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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期花信 柳橙吱 21684 字 9天前

第101章

“什么狗屁婚事!”

苏藏珠全然没了仪礼风度, 一掌拍在桌上,恼怒地痛骂着。一双冷傲的瑞凤眼中,此刻几乎要喷出火光来。

“他分明是为了攀附权贵, 要将卢幼萱送予人为妾!”

“哐啷”一声, 楚明瑟手中的茶盏没能拿稳,直直掉在了桌上。茶水四溢,沿着桌面蜿蜒流下,浸湿了她的袖口。

可她压根顾不上收拾。

她瞠目结舌地看向苏藏珠,音调不自觉地扬高了八度:“做妾?”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卢幼萱无论如何都是他的嫡亲女儿, 他怎么能将她送去做妾?!那她这辈子不就全完了吗!

“方才来的路上,我特意命人私下打听过了, 绝无错漏。”苏藏珠冷笑一声, 抱起双臂, “卢典史给幼萱寻的姻亲, 是西洛常家。”

楚明瑟迷茫地看着她。

苏藏珠想起来她对京城这些人家不太熟悉, 补充道:“……那是我太子表兄的母族。”

楚明瑟恍然地点了点头, “所以,卢典史其实是想攀附太子殿下?”

“太子表兄若是知道他此等行径,怕是看见他都嫌污了眼睛。”苏藏珠咬牙切齿,眼底凝着一层冰。

“他搭上线的, 也不过是常家旁□□人年近三十, 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主,家中已有三房妾室,外头还养着两个外室。挑中这种人家,竟还好意思说是为她‘定了桩好婚事’?”

楚明瑟听得心头发寒, 开口时声音涩然:“他愿意将女儿送去兰台读书,怎么会是如此一个卖女求荣的人呢……”

“送幼萱入兰台,是已故的卢夫人一力要求的。”苏藏珠曾在长公主府上见过那位夫人,是个柔和亲善的好人,只是可惜……

她想到此,唇角露出一丝讽意:“卢典史能被夫人说服,也是存着别的心思。兰台可是长公主殿下主办,除了你我,也有不少高官之女在学。他自然打量着让女儿多些人脉,日后好为家里谋些好处。”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满屋子升起热腾腾的暖意。可楚明瑟却只觉如坠冰窖。

“现在怎么办?去逼常家退婚?”楚明瑟喃喃着,既然是太子殿下的亲戚,想来他说话应是管用的?

苏藏珠摇摇头,不大赞同:“没了常家,也还有东家西家。幼萱的婚事被她那个又蠢又坏的父亲拿捏在手上,早晚都会再出事。我们也未必看顾得过来。”

她握了握拳,露出一副充满斗志的神色:“我们去卢府带她逃婚!一劳永逸!”

楚明瑟正兀自失望着,就被苏藏珠吓了一跳,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行不行!”

“逃婚是简单痛快了,可是之后呢?”楚明瑟叹赶紧举例试图打消苏藏珠的念头,“若是卢典史和他站在那位继夫人在外头添油加醋、哭天喊地,硬要说幼萱与人私奔,甚至编造更多莫须有的罪名。她的名声就全毁了,往后还能如何立足?”

苏藏珠锐利的气焰顿时一消。

她想起姑母那般的人物,也没少被人误解。若不是有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加之心性豁达,恐怕也要吃苦头。

而且最初她与楚明瑟相识,也缘自于自己对她父母私奔传闻的误解。

由此可见,流言与对女子名声的束缚有多么害人。

世人并不如她们一般知晓卢幼萱是个多么好的姑娘,也不知她身处在如何糟糕的境遇之中。

即便她们一时能救她出来,若没个安稳长久的去处,终究还是不妥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何是好?”

“咱们肯定能想个完备的计划出来。”楚明瑟抬起头,目光与苏藏珠相遇,“不是只有我们能帮她。”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中间凑了凑,头抵着头叽叽咕咕起来。

翌日。

来财酒楼二楼,装潢雅致的走廊上一道身影匆匆闪过,在最里侧的雅间门前停下,四下张望一眼,闪身而入。

门从里面被严严实实地关上。

“应付我舅舅的盘问,来晚了,快开始吧!”蒋元三两步奔到桌前,加入等候已久的五颗脑袋之中,与她们围成一圈。

“我先说!”蒋元刚坐稳便急匆匆开口,连气都没顾上喘匀,“我让我舅舅帮忙打听过了。卢典史那个小妾的哥哥,前些日子在外头惹了大乱子!”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赌钱输了两千两,还把人打死了。”

“出人命了?”林双鹭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两?他一个小妾的哥哥,哪来这么多钱赌?”闵之月皱眉。

“所以他才急着找人帮忙啊。”蒋元冷笑,“这事儿太大,卢典史可压不下来。他那点俸禄,更填不上这个窟窿。”

想到他是用什么去求人帮忙,众人一时都沉默了。

林双鹭重新起了话头:“我阿娘认识卢府隔壁的邻居。据那边说,卢府这几日进出的人明显多了,都是来送聘礼的。那位继夫人……小妾杨氏,每日里喜气洋洋的,逢人便说幼萱‘命好’‘攀上了高枝’,话里话外都在说他们给幼萱寻了一门好亲事。”

苏藏珠响亮地哼了一声。

梁落霜接着轻柔开口:“我让府上的嬷嬷去卢府附近转了几圈,打听到一个消息。卢典史打算一月二十八就把人送去常府。”

他这是打定主意要在兰台开学前,将卢幼萱的婚事落定。

楚明瑟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就还有六日。

“那咱们就定在一月二十八动手。”苏藏珠一锤定音。

六颗脑袋又凑到一起,叽叽咕咕了半个时辰,终于定下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从雅间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楚明瑟走在最后,一边下楼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接下来一切顺利。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忽然脚步一顿。

楼下大堂里,一道身影正匆匆穿过,往走廊深处走去。

那身影纤细袅娜,穿着素净低调的袄裙,发间戴着帷帽遮面。她走得很急,步履匆匆,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催着,连头都没有抬。

走动间,帷帽的薄纱轻轻飘起一角,露出一点秀雅的侧颜。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楚明瑟还是一下就认出了她。

余琦怀,裴府那位继夫人,裴照雪的那位继母,

她怎么会在这儿?

楚明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要不要……跟过去偷偷看一眼?

“瑟瑟?”蒋元回过头,见楚明瑟还站在楼梯上,便一脸纳闷地看向她。

“怎么不走了?”蒋元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下望了望,什么也没看见,“看什么呢?”

“没什么。”楚明瑟摇摇头,收回视线,“走吧。”

她转身跟上蒋元,把心里的那点疑惑暂时压了下去。

酒楼谁都能来,应当没什么事。

蒋元在她耳边叹息着:“可惜蕙蕙的母亲不许她出门,不然今日也能同我们一起……”

走廊尽头,余琦怀在一间雅间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门内传来的声音冰凉阴恻,不带一丝温度。余琦怀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关门,隔绝了外头的光与喧嚣。

屋内光线昏暗,气氛冰冷压抑,余琦怀胆战心惊地紧紧攥着手指,有些后悔独自前来。

桌前一人坐在阴影里,面上覆着一张狰狞的铁面具。烛光在他身后跳动,将那张面具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匍匐的恶鬼。

“东西带来了?”

余琦怀咬着唇,强撑着道:“我还没那么快能拿到手,我这次来,只是想与你确认……”

“若我拿到老爷书房内藏起来的东西,你真能让我的儿子醒过来?”

鬼面的声音冰凉阴恻:“你没有别的选择。”

余琦怀呼吸一窒息,终是咬咬牙:“……我明白了。下次……我会带着你要的东西过来。”

*

一月二十八这日对京城的百姓们来说,与往常的数个日子都没什么不同。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是那样的寻常与平静。

只是有一顶青色的轿子正被轿夫缓缓抬出小巷,有人扫过两眼,也权当没看见,最多在心里嘀咕一瞬:也不知哪家又纳妾了?

低垂的轿帘掩住了轿内的一切。

一身粉色袄裙的卢幼萱正端坐着。她的双手被绳索紧紧绑在身后,脚踝也被缚住,动弹不得。

她微垂着纤弱的脖颈。眼中噙着绝望的泪,泪水无声地滑落,洇湿了衣襟。

她脑海中不断想起阿娘临终前握着她的手,那双曾经温暖过她许多时日的手已经冰凉,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幼萱……以后要好好活着……”

可是她的父亲却在今日亲手将她送入火坑,她还能怎么活?

她闭上眼,泪水更多地涌了出来,几乎将她溺毙在悲痛之中。

“站住!”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娇喝,轿子猛地停了下来。

卢幼萱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日光明媚, 长街上来往的人流车马都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突生变故的青色小轿旁。

四名护送小轿的卢府家丁凶神恶煞地围拢到轿前,呵斥着面前拦路的一排侍卫,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可是卢府的轿子!”

“拦的就是你们卢府的轿子!”

之前喝令他们站住的清亮女声从侍从后方传来。侍卫们向两侧让出一条通路, 一骑红衣策马上千。

苏藏珠端坐马背,红衣烈烈,眉眼骄纵。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几名呆愣的家丁,唇角噙着一抹冷笑:“见到本县主,还不行礼?”

轿内,卢幼萱的心猛地一颤。

她挣扎着坐起身,拼命往轿帘和两侧窗幔的方向看去。可绳索绑得太紧, 她挣不开,四下无风, 连一道缝隙也未曾向她露来, 她只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外头几名卢府的家丁不情不愿地行了礼, 正在问县主殿下拦住他们的轿子是何意味?

“你问我?你不知道你家大人做了什么好事?那就拿去好好看看吧。”

卢幼萱听见县主傲慢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

之后便是什么东西被砸落的声音。卢幼萱不必努力将耳朵贴到轿壁上, 就能听见外面杂沓响起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以及一道几乎如同惊雷般炸响的声音。

“都来看看!京兆府卢典史的罪责!”

伴随着好似是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的声音, 数道男男女女的声音响亮地传诵着:

“他逼死发妻,发妻尸骨未寒,便迫不及待扶正小妾,如今又要将嫡亲女儿送入火坑为妾!”

“这是他买通人证、伪造文书的证据!”

“这是他小妾的哥哥在外头赌钱伤人的状子!他为了抹掉这一条人命, 救下自己的小舅子, 竟想卖女求荣!”

人群的喧哗声越来越响,议论声、惊叹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如同一片逐渐燃起的火。

“还有没有天理了!”

“那嫡女可是原配夫人生的?可怜见的!”

“卢典史?就那个瘦小白净的官儿?呸!人模狗样!”

卢幼萱的眼泪汹涌而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转瞬打湿了她的衣襟。

她好像听见了蒋元和闵之月的声音……

是她们来救她了!

卢幼萱实在是走投无路, 才尝试着在兰台学到的法子,借着家中给楚家送节礼的机会,将求救的信息藏在问候的信纸中递出来,赌楚明瑟能看懂。

她赌对了。

这几日,她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鸟,忐忑着,不知晓楚明瑟能否解出她的密信,不知道她看懂后,会不会来救她。

希望在她心底潮起潮落。她盼着她们来,又怕她们来。

她们的名声会不会受到牵连?

她们若来救她,自己的名声会不会受到牵连?会不会被人们指点唾骂?会不会被家中责罚?

卢幼萱想了许多,最后,她转而希望楚明瑟不要来。

若前方是深渊泥潭,只她一人去便罢了。何必拖累她们?

可是,她们还是来了。

轿帘猛地被掀开,一顶帷帽先一步被递了进来。

她听见楚明瑟的声音:“快戴上!”

“九娘子……”

卢幼萱眼泪模糊地抬起头,看见晃动的帷帽间露出楚明瑟那张神色焦急的脸。

“九娘子……”她哽咽着,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双手被绑着,根本动不了。

楚明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她双手双腿都被绑缚着。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把摘下自己头上的帷帽挤进轿中,自袖中摸出一柄匕首,小心地割开她手上的绳索。

“你们……你们这样来救我,会被……”卢幼萱带着颤抖的鼻音,眼泪止不住地流。

“没事,你知道外头谁来了吗?”楚明瑟笑着冲她眨了眨眼,狡黠又令人安心。

卢幼萱有些微的茫然:“县主殿下?”

“不止哦。”楚明瑟用一种神秘兮兮的口吻说道。她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几句话间,已经帮卢幼萱割断了手脚上的绳索。

她轻轻搀着卢幼萱往轿边挪了挪,撩起一点点窗幔,低声道:“你瞧。”

卢幼萱透过那一线缝隙往外看去,倏地睁大了眼睛。

“长公主和太子殿下怎么竟也来了?”

楚明瑟只让她看了一下,便飞快将窗幔落下。

“在天下人眼中,婚嫁之事,毕竟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本是想揭开卢家的遮羞布,将你父亲与她那小妾干的勾当公诸于世。可即便世人都唾弃他们,怜悯你,我们就此将你带走,仍然会为你招来非议。”

“所以……”

苏藏珠去向长公主和太子殿下求助。长公主殿下此番过来,是为自己的学生撑腰出气。太子殿下则是差点被自己的母族气死——“竟敢插手人命官司,真是胆大包天!”

为了让所有人都清楚卢典史都干了些什么,梁落霜和闵之月熬了两个通宵,把卢典史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命人抄写出数份用来分发。考虑到街上识字的人不多,她们还找了几名家丁,专门混在人群里念给大家听。

楚明瑟这几日则一直派人去街上寻找青冥卫的踪迹——她还是不知道需要的时候应该去哪儿才能找到青冥卫。卢典史可是京兆府的官,卢幼萱的事自然不能去京兆府报官,所以楚明瑟只能想办法去联络一下与自己说得上认识的景落。

裴照雪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法子根本不能成。结果转天她就在街上碰见了景落。

景落也不负所望,对此事很是热心,笑得见牙不见眼:“九娘子放心,这事交给我们青冥卫,保管办得妥妥帖帖。这下京兆府在我们青冥卫面前更要夹着尾巴做人啦!”

对于打击同僚这件事,他有着非同一般的热情。

于是,景落带着青冥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卢府和京兆府,将卢典史小妾和她那位兄长的往来信件捏在了手里。

此时此刻,青冥卫定然已经将涉事几人都押走了。

楚明瑟再次掀开轿帘,挽着卢幼萱一步步走出有些逼仄的方寸小轿。

日光落在她们肩头,暖融融地像是要把所有的阴霾都晒干。

隔着帷帽,也能感觉到日头的暖意。卢幼萱眯了眯眼,迎着被纱帘滤过的光,唇角勾起一点浅笑。

忽然一道身影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卢幼萱愣了片刻,才认出来正抱着自己垂泪的妇人是她的舅母。

妇人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眼眶泛红,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林双鹭利用她和母亲打听消息的人脉,打听到卢娘子的舅舅正带着家人在外做生意,连自己妹妹的死讯都还未曾得知,于是立即派人去寻,今日才将人带回京城来。

丁毅走上前,看着瘦弱的外甥女,心疼得像是被刀剜了一块。他们家本是商户,小妹当初与姓卢的成婚时,也还只是个穷书生。这么多年的从贫到富的夫妻情谊,让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在外行商几日,不但小妹丢了性命,连她留下的唯一的骨血也险些被那姓卢的“卖”了。

他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说出话来:“跟舅舅回家去。舅舅供你去兰台,日后你想做什么,舅舅都支持你。”

卢幼萱不安地看向舅母。

舅母是个火爆的性子,此刻却难得地温柔。她搂着卢幼萱,一下又一下地滑过她的脊背安抚着:“幼萱莫怕,有舅舅与舅母在,谁也休想欺辱了你去!”

卢幼萱觉得自己一生的泪几乎都要在此刻流尽了。

事情进展地超乎寻常的顺利。

卢幼萱的抚养权转到了舅舅丁毅名下。

卢典史被弹劾下狱,小妾和她那兄长也各自领了该领的罪。西洛常氏那家旁支也狠狠吃了挂落,被逐出族谱。

卢家的事看似尘埃落定,但余波未息。

朝堂上,有老臣义愤填膺地站出来,斥责兰台学子全无女德。“既然兰台皆是女学子,便应开设一堂女德课,好好教教她们何为礼义廉耻!”

长公主不怒反笑,慢条斯理地道:“国子监和辟雍都不开授男德课,兰台为何要开设女德课?”

“卢家之事,难道全是由女子不懂礼义廉耻所引起的吗?真正无耻的到底是何人?”

那老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几个多事的老古板们开始“唉哟”“唉哟”地称自己被长公主气得病了起不来床,请圣上做主。

长公主大喜:“既然病得起不来床,想来这个官也是难做,不如退位让贤吧!”

吓得几名老臣连滚带爬又回来上朝。这么多年他们没少与这位长公主对上,深知她说话可是认真的。圣上又待她极为亲昵信任。他们今日不回朝,明日便能看见新人站在他们的位置上!

真是岂有此理!

但无论如何,此事的余波便都被迫止步于此。

风中的寒意渐渐不再如刀锋割面,楚明瑟挑了天气明媚的一日,和蒋元几人一同去丁家看望卢幼萱。

丁家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卢幼萱坐在廊下,正捧着一本书看。

楚明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竟是本《晟律疏议》。

“怎么突然看起律法了?”

卢幼萱抿了抿唇,望着院中被日光笼罩着的草木,轻声道:“我此番能得救,是因你们皆有人脉,甚至能请得动长公主与太子出面。可天下女子何其多,若遇上我这样的事,怕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国子监和辟雍都有律学,她也想学习律法。日后她也可以当一名女状师,为自己的同类们说话。

她有同窗撑腰,她什么也不怕,在她之后,或许也能有三两名少女,借着这一点点光亮,挣脱既定的命运。

卢幼萱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抱紧了手中的书,“我念书比不上你们,还看不大懂……”

“慢慢看,总能看懂的。”楚明瑟笑盈盈地看着她,“我真为你高兴。”

“谢谢……谢谢你们。”卢幼萱眼眶微红,轻声道着些,为这些日子的许多事。

蒋元大咧咧地揽了揽她的肩,“只要还能在兰台看见你,我们就高兴了!”

几人坐在一起喝了几盏茶,吃下好几碟点心,约定好兰台再见,便各自上了马车,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楚家的马车在岔路口拐了个弯儿,没有回楚府,而是驶向了另一条街。

空气中的药香逐渐浓烈,孙大夫租下的小院,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他在京中滞留良久,便干脆赁了个院子住下。既方便看诊,也方便晒药。

马车停稳,楚明瑟跳下车,兴冲冲地往院里跑。“孙大夫!我阿兄的腿今日好了没有呀?”

孙大夫正坐在院里晒太阳,听见这话,眼皮跳了跳。

他一脸忍耐地闭上眼。

昨日,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裴照雪也这样站在他面前。

“瑟瑟若问起我的腿,”他说,“你就说还需要一些时日。”

孙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不是让我的医术被质疑吗!你这个臭小子,装瘸就罢了,还要将我拖下水!我一世英名、绝世医术,就要毁于你手!”

裴照雪看着他,不说话。

孙大夫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毛,最后只能恨恨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此刻,楚明瑟站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等着答案。

孙大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面无表情道:“还需要一些时日。”

楚明瑟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怎么还要一些时日?”她小声嘟囔,“您到底能不能行啊……”

孙大夫闭上眼,假装没听见。

随便吧,毁灭吧,病人自己不愿意好,他还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清禾木工坊多了几个生面孔。

楚明瑟刚一推开门, 便迎上了几道陌生而好奇的目光。

度过飘雪的寒冬之后,天气呈现出一种干燥的冷。日头是晴暖的,金色的阳光铺满院子, 而一刻不停歇的风吹在身上时却还是寒凉。

院角的枯枝仍未发出新芽, 被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相比于略给自己减少了一些保暖手段的其他人,楚明瑟依旧裹得严严实实,毛茸茸的护耳和热乎乎的暖炉齐备,仿佛还身在寒冬一般。

所以这几道好奇的目光之中,一多半都是在惊奇:她怎么还穿得这么多?!

木工坊里的大家因着要干活,时不时便挥汗如雨, 所以基本已经换上了春装。

眼下院子里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楚青野正领着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孩们, 按照各自的能力给他们分工, 或是进行简单的分割木头的活计, 或是进行细致的木雕加工。

神情认真, 语气沉稳, 俨然一副小掌柜的模样。

院子另一侧, 小花——现在应该叫楚青蘅,正带着两个比她还小一点的小姑娘,坐在一排排颜料后面,认真地教她们如何为雕刻好的小物件们涂色。

这个冬日, 又多了许多进不了慈佑堂的孩子。

楚青野自己就曾捱过好几个京城的冬日, 知道那会有多么的难熬。即便运气好能寻到片瓦遮身,也会有冷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只能忍饥挨饿地蜷缩着,一夜夜盼着天明。

于是他在入冬前纠结了几日之后, 发现木工坊内确实需要再补充一些人手,才忐忑地向楚明瑟询问,是否能再多招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进来。

说这话时,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工坊才刚起步,银钱也不宽裕……可、可他们实在没地方去……”

楚明瑟听完,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楚明瑟自然同意了。她很高兴楚青野还能想到其他的孩子们,没有因自己已经离开了之前的境遇,就忘了那些还在苦海里挣扎的人。

此刻,因着那些新到来的孩子们好奇的目光和动静,沉浸在工作中的楚青野和楚青蘅终于发现了楚明瑟。

两人一下子失了在其他孩子面前的稳重,欢呼着向她奔跑而来。

“九娘子,您怎么来了?”

“我来查账。”楚明瑟笑眯眯地瞧着他。

楚青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有些心虚地领着她往正厅行去,

厅内的木架几乎快摆满了练手的木雕。这些都是楚明瑟特意让楚青野保留下来的,有些人偏偏就喜好买这种粗拙的木雕,说不定哪日走运便卖出去了。

楚青野拿来账簿,双手捧到她面前。

楚明瑟接过翻了几页,发现一切果然如自己所料。

“不是说了每卖出一样木雕,便要从中提些银子分给大家吗吗?你们怎么每月领的还是基础月银?”

楚明瑟就知道他们不会乖乖听话!

楚青野低下头,嗫嚅着:“我们的手艺还差着远呢……那些成品全赖九娘子修补。我们自己心里有数,怎么好意思多领银子?”

楚明瑟好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憋住笑意,转而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们的手艺确实还需要再练一练,可你们每日在这里干活,付出的努力也不少呀。”

她的神色愈发忧郁深沉下去:“而且,你若不按我说的来发放月银,才是给我添麻烦。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我刻薄你们,连该给的银子都舍不得。到时其他人学了手艺,受不住咱们给的银钱太少,尽数跑去别的地方可怎么办?”

楚青野愣住了,急得涨红了脸:“我真的没想过这么多!”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楚明瑟拍拍他的肩,“你现在是明面上的掌柜,就得有掌柜的样子。该分的银钱,一分都不能少。这样大家才有干劲,工坊才能越做越好。明白吗?”

楚青野怔怔地望着她,好半晌,才用力点了点头。

“明白了。”

楚明瑟满意地笑了起来,将账本塞回他怀里:“回去重新算账吧,这次可不许再出问题了啊!”

“嗯!”楚青野重重点头,郑重地捧着账本转身跑出去。

“你现下倒还真有些掌柜的模样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与楚青野错身而过,裴照雪笑吟吟地看向楚明瑟,眼角弯着,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阿兄!你何时来的!”楚明瑟跳起来,几步跑到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将他拉到窗边坐下。

“不早不晚,恰好听见你一番谆谆教诲。”裴照雪随意地靠在椅上,一双长腿慵懒地支出去,显出几分恣意来。

楚明瑟望见他的腿,顿时没了说笑的心思,一脸忧伤怅然地望着他的腿。

裴照雪被她的目光盯得生出几分不自在,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怎么了?”

“你与我说实话,你的腿是不是好不了了?”楚明瑟幽幽地看向他,眼眶几乎瞬间就红了。

孙大夫那般一日复一日地往后推脱,她心里的希望一日弱过一日,眼看就要碎成渣了。

裴照雪看着她,眸中闪过细微的不忍和愧疚,“会好的,很快便能好了。”

这样的话听多了,楚明瑟很难再相信了。可裴照雪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认真许诺的模样,还是给了她注入了一点信心。

左右只有好与不好两个结果,她暂且先再信一次好了。

楚明瑟深吸一口气,用力眨眨眼,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泪光逼了回去。她收拾好心情,转而声音软软地问道:“你怎么来啦?上次你还说最近会很忙,可能见不了面呢。”

裴照雪敛了神色:“我此番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虽然那日去救卢幼萱时,除了县主,你们每人都戴了帷帽,但有心人总是能查出来。你们这些时日,最好都安分一些。”

“可他们不是都已经被惩处了吗?”楚明瑟以为那件事已经彻底揭过去了。

“难免有人狗急跳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当心些。近日无论去哪儿,都多带几个人在身边。知道了吗?”

楚明瑟点了点头。

之后裴照雪便开口告辞,他特意来此一趟,好像真的只是为了提醒她注意安全。

明明只要平安来送个口信就能解决的事,他怎么还要自己跑一趟?

直到注视着裴照雪的马车消失在巷角,楚明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不等她深思,又一个人靠了过来,“楚九娘子。”

楚明瑟侧首,是景落。

景落也正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对楚明瑟道,“你当心着点那位裴郎君。”

楚明瑟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景落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神秘兮兮地开口:“干我们这行的,多少都有些直觉。我一见那位裴郎君就觉得,他肯定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楚明瑟望着他,若有所思。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我知道了。”她道。

景落见她这副反应,反而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她问:“你怎么过来了?青冥卫不忙吗?”

楚明瑟上次与他联络时便是在木工坊,对他能来此处找到自己,一点也不觉得惊奇,可他主动来找她这件事,也真算不上寻常。

景落挠了挠头,答道:“我是来道谢的,卢府那桩案子给我们帮了个大忙。本来在京兆府那边有些关窍走不通,这案子一出来,他们见着我们气儿都不敢大声喘一个,什么事办起来都顺畅多了!”

“兄弟们都让我来谢谢你,日后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楚明瑟的眼睛倏地亮了,瞧得景落心里无端端发毛。

“我正好有事要问。”她道,“你们青冥卫也有监察百官之责,内部应该有朝堂上所有大人的档案吧?”

景落一愣。

“你要干什么?”他下意识反问,随即意识到自己应该抵死不认,连忙捂住嘴巴。

楚明瑟弯起嘴角,“你看没看过裴行亦裴大人的档案?他有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景落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又不在朝为官,也要搞党争那一套吗?”

“你方才还说日后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现在就不能帮啦?我只是想看一看他是不是做过什么坏事,也没有求你们立时就将他抓起来,或者透露什么机密要案,这也很难吗?”

景落搓搓手指:“确实很难啊,我没有这么高的权限啊。裴大人那等品级的官员,档案哪是我能看的?”

楚明瑟眨眨眼:“那你帮我想想办法?”

景落愁眉苦脸:“你问我,不如直接去问我们头儿呢!”

“那我要去哪儿见他呢?”楚明瑟追问,“你们到底在哪儿上值啊?”

“这……”景落挠了挠头,“你知道了也进不去……”

他咬咬牙,一脸豁出去的表情:“这样吧,我回去请示一下头儿。如果他愿意见你,我就请他来见你一面。”

楚明瑟失落地垂眼:“你们头儿能愿意见我吗?”

“那可说不准。我瞧着我们头儿对楚九娘子你,好像还挺上心的。你回去等我信儿吧,这事儿若是不成,你遇见别的难题再寻我!”

景落说完,也不等楚明瑟反应,一溜烟跑了。

楚明瑟看着他飞快消失的背影,心想流言确实害人,青冥卫如此乐于助人,根本不是口口相传那般修罗恶煞的模样。景落甚至都敢替她去约他们掌令见面,可见他们彼此之间也相处得很友好啊!

至于景落胆大包天去向掌令邀约后,被罚了多久的苦力,楚明瑟一概不知,她只知道掌令竟真的答应了,并约她亥时相见。

夜半时分,月色如霜。

楚明瑟坐在院子角落,裹着厚厚的斗篷,腿边烧着火炉,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墙头。

她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正想着要不要回屋去睡觉算了,墙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一道黑影翻身落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她面前。

月光落在那人身上,照亮了那张冰冷的铁面,和一双幽深的眼眸。

鬼面。

楚明瑟腾地站起身,手里的茶差点洒了。

“你……你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震惊过后, 楚明瑟感到一阵喜悦。

哇,她在青冥卫的人脉“景落”可真是厉害啊,竟真的能请动鬼面!那日后能做的事岂不是更多了?

楚明瑟心下惊涛骇浪, 已开始琢磨能不能趁机再提一提更多问题, 面上则在恭恭敬敬地请鬼面上座。

鬼面却一动不动,只静静地看着她,冷淡地开口问道:“你想看裴行亦的档案?”

声音透过面具传来,略有些沉闷失真。

楚明瑟迎上他的目光,郑重点头。

鬼面的眼神微微一动。“为何?”

“裴大人为官多年,定然不是一身清白。”楚明瑟一手握拳砸在另一手的掌心,带着一种恶狠狠的语气直白地说道, “我想抓他的小辫子!”

鬼面:“……”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河流。

“我不曾听说楚大人与裴大人有什么争执, ”他缓缓开口, 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如此关心他做什么?”

“我跟他有仇啊。”楚明瑟不想说得太明白, 含含糊糊地做出一副愤怒的模样。世人看重孝廉, 她自然不能把裴照雪的把柄往青冥卫手上送, 万一日后他也入朝为官了呢?

他应该当个什么官好呢?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肯定很好看。

楚明瑟的思维无意识地发散开去,目光落在身前穿着青冥卫玄色衣袍的鬼面身上。

他的身形看起来和裴照雪好像。

若是裴照雪穿上这套官袍,想必也会一样的挺拔好看。说不定他也需要戴一副鬼面具,免得旁人只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脸上, 不去关心他的实力。

楚明瑟胡思乱想间, 目光重又移到了鬼面的脸上。

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夜里的寒风中等得太久有些眼花了,否则怎么好像在鬼面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面具下的双眼依然如冰封湖泊,深不见底。只是他再开口时却隐隐多了几分柔和, “即便他档案中有一些污点,到现在他也还没被缉拿在案,就说明那些尚且算不得什么大问题。圣上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便是看了也做不了什么。”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楚明瑟听着,愈发觉得他的声音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但她没心思深思,抿了抿唇,没有放弃:“给他找点麻烦也好啊,反正我是要出一口恶气的。”

说完她才觉得不妥,忐忑地瞥向他。

“出口恶气”是什么幼稚的理由?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她应该编得再正式、郑重,有理有据一点。比如裴行亦在什么时候为难过她,比如其实她父母与裴行亦有旧怨(这倒是真的)之类的……

但现在改口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期盼面前的掌令大人能够仁慈一些帮帮忙。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巴掌大的脸蛋莹白如玉。

鬼面忽然别开了视线。

“知道了。”他淡淡道。

楚明瑟一愣:“什么?”

“我说,知道了。”鬼面转过身,一线停顿也没有,纵身一跃,消失再夜色中。

徒留楚明瑟一个人站在原地困惑着,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什么呀?

楚明瑟有些失落。她错过了一次完美的机会!

她还没有再问一问关于火灾的事,尽管她知道他一定不会告诉她……

虽然见到了人,但一点用也没有!

楚明瑟气鼓鼓地丢下茶盏回屋去了,觉得自己白白吹了半宿的冷风。青冥卫果然还是一点也不乐于助人!景落只是其中个例罢了!

直到兰台开学日,楚明瑟依然没能想明白青冥卫的掌令大人那夜“知道了”什么。

不过在她踏入学院的第一时间,她就知道了那话的意思。

“你们方才说的裴大人可是那位裴中书?”

楚明瑟凑到几名正聚在水塘边闲话的小娘子身边,追问自己方才只听到了一句尾巴的话题。

“是呀!也不知怎么的,前些日子忽然有好几名御使弹劾他私德不修。听说他回去后与裴夫人还吵了一架,闹得家宅不宁。”

“我听我阿爹说,散朝后,陛下还特意留了他一会儿,应当也是说得此事。裴大人出来时,脸色黑得像锅底!”

“九娘子,你在家中时没听说吗?这事儿说不定过几日就要传遍京城,成笑话啦!”

楚明瑟摇摇头,她大伯父最不爱听人闲话,所以估计这些传闻还没能传进楚家大门。

不过……看裴行亦丢脸可真是大快人心!

楚明瑟翘起唇角,再次改了前几日对青冥卫的评价,她没想到掌令大人那时候说的“知道了”,是要亲自下场动手呀!

她要立刻写信给裴照雪,告诉他:裴行亦倒霉啦!

并与他一起大肆嘲笑一番。希望他心里能够痛快一些!

楚明瑟迫不及待地跑回寝舍。

寝舍的大门敞开着,汤宛还没来,床榻上的被褥都已经换了新的,散发的着干净的皂角香气。花瓶上一如她们入学以来的每一日,插着新鲜的花束。

楚明瑟刚进门,就被一道风风火火冲过来的身影叫住了。

“瑟瑟!”蒋元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你听说了吗?江雪贤要成亲了!”

“什么?”蒋元一愣,旋即震惊道,“不会是……”

“不是跟林重明!”蒋元压低声音,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道,“她父亲入京来了。她在京城里做的那些事没能瞒住。她父亲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翌日就去寻了媒人,为她挑了个人家,说是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嫁出去。”

楚明瑟:“……”

她希望江雪贤是自己选择放弃,而不是被父亲强压着嫁给另一个完全没感情的人。这对他们两个人,尤其是对江雪贤来说,格外的不公平。

她叹了口气,蒋元拍拍她的肩,“往好处想,她总算没空再来找你麻烦了!”

“你们找的麻烦还不够多吗?”一道说不上是冷嘲热讽还是陈述事实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俞三娘子抱臂站在走廊边看着她们,神色有些复杂,开口时语气一如既往地冲:“听说卢幼萱那档子事,你们也敢管?知道现在百姓们都是如何传我们兰台的吗?”

楚明瑟还真不知道,一副静候下文的模样看着她。

蒋元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你说来听听呗。”

俞三娘子顿了顿,脸上竟浮起一点可疑的红晕。

“其实……”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别扭,“多数还是说兰台学子巾帼不让须眉,重情重义,有勇有谋,为救同窗以身犯险……什么的。”

蒋元瞪大了眼睛。

楚明瑟也愣住了。

俞三娘子被她们看得不自在,立刻板起脸,扬着下巴道:“不过我劝你们以后做什么还是三思的好!这次只是侥幸而已,下次可未必这么……这么……”

她顿了顿,似乎想不出合适的词,最后只狠狠瞪了她们一眼,转身就走。

“喂!”蒋元在她身后喊,“你还没说完呢!”

俞三娘子头也不回,飞快消失在自己寝舍门口,活似身后有狼崽追她。

蒋元险些惊掉下巴:“她来一趟就为了说这个?我以为她又要跟咱们吵一架呢,转性了这是?”

楚明瑟弯弯唇角:“说不定年节里发生什么好事了呢?”

“你们做什么堵在门口不进去?”汤宛抱着书走近,奇怪地打量两人。她换了一身新衣裳,仍是棉布料子,裁剪利落,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秀挺拔。

“方便迎接我们月余未见的同窗呀。”楚明瑟笑着同她招招手,“新衣裳真好看。”

汤宛的唇角便也跟着翘起来:“安娘子给我做的。”

“安娘子对你可真好!”蒋元凑了过来,“她做的羊汤也极美味,连我舅舅都时不时要去喝上一碗。”

汤宛点点头:“谢谢,我会转告她的。”

三人正说着,一道身影轻飘飘地落到她们面前。

“瑟瑟!”

林双鹭像一只小蝴蝶般翩然而至,与几人一一打过招呼,便推着楚明瑟往寝舍内走,动作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别在这儿站着,快进去说。”

楚明瑟被她推着走,忍不住笑:“怎么了?你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

林双鹭难得扭捏了一下,脸颊红扑扑的支吾了一下:“我想请你帮忙打听一下……齐晋之这个人怎么样。”

“是国子监打马球的那个齐二郎?”楚明瑟登时来了精神,“居然还有你打听不来的消息吗?”

“我略略打听了一些,”她小声道,“可那也未必就是真实的那个他。一个人真正是什么样子,可太难判断了。”

“可若是你都打听不到的事,我去哪儿帮你打听啊?”

“燕小侯爷与他走得最近。我认识的人当中,也只有你能与他说上话了……”

“拜托你!”林双鹭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楚明瑟。

楚明瑟忍不住笑了,“行,我帮你去问!”

当天傍晚,楚明瑟便约了燕裁云在荒园的墙头见。

她等了没多久,墙角的树上便传来一阵窸窣声。

燕裁云别别扭扭地攀在树上,隔着墙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你附近没什么人吧?”楚明瑟压着声音问。

“这个点都去膳堂了,没人。什么事这么神秘?”

楚明瑟自身后掏出一卷宣纸递过去,上面全是林双鹭列出来的问题。

“我跟你打听个人,问题都在上面了,麻烦你填一下,然后再交给我。”

燕裁云展开宣纸一看,没压住声音:“齐晋之?!”

他忙左右看了看,见没引来人,恼怒地压着眉瞪向楚明瑟:“你、你与我澜哥六月就要成婚了,你现在来与我问旁的男子?你想做什么!”

他心里一阵鼓噪,烦闷地像是要喷出火来,自己都被自己不受控的情绪吓了一跳。

楚明瑟轻轻白他一眼,“你还真是拿沈郎君当亲兄长来看。你放心好了,我是帮朋友问的,你能不能帮这个忙呢?”

燕裁云别开脸,闷声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就当是给未来嫂子的一份贺礼嘛。”楚明瑟垫着脚,笑得促狭,故意道,“这点忙都不肯帮,你到底是不是你澜哥的好弟弟?”

燕裁云被她这一声“未来嫂子”堵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我回去给你填!”他咬着牙恨恨道,“嗵”地一声跃下树。

“快一点呀!别被别人发现了!”楚明瑟急急叮嘱两句。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你与他好似都还不认识吧?需要了解这么多问题吗?”

楚明瑟好奇地问。

她正和林双鹭挤在书桌前, 展开那张被燕裁云龙飞凤舞的字迹填满的问卷细细看着。

距离把问卷拿到手才过去一天,燕裁云就派人将它送了回来。林双鹭于是热情地邀请楚明瑟和自己一起查看,并帮她参谋一二。

“正是因为不认识, 才更要了解嘛。”林双鹭振振有词, 指尖点着宣纸上那些飞扬的字迹,“提前了解彼此的喜好,可以规避很多吵架的风险。我阿娘常常说,她就是因为没有提前打听过我阿爹的喜好,所以在衣食住行许多地方都要与我阿爹吵嘴。”

她侧首冲楚明瑟眨了眨右眼,狡黠一笑:“我得吸取他们俩的教训才行。”

楚明瑟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张问卷。她觉得林双鹭说得很对,而且她忽然意识到上面有一些问题若是替换到沈听澜身上, 她其实也是不清楚的。

虽说在沈听澜去楚府送聘礼那日,他们曾经聊了许久, 解决了这张问卷上起码一半的问题, 但之后他们似乎便没再那般好好地聊过了。

“等会儿也借我抄一份吧。”

沈听澜看上去不像是会主动袒露自己的人, 那么剩下的一半, 还是需要她来努力问一问。或者她也应该写一份答案同时寄给沈听澜。

既然她们六月份便要成亲了, 那更应该多多了解彼此。

林双鹭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满口答应了:“好啊,这些问题可是我深思熟虑许久才总结出来的,绝对好用。”

她说着,目光落回宣纸上, 忽然皱起眉头, 点了点宣纸上的字迹,“燕小侯爷为什么总能拐到自己身上去?”

楚明瑟凑过去看。

宣纸上的问题是:“闲暇时的爱好是什么?喜好出游,还是在家中休憩?”

作答处的前半句字迹凌乱地写下两笔“出游,打马球”, 仅看字迹就能瞧出不耐烦来。

后半句却突兀地转折:“我更喜欢去校场,没有什么比痛快淋漓地打一架更快乐了”,字迹虽然依旧飞扬,但瞧得出是在认真作答。

楚明瑟干巴巴地说:“……他好像有点自恋。”

他还记得这张问卷是用来打探齐晋之的吗?

林双鹭飞快地扫完剩下的答案,每一份答案的尾巴上都被他画蛇添足地加上了自己的答案。她隐晦地看一眼楚明瑟,“也许不止是自恋。”

然后她便收获了楚明瑟一个困惑的目光。

林双鹭望着她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忽然心情大好地露出一个笑容。有人愿意开屏就让他开去吧,反正当事人也没看懂。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须得好生谋划一下与齐二郎的第一次会面。”林双鹭转起眼珠,指尖点着下巴,作深思状,“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

马上便是花朝节了,林双鹭决定要在那一日达成一个完美的邂逅,在齐晋之心里留下一个“活泼而不失优雅,风趣而不失温柔”的少女形象。

她为此煞费苦心。

在花朝节前几日,林双鹭一直在反复推敲自己的计划,从衣裳到发髻再到微笑的弧度和转身的姿态,甚至一开口要说什么都设计了七八局台词。

她甚至请楚明瑟几人配合她演练。

“你站那儿,对,就是那儿。”林双鹭指挥着蒋元站到墙角,“你就是齐二郎,我从这边走过来,假装不小心撞到你,然后……”

“万一齐二郎被你撞倒了怎么办?”蒋元举手提出异议,“你别看他人高马大的就觉得他不会摔跤,人在遭遇突如其来的意外的时候可不好说会发生什么。他说不定会被你吓一跳,然后一个没站稳就摔倒在地。”

林双鹭苦恼地蹙起眉,虽然她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但有句俗语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我们先演练一下我摔跤的情况,一会儿再演练你摔倒的情况。”

“我觉得我摔倒的话更好!”蒋元兴致勃勃地描述起来,“我摔倒的时候,你也可以假装没站稳,直接摔在我身上!”

林双鹭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眨着眼睛想象了一下,然后捧住烧红的两颊,嗫嚅着:“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一定会被我撞倒吗?”

“你在身上揣几个铁块?”

楚明瑟和戚兰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楚明瑟头一次参与红娘活动,觉得有意思极了。每日都很积极地去看林双鹭的计划已经推翻重置到了第几版。

光“如何偶遇”就已经有了八版,更别提后续的“搭话”计划。林双鹭像极了一只勤勤恳恳织下天罗地网的小蜘蛛,等着“猎物”一头扎进来。

楚明瑟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自己也投身其中。

也因此,裴照雪几乎一眼就瞧出了她的蠢蠢欲动。

眼下他们正坐在十里香沽酒铺的老地方,刚刚聊完裴行亦这几日因为被不断弹劾而在家中展露的坏脾气。

裴照雪在楚明瑟期待的目光中表达了对裴行亦吃瘪的痛快心情,接着话锋一转,问她最近难道又发生了什么比裴行亦倒霉还要令人高兴的好事吗?

楚明瑟当即便憋不住笑意,她隐去了林双鹭的名字,简单将自己崭新的“红娘”身份交代出去。

末了,她还不忘拍拍胸脯打包票:“待我有了成功的经验,日后你若是喜欢上哪家小女娘,我也可以替你做小红娘。”

孰料裴照雪的脸色倏地便冷了下来。

他望着楚明瑟,眼底仿佛流淌着一条暗河,所有的汹涌与暗流都压在最深处,让人莫名心悸。

“你很想看见这么一个人的出现吗?”他声音轻得像敲击在叶片上的雨点,带着潮湿的水汽,又好像混入了粗粝的沙泥,沉闷而滞重。

楚明瑟被看得有些心慌,指尖连同心脏的位置轻轻一跳。

她垂下眼,小声嘟囔:“不想。”

她承认得有些丢脸。

可方才嘴快地说完,她才察觉到自己根本不想出现那么一个人。

她知道这样很不对。她都是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能对阿兄有这样的占有欲?可那种感觉就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被提醒过后,便像春天的野草,一茬一茬地疯长。

她觉得自己好像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对身边的人有着无理取闹的占有欲。

“我也不想。”

裴照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楚明瑟抬起头,快要对上他目光的下一瞬,看见他垂下眼,克制着避开了她的目光。

乌黑纤长的睫毛遮住他的眸光,看不清眼神中闪动的某种情绪。

今日休沐,楚明瑟在回家的路上,难得地心神不宁。

窗外的光影透过被风忽而撩忽而吹落的窗幔明明暗暗地落在她脸上,让她想起儿时第一次瞧见裴照雪的场景。

她就是透过这样一道缝隙,窥见了他那张如工笔描画一般漂亮而又苍白厌倦的面容。

窗外的街景倒退着,连带着喧嚣声也如潮水般褪去。

耳边只剩下那一句淡的听不出语气的“我也不想”。

他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是什么语气?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明白,觉得头有点痛。

她将脑袋磕在窗沿上,放空思绪,看见一队巡逻的侍卫从窗外掠过。

在听到裴行亦被弹劾的消息时,她还曾试图递信给景落道谢,可是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他会不会因为自己贸然的托请而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