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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期花信 柳橙吱 19963 字 9天前

第111章

清晖堂的大门敞开着, 亮闪闪的光铺了满地,好似一池波光粼粼的池水,映着随风摇曳的树影, 叶片轻撞出哗啦啦的声响, 反倒愈发显出宁静的安详来。

楚明瑟端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恰好能够沐浴在温暖的光里,被晒得浑身暖洋洋。

她懒懒地单手托腮,听着夫子轻柔的嗓音,提笔在书册上记着笔记。

一个纸团自右后方砸过来,恰好落在笔尖处。

楚明瑟手一抖,在纸上留下一道顿笔的墨痕。

她悄悄看一眼夫子, 然后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蒋元轻快的字迹:快瞧小鸟儿。

楚明瑟一边将纸条折起来压到镇纸下面, 一边转眸向右后方瞧去。蒋元正挤眉弄眼地扬着下巴给她指着方向。

顺着蒋元下巴所指的方向看去, 林双鹭端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正双手捧着脸出神, 眉眼轻柔地弯起, 唇角微微上翘, 好似一汪春水。

知情人一看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自花朝节后,她就时不时捧着脸露出有些傻兮兮的笑容来。一被问起来,她就会露出万分难得的羞涩神色,小声而雀跃地说起她已经在齐晋之那里挂了名号, 她母亲也正想法子与齐夫人相交, 好暗中探一探口风。

若是顺利的话,说不定又一桩喜事便要近了。

散课后,蒋元立刻拉上楚明瑟和戚兰蕙凑到了林双鹭的桌边。

“我们小鸟儿现下可真成了一只被困在笼子的鸟了。”蒋元笑眯眯地打趣着,“这心思啊, 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应当不远,你翻墙过去,寻一位姓齐的郎君问一问,说不定便能将她的心找回来了。”楚明瑟与她一唱一和,笑眼瞧得林双鹭的脸颊立时烫了起来。

“别笑话我了。”林双鹭干脆叉腰做出无谓的神色,可惜通红的两颊让她显得色厉内荏。

女娘们嘻嘻哈哈地笑了一会儿,戚兰蕙忽然小声地问:“那你日后成亲的话,还会再来兰台吗?”

林双鹭张了张嘴,似是有些没反应过来,接着她霍然看向楚明瑟,心虚地祸水东引:“我还早着呢,这话应该先问一问瑟瑟才是。”

几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到楚明瑟身上。说来也是,她应当会是如今兰台的众位学子中,第一位成婚的。

“来啊。”楚明瑟理所当然地点头,“我才在兰台读书不到一年,与你们还没相处够呢。”

“我瞧我家中的几位兄长,少说都要在一家书院读三年以上,读几个月的话只能算是短期游学,一般也是那些已经有了功名的秀才才会这么干。”

楚明瑟认真地说着:“我也打算念完三年再说。”

蒋元快言快语道:“江陵沈氏也是诗书世家呢,肯定也希望瑟瑟能多些书啦,对吧?”

林双鹭却是皱着鼻子摇摇头:“这可不好说,我听说沈老太爷很不好相处,脾气也甚是古怪刻板,他不大可能会同意让瑟瑟成婚后还来学院吧?”

“沈郎君有同你说过什么吗?”戚兰蕙小声地询问楚明瑟。

楚明瑟摇了摇头:“他没跟我说过他祖父的态度,也许是不重要吧。”

“就算沈老太爷不同意又如何?我想要做什么,我自己的亲祖父都拦不住!”楚明瑟挑了挑眉,看起来俊俏威武极了。

戚兰蕙满脸佩服地看着她。

“那还是你最了不起。”蒋元笑着拍拍她的肩。

林双鹭却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是觉得挺可惜的,我们不能考功名。汤宛念书多厉害啊,我打赌她比国子监的一些郎君还要厉害,”

“若她是男儿郎,说不定还能考一个状元榜眼之类的来当当!”

“探花吧。”蒋元促狭地眨眨眼,“汤宛长得也很漂亮呀。”

“说不定快要能考功名了呢。”一道声音忽然插入几人的对话。

几人同时回头,便见苏藏珠背着手,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兰台学子,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莫名的兴奋。

“什么功名?”蒋元眼睛一亮,“县主,你快些与我们说说你知道的!”

苏藏珠走到她们面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今年恩科,我姨母说她想开女子科举。”

此话一出,周围的几人都愣住了。

“真的?”楚明瑟瞪大眼睛,“能成吗?”

“就说是为宫里擢选女官。”苏藏珠摆摆手,语气轻松,“宫里头总是需要女官的,太后和皇后都很认可我姨母的主意,有她们支持,又有先例在,总能容易许多。”

“肯定会有很多人反对吧?”戚兰蕙担忧道。

苏藏珠挑了挑眉,笑得骄傲:“那么多反对的声音,我姨母如今不还是把兰台学院开得好好的?”

楚明瑟当先笑出来。她们确实应当多一些信心,从前不可能的事,未必之后就会一直不可能。而且……

“幼萱不是想要当女状师吗?若是长公主顺利的话,说不定她也能顺利。”

苏藏珠顿时狡黠一笑:“我姨母也是这么说的。大晟从未有过女状师的先例,现在律法倒是没有明令禁止不许女子当状师,但是你们也知道,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等他们察觉到女子也想当状师的时候,说不定就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条例。”

“所以长公主其实也是想先下手为强,免得日后被打个措手不及?”楚明瑟拍了拍手掌,惊喜地看着苏藏珠。

苏藏珠得意地点点头,她接着道:“对了,明日上巳节,姨母想邀你们一起去她的私泉泡泡汤,顺便练习一下如何在山中狩猎。”

“狩猎?我们练那个干吗?”蒋元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跟马球赛差不多。”苏藏珠眨眨眼,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模样。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来又是日后可能会出现的几间书院之间的比拼。

那她们自然要一起去。

楚明瑟与家中说了此事,大伯母还有些失落,她本来想带着楚明瑟和楚令仪去别院小住几日。

楚令仪温柔地挽住凌夫人的手臂,“我陪大伯母去也好呀,这样大伯母就只用操心我一人了。”

凌夫人被她哄得又高兴起来,开开心心地去命人收拾行装。

楚令仪冲楚明瑟眨眨眼,楚明瑟舒了口气,展颜回之一笑。

翌日一早,楚令仪便先陪同凌夫人去楚家在西山上的别院。

马车辚辚前行,凌夫人在车内闭目养神,楚令仪便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山景出神。

忽然,车身猛地一震。

楚令仪险些栽倒,扶住车壁才稳住身形。

“怎么回事?”凌夫人睁开眼。

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夫人,山路不好走,车轴断了。”

凌夫人皱了皱眉。

马车一时难以修复,最终凌夫人在原地等候,楚令仪下则带人去别院再套一辆马车来接她。

孰料今日这山路好像偏和楚家人不对付,楚令仪半路上又不慎摔下马,崴了脚。

“不必管我,你们带上雾雨去别院套马车,快去快回,出不了什么事。”楚令仪冷静地指挥下人们去忙碌,自己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坐下。

“娘子,可需要帮忙?”

楚令仪抬起头,对上一张清俊的脸。那人生得眉目舒朗,穿着一身青衫,像个读书人。

楚令仪摆了摆手,“多谢郎君,我家中人马上便来了。”

那书生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向她受伤的脚踝,自袖间掏出一个瓷瓶,“治跌打损伤的膏药,不值什么钱,娘子先给自己的伤上药吧。”

他搁下瓷瓶便走了,楚令仪连推拒都未曾来得及。

她一时有些怔然,忽然听见一道声音问:“你认识方才那人?”

房琮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正抱着手臂,斜倚在一棵树上,看着她。

“不认识。”楚令仪摇摇头。

“那就小心些,日后碰上了也莫要理他。”房琮正色道。

楚令仪瞥他一眼,淡淡道:“我倒是不想跟你搭话,可你每次都自己冒出来。”

房琮笑了,理直气壮:“那不一样。我与你九妹妹自幼便认识,四舍五入,咱们便也算老相识了。总能遇见我,是缘分。”

楚令仪从没见过谁有如此厚的脸皮。

她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移开视线。

房琮却看着好笑,“想骂我便骂嘛,憋回去做什么?别这么在意仪态。”

“……你是不是……”楚令仪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该找大夫看看脑子?怎么盼着旁人骂你呢?”

房琮朗声大笑,“那也要看是什么人。你骂,我就很乐意。若是换我那些同僚,现下已经被我卸了胳膊挂树上去了、”

楚令仪撇撇嘴,有些懒怠理会他。

房琮却也不走,他就在旁边站着,硬生生陪她等着。

远处传来马车声。

房琮眯眼望了望:“你家中来人了,我便先走了。别忘了,待人警惕些,别人家说什么你都信!”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密林之中。

楚令仪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一会儿。

房琮蹲在树上,待确认楚令仪平安上了马车,这才转身向深山处走去。

“你怎么来得这么迟?”景落看见他,恨不得一脚踹死他,“我帮你顶着半天了!”

“遇上九娘子家里人了,帮了点忙。”房琮摆摆手,神色自若,“按你的说法,便是头儿知道了,也不会罚我什么,对吧?”

景落瞪他一眼,却也拿他没办法。

而房琮左思右想,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转日又去爬了楚府的墙头。

“你五姐姐最近可又遇见什么人没有?”他问楚明瑟。

楚明瑟一愣:“什么意思?”

房琮便如此这般,将那日在山道上遇见楚令仪的事说了。末了,他认真道:“看着她点儿,别让她被人骗了。”

楚明瑟点点头:“你放心吧,五姐姐不大出门,那天多半真的只是个意外。”

“最好只是意外。”房琮说罢便要走,却又被楚明瑟喊住。

楚明瑟犹豫一下,问道:“你来京城时,可曾去见过裴照雪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被楚明瑟清凌凌的认真目光看着, 房琮神色自若:“哦,见过呀,我知道他在京城嘛。”

他说着做出一副追忆往昔的神色:“想当年入京, 我第一个就去投奔他了。可惜他也混得不大好, 唉,找错人了。我可是吃了一番苦头才进了青冥卫。”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裴家那小子做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了?”

“你不要胡说。”楚明瑟皱眉,不许他说裴照雪的坏话。

她打量着他的神色,坦然、随意,没有半分躲闪或心虚。

不似作伪。

而且是真的对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感到好奇。

她总不直接告诉他,其实她怀疑裴照雪和他们青冥卫的掌令是一个人吧?

况且她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而已。

过分相似的身形和眼睛, 略有些耳熟的声音,这些都不足以成为支撑她猜测的证据, 毕竟这两点也并没有让她立时将“裴照雪”和“青冥卫掌令”两个人联系起来。

是在景落提醒她注意裴照雪之后, 她左琢磨右琢磨, 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做出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大胆猜测。

她预备小心求证。

但她自然不能告诉房琮, 是他的一位同僚让自己升出了这样的念头

她含糊道:“我就随便问问。”

语气敷衍得不得了。

幸好房琮也只是眯了眯眼, 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没再多问什么就又翻墙离开了。

楚明瑟站在原地,忧郁地看着自己小院的墙头,深深叹了口气。

她觉得这墙头都快成青冥卫和裴照雪的专用通道了。

转念一想,她又安慰自己:除了青冥卫和裴照雪, 也没旁人翻过这墙头呢。他们和普通的小贼能一样吗?

自然是不能。

所以她的墙头还是很安全的。

楚明瑟转过身, 溜溜达达地准备去找楚令仪问一问那个在山道上遇见的年轻书生。

才到楚令仪的院子,她就看见楚令仪收整行装预备出门。

“五姐姐,你去哪儿?”她凑过去问。

楚令仪动作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去茶楼。”她有些不大好意思。

楚明瑟的眉头微微一跳, 想起林双鹭一开始提起齐晋之时,好似也是差不多的模样。

“是谁约你去的吗?”楚明瑟不动声色的问。

“之前我陪大伯母去别院的路上……”楚令仪想起自己还没和楚明瑟说过那件事,便三两句交代了一番。

“前两日我去替大伯母巡视铺子的时候,又碰见了他。”

楚令仪一直在和凌夫人学着管家的事,与她同岁的女娘多半已成了当家主母,掌起了家。凌夫人不想她落后太多,便在年后断断续续将她嫁妆中的好几件铺子都直接交到了她的手里,让她自己打理着。

目前看起来,她做得非常不错。

楚明瑟怎么也没想,房琮那边才提醒过她,这边楚令仪已经被那书生约出去了!

“我帮了他一点忙,他便坚持要请我喝茶道谢。我瞧出来他应当是还有事要请我帮忙,只是可能一时可能不太好说出口,便答应了。”楚令仪垂着眼,轻声细语,说话时,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楚明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一阵咯噔。

糟糕糟糕糟糕,青冥卫的眼光总是不大会出错的,那书生多半有点问题,她可不能让五姐姐被骗了去!

“五姐姐,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楚明瑟堆起甜蜜的笑脸,蹭到楚令仪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声音软软地撒娇,“我在屋里头待着好无聊啊,你让我跟你一起去散散心吧。”

“可是……”楚令仪为难地轻轻蹙眉,“我怕你在旁边,他若是有事相求,不好意思说出口怎么办?”

“那我不上去,我坐在马车里等你。”楚明瑟赶紧提出解决办法。

“你出去散心,却只在马车里坐着?”楚令仪狐疑地瞧她,“你是不是不放心我?”

“我可比你大三岁呢。”楚令仪捏了捏楚明瑟的鼻尖,“你竟还担心我被骗?”

“没有嘛……”楚明瑟讨扰地晃了晃她的手臂,“我真的只是想出去待一会儿,看看街景什么的。”

“你只管进去谈事情,我绝对不会捣乱的!”

最终楚令仪还是在楚明瑟的撒娇攻势之中败下阵来。

马车辘辘地行到茶楼前停下,楚明瑟信守承诺地没有跟着楚令仪进去。

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楚令仪的背影消失在茶楼门口。

哼哼,五姐姐肯定不会告诉那个书生她也跟过来了,到时候她就躲在这里看着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反正她们说了什么,五姐姐肯定是会告诉她的。

她等着等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有些耳熟的声音。

“你这把弓看来还是不大行。要我说,赶紧去找个师傅重新定做一把为好!”

“它之前一直都很好,也不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

楚明瑟掀开窗帘探头往外看去,便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的街角走来。

燕裁云手里拎着一把弓,锐利的眉峰压着,眉心皱得能随即压死一只路过的飞虫。

齐晋之跟在他身侧,正探头探脑地打量着他手中的那把弓。

“让我看看。”齐晋之伸手去够。

燕裁云躲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齐晋之耸耸肩,“但我也知道,一把好弓肯定不会轻易断裂。你这弓漂亮是漂亮,就是太娇气了,挂出来当个好看的摆设还行,你不能真指望带着它上阵杀敌吧?”

“这弓最合我意,自打拿到手就没出过问题。”燕裁云仍盯着手中的弓,似是要将盯出一个答案来。

楚明瑟的目光落在那把弓上,忽然轻轻扬了扬眉。这是她刚开始制弓时,制出的唯一一把男子使用的长弓。

为了不让这位信任自己的国子监学子失望,她当初光挑选材料就挑了三个日夜。没想到那位国子监唯一有眼光的伯乐,竟然就是燕裁云。

可听他方才话中的意思,这把弓坏了?

他拿到手最多也就半年,怎么可能会坏?

楚明瑟正想着要不要将人拦住,把弓要过来查看一番,就和不知何时走到马车前的燕裁云四目相对。

两人齐齐愣住了,隔着几步距离,大眼瞪大眼。

齐晋之:“咳咳,两位?”

燕裁云回过神来,率先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陪我阿姐出门。”楚明瑟理直气壮,接着迫不及待就将话题转到了他的弓上,“你的弓坏了?”

“嗯。”燕裁云恹恹地点头。他是真的很爱惜这把弓,母亲也不会找人给他制第二把属于他自己的弓,所以他也是真的郁闷。

“让我看看。”楚明瑟伸出手。

燕裁云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弓递了过去。

齐晋之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一拳锤上燕裁云的肩头,“你什么意思!我看不行,她看就行?她会修弓吗?”

“我会啊。”

楚明瑟一句话惊得两人齐齐看向她。

“你怎么会?”燕裁云不大敢信。

楚明瑟看看他们两人,一个是林双鹭倾慕的小郎君,一个是沈听澜的世交弟弟,人品上定然都过得去。

况且制弓已经许久之前的事了,学院里的大家都知晓,被他们两个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想着,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不但会修,而且这把弓,就是我做的。”

燕裁云霍然睁大双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我竟不知道你会制弓。”

燕裁云看着被楚明瑟拿在手里检查的那把长弓, 神情复杂。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请人定制的第一把长弓,居然出自楚明瑟之手。

这把弓他用了小半年, 手感极佳, 从未出过问题。之前还有同窗笑他居然和女木匠定弓,定然会栽跟头,被狠狠坑上一大笔钱,然后拿回来一堆破木头。后来见他用得好,而且这把弓实在是漂亮,又惊讶羡慕地跑过来问怎么定。

不过那时候他听说那个女木匠已经不接订制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

燕裁云探究的目光落在楚明瑟身上,开口时问的却是:“澜哥知道你制弓的事吗?”

楚明瑟摇摇头:“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呀。”

此时齐晋之已经被打发走了。楚明瑟跟车夫说了一声, 和沈听澜一起进了茶楼,寻了角落坐下, 好认真地查看一番这把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茶楼里人声嘈杂, 茶香袅袅。

楚明瑟把弓搁回桌上, 压低声音, 开门见山:“你这把弓是被人故意损坏的。”

燕裁云眉头一皱。

“弓臂接口处的裂痕不是自然产生的。”楚明瑟的伸出手指给他指了一下, “有人用细锥之类的东西从侧面凿了几下。手法很隐蔽, 寻常人看不出来,但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楚明瑟略有些骄傲地翘翘了下巴,看得听了她的话而有些沉默的燕裁云眼里多了一点笑意。

楚明瑟很快就又正色道,“你最近让谁碰过这把弓?”

燕裁云沉默了一瞬, 眼神沉了下来。他回家的时候, 长弓一般都会摆在寝舍里。过几日是射艺考校日,与武举的成绩隐有关联。母亲不想他参加武举,自是大事小事严防死守,两日前就找借口把他喊回了家中。

弓便留在了寝舍。

若不是今日他临时起意回了趟书院, 想要提前练习一下,恐怕要等到校场上,才能发现这弓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国子监的寝舍人来人往,同窗、仆役、甚至偶尔来拜访的外人,谁都有可能趁他不在时接近那张弓。

他攥紧了弓身,指节微微泛白。

楚明瑟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茶楼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梁瀚之在哪儿?!”

一道尖锐的女声穿透嘈杂,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楚明瑟心头一跳。

梁瀚之?这不是约五姐姐那名书生的名字吗?

她猛地扭头看去,只见门口立着一名身着绫罗的女娘。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凌厉,目光如刀,正冷冷地在茶楼里四处搜寻。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一个个绷着脸,带着兴师问罪的气势。

看起来可真不妙。

楚明瑟心头警铃大作。她们嘴上喊着梁瀚之的名字,可瞧着分明更像是冲着五姐姐来的。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拽住身旁燕裁云的袖子,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燕裁云眉头皱得更紧,但看着她焦急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楚明瑟立即起身,端起桌上的一壶茶,快步朝那女娘走去。

就在女娘抬脚准备上楼的一瞬,楚明瑟“不小心”撞了上去。

“哎呀!”

一壶茶水尽数洒在那女娘身上,洇湿了大片衣襟。

“真是抱歉啊娘子!”楚明瑟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擦,“我带你去换一件衣裳吧?实在对不住……”

那女娘却甚是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她,“别挡路!”

接着看都不看她一眼,拎着湿透的裙摆就往楼上冲。

“等等,娘子,都是我的错,我赔你一件衣裳吧?”楚明瑟一路追一路拦,磕磕绊绊地拖拉了一路。

那女娘的怒火一路积蓄着来到二楼包厢前,猛地推开雕花木门,尖声喊道:“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与小狐狸精私会——”

声音戛然而止。

包厢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

梁瀚之歪倒在地,双目紧闭,面颊酡红。空气中酒香浓烈,桌上一只空酒坛滚落在侧,仿佛他不是被人打晕,而是一时贪杯醉倒在了这里。

女娘愣在门口,脸色清白交加。

被她的叱骂声吸引来的围观人群涌上来,挤在门口张望。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咦,你不是说他私会其他小娘子吗?人呢?”

“就这一个晕倒的男的,哪儿来的私会?”

那女娘愣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楚明瑟趁乱,悄无声息地溜了。

茶楼外,燕裁云正等在马车旁。见她下来,他抬了抬下巴,朝马车方向指了指。

“带下来了。”

楚明瑟松了口气,冲他感激地笑了笑,“多谢你。你的弓先放在我这儿吧,修好了我让人还给你。”

燕裁云却摇摇头:“修好了我要自己来拿。”

楚明瑟一愣:“这么麻烦做什么?”

“总得验验货。”他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耳根却悄悄红了,“万一哪里不合心意呢?”

楚明瑟望着他那副别扭的模样,忽然有些无语。

这人怎么回事?好像刚和自己的关系缓和一点,就要开始找茬儿。他说话真是很不好听!

“随便你。”她气鼓鼓地丢下这一句,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里,楚令仪还惊魂未定。

“瑟瑟,怎么回事?”她抓着楚明瑟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发颤。

楚明瑟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五姐姐,你可能遇上骗子了,这是一个陷阱。”

楚令仪愣住了。

“那个梁瀚之和方才那女娘,说不定就是串通一气的。”楚明瑟推测道,“他们一个约你见面,一个来抓奸。到时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你被那么多人看见和他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就是有十张嘴怕是也说不清了。”

楚令仪的脸色刷地白了。

“可是……”她的声音发颤,“可是他们设计我做什么呢?”

“说不定是图你的钱财。”楚明瑟道,“也说不定是知道你楚家嫡女的身份,想要攀龙附凤。”

她顿了顿,握住楚令仪的手又紧了几分,语气更加郑重:“我也说不明白。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你万不能再轻易相信旁人了。”

楚令仪垂下眼,久久没有说话。

马车辚辚向前,暮色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楚明瑟望着她,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今日自己陪着一起过去了,否则五姐姐还不知道要吃多大的亏。

可那两个笨贼,露出马脚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翌日,房琮又翻墙进了楚府。

楚明瑟正想着他何时会来呢,一见他就道:“你上次说得对!那书生真对我五姐姐图谋不轨!他叫梁瀚之,你快去查查,!”

这种事自然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查。

“你五姐姐没事吧?”房琮先问道。

楚明瑟:“只是受了点惊吓,还有点沮丧,休息两日便好了。”

房琮点点头,这才说道:“名姓都未必是真的。你会画画,可能画一副人像给我?”

他只要了一副,楚明瑟却给了他两幅。梁瀚之和那名来闹事的女娘都被她画了下来。

“约莫能有七八分像吧。”楚明瑟递给他,“你看行不行?”

房琮接过,仔细端详了一番,画像上的两人眉目清晰,神态鲜活,他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够了。要是能把你请来画嫌犯的通缉画像,这牢里怕是很快就能住满了。”

他把画像收进怀里,翻墙走了。

当天傍晚,青冥卫的值房里,房琮蔫头耷脑地坐在角落里。

“头儿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他有气无力地问。

景落同情地看着他:“你才发现吗?”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你少往楚府跑吧。今日又干什么去了?去那么久?”

“不能告诉你,我还得再去几趟呢。”房琮摇摇头。

景落瞪大眼睛:“你到底什么毛病?”

房琮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他大约知道头儿是误会了什么,因此现下有些放松,悠哉悠哉地说:“我又不是去找九娘子的,我找的是五娘子。”

“你找人家做什么?”

“日行一善。”房琮想着,得找个时间去找那位脾气不怎么好又万分小气的掌令大人解释一句。

不过还没来得及去解释,他就在去楚府时撞见了沈听澜的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我都瞧见你们在外面鬼鬼祟祟的了, 别想再瞒着我。”

楚明瑟抱臂坐在梨花木交椅上,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微扬着下巴, 居高临下地盯着站在下首处的平安。

云栽和露桃一左一右叉着腰, 牢牢将平安的退路堵住,与楚明瑟摆出相似的神色瞪着他,气势汹汹,宛若两尊门神。

平安哭丧着一张脸,额头都快渗出冷汗来,“九娘子,我若是说了, 郎君定会打死我的。”

“他不会的。”楚明瑟笃定地说,“但你若是此时不坦白从宽, 我可就要抗拒从严, 对你动些私刑了!”

她说着, 从一旁的桌案上摸过一把白玉戒尺, 在手心敲得啪啪作响, 明晃晃地威胁着。

平安一抖, 只觉得那每一声都敲在自己心上。

“……郎君确实……”平安好似被她彻底吓着了,垂头丧气地开始坦白,“……私下里拦截了沈郎君送给娘子的信件和生辰礼……”

小半炷香之后,平安精神恍惚地踏出了房门。

他站到明亮的日光下, 深呼吸一口气, 回头看一眼在自己身后闭上的门,清秀的团团脸上神色有些纠结和复杂。

叹一口气,他认命地回去传话。

左右郎君和小娘子的事他是想不明白了,他还是乖乖照着他们说的做吧。

这一日的傍晚, 落日熔金。晚霞像是打翻的颜料搅在一起又被水冲开,浓郁地流淌在天边,洒下的光让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带上了一层柔软美丽的光晕。

院墙下摆着两张躺椅,中间围着一个小小的圆桌,摆了小茶炉和几碟子点心。

楚明瑟躺在其中一张躺椅上,膝上搭着柔软的薄毯,怀里窝着正在睡觉的小栗子。她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天,瞳孔被映出彩色的流光。

她脑海中穿插着沈听澜和平安的话音,搅得她思绪混乱。

这几日她担心楚令仪情绪不好,每日散课后都会回楚府陪她。昨日她照例从兰台回来时,却在门口瞧见了沈听澜的马车。

许久没见的决明欢欢喜喜地迎上前来,说沈听澜想跟她说一会儿话。

“可是按照习俗,我们现在不能见面。”楚明瑟小心地提醒他。

沈家的车夫此时已经十分乖觉地调整了马车的位置,让两辆马车并排停着。沈听澜温柔的声音便从与她相对着的那道遮挡视线的棉帘下传了出来:“我们现下隔着马车,未曾看见彼此,便算不得不合规矩。”

楚明瑟一听他都这么说了,自然更不会将这些规矩放在心上,于是便急忙开口问道:“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怎么一封信也没寄回来过呀?我们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棉帘下静默无声,沈听澜突兀地沉默了一瞬。他露出愕然的神色,显然完全没有想到会听见楚明瑟如此问话。

他想起自己突然被提任并外派查访贪墨案的事,他在翰林院的资历不过一年,这样的差事按理来说其实轮不到他头上,起初他是有一些困惑的。

但他想,左右这半年都是不能与楚明瑟见面的,不如外派去做出一些政绩来,反正随时都可与楚明瑟书信交流。

可是寄出的信都如石沉大海。他忐忑担忧了许久,才刚刚回京,便不管不顾地跑过来,便是想问一问她,为何没有给他回信。

现下听她的意思,却好像根本没有收到他的信?

温润的眸光暗了暗,他略一回想,便隐约能猜到这是谁的手段,可全方位拦截他的信件和礼物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人怎么会有如此能力?

沈听澜在沉默的一息之间转过了许多念头,再开口时,语气仍然温雅平和:“看来信使不大可信,我应当面与你道别,而不是只递一封信。信没送到,你都不知道这些时日不在京城。”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外这些天,我每隔两三日便会给你寄一封信,生辰礼也是搜罗了许久。若是被送丢了,可真要心疼坏了。”

“全都寄丢了?”楚明瑟有一瞬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眸,但接着她就知道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遗失一两封信件还可能是疏忽,所有的信件全丢了,只有没脑子的人才会做出这种事。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故意截下了这些书信。

而她也没用多久,就想明白了能做到且会做出这件事的唯一嫌疑人。

可是为什么呢?

她的思绪飘走了一瞬间,而沈听澜已经不再纠结信件被截的事,转而与她说起了闲话。

他本来只是想来问两句话,听听她的声音便走,可到了近前才发现思念汹涌如潮,只是听着她的声音,他便有些不想离开。

甚至更生出几分不满足来。他想念她那双清澈盈润的黑眸,每次看见被星子点缀的夜空,他总会想起她的眼睛。

可他还不能见她。时辰已晚,他甚至说不了几句话便要离开。

马车驶离楚府时,他的神色一直郁郁,决明宽慰他:“郎君,六月一转眼便到了,到时九娘子嫁到咱们府上,就日日都能见到面了。”

这个念头勉强让他的心情转晴了一些。若不是祖父绝对不会听任他胡闹,他现在都想去提一提将婚期提前的事。夜长梦多,他太担心会出现什么变故。

楚明瑟并不知晓沈听澜的心思,她仍然盯着墙头,想着自己今日让云栽和露桃找借口把平安骗过来的事。

她只是随口一诈,平安便什么都交代了。于是她让平安回去告诉裴照雪,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让他傍晚时分必须过来一趟。

但她全然没有想好,见到他时应该说些什么。

要质问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墙头上便多处了一个人。

裴照雪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一跃而下,自然地在另一张空着的躺椅上坐下。

“信和生辰礼我都没拆,你若还想要,明日我便差人给你送来。”他语气平静得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我当然要。”楚明瑟坐起身来,不轻不重地瞪他一眼。怀里的小栗子因为这个动作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将身体团了团,才又睡过去。

“那毕竟是沈郎君送予我的,你这样不声不响地拦下来,很无礼。”楚明瑟的表情很严肃。

裴照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等待这她的下一步反应。

心底有火烧灼的痛感,焦躁,不安。胃里又好像有一团野兽在撕咬,静静等待着挣出牢笼的机会。

可楚明瑟只严肃了一瞬间,眼神里就流露出柔软的责备:“阿兄,在我心里,你还是最重要的呀。”

裴照雪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楚明瑟望着他,认真地说:“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觉得我身边突然出现的另一个人,可能会把我抢走?”

“可是,我们认识得更久,感情也更深厚。对我来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会是最重要的那个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裴照雪安静的与她对视。他其实是故意让平安不必隐瞒,把一切都告诉楚明瑟的。他知道,如果他不承认,那楚明瑟也一定会相信他,不会追究。可他就是想看看她的态度。

此刻,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瞳中清晰映出他的身影。

心底那头撕咬的野兽,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微微扬起唇角,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知道了。”他轻声道。

暮色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温柔的薄纱。

茶炉上烧着的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骨节分明的手拎着壶柄,倒出两盏冒着热气茶。

“最近朝堂上,楚大人确实招惹了不少人。”裴照雪说道,“你五姐姐那桩事,很可能是由此而起。”

楚明瑟想着他还没给裴照雪讲过这件事,她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但她转念一想,房琮几乎天天往楚府跑,裴照雪知道也不奇怪。

“楚大人性子古板,在政务上一丝不苟,铁面无私,这么多年来也树敌不少。你与你五姐姐,近日都应当小心些。”

“我知道了。”楚明瑟闷声道。

朝堂风云真是黑暗,不能对大伯父动手,居然将主意打到后宅来?那以后会不会还出现什么其他的问题?

虽然裴照雪说了此事他会处理,可楚明瑟难免还是心事重重。

林双鹭来找她时都被吓了一跳:“瑟瑟,你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我没事。”楚明瑟努力笑笑,“兴许只是昨夜没睡好,所以脸色不大好看。”

林双鹭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旋即凑到她耳边,悄声提起自己的来意:“带上你修好的那柄长弓,跟我去后门,有人要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兰台学院后门, 燕裁云抱臂倚在墙上,纳闷地看着正冲着后门处探头探脑的齐晋之。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积极?”

明日是射艺考校日,燕裁云打算今日来寻楚明瑟取弓, 只是上次道别时忘了与她约定取弓的时间地点, 他思来想去,本决定去兰台门口等她。

可齐晋之听说后,不知为何十分热情,说要充当他的“书童”传信,出去给林双鹭递信,再请她带上楚明瑟一起来后门相见。

燕裁云起初有些不耐烦:“何必这么麻烦?让小厮去递张字条不就好了?”

齐晋之却振振有词:“你莫要小瞧娘子们的八卦之心,你派个小厮过去, 转瞬所有人就都知道你一个外男,跑来见一个定了亲的小娘子, 这对她不好。”

“让我出面就不同了, 我可没跟人定亲。而且我母亲与林二娘子的母亲近来关系颇好, 我以母亲相约的名义请她出来一见, 完全说得过去!”

燕裁云听见他接二连三地提起“定亲”两个字就烦, 完全忘了思考为何只是派个小厮去传字条, 自己都没露面,就能传出是外男来约她相见的消息来。

他只冷冷瞥了齐晋之一眼,说出自己最初的打算:“……我还可以在外面等她出来,过一条小巷再上前搭话, 也无人知道是我找她。”

齐晋之呆了一会儿, 继续强词夺理:“……那万一她没把弓随身带着,你不是白跑一趟吗?我这是帮你节省时间,省得你还要再来找她拿一趟弓。咱们只跑一趟就把事情办完了,多方便, 多快捷。”

接着他也不等燕裁云应声,便急匆匆跑了。此刻在后门等着,他表现得比燕裁云这个有正事的人都还要急切。

燕裁云都担心他脖子伸得太长,从当中折断。

“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你让小厮递张字条便好了,又没人会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楚明瑟将修好的弓递到燕裁云手中,她也没瞧明白,齐晋之非要横插一杠的目的何在啊?

跟在她身后出来的林双鹭却是两颊飞红,有一下没一下地偷偷瞧向齐晋之。

“我正好也有个东西要带给你。”齐晋之眨眨眼,咧开嘴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迈步往墙角挪了挪,“小鸟,我们去那边。”

林双鹭雀跃地跟了过去。

燕裁云接过了弓,却没顾得上看一眼。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林双鹭和齐晋之身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明悟的恍然表情:“他……是不是就是想多个理由来见林二娘子?”

“嗯?”楚明瑟困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墙根下,齐晋之不知在说什么,林双鹭的脸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垂着眼,唇角却翘得高高的。

楚明瑟看了一会儿,也跟着露出一模一样的恍然神色,“哦……是啊,原来是这样。难怪明明传个话一点也不难,他还非要自己来……”

两个人津津有味地盯了一会儿齐晋之和林双鹭,像在看什么稀罕景致。

“真想不到,那小子也有今日。”燕裁云有些幸灾乐祸,“真是难为他为了见上一面,这么煞费苦心地开动脑筋了。”

这会儿燕裁云才有心思回想齐晋之的借口有多蹩脚,他怎么就没早点发现呢?

燕裁云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挑眉看向楚明瑟:“你之前突然找我填什么跟齐晋之有关的问卷,莫不就是为了这位小娘子?”

楚明瑟不置可否地眨眨眼,抬手轻轻抵住唇,不让自己的唇角翘起的太过明显。

她真为林双鹭得偿所愿而感到高兴,“我一定要告诉……”

她顿了顿,把那点促狭的笑意压下去,“算了,这是她的事,还是让她自己去说吧。”

楚明瑟见那两人沉浸在与彼此的相处中,根本也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两个人正在盯着他们看,便也收回了看得一本满足的视线,转而点了点被燕裁云牢牢拿在手里的长弓。

“我给这把弓从弓头到梢尾都重新做了一遍护理,现在它几乎跟一把全新的弓没什么差别了。你待会儿最好再去试用一下,习惯习惯手感。”楚明瑟叮嘱道。

燕裁云看着手里重新恢复光彩的漂亮长弓,唇畔噙起一抹笑意:“多谢。”

他略微踌躇了一下,飞快地抬眼在楚明瑟的脸上盯了一下,又好似被烫到了一把将视线挪到她纤瘦的肩头,快速道:“我还没有说过,你这把弓制得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弓。你不知道,我许多同窗都很羡慕我拥有它。”

楚明瑟顿时眉开眼笑,飞扬的得意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熠熠生辉。

燕裁云看着她,愣了一瞬,艰难地转开目光,问出了自己在意许久的问题:“可是后来听说你不再接长弓定制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楚明瑟摇摇头,“最初我也只是想给班大师多拉几名学生而已,否则兰台的木工课可就开不下去了。”

“制弓也蛮有意思的,但我还有其他更多想做的东西。反正有许多更厉害的制弓师傅,他们比我专业得多。我是想要做一名木匠,又不是想当一名制弓师傅。做几把弓玩一玩,过过瘾,也就算啦。”

燕裁云看着他:“你真的想做一名木匠?”

看着楚明瑟笃定点头,燕裁云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沈老太爷不会同意的。”

楚明瑟听了,有些郁闷地瞥他一眼。她都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听见别人提醒她“沈老太爷”不会同意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何须旁人同意?他们又不会替我走寄接下来的路。不爱我的人,我无需在意他们的意见。爱我的人,早晚都会理解我的。”

燕裁云望着她,忽然轻笑一声,突兀地问了句:“我想去参加武举,怎么样?”

楚明瑟莫名地看他一眼,“挺好的?反正看你也不像是爱念书爱写文章的样子,你也算是凶名在外,若是能当上将军,说不定还真能带出些杀伐果决的兵来。”

燕裁云朗声笑了出来,惊得齐晋之都诧异地看向他。

林双鹭更是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只有楚明瑟最自在。她自认弯成了长弓交接,可以回去了,只是考虑到林双鹭的心情,才多磨蹭了一会儿。这会儿见她终于不是满心满眼只有齐晋之了,便问道:“现在回去吗?还是你要再多待一会儿?”

林双鹭矜持地走向楚明瑟:“现在回去吧。”

齐晋之飞快地流露出了明显的失落之色。林双鹭有一瞬间的心软,但很快又想起母亲与她说,适当地保持一些距离,有助于两人走得更长远些。

她向齐晋之展露一个得体的笑容:“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我们先回去啦。”

楚明瑟也与两人挥了挥手,跟林双鹭回了学院。

燕裁云伸手在齐晋之面前打了个响指,“回神了,人影都瞧不见了,还发什么呆?”

齐晋之收回目光,不待燕裁云问他林双鹭的事,便先发制人:“你跟楚九娘子又是怎么回事”

燕裁云挑眉:“你方才满心满眼都是那位林娘子,还有心思管我的事?”

齐晋之长臂一抬,够住他的肩,难得正经起来:“你别怪我多管闲事,到六月也就剩两个多月了。那时候楚九娘子就要嫁入沈家为妇,你……”

“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燕裁云打断他。

齐晋之沉默了一瞬,很想说“像”,否则怎么一幅好似还不清楚自己心意,却又要闷着头往人家身边跑的样子?

他知道,这时候自己就不应该再说话了。可他想了想,还是追上去,压低了声音保证道:

“好兄弟,到时候你要是想明白了,打算抢婚,我铁定陪你去!”

“滚。”

*

学院里,楚明瑟探头探脑想去看齐晋之送了林双鹭什么东西。

林双鹭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给她看。

是一只瓷制的小鸟摆件。巴掌大小的鸟儿,通体莹白,翅膀上点缀着几笔淡青色的釉彩,灵动可爱。

“他说,他觉得这只小鸟很像我。”林双鹭抿着唇笑,脸颊又红了。

楚明瑟嗤嗤地笑起来,“看来一切都很顺利,我可等着你的喜讯了”

林双鹭轻轻锤了她一下,“我也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她瞧楚明瑟好似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并不打算提醒她燕裁云似乎抱着些别样的心思。就这样最好,楚明瑟一辈子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才能开开心心毫无芥蒂。哪个混小子都休想让她烦恼!

两人踏上回廊,正想往寝舍方向走的时候,忽然瞧见戚兰蕙站在廊下,正探头往远处看。

楚明瑟和林双鹭对视一眼,悄悄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拍向戚兰蕙的肩头,“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