关心我?”

房琮不答话,只神秘地笑笑。

这幅反应,摆明了有猫腻。这无疑算是佐证楚明瑟猜测的一部分证据。

但还不够,她还得再多些信息……

又一日午时,楚明瑟在寝舍中的小厅趴着发呆。

小栗子最近爱上了在这儿的柜子上睡觉,又一定要楚明瑟待在它的视线范围内。所以楚明瑟只能陪它在这儿待着。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

“瑟瑟?你怎么在这儿趴着?”

是汤宛回来了。

她依旧穿着干净的院服,抱着一摞书。她的气色已经比初来兰台时好上许多,肩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株不卑不亢的小白杨。

楚明瑟指了指小栗子的方向,汤宛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了然一笑。

她在楚明瑟身旁坐下。

“长公主殿下又请你去说话啦?”楚明瑟侧过头看她。

汤宛点点头,自马球赛后,长公主不知道为何很喜欢找她说话。

楚明瑟望着她,眼里带着真诚的欣赏:“你可是如今学院中成绩最好的学子之一。长公主想要开女子科举,自然是要最最器重你,盼着你做出来的文章,能狠狠惊艳那帮老学究。”

汤宛被她逗笑了。她越过楚明瑟,将书放回了自己的房间,犹豫了一下,又走出去,在楚明瑟身旁坐下,“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吧。”

“清河木工坊……是不是你的?”

楚明瑟愕然地睁圆了眼睛,这幅反应,几乎不必再回答“是”或“否”了,她只能说:“你能帮我保密吗?”

汤宛立刻点头,神色认真:“抱歉,我不是故意想要探听你的秘密。我是无意间知道的的。我有一个认识的小妹妹,她就在你的木工坊里”

“我……我想介绍一些人。”汤宛鼓足了勇气,清冷的丹凤眼闪烁着,“慈佑堂的一些孩子年岁大了,必须得离开。可他们若是没什么傍身的手艺,只能活得很艰难。”

她看着楚明瑟,目光里带着恳切:“我并非是要求你什么。只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希望……”

“当然可以啦。”楚明瑟打断她,弯起眼睛笑了,“我正需要人手呢。虽然我的木工坊还很小,但是教他们一门手艺,讨一讨生活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她有些意外:“你怎么认识慈佑堂的孩子?”

“我小时候也在慈佑堂待过一段时间。”汤宛毫不介怀地说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汤宛轻轻笑了一下,“我从小就知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生下来就拥有的东西,另一些人穷极一生也无法拥有。可是这又不妨碍我们活着?”

她的眸光柔和下来:“而且我已经很幸运了。虽然我还在襁褓中便被搁到了慈幼堂,可是我没有待几年,就被一对夫妻收养了。”

对上楚明瑟澄澈而好奇的目光,本想将话题停止在此的汤宛愣了一下,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待我很好,会教我读书识字。”

她的声音很轻柔,目光虚渺地落在桌上,已经陷入一场旧梦。

她还记得自己一开始学习识字,展露出的聪慧让养父露出的惊喜的笑。那时她觉得,只要自己好好读书,养父养母就会越来越喜欢她,再也不会离开她。

这是她最初爱上读书的理由。

可是后来他们还是没能活到她成长起来。十二岁那年,他们就先后故去了。她便四处打零工,艰难求生,直到遇到了安娘子。

“养父总说我不读书便是浪费了自己的天赋,所以无论有多艰难,我都没有放弃过读书。”

楚明瑟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烫,柔声道:“他们如果看见现在的你,一定会非常为你骄傲的。”

“我也这么觉得。”汤宛微微扬起下巴,难得露出几分自信的模样。

两人相视一笑。

汤宛觉得有些轻松。与进入兰台,再到被大家接纳时的心情不同,她身边鲜少出现过闺中密友,虽然与楚明瑟几人的关系已经亲近了许多可这些事情也从未与另一个人说过。

原来有一个人能分享伤痛和秘密,竟然也是一种安慰。

汤宛不自觉便想和她多说一会儿话,于是又问道:“如果会开女子恩科,你要去参加吗?”

“其实我对做女官没什么兴趣。”楚明瑟想了想,“但若是真开恩科的话,为了支持长公主,我应该还是会去的。”

“毕竟今年能参加的,也只有我们这些人了。希望待到七八月招新时,能够多来一些人。”

“会的,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半支的窗下洒落一捧亮闪闪的金光, 在楚明瑟乌黑柔顺的发边勾勒出道道金边。她正一手托腮,伏在光下,另一手提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卷翘的睫毛尖尖也仿佛缀了金粉, 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忽闪着, 在眼睑下落一片浅浅的阴影。

一张地契忽然自桌面上推过来,两根修长白皙的指尖点在地契上,将楚明瑟专注的视线引了过去。

“这是……”楚明瑟抽过那张地契看了一眼,眸光亮起,诧异地看向在桌案对面坐下的裴照雪。

裴照雪面上带着点浅笑,漂亮的眉眼如白玉生光,盛着天光的眸间只映出楚明瑟的身影。

“是间东市的铺子, 不算太中心的位置,但是位置也不错。我知你不想只做达官显贵的生意, 这铺子离着街口近, 普通百姓也逛得多。”

裴照雪说着, 挽起长袖, 给自己和楚明瑟各自斟了杯茶。有楚明瑟看着, 他便是身在酒肆之中, 也滴酒沾不到,只能饮几盏清茶而已。

店小二瞧得惊奇,还曾私下问过裴照雪,要不要想法子给他茶壶里的茶换成酒, 却不知有人被管着也是甘之如饴。

“我替你去瞧过了, 屋里头宽敞明亮,很是阔朗,定能装得下你这些奇思妙想。”裴照雪的目光示意了一下楚明瑟身前的图纸。

楚明瑟的眉眼都飞扬了起来,脑海中已然飞快浮现出好几种装扮铺面的主意。

她这两天也一直想着这事, 既然木工坊最近又多了一些人,而且她希望日后还能够帮到更多的人,那么只在学院里头接小娘子们定制的单子,显然是支撑不了木工坊发展多久的。

盘个铺面是最好的选择。这样一来,许多他们用来练手的小物件,也可以挑选出一些瞧得过去的装饰到铺子里,定价再便宜一些,肯定总有人愿意花一点点银两买下她们。

这些东西赚来的银钱虽然不会太多,但可以尽数留给他们自己收着。知道自己的手艺能赚来钱,他们定会学得更用心。

她虽想了许多,但还没开始看铺子,只是忙着多画几张图纸。没想到这么点功夫,裴照雪便已经把一切都安置好了。

“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更想做的事就好。比如这些……”裴照雪并指点在楚明瑟面前的草图纸上,轻轻一转,将图纸转到了自己的方向,“这就是你准备摆在店里卖的东西?”

图纸上简单的线条寥寥勾勒出一隅恬然怡人的田园风光,矮篱笆圈着几间茅草小屋,门窗敞着,可以瞧见里面简单而温馨的陈设,外头一条小路向外延伸,草木笼着弯弯的田埂,瞧着十分静谧可爱。

“这只是其中之一。”楚明瑟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畅想着,“农家小院、田园风光,这是一个系列。京城许多大户人家连田地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些东西做出来,多少都能沾一两分新奇,引他们过来看,一旦感兴趣了,说不定就会随手买回家。”

而且谁会不喜欢这些可爱的小东西呢?

楚明瑟说话时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像盛满了细碎的金子。裴照雪觉得她这幅模样才更令他心甘情愿想要掏空自己的钱袋子。

楚明瑟的指尖点在图纸上,翘着唇角:“除了这个,自然还会有些华贵的宅院,精美的花园,书肆、茶坊、书院等等。我在学院便已经确认了,女娘们最喜欢这些精巧的微雕摆件。到时候做成了,既可成套的售卖,也可以拆开单独售卖。”

“我还打算做定制的木雕小人。”她说到这儿,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之前在灯花巷时,我也卖过这东西,可受欢迎啦。只是工坊里的孩子们手艺还不到家,这些木雕小人暂且都只能我自己来做。”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低低的笑声。裴照雪垂首支着额头,肩膀轻轻颤动,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你笑什么?”

裴照雪抬起头,唇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望着她,再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没什么,只是听你唤他们‘孩子’,总觉得十分有意思。”他笑意未歇,“往日总是跟在我后头跑的小瑟瑟,好似一时间成了学堂里的老师,我还真有些不适应。”

楚明瑟不满地撅起嘴,轻哼一声,一把扯回自己未完成的图纸,继续涂改起来。

“你笑吧,反正我日后说不得就是京城最大木工坊的掌柜了,到时候,有你羡慕的。”

裴照雪望着她伏案的侧脸,笑意更深了几分。

“若是我还会做裁缝就好了,”楚明瑟有些惆怅地蹙起了眉峰,喃喃道,“这样连木偶穿的衣裳,都得从我的店中买。”

“小财迷。”裴照雪并指在她额心一敲。

“女子多会裁衣制裳,裁缝铺何其多?你就莫想着能分一杯羹了。好歹售卖如此精细物件的木工坊仅你一家,‘独一无二’四个字便已足以引来无数人了。”

“那是自然!”楚明瑟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笃定,“定然会有很多人慕名而来!”

她只是描画着草图就有些蠢蠢欲动,恨不能现在便把这些小物件们雕出来,摆在屋里头日日赏玩。所以她相信凡是看到这些物件的人,没有人会不心动的!

一时间,她仿佛已经看见了铺子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楚明瑟忍不住又叽叽喳喳地和裴照雪分享起来:“而且做这些小物件呢,木料也无需挑选名贵的品种。除非有那等自恃身份的贵人指定。”

如此一来,又能省下许多银两。

楚明瑟对着自己的草图嗤嗤地笑,眉眼弯弯,好似已经有无数的金银流向了她的私库一般。

裴照雪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目光忽然定在她的发顶,轻皱了下眉心:“你好几日未曾戴过新钗环了。怎么,楚家养不起你了?”

“别胡说。”楚明瑟冲他吐吐舌头,“我只是要筹钱做更重要的事呢。我现在的首饰已经很多了,够戴了。”

她说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钗环。

裴照雪却仍是皱着眉。为了那个木工坊,竟连这些小事都开始省了?

傍晚,楚明瑟准备回楚府去。

马车刚在门口停稳,平安便领着人,将两只雕花红木匣子抬上楚明瑟的马车上。

楚明瑟打开匣子一看,满满当当,全是京城最时新的钗环首饰。金玉珍珠,琳琅满目。

“这也太……”

“既已送到,我便回去向郎君复命了!”平安机灵地立刻退下。

她还不忘悄悄拉过露桃,笑眯眯地叮嘱:“郎君说了,往后娘子若瞧上什么,又舍不得买,你便记下来告诉我,”

露桃有些犹豫,绞着手指道:“这怎么好?娘子要生气的,定会斥责我。”

“哎呀,你且放心。”平安拍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家郎君可是娘子心中最重要的人,送些她喜爱的东西不是应当的吗?况且九娘子收到我家郎君的礼物,高兴还来不及呢,定不会斥责你的。”

露桃想了想,又想起方才楚明瑟翻看钗环时眉眼弯弯的模样,终于点了点头。

她也有些心疼娘子为了木工坊而节省自己用度的模样。即便娘子说这只是一时的,她也替娘子受不了这种委屈。

之后两天,楚明瑟便发现,凡是自己多瞧了一眼的东西,最多不会超过第二日,便会出现在她面前。

“我们之间,是不是出现了一个小叛徒?”

这一日,楚明瑟望着摆到桌上的蝴蝶钗,微微眯起眼睛,狐疑的目光在露桃和云栽身上打了个转。

小栗子蹲在她膝头,发出附和的喵喵声,琥珀色的眼睛也跟着滴溜溜地转。

露桃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打自招。

楚明瑟拨愣了一下桌上的钗。算了,他爱花钱便花吧。将裴大人的家底用光才好呢!

翌日,林双鹭围着楚明瑟团团转,眼睛瞪得溜圆。

“这不是翠玉阁新上的赤金点翠蝴蝶钗吗?”她指着楚明瑟发间那支精巧的步摇,声音都高了八度,“我去问时,他们还说仅有一支摆出来展示的,还未曾正式售卖呢!你这是哪来的?”

楚明瑟嘚瑟地摇头晃脑,发间的蝴蝶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蝶翼上镶着的米粒珍珠晃出一片细碎的光。

“我阿兄送我的。”

林双鹭艳羡地望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你阿兄可真好。唉,我阿娘怎么就没给我多生几个兄长呢?”

“连个表兄、堂兄什么的都没有吗?”

林双鹭摇摇头,“我上头只有一个大我许多岁的阿姊,早早便嫁出去了。”

她说着,忽然凑近楚明瑟,压低声音道,“要不……你阿兄分我半个?”

楚明瑟轻轻瞪她一眼,护住发间的步摇,果断拒绝:“想得美!”

两人正笑作一团,汤宛忽然推开了门,她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胸膛还急促地起伏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楚明瑟从未见她情绪外露得如此明显过。

汤宛迅速开口道:“陛下允准开女子恩科,为皇宫擢选女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公告就贴在学院内的告示栏上, 两张洒金纸并排贴着,墨迹犹新。

两名女使一左一右地站着,含笑看着前头里三层外三层围拢过来的一群女娘们。

没有人拥挤吵嚷, 只有头碰头的窃窃私语, 好似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雀。还有人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垫在前头友人的背上开始抄录。

最前头已看完公告的人便从两侧离开,让后头的人上前细看。楚明瑟和戚兰蕙便跟着汤宛蹭到了最前头。

公告上详细写了宫内的女官编制——六局一司,各局各司的职掌、品级、俸禄,写得明明白白。若考过了,便会根据成绩和意愿,分派到不同的局司去。

俞三娘子站在人群边缘, 远远地瞧了半晌,转身走向那两名女使。

“此番可会擢选女医?”她问。

女使柔和地答道:“宫内尚食局中有司药之职, 若是娘子懂得些许医理, 待考中后, 也是可以再经擢选成为女医的。”

俞三娘子点了点头, 没再多问。她退后几步, 又看了一眼那张公告, 然后转身离开了。

楚明瑟仰头瞧了半晌,跟着戚兰蕙随着人流走到一旁,让位给新过来的人。她的神色有些犹豫,眉头轻轻蹙着。

若考进去做了女官, 显然是做不成木匠了。可若是不去, 今年头次女子恩科,参加的人会不会太少?

“是不是考过了,就必须要入宫做女官?”她悄声问身旁的戚兰蕙。常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入了宫的女子, 便像是被关进笼中的鸟,再也飞不出来了。她着实不大想去……

思及此,她才想起来自己快要成亲了,如果考过恩科就要入宫了,她要么去凑个数,让自己落榜得了?

“倒也未必。”另一道声音回答了她。

苏藏珠不知何时走到公告栏旁,神秘地冲楚明瑟眨了眨眼,说道:“没事的,我姨母说了,太后与皇后娘娘将圣上堵了一整日,此番不仅革新了宫内的女官品级,也改了待遇。”

苏藏珠说到后段时,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引得众人都闻声看向她,满眼好奇。

“什么待遇?”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多数人都只听到了她最后半句话,正目光灼灼地瞪着她继续说下去。

苏藏珠缓声道:“考中女官后,亦可同男子一样,散值后便各自归家,不必久居深宫,日夜不得出。”

楚明瑟眼睛一亮,发现周围的女娘们也因为这一消息显得更为兴奋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苏藏珠顿了顿,眼底笑意加深,“姨母请我转告大家,请诸位不管想不想做女官,都请诸位到时去凑个数,也好叫此番女子恩科热闹一些。至于要不要入宫当值,恩科过后全看你们自己的意愿。”

楚明瑟顿时高兴起来。这下好了,可以去凑个数了,不必担心成绩如何,也不必担心落选,说不定还能考得好一些。

消息传开后,学院内向学之风一时无两。

有些人本没觉得读这书有何用处,只是来兰台结交女伴,如今也捧起了书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讨论文章。连廊下晒太阳、院里荡秋千的人都少了,都窝在屋里温书。

楚明瑟倒没有加入温书大军之中去,她还忙着设计木工坊其他微雕产品的草图,每隔几日便要去木工坊指点一番楚青野他们的技艺。

也因此,她和戚兰蕙收到了一个来自俞三娘子的鼓鼓囊囊的包裹,她才意识到俞三娘子已经很久未曾出现在兰台。

“她竟然去青竹庵学习医术了?”

戚兰蕙先拆开了随包裹寄来的信,看了两眼便惊呼出声。

原来俞三娘子这些时日是去了青竹庵长住。一面是为了陪伴母亲疗养身体,一半也是为了跟着庵中精通医理的老尼学习医术。

楚明瑟打开包裹,里头摆着两个绣得精致的药包。针脚细密,看得出用了心思。药包里用布条做了隔断分区,整整齐齐地分类摆放着一些药物——有外伤常备的膏药,还有些可以治疗头疼脑热的基础药丸。

随药包寄来的信笺上,话语仍带着几分别扭:这些都是我学习制药时的练手之作。扔了可惜,我自己也用不完,这才拿出来送给你们。用不用随你们的便。

可楚明瑟拿着药包去给孙大夫瞧了瞧,孙大夫却还夸了几句,说别看这些药丸普通,炼制可是需要一番功夫的,瞧这成色不错,想是用了心思,可不是什么随便练练手便能做出来的东西。

戚兰蕙听见楚明瑟转述了孙大夫的话,愈发高兴高兴,笑得像个小孩子,“我就知道她心肠不坏!”

楚明瑟眼看着她一副要把药包供起来的模样,也跟着笑出声来。

看来俞三娘子也想清楚了日后的前程。她想成为一名女医,也是极好的。

女子恩科定在了六月,暑气正盛之时。不过幸好,倒是与楚明瑟的婚期错开了,恰好在成婚前五日。

“到那时,人生三大乐事之中的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也就不仅仅是男儿郎能有的了!”蒋元乐呵呵地拍着楚明瑟的肩。

“小点声,此事你们还得帮我瞒着点。”

女子恩科与成婚之间的时间如此紧张,长辈们那一关怕是难过——她前几日还听见大伯父叮嘱大伯母,指责开女子恩科完全是儿戏,让大伯母莫要随着她胡闹。

她也只能先斩后奏,最多告诉沈听澜一声,请他帮自己打一打掩护。

她想,早晚有一日大伯父会知道他错的有多离谱。

早晚有一日,他会知道这世间离了女娘们,便不能再转了。

楚明瑟挑了一日晴好的天气,预备出门提前把这个消息传给沈听澜。她本来没必要亲自去找他一趟,毕竟两人现在按理说不应该再见面。

可是想着上一次沈听澜风尘仆仆来寻她,她又在没收到信件的情况下无意见冷落了他许久。楚明瑟便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主动去找他一次。

这样才比较公平。

露桃在听见她说起“公平”两个字时,脸色有些古怪,但还是支持了她的决定。

只是刚穿过月洞门进入前院,便瞧见仆从们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进进出出。

瞧这动静,好似要搬家一样。

楚明瑟正纳闷着,身后楚令仪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九妹妹,我方才正去寻你。”她挽着楚明瑟手,笑盈盈拉着她往正门处行去,“今日四叔一家回来了!”

“真的?”楚明瑟惊喜不已,“怎么现在才说呀!我应当换身衣裳去迎一迎的!”

“实在是没来得及。路上递信的小厮迷了路,大伯母今早才得着信,四叔的车架便已经入了京城。”楚令仪急匆匆地解释给楚明瑟听。

“说来还得多亏了你。”楚令仪笑盈盈地瞧向楚明瑟,“若不是接到你将要成婚的消息,四叔才不会回来呢。”

四叔楚清渝不喜欢待在京城,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他更喜欢在外做县令,既能施展治民抱负,又能游览山河。这些年他带着一家子远在外地四处游走,与三叔楚清霖一样,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几次。

说话间,前头的月洞门后已拐出一行人来。

“瑟瑟!”

身形高挑、一身文弱书生气的儒雅男人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楚明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

“长这么大了。”楚清渝欣慰又怜爱地将她左瞧右瞧,保养得宜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气色也好,比上次见时还漂亮了。”

四叔母也随之走过来,拉起她的另一只手,眼眶微微泛红。

“瑟瑟竟都已经到了要出嫁的时候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明明也才回来没几年……”

她顿了顿,呢喃着:“这就已经十七了……时间过得真快……”

楚明瑟望着四叔母,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不经意间又瞥见四叔悄悄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更觉一颗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四叔本应该有三个孩子。

可惜六哥哥和八姐姐生下来身子便不好,还未长成便早早夭折了。只有七哥哥楚令桓平安成人,自幼被四叔和四叔母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他们一家不爱与本家长住,便是因为这位七哥哥性子有些不服管。被大伯父和祖父看见,定然少不了训诫。四叔和四叔母哪里能舍得?

而故去的八姐姐与楚明瑟同岁。因此四叔和四叔母一瞧见她,便会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儿。

起初见了楚明瑟,四叔母总要给她买钗环衣裙,抱在怀里贴心贴肺地关切一番。四叔则更感性,见了她,总是要悄悄抹眼泪。

“四叔,四叔母。”楚明瑟反握住两人的手,声音软软的,“我好想你们。”

四叔点点头,说不出话来。四叔母则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暖而柔软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这时大伯父板着脸走过来,目光在四叔身上扫了一眼。

四叔下意识往四叔母身后躲了躲。

大伯父最瞧不上四叔这幅凄凄切切的模样。每次见了总要训斥几句,说什么“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岂可作此女儿态”。导致四叔到了如今的年岁,在大伯父面前还是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

楚明瑟忙上前一步转移话题,免得大伯父总是盯着四叔,她脆生生地问道:“大伯父,三叔何时回来?”

这话一出,楚令仪也期待地看向大伯父。

她都快一年多未曾见过父亲了。虽然父亲寄来的包裹不少,可总比不上见面带来的欢喜。

楚清池的脸一黑,哼道:“派去给他送信的人,怎么都找不到他的踪迹,也不知又去什么地方胡闹去了。不必管他。”

楚令仪失落地垂下眼。

楚明瑟忙揽住她拍了拍,笑道:“我成亲那日三叔肯定是会回来的。不然我可是不依的。”

“到时我背你上花轿!”

一道清亮而有活力的声音插进来。楚令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笑嘻嘻地凑到楚明瑟面前。

跟在他身后的楚令琛抬手便给了他一个暴栗,“你把三哥我放在何处了?站好了!怎么跟没骨头一样?”

“哎哟!”楚令桓捂住脑袋,瞥一眼威严的大伯父,只能委委屈屈地站得规规矩,小声嘀咕着:“你年纪大,你了不起。你怎么不成亲呢?”

楚令琛作势抬手,楚令桓一个箭步窜到自己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做鬼脸。

一行人除了楚清池还板着脸,皆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床头的小夜灯跳动着昏昧而模糊的光, 床幔内一道身影翻动了一下,锦被窸窣作响。没过两息,那道身影又轻轻翻了回去。

楚明瑟闭着眼睛, 抬起手拍了拍身旁好似在床上擀面团一般的楚令仪, 半困半醒地轻问:“还是睡不着吗?”

“吵到你了?”楚令仪歉疚地揪住了被子,伸手抚了抚楚明瑟睡得凌乱的头发,“我还是回去一个人睡吧。”

她说着便要坐起来,楚明瑟忙迷迷瞪瞪地拽住她的袖角,声音里带着困倦的含糊:“好姐姐,这么晚了,你再折腾来折腾去, 也不要睡觉啦。”

她努力睁了睁好似被浆糊黏住的眼睛。那双已经适应了昏暗的眸子,渐渐看清了楚令仪的轮廓。她僵硬地侧躺着, 肩线绷得紧紧的。

“还在为三叔的事烦心吗?”

耳边只听见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一闭上眼, 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往年即便爹爹总在外头, 也时不时有些音讯传回来, 不至于到寄信都找不到人的程度。”楚令仪十分不优雅地将脑袋砸到柔软的被子上, 好让丝绵吸走她眼下的热气。

“我真担心他这次出了什么事。”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却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找得到他……或者,再也找不到他了……”

略带哽咽的声音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楚明瑟瞬间清醒过来。她像小虫一样拱到楚令仪身侧, 伸出手紧紧地揽抱住她。

“别乱想!”

楚明瑟知道这样的想象会带来多少痛苦,而若是一切成真,带来的痛苦更是此刻的千百万倍。

“三叔一定会回来的。”她将下巴抵在楚令仪肩头,“他之前可是答应过我, 要亲眼看我出嫁的。三叔最重承诺了,他肯定要回来的。”

楚令仪说不出话来,眼底湿热之意翻涌,晕透了眼下的锦被。

楚明瑟便学着她安抚自己的模样,一下一下顺着她被乌黑秀发铺满的脊背,“三叔最舍不得你,他无论如何都会回来看看你的。”

口中安抚着,楚明瑟心下已悄悄盘算起来,也不知青冥卫能不能查得到京外的事?或许可以请房琮帮忙留意一二……

夜色深深,灯罩内的烛火哔啵一声,然后悄然熄灭了。

床帐内陷入一片黑暗,絮语声也渐渐隐去,只剩下两道均匀的呼吸声,

一只柔嫩白皙的手探入灯罩,轻轻拨开火折子,重新点燃了那盏灯。

火光明亮起来,驱散了屋角的黑暗。

灯罩被搁到一边,橘黄的光晕映出一张柔弱秀美的脸庞。眉眼间那抹忧郁与沧桑,为她笼上一层阴郁的灰气,让整个人都黯淡了几分。

余琦怀展开手里的字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又是在催她从裴行亦手里拿文书的字条,

她冷笑一声,将信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着纸边,卷起一缕青烟,逐渐将那些字迹吞没。

若不是为了平儿,若不是为了平儿……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将烧尽的信纸丢进香炉,用灰烬掩埋。

裴行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眼神却清明,“还没睡?”

“老爷未归府,我心中总是不踏实。”余琦怀垂下眼,唇角扯出一个温顺的弧度。

她近些日子有意讨好,做小伏低,对他的风流行径容忍了许多。而他许是也怕她会闹出些不体面的事,抖落出当年他为了仕途都做什么令人不齿之事,影响了他的声名与地位,隔三差五也还愿意好好地哄一哄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和。

只是还不够,她要让他彻底放下戒心,才能接近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上前服侍着裴行亦褪下外衣,如一个忧虑的慈母那般为自己的孩子担忧着:“今日平儿还是老样子……老爷,咱们的平儿,还能醒过来吗?”

“大夫说,要看天意。”裴行亦淡淡道,话音一转,又是劝说,“只是在平儿醒来之前,你也记得拿出嫡母的气度,劝一劝大郎。他如今是我裴家唯一能承起家业之人”

余琦怀的手微微僵住。

“他最痛恨之事,不过是你抢了他母亲的位置。”裴行亦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训诫,“你便莫要拿着端着,好好赔小心哄一哄他。他还能继续硬着脾气与你作对不成?”

“……老爷说得是。”余琦怀自牙缝中挤出服软的几个字。

“你若是早知这个道理,当年何必与他闹得那般难看,”裴行亦话里话外尽是责备之意,“到为平儿招来了祸患。”

丝毫未曾想过,若无他的纵容,若无他的xx,她如何能在楚府做下如此周全的戏码?

余琦怀只觉喉间仿佛呛着一口腥甜的血气,不上不下,堵得她说不出一个字来。

为平儿招来了祸患?

若无他的纵容,若无他的默许,她如何能在裴府做下如此周全的戏码?

这是她做下恶事的报应。

难道就不是他的报应吗?

她一个人,难道就能生下平儿吗?

裴行亦未听到她答话,也不甚在意,随口撂下句“妇人之心”,便兀自进了里间。

余琦怀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她不信天意,也不会信他,更不会信裴照雪。她只信自己。

月光淡去,日头渐渐高升,宫道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金光。

“裴家又不安分了?”

太子赵修筠与沈听澜并肩行着,姿态好似在春游。

“是,裴家的门生最近又活跃起来了。”沈听澜轻声道,“上次被弹劾后消停了一阵子,如今又有些死灰复燃的迹象。”

“平江府的贪墨案,线索追到最后,指向的是裴行亦多年前的一位门生。之前弹劾之事,是高舅爷派人将他保了下来,此番贪墨案他也藏得很好,没留下什么把柄。”

赵修筠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裴行亦惯会钻营官场,又有娴妃的母族给他做靠山,难免心思浮动。”

“说到娴妃娘娘……”沈听澜犹豫了一瞬,还是说道,“娴妃娘娘正让高舅爷张罗着给五殿下的亲事,势必要在高门贵女中挑一个。”

赵修筠听着,眉眼间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他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舅舅何尝不是如此?他也在催着我娶太子妃。”

“提上来的人选,都是常家挑选的,与他们沾亲带故,利益相连。好似我这太子之位若不添一位有助益的太子妃,便坐不下去了似的。”

沈听澜垂眸,没有接话。

赵修筠的目光落在石板路上随风轻颤的枝叶的影子,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牢记着母后提过的话,不要太信任常家。母后都对她的父亲和兄长心存龃龉,他便更不能被常家拿捏住。

“殿下心中有定夺便好。”沈听澜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赵修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你去吧,盯紧裴家。”

沈听澜拱手告退,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赵修筠挥了挥衣袖,屏退远处跟着的随从,“你们也都下去。”

他独自漫无目的地踱步,思来想去,还是想去与母后抱怨几句。这些日子积在心里的话,也只有对着母后才能说出口。

拐过一道宫墙,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远处,一道身影正沿着宫道缓缓而行。她穿着兰台学子的衣裳,身姿纤细,步伐轻盈。

赵修筠不自觉地迈出步子,追了出去。

“汤娘子。”

汤宛回过头,看见太子时微微一愣,随即敛衽行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赵修筠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正午的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明亮温暖,却融不化她眼中的疏离。

“母后又唤你来说话了?”他问。

汤宛点点头。

赵修筠笑了笑,笑意无比真切,“母后还真是喜欢你。”

汤宛垂着眼,没有说话。

赵修筠却自顾自地转身,“走吧,我也正要去给母后请安。”

汤宛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她落后半步,神色依然冷静持重。

赵修筠忽然开口继续说下去:“我小时候,常听母后说想要个女儿。听话乖巧,又能穿漂亮裙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少年气:“有一阵子我很不服气,便伙同嬷嬷换上了小公主的裙裳,挽上了女童的发髻,跑去娇娇地找母后撒娇。”

汤宛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忍着没有抬头去看他。

“你竟不觉得我行止不够规矩?”赵修筠看见她的反应,扬了扬眉。

“民女不敢妄议殿下。”

赵修筠摇摇头,“你现下不敢……那时候父皇与母后拿此事笑话了我一整年,后来这些年,他们也断断续续提起来笑上一两声。直到我长大了,步入朝堂,才不再在我面前提起。”

“许是因为我年岁大了,肩上的担子便也重了,不管是我还是身边的什么人,都不能随心所欲。”

赵修筠忽然侧过头看汤宛:“汤娘子,你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你能做主的?”

汤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丹凤眼里映着细碎的光,清冷明亮。

“我自己的人生,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主的。”她的声音轻如柳絮,却坚如磐石。

赵修筠愣了一下,朗声大笑,开怀肆意,像是积压了许久的郁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好!好一个‘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主的’!”他止住笑,望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和羡慕,“汤娘子,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汤宛微微侧头,眸中浮现几许好奇,猜测着:“长公主?”

“原来你想成为我姑母那般的人?不过可惜,不是像她。”赵修筠摇摇头,笑道,“是像我母后。她年轻时,也是这般模样。现在……”

“走吧,”他没再继续说下去,抬脚继续往前,“母后该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

交代一下副线,过几章就要退婚了

第120章

“你还要参加春猎?!”

楚令仪惊呼出声, 话音刚落便觉不妥,慌忙捂住嘴,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听见, 她才松了口气, 压低声音凑过来:“离你成婚不过月余了,大伯父肯定不会同意你这般折腾的。”

楚明瑟与她头碰头,眨眨眼,狡黠一笑:“那就不告诉他,先斩后奏嘛。”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在两人的发梢上描出一道细细的金边,显得明媚又俏皮。

楚令仪瞪大眼睛, 却又觉得这种事由楚明瑟来做实在是不意外,她只能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 “你、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天不怕地不怕, 怕什么来什么……”

楚明瑟跟着拍拍她的肩头, 乌黑的眼珠漾出一点笑意, 柔声说着叛逆的话:“你别怕呀。等大伯父发现的时候, 我人都已经在猎场了,他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拎回来教训。”

“至于春猎结束后……”楚明瑟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念在我就要出嫁的份上, 大伯父也不会狠罚我的, 最多关我几日禁闭罢了。”

楚明瑟歪歪脑袋,眨巴着水润的眼睛看着楚令仪,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稀:“到时候五姐姐和几位哥哥,肯定舍不得看着我饿肚子吧?”

楚令仪紧抿着唇角不说话, 努力藏住表情中的几分松动。

楚明瑟见状,将脑袋向前一探,搁到她的颈窝处。她学着小栗子平日里撒娇的模样,用毛茸茸的发顶蹭啊蹭。

“五姐姐,你最好了。”她拖长了音调撒娇,”兰台本就人少,我若是不去的话,兰台的人便更少了,哪里能和辟雍、国子监相比呀?岂不是要未比先输了?”

楚令仪眼睫颤了颤,嘴唇微微张了张,又抿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今年的春猎与往年不同,又是一次辟雍、国子监与兰台的学子们同台竞技的机会。

春猎考得不止是骑术射艺,还有胆量与敏捷。而对兰台学子们最大的挑战,怕就是要将箭矢射向活生生的猎物。

那些郎君们都觉得女娘娇滴滴又心软,肯定受不了如此血腥的画面,天然就落了下乘。

事实倒也确实如此,女娘们连看别人杀鸡的机会都未曾有过,又天性柔软,未曾训练过,自然难以狠下心肠。

所以这次春猎,比马球赛那次还要难凑齐人数。

“五姐姐,他们越是这样说,我们越不能认输。你就帮帮我吧?”

楚令仪望着楚明瑟盛满期盼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几乎就要点头了。

可她忽然又想起另一桩要紧事,犹疑道:“春猎那日,满京城的勋贵都要去看,包括沈家。可成婚前你与沈郎君不能见面,这怎么办?”

楚明瑟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下:“要不然……就让沈郎君莫要去看春猎了?或者在我入场时,让决明蒙住他的眼睛?如此便算是没见过了。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

但是沈郎君说不定也不会答应……不,沈郎君怕是一定会答应。楚令仪知道,九妹妹打定了主意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是——

“大伯父那日定是要我们一同离府的。”楚令仪无奈道,“他还不清楚你的性子吗?自然要确保你没有跟着兰台去胡闹。”

“那我只能再求五姐姐和几位兄长帮帮我了……五姐姐,你会帮我的吧?”楚明瑟拖长了尾音,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眼睛眨巴着望向楚令仪,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楚令仪被她看得心软,正要开口,一道清亮的声音横插进来。

“交给哥哥我吧!”

两人同时回头,便见楚令桓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将胸口拍得梆梆作响,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本少爷在此,万事无忧”的笃定模样。

“五姐姐放心,有我呢!到时候我带着瑟瑟,保管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大伯父他老人家眼神不好,肯定发现不了!”楚令桓信誓旦旦。

“你……”楚令仪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感动还是该头疼。竟还敢编排大伯父眼神不好?若是被听见了,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楚明瑟却已经欢呼起来:“七哥哥最好了!”

楚令桓得意洋洋地冲楚令仪挑眉:瞧见没,这就是好哥哥!

他在家中属倒数第二小,上头几个哥哥姐姐管着,也只能在小他一岁的楚明瑟面前充哥哥,自是抓紧一切能耍哥哥威风的机会,让九妹妹知道叫自己一声哥哥准没错!

楚令仪扶额,幽幽叹了口气。

兄妹两个已飞快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开始密谋如何“作案”,楚令仪无奈地摇了摇头。家里最难管的两个小祖宗统一阵线,大伯父怕是管不住了。

接下来的春猎前夕,楚明瑟忙得堪比小陀螺,要练习骑射,要准备骑装,要与楚令桓敲定行动计划,还抽空拉着楚令仪接见了几次房琮—房琮——一听她说想要确认楚令仪父亲的安危,便爽快地应了,以此为借口,没少(翻墙)来楚府叨扰。

楚令仪一开始还因为请他帮忙而有些过意不去,客客气气的,生怕欠了他什么。可次数多了,客气感便渐渐消磨殆尽,反倒生出几分无奈的烦躁。偏偏房琮好似就喜欢看楚令仪翻他的白眼,每次被瞪,都笑得格外开怀。

瞧得楚明瑟和楚令仪都疑心他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

但好在房琮终于在两人的期待中,踩着暮色姗姗来迟的房琮带来了楚清霖平安无虞的消息。

“传讯不便,耽搁了些时日。”房琮难得正经了几分,“让你们久等了。”

“平安就好……多谢你!”楚令仪道谢后,又急忙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公器私用,没被发现吧?”

楚令仪最担心这个,每次见着房琮,都要絮絮念数遍“小心为上。”

房琮弯了弯眼,摇头道:“自然没有。”

掌令从一开始就知道首尾,还给他特批了方便。何来被发现一说?

他想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楚明瑟状似不经意地接过话头:“你们掌令大人最近如何?”

房琮眸光闪了闪。

“挺好的啊。”他哈哈一笑,神色自若,“老样子嘛,还能如何?”

老样子,他也不知道掌令在忙什么,但掌令吩咐他无论楚明瑟问起什么,都得瞒着。

月光漫过墙头,裴照雪悄然落进自己院中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他反手扶着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一片深色的濡湿正在氤氲开来。

血腥气在夜风中散开。

他咬紧牙关,踩着冰凉如水的月光走进屋内。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他靠着门板滑坐下来,闭上眼,任由冷汗从额角滑落。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在夜色里回荡。

*

春猎日,长街上人流如织。

“这车也太慢了!”楚令桓掀开车帘,望着长街上绵延的车队,不耐烦一般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像一只脱缰的猴儿,瞬间便窜进了人群里。

“哎哟!谁踩我脚!”

“我的果子!哪个小兔崽子——”

“别挤啊!”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咒骂声,瞬间将所有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楚清池又惊又怒地掀开帘子,“混账东西,又在胡闹什么!快追上去把他抓回来!”

楚令桓灵活得像条泥鳅,正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所过之处一片鸡飞狗跳。几名侍从急忙听令追了出去,楚清池则恼怒地瞪着楚令桓。

趁着这一片混乱,楚明瑟悄无声息地从马车另一侧滑了下去。

她猫着腰,贴着马车边缘疾走几步,闪进一条小巷。巷口,蒋元正焦急地张望,见她出现,眼睛一亮,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快!”蒋元拉着往巷子里跑,“你的骑装和弓都在蕙蕙那儿,我带你抄近道!”

两道飞扬的裙角划过巷口,转瞬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