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肃杀的秋风也掩不过一场热烈的鏖战, 伴着懊恼声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国子监赢下了辟雍。
于是,最后的对决便要落在国子监与兰台之间——争夺这首届三院马球大比的魁首之位。
为了赶在霜冻降临之前结束, 决赛的时间就定在国子监和辟雍交战的隔日。
枝头残存的枯叶已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天雾蒙蒙地阴着,四处皆是萧索的黄扑扑的景象。
只有马球场上燃烧着热烈的红,流淌着生气勃勃的鹅黄葱绿。
这回不止兰台的看台上布置了那种嫩生生的黄绿色,在女眷们出没的看台上,都或多或少地竖起了鲜亮的旗帜,星星点点,几乎连成一片。
兰台学子少?但京城女子不少呀!
除了年轻的女娘们, 那些母亲、祖母,乃至姑姑姨母, 也欢欢喜喜地捧起了兰台分发的小旗子。
她们还压着自家的儿郎也要举起兰台的旗帜, 惹得一众少年郎面红耳赤, 却又不敢违逆。
燕裁云穿着一身劲装, 衬得眉眼愈发英挺, 整个人透着一股潇洒恣意的少年气。
只是此刻他飞扬的长眉郁闷的压着, 闷闷地敛了狂放的意气,百般不情愿地缀在一位满头珠翠的贵妇人身后。
“母亲。”他梗着脖子,目光不住地往兰台看台的方向飘,“我就要上场了, 何必非要这时候叫上我去给太后请安?”
“混小子。”忠勇侯夫人侧首瞪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哪怕是走个过场,也是该尽的礼数。你当人人都能得太后娘娘青眼?”
她秀气的面容上看不出岁月风霜,明明个子娇小,五官也柔和, 气场却不容小觑。
燕裁云拧着眉,在母亲的注视下只能压着满心的躁动。
待会儿上场,定要狠狠击几个球,把这股郁气全打出去。
他恨恨地想。
想到这儿,他又不无失望地想到,方才他看了又看,依然没有在兰台看台上寻见那道身影。
今日是兰台与国子监对阵,他记得兰台队伍中还有她的好友,即便如此她也不来看比赛吗?
纷杂的思绪如乱麻般缠绕着,他重重地迈着步子踏上高台,余光忽然扫到左侧下手处一道鹅黄色的身影。
方才他还在心心念念的人正放松地坐在那里,与身旁一名少女轻声耳语着什么。
燕裁云脚步一顿。
她似有所觉,转眸望来,见是他,便弯了弯眼,浅浅一笑,算作招呼。
一缕碎光梦幻般地在她的眉眼间展开。
天光撕破了云层,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明朗了起来。
燕裁云像被烫到一般,倏地收回视线,脊背挺得更直,脚下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跟到了忠勇侯夫人身旁。
“母亲,走快些,莫让太后等久了。”
忠勇侯夫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竟转性了?”
燕裁云不语,却用规规矩矩的恭敬仪态践行了母亲口中的“转性”。
若是往日,在他不情愿时带他见人,即便他一时屈服,行礼时也会带上三分不快,话少得比木人也差不多了。
眼下却竟带上了一点笑模样,与太后娘娘说了几句吉祥话。这副模样瞧得忠勇侯夫人心里啧啧称奇。
太后端坐上首,慈祥地望着他行礼,“好孩子,真是越来越俊秀了,与你父亲当年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太后谬赞了,这混小子哪有他父亲一半英武。”忠勇侯夫人谦虚道,借着垂首的空当眨去眼底依稀的水光。
燕裁云捕捉到了,眉眼也跟着耷了下去。每次提到父亲,母亲总是这副模样,让他什么脾气都没了,以至于至今还在国子监蹉跎光阴……
“你呀。”太后摇摇头,“裁云尚且年轻着呢,再磨砺几年,未必就会比他父亲当年差。你这个做母亲的,应当相信他。”
忠勇侯夫人垂首应是,但燕裁云知道她并未听进去,她还是不会许他飞出侯府的保护。
太后言尽于此,转而笑着看向燕裁云:“前日的比赛很精彩,哀家都瞧见了,就属你最突出。今日可有信心再拔头筹?”
“自然。”燕裁云扬首,眉眼飞扬,“既然上了场,便要怀着必胜的决心。否则这球打的还有什么意思。”
“谦虚点吧。”忠勇侯夫人轻轻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就应如此!”太后朗声笑着,又颇有兴味地转向座下,声音和煦:“楚家丫头,你觉得今日哪一方会赢呀?”
楚明瑟正躲在下首处和汤宛悄悄说小话。
上回她们误打误撞地阻止了一场刺杀,在太后面前挂上了名号。今日兰台与国子监对阵,早早便有宫婢来传话,请她们俩陪同太后一起看比赛。
走出兰台学子的队伍时,不知多少道羡慕的目光黏在她们身上。
楚明瑟却忍不住偷偷沮丧,这下她还怎么放得开给兰台助威鼓劲呢?
是以眼下太后问到面前来,她立即起身掷地有声道:“自然是兰台胜!”
燕裁云立即盯住她,呛声道:“话别说得这么满,待会儿输了可不好看。”
楚明瑟一扬下巴,“同样的话也奉还给小侯爷。”
方才她还跟他打招呼呢,他怎么还是这么刻薄。
燕裁云努力压平上翘的唇角,做出一副轻蔑的神色,故意逗她,“用不着,我们可与兰台半路出家不同,马球是自幼玩熟了的。”
他看见对面的少女五官都灵动地皱了起来,若不是有长辈们坐镇,她怕是就要扑上来咬人了。
楚明瑟咬着牙道:“哦,那你们更要小心点了,若是输给我们可更丢脸呢。”
燕裁云眼珠一瞬不瞬地瞧着她,唇角终是翘了起来。
他还想说什么,忠勇侯夫人已一掌拍在他的肘弯处,瞪着他:“与小娘子说话客气些。”
燕裁云耸了耸肩,不再接茬儿了。
两个小少年互放狠话的模样逗笑了太后,她又去问文文静静坐在一旁的汤宛,“汤小娘子觉得如何?”
汤宛对这种比赛没有什么胜负心,她选择无条件声援楚明瑟,“我也觉得兰台会胜。”
“好好好,年轻人就应该有这等锐意进取的心气。”太后笑弯了眼,“这样吧,若是兰台胜了,便让裁云这小子给你们赔礼。若是国子监胜了……”
“裁云,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忠勇侯夫人顿时警惕地看着他,生怕他提出要从军之类的要求。
燕裁云顿了顿,目光不经意略过楚明瑟发间说枚米粒大小的珍珠发钗,下意识道:“……珍珠吧。珍珠璎珞?”
“哟,你这是要送给哪家的小娘子?”太后饶有兴致地问。
“没谁。”燕裁云飞快地收回视线,对上母亲高挑起眉的狐疑目光,仓促一笑,“送给母亲的。”
忠勇侯夫人一脸“我信你才有鬼”的神色,却没有戳穿他,只淡淡一笑,“乖儿子。”
太后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摆了摆手:“快去吧。哀家等着瞧你们的好戏。”
国子监与兰台的决赛,打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焦灼。
朱红与鹅黄的身影在场上疾驰如电,金漆木球在杖下穿梭,如流星破空。
看台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发麻。
出乎预料的是,最终竟达成了平局。
一般来说,先最后一筹者胜,几乎不会平局。而今日国子监得筹的瞬间,一名国子监学子收势不及,球杖扫过,将有机会拦截这一球的蒋元连人带马撞翻在地。
惊呼声四起,最后还是给了兰台一个罚球的机会。
早已筋疲力尽的苏藏珠用尽最后的力气投中了一球,将比分扳平。
本来只是为兰台助威,并没有想过兰台真的会赢的众人惊诧之后,欢呼声四起。
在她们看来,平局也算得上奇迹了。
太后倚在软榻上,望着场下欢快的景象,眉眼间带着几分满足,也透出些许倦意,缓缓吐了口气。
身旁的嬷嬷忙递上参茶。
太后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兰台看台那群快活的小娘子身上。
“真是不容易……”太后目光柔软,与身侧的长公主说着话,“兰台的小丫头们人少,筹备这几场赛事怕是累坏了。”
“马上入冬,眼瞅着也要到年节根上了。接下来就先静一静,让她们也松快松快。剩下的活动,等开春了再说吧。”
“听母后的。”长公主盈盈笑着挽住了太后的手臂。
天气冷的很快,几乎转瞬便入了冬,日头明晃晃地晒在身上也不觉得热乎,一张嘴说话,便是一道雪白的雾气。
外头天寒地冻,楚明瑟一出门便用大氅将自己裹成了小熊,行动极其不便。遂转而整日窝在火盆前削木头,过了好些日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久没见到裴照雪了。
而想见他一面也变得很难。
递出去的纸条如石沉大海,偶尔有回音,也只是短短几行——“在外”“勿念”“天寒加衣”。
没有一条是要约她见一面的。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毕竟他的生辰就快到了,怎么也得当面送上贺礼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所以这几日他都在你这儿治疗腿伤吗。”
药香弥漫的客舍内, 楚明瑟咄咄追问着。
孙大夫正埋头挑拣药材,被她问得直摆手,一张老脸皱成了风干的核桃:“是啊是啊!这几日他都在我这儿治腿!年后一准能大好!丫头你问完了吗?问完赶紧走……”
“那他今日还来吗?”
孙大夫哽了一下, 手上动作一顿, 抬眼看她,满脸都写着“你烦不烦”。
“我怎么知道?”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他是我见过最不听话的病患!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这儿又不是他裴府的后花园!”
楚明瑟扁了扁嘴,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拍到他面前的药材堆上。
“那他若是来了,你把这个给他。告诉他腊月初二酉时, 去这个地方找我!”
不等孙大夫反应过来,她已起身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一阵烟似的消失了。
“哎——!”孙大夫伸着手, 连喊住她的空当都没有。
他看着那扇被风带上的门, 又低头看看面前的纸条, 长长叹了口气。
“真麻烦。”
嘴上这么说着, 他还是把纸条捡起来, 仔细压到了镇纸下面。
孙大夫小声嘀咕着:“谁知道他这几日跑哪儿去了……传不到他手上,可莫要怪我。”
楚明瑟如小旋风一般卷入了马车内,惊得正在打盹的露桃一个后仰。
“娘子回来了?”露桃向她身后看了一眼,“还是没见到裴郎君?”
楚明瑟点点头, 吩咐着:“今日还去老地方”
露桃一面点头, 一面忍不住劝:“今日这么冷,要不然歇一歇吧?无论如何,裴家定然会给裴郎君庆生的呀,他到时候未必有功夫来咱们那儿呀?”
“他会来的。”
楚明瑟语气笃定, 并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而且裴家,可未必会给他庆生。
楚明瑟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四处旁敲侧击——
哪家收到裴府的请柬了?有谁听说裴府近日要办什么宴席吗?最近京城有哪家预备办生辰宴吗?
一圈问下来,竟半点风声也无。
生辰这样大的事,自然要提前向宾客发放请柬,眼瞅着便要入腊月了,还一点风声也没有,那自然是一点打算都没有的。
确认这一点的那一刻,楚明瑟差点气得鼓起来炸开,好容易才忍了下来。
她想裴照雪定然是又伤心了,才会躲着所有人。于是她便开始一面追踪裴照雪踪迹,一面筹谋着为他准备一个大惊喜。
谢天谢地,兰台要向辟雍和国子监看齐,预备一直到年前四五日再放假,她便有的是机会溜出去四处忙碌。
这日她刚从外头溜回兰台,便被苏藏珠迎面拦住了。
楚明瑟警觉地示意露桃和云栽举起手上的包裹,亮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理由:“我是出去排队买点心去了!”
孰料苏藏珠半点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心不在焉地瞥了两眼包扎漂亮的油纸包,便将楚明瑟拉到了一边。
“这些时日你就忍忍馋嘴吧,莫要再偷溜出去买点心了。最好是先在兰台住下。”
苏藏珠严肃的神色看得楚明瑟心下打鼓。
“出什么事了?”楚明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
“外头快乱成一锅粥了,你眼里就只有那几块点心。”苏藏珠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脑袋。
轻轻训了一句,苏藏珠便竹筒倒豆似的将自己知道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临近年关,青冥卫忽然动了真格。那位神出鬼没的掌令“鬼面”,带着手下接连抄了好几家官员的府邸。罪名都是涉嫌参与马球赛太子险些遇刺案。
其中有好几人都是颇得圣心的裴大人的门生。
这几日京中人心惶惶,高官家中亦是鸡犬不宁。今日这家被查,明日那家被抄,人人自危,连出门都少了。
“这种事总要牵连家眷,多的人护不住,但兰台学子总是能护住的。若是你们府上真的出了事,只要你人住在兰台中,便是青冥卫也不能进来拿人。”
楚明瑟心中先是一暖,接着又是一跳。
她这几日埋头忙自己的事,都没太留意京中动向,连裴大人这回事都不知道。他是裴照雪的父亲,如果他受了牵连,那裴照雪……
可接下来几日她还是没见着裴照雪一面,只收到了孙大夫给她递来的字条,简单潦草地写着“我无碍”这三个字。
楚明瑟只能按捺住性子,专注于自己正忙碌的事。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入了腊月。
腊月的第二日,楚明瑟一睁眼便被白茫茫一片刺得眯起了眼。
竟然下雪了。
一夜之间,京城换了颜色。青瓦覆了素锦,枯枝托起新絮,大街小巷尽是白装素裹。
天地陷入一片澄澈的宁静之中。
楚明瑟趴在窗边看了许久,几乎看痴了。
这是她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将天地都包裹住的雪。
窗前也堆起了厚厚的一层,蓬蓬松松的,看起来分外绵软。
她伸出食指,犹豫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下定决心似的轻轻戳了下去。
指尖倏地一凉。
松软的、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意。
奇妙的触感之后,指尖紧接着泛起淡淡的红,像是被那雪轻轻咬了一口。
触碰过一下后,第二下便变得简单起来。
楚明瑟大着胆子伸出五指,用力往雪里一抓。满满一把雪被她捞起来,凉意瞬间包裹住整个掌心,掌心好不容易才捂出来的一点热度迅速便被吸透了。
她把手缩回来,被冰地轻声嘶气,笨拙地团了又团,压了又压。
一个密实的、滚圆又雪白的团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她的手心里。
她看着手心的雪团,忽然弯了弯唇角。
她准备的惊喜,正该是这样的天气。
城西一片僻静的林子内,冬日里疏疏落落的枝桠上着厚厚的雪。
“娘子,娘子你慢些!”露桃气喘吁吁地踩着雪向前追,“不是与裴郎君约的酉时吗?这还有一个时辰呢,咱们来这么早做什么?”
“今日大雪,我还有个惊喜要准备!”楚明瑟将半张脸都埋进氅衣领口的银狐毛,说出来的话瓮声瓮气,却满是活力。
“啊?”露桃懵了一瞬,这大雪的天气,还能准备什么?
然后她便见楚明瑟停下来了脚步。
露桃跟在后头,正纳闷娘子怎么不走了,便见她在一处岔道旁弯下腰。
那地方勉强能看出是条小路,被积雪覆得几乎辨认不出轮廓。
“娘子?”露桃轻声唤道。
楚明瑟没应声。她蹲下身,
不顾积雪会将她的氅衣和百迭裙打湿,将暖手炉往雪地上一搁,两只手拢进雪里,捧起满满一捧雪,团成一个雪团。
一个,两个,三个……小小的雪团在她掌心渐次成形。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将乌黑的眼睫染成霜白。
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露桃赶紧搁下自己手里的雪团,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娘子,咱们找个地方避避风雪吧?”
“再等一会儿。”楚明瑟摇摇头,鼻尖冻得通红,却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我看酉时都快到了,裴郎君……裴郎君往日从不会让您等这么久的,他怕是不会来了!”
“他会来的。”楚明瑟哈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眼前散开,很快又被雪打散了。
脚步声忽然从身后传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楚明瑟猛地回头,看见平安满身狼狈地跑到近前,脸都冻紫了。
“九、九娘子……”平安喘着气,“我家郎君不在这儿吗?”
楚明瑟腾地站起身,手心的雪团滚落在地,摔成几瓣。
“他还没来,他什么时候出门的?”
“大约,快有一个时辰了……”平安懊恼不已,“我反应太慢了,郎君走了好久,我才觉出他神色不大对劲。他、他往常来见娘子时,总是很轻快的,今日却有些不同。”
“我放心不下,便想过来瞧上一眼……”焦急和慌张浮现在平安的脸上,“所以郎君去何处了?天啊……他最近……我就不该掉以轻心!”
平安语无伦次的声音在风雪声中变得模糊起来。
楚明瑟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
他会去哪儿呢?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本来计划写完见面和生辰的,但是明天要早起去扫墓,必须得睡了。明天有空的话努力多写一点,提前祝看到的所有宝宝除夕快乐
第93章
雪不算大, 但加上肆虐的风,就成了灾难。
雪粒子被风卷着扑打在脸上时,痛得像针扎。
楚明瑟眯着眼, 一手攥紧氅衣领口, 一手扶着露桃,跟着平安手中风灯提供的光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
山路早已被雪覆得看不出轮廓,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落下,生怕踩空。
远远地,她望见覆满雪的山头孤零零的立着一座碑。
一道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碑前,不知道在此处待了多久, 身上的雪落了厚厚的一层,像是一尊冰冷的雪人一般。
楚明瑟呼吸一滞, 松开露桃的手快步向前奔去。
踩雪的咯吱声急促地响起, 直到她奔到他面前, 将那道几乎凝滞的身影遮到自己的影子里, 他才微微动了动, 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楚明瑟弯下腰, 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风雪灌进喉咙里,呛得她咳嗽起来。她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蹲下身, 视线与裴照雪齐平。
那双幽深的眼睛慢慢聚焦, 落在她脸上。
裴照雪的思绪慢慢回笼,一张焦急的、被寒风冻得通红的面孔,就这样闯进他逐渐清晰的视野中。
“你做什么一个人跑来这里挨冻!”楚明瑟气急,抬手捶了他一下, 一拳落下去,立即捶落一蓬蓬雪,就跟一掌打在了路边的树上一个模样。
她又惊慌失措地去替他拂落发顶肩头的雪,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的潮湿。
“都湿透了!你肯定要生病了!”
四处乱拂的冰凉的手被另一只几乎变成冰块的手握住了。
“你……”
“别说话!”楚明瑟恶狠狠地打断他,“跟我到马车里去!”
她拽着他起身。裴照雪被那力道带着,下意识随着她的动作站了起来。
接着迈出一步时,身形微微一晃——他的腿早已冻僵了。
平安忙不迭护到另一侧扶住他。
马车里早就用暖炉烘得热乎乎的。
楚明瑟拉着裴照雪一掀帘子钻进去,那股扑面而来的暖意激得她一个哆嗦。冷冰冰的皮肤被热气一烘便漫上来刺麻麻的痒。
她顾不上自己,先把裴照雪按坐在铺了厚厚毡垫的软榻上,伸手就去解他颈间的氅衣系带,“快把湿衣裳脱下来!”
裴照雪几乎没怎么动作,湿重的氅衣便被剥了下去,紧接着一张薄毯劈头盖脸地盖了下来。
裴照雪的目光落在楚明瑟冻得发白的脸颊上,她睫毛上还有一点点还没来得及化开的雪沫,肩头火红的氅衣呈现出湿透的深色。
他皱着眉想伸手替她脱下湿漉漉的氅衣,手臂却还僵着动弹不得。理智回笼,他开始担心楚明瑟生病,但可惜冻僵的身体还没能缓过来。
楚明瑟已经飞快地解下了氅衣,随手丢在火炉旁,又往自己和裴照雪手里各自塞了一个手炉。
暖意贴着皮肤缓缓流淌向四肢,终于缓过劲儿来,裴照雪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会来这儿?”
楚明瑟气呼呼地瞪他一眼:“我不来,你准备在雪里待到天亮吗?”
半个时辰之前,平安和她一起急匆匆地出发去找裴照雪的踪迹。
平安说:“郎君离开裴府前和老爷吵了一架。”
据称,裴照雪摔门而出,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不让人跟着。
平安因为知道孙大夫替楚明瑟递了纸条,所以一开始乐观地以为裴照雪肯定是去找楚明瑟了。
“郎君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只要见到娘子,总能又高兴起来。”
可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尤其是听到在裴大人院中伺候的下人们多嘴议论的时候,发现他们争吵时提及了已逝的杜夫人。
平安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拔腿就去找楚明瑟。
楚明瑟便问他可知道杜夫人葬在何处。
如此,才在山中那座孤坟前,寻到了裴照雪的身影。
外头有人敲了敲车辕,接着露桃掀开车帘,递进来一只热气腾腾的陶壶。
“娘子,姜汤熬好了!”
楚明瑟接过,给自己和裴照雪各倒了一大碗。
“喝光!一滴都不许剩!”
那姜汤浓得发苦,辣得人舌头发麻,楚明瑟咬着牙,逼着裴照雪和自己一样,一滴不剩地灌下去。
暖意慢慢从胃里漫开,四肢百骸残余的僵冷之意几乎被驱散尽了。
楚明瑟舒了口气:“你为何……算了。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今天的前因后果,我就听着。你若是不愿意说的话,就算了。”
一片沉默蔓延开来。
楚明瑟无声叹了口气,缩在薄毯里,吸了吸鼻子,忽然皱起眉。
“你受伤了?”
她猛地坐直,凑近裴照雪嗅了嗅。
方才鼻尖尽是冷空气,几乎被冻得失了嗅觉,此刻才隐隐嗅到浓郁的姜汤气味中,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裴照雪微微一僵。
“不是我的……”他说到一半,对上楚明瑟狐疑的目光,竟破天荒地打了个磕绊,忽然仓促地吐露道:“裴行亦从来没有爱过我阿娘。”
楚明瑟怔了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娶她,只是为了仕途。”裴照雪望着车顶,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木板,穿过风雪,穿过许多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阿娘直到被他的真爱找上门来才明白过来……”
“但更可笑的是……”裴照雪忽然笑了一下,“他居然怀疑……怀疑过我不是他的儿子。”
楚明瑟一呆,微微收紧了握住他的手。
“只因为远叔曾深夜赶来,为阿娘送上贺礼。禾姨当时就陪在远叔身边,他竟还能有如此龌龊的揣测。”
楚明瑟皱紧了眉,咬了咬腮边的软柔,恶狠狠道:“这么多疑,那他这一辈子都要疑心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了!毕竟,孩子又不是从他肚子里爬出来的!”
裴照雪被她逗笑了一瞬,他轻叹了口气:“我真为阿娘不值,为这样一个人白白付出了一切,乃至性命……可他现在,竟然还好端端的,享尽荣华富贵……”
“阿娘,会不会怪我……?”
“不会的!云姨只会关心你过得好不好!”
楚明瑟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她才不会再关心一个让她伤透了心的男人,她在意的人只有你。”
裴照雪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缓缓化开。
马车里一瞬间静得只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楚明瑟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弯着眼睛冲裴照雪笑了笑。
“好啦,”她吸了吸鼻子,“不说这些了。”
她推开窗,看了一眼车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清冷的月光。
“还不到子时呢。”她转头看向裴照雪,眼眸闪着光,“今天可是你的生辰。把那些不开心的事,暂且都忘了吧!”
“我带你去看看,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马车又驶回楚明瑟最初等待裴照雪的地方。
他们两人换了身新的氅衣,牵着手迈进了雪中。
楚明瑟领着裴照雪往前走,路过她团了好半晌雪团的岔路口,新降的雪层下仍能依稀辩出数枚雪团的模样。
“喏,本来想给雪团哥哥多团一些雪团的,可惜现在都被雪盖住啦。”楚明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根,“在水津镇很难攒出这样的小雪团。最开始听见你的名字时,我就想你应该和小雪团一样,是最漂亮又最珍贵的存在。”
裴照雪眼睫一颤,握紧了楚明瑟手。
“别急着感动呀,惊喜还在前头呢!”
两人继续向前,越过覆满雪的枯枝,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庄园坐落在此处,看起来像是林间野猎的休憩之所。
楚明瑟熟门熟路地推开几乎被雪埋了的木门,踏入院子。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物件,此刻几乎也被雪深埋了。楚明瑟俯身捣鼓了一下,拂去多余的积雪,便侧身示意裴照雪去看。
“你要的‘屋檐’来啦。”
那是一个木雕的楚家小院,屋顶覆着真正的雪,烟囱上蹲着一只木雕的小狸奴,憨态可掬。
屋前空地上,几个小木人错落而立。
虽然雕刻得略有些粗糙,但仍能一眼看出来裹着斗篷的楚明瑟,站在她身旁身姿挺拔的裴照雪,守护在两人身后的楚清远和曲禾。
另一边还有一个妇人的木雕,手中牵着一个小小少年。
那是裴照雪的母亲杜云秀,和年幼的他自己。
裴照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母亲的木雕,眼底漾开一个深切的笑意,“‘屋檐’来得很及时。瑟瑟,我很喜欢,谢谢你。”
他说罢,才有闲心打量一眼四周,“这里是?”
楚明瑟克制着自己不要露出骄傲的神色,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你自己打开看看。”
裴照雪好奇地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一张薄薄的地契。它被保护得很好,丝毫未被风雪所浸透。
他抬眼看她。
“大伯母前些日子把我阿爹留下的一些地契给了我。我阿爹年轻时,经常来此小住。”楚明瑟仰着脸,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眼中恍若流淌着一片星河,“我想……京城的裴府,算不得是你的家。”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了。你愿意的话,就把它当做你在京中的家吧!如果在裴府待不下去,便来这里。”
裴照雪垂眸看着那张地契,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月光自他肩头洒落,照亮那张薄薄的地契,流淌着到在她仰起的脸上。
他忽然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楚明瑟愣了一下,随即环抱住,拍了拍他的背。
“生辰安康,阿兄。”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衣料间传来,“愿你往后,岁岁安康。”
作者有话说:
原计划瑟瑟和小雪团是可以跟我们一起过除夕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呀
第94章
脑袋昏沉沉的, 像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布。
楚明瑟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眼皮重得像浆糊黏住了似的。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刚撑起身子, 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咚”的一声, 她又直挺挺倒回床上,把自己摔进柔软的锦被里。
不想动。一点也不想动。
昨日从城西小春山回来时,她换的氅衣结了冰碴,裙裾浸透了雪水。她没敢回楚府,怕被五姐姐和大伯母揪住询问她到底是如何把自己搞成这么狼狈的模样,更兼时辰已过子时,倍加难以解释。
裴照雪便将她送回了兰台, 又叮嘱她先喝一副药再睡。
楚明瑟乖乖照做了。
屋内暖融融的,她裹着干爽的被子沉沉睡去, 以为睡一觉便什么都好了。
谁知一早醒来, 额头烫得能煎蛋。
云栽急忙去替她告了假, 露桃手忙脚乱地煎新药。楚明瑟便四肢绵软地倒在被子里, 继续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 她从昏沉沉的泥潭中艰难地睁开眼, 便见三颗脑袋围在她床前,六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醒了醒了!”戚兰蕙第一个扑上来,小心翼翼地扶她靠坐起来,又细致地往她背后塞了个软枕, “今日经学课, 听说你请假了,我和元元散了课便赶紧来看你。”
蒋元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来回对比了两遍, 才松了口气般点点头:“好像温度退了一些,再喝两副药,怎么也都能好了。”
林双鹭递一盏温茶过来,“你做什么去了?怎么突然受寒生病了?我瞧你平日里挺康健的呀。”
“今日大夫来瞧你时,好多人都被你吓了一跳。”戚兰蕙小声补充了一句,“你睡着这会儿,县主她们都来看你了。闵三娘子刚刚才走呢。”
耳边叽叽喳喳的,像落了一群小雀儿。
楚明瑟定了定神,在三人殷殷关切的目光中,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去玩雪了。”
“玩雪?”
“玩到受寒发热?”
“我看见你氅衣都湿啦!”
三张脸上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片刻后,蒋元率先笑出声来,一开始还憋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后来实在憋不住了,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往戚兰蕙身上歪。
“哎呀你们南方人!没见过雪是吧?至于玩成这样吗!”
楚明瑟涨红了脸,正想说什么,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于是蒋元的笑声更大了,林双鹭也扭过了脸,肩膀抖动。
只有戚兰蕙仍一脸忧心忡忡:“那雪多冷呀,抓一把,手就要冻僵了。你可真是胆子大!你平日里那么怕冷!”
林双鹭忍笑,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戚兰蕙,“体谅一下吧,南边可瞧不见这么大的雪呢,瑟瑟怕是兴奋得昏了头。”
“也是,一看就没有玩雪的经验,也不戴个手套!”蒋元说着摸了摸楚明瑟的手,皱眉,“还烫得很呢。药好了没?快再喝上一碗!”
话音刚落,露桃便端着药碗从外头急急挤了进来,嘴里一叠声地喊着:“药来了药来了!刚晾了一会儿,应当可以入口了!”
楚明瑟如获大赦,伸手便要接过来一口闷。
蒋元眼疾手快,先一步将药碗抢了过去,“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爱惜身子,看来有必要让你深刻地认识一下错误。”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拿起汤勺,舀起一点漆黑的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再递到楚明瑟嘴边。
一股苦涩的药味冲鼻而来,楚明瑟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药好苦的……”
“我知道啊,就这样喝。”蒋元威严又狠心,丝毫不为楚明瑟可怜巴巴的眼神而心软。
楚明瑟只好认命地张开嘴,咽下那一勺苦药,脸蛋瞬间便被苦得皱成一团,痛苦地吐了吐舌头。
“乖。”蒋漪满意地点点头,又舀起第二勺。
第三勺。
第四勺。
第五勺。
戚兰蕙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扯了扯蒋漪的袖子:“让我来喂吧,我、我也担心了瑟瑟好久,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惩罚’她吧?”
蒋元不疑有他,将手中药碗让渡给了戚兰蕙。
就在这时,林双鹭忽然对着窗户惊呼一声:“哎呀那是什么!”
蒋元下意识扭头看过去,窗户紧闭,什么动静也没有。她察觉不对,猛地回头。
只见楚明瑟已经双手捧着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
戚兰蕙心虚地接过已经空了的药碗,“我是觉得瑟瑟一定长记性了,对吧?”
楚明瑟猛猛点头,她正从林双鹭手里抓起一把蜜饯塞进嘴巴里,糖渍的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满口的苦涩。
“我下次再也不玩雪了!”楚明瑟嘴里含着蜜饯,信誓旦旦地举起手发誓。
林双鹭扶额:“笨蛋,你应当说,你下次无论做任何事,都要在顾惜身体的前提下!”
楚明瑟恍然大悟,像只学舌的鹦鹉般乖乖重复:“我下次无论做任何事,都一定在爱惜身体的前提下,绝不让大家为我担心!”
蒋元这才舒展眉眼,满意地点点头:“行吧,看在你态度良好的份上,饶过你这一次。”
她站起身,为楚明瑟拉了拉被角,“好啦,刚喝过药,你好好睡一觉。我们先走了。”
语毕,她眯起眼,故意拖长了声音吓唬道:“明日要是还不好,我们可要押着大夫再来给你开一副比黄连还苦的药!”
楚明瑟冲她皱了皱鼻子。
三人你推我搡地离开了寝舍,门轻轻合上,屋里重归寂静。
楚明瑟靠在软枕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药劲还没上来,她一时半会不觉得困。左右看看,索性披上氅衣爬起来,坐到窗户边,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想透透气。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竹托。那竹托编得简陋,稳稳当当地托着一枚雪团。
楚明瑟愣了一下,伸手去碰了碰,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昨日在城西小春山,她给楚明瑟看那些自己揉搓的小雪团时,裴照雪才和她说起,起初听她叫他“雪团哥哥”,他惊诧又羞耻。
因为这是幼时他阿娘唤他的乳名,在他开蒙之后,他便嫌这名字太过羞耻,再也不许人叫了。
当时他怎么也没想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一个陌生的小丫头竟也会这样唤他。
楚明瑟望着窗台上那枚雪团,忽然弯了弯唇角。
困意缓缓漫了上来,楚明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窗子关严,躺回床上,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被轻轻叩响。
“笃、笃、笃。”
不紧不慢的三声响,好像怕吵醒她,只是在试探她醒了没有。
楚明瑟睁开眼,披上氅衣,拖着绵软的步子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激得她往氅衣里缩了缩。下一瞬,她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窗外的雪地里,正立着一个等人高的大雪人。
圆滚滚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十分憨态可掬。最妙的是,它身上披着一件火红的大氅,正是昨日楚明瑟一开始披的那件。
雪人旁边,几颗脑袋探入楚明瑟的视野。
蒋元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笑得得意洋洋。戚兰蕙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林双鹭急匆匆把手里给雪人做鼻子的萝卜戳了上去,仓促地挤到梁落霜身边。梁落霜没站稳,踉跄着撞了闵之月一下。几人的脸蛋都冻得通红,却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灿烂笑意。
一向喜静的汤宛竟然也错开两步站在了旁边,面上抿开一个笑。
“喜欢吗?”蒋元大声问,哈出的白气在风里飘散,“南边来的小瑟瑟?这是我们北地的雪人!惊不惊喜!”
楚明瑟站在窗前,望着那群冻得瑟瑟发抖却笑得开怀的人。她张了张嘴,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她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烫得眼眶发酸。
“喜欢。”她大声喊回去,“特别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冬日室外风声呼啸, 屋内却烧着暖融融的炭火。银丝炭无烟无味,只将热气铺满整间寝舍。
楚明瑟这一夜睡得安稳而温暖,醒来后, 喉咙不疼了, 脑袋也没那么昏沉了,烧算是彻底退了。
只是是兰台同窗们仍将她当做瓷娃娃似的看护着。
她刚坐起身掀开被子,外头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进来的却不是露桃或云栽,而是往常总是早早离寝去读书的汤宛。
汤宛今日一早特意坐在两人寝舍中间的小厅里等着她睡醒,听见动静第一时间走进来叮嘱她再多休息一日,“左右有我们的笔记, 不会让你落下多少进度。”
楚明瑟正想说自己已经好了,可以去上课了, 门口又探进一颗脑袋。
“醒了醒了!”蒋元笑嘻嘻地挤进来, 身后还跟着戚兰蕙, 她伸手在楚明瑟额头上贴了贴, 满意地点点头:“不烫了, 我就说嘛, 睡一觉准好!”
“不过,”她话锋一转,“待会儿再多喝一剂药吧,免得病情反复。”
戚兰蕙从身后递来一小碟子糖果,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糖果, 琥珀、嫩黄、浅棕、桃粉交织,瞧着便香甜。
“这些给你甜甜嘴。里头黄色的是府上厨娘做的姜糖,约莫能抵上一点姜汤的效用,你也多吃几颗。”
楚明瑟望着那碟糖果, 又望望三张殷切的脸,只能点点头,照单全收,乖乖地准备再睡上一日。
睡着睡着,她忽然觉得好似被一股热浪包裹住,四肢百骸都在向外冒着热气。那股热气无边无际,无影无形,把她蒸得满头大汗。
楚明瑟大汗淋漓地挣扎着醒过来时,感觉自己好似被丢进了桑拿房里,热烘烘的空气让她眼前发晕。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虚弱地咳了两声。
云栽端着托盘推门进来,迎面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她惊得差点把托盘摔了:“哎哟,这屋里怎么这般热!”
她急忙把托盘搁在桌上,转身去开窗。流淌的凉风略吹散了屋内闷热的空气,楚明瑟劫后余生般呼了口气。
云栽弯腰检查碳炉,惊诧道:“谁又添了这么多银丝炭?烧得也太旺了!”
楚明瑟有气无力地伸出手:“快来扶我一把……”
云栽赶紧过去,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楚明瑟坐起身,只觉得被褥和寝衣都被自己的汗湿透了,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被窝里塞着一只仍然散发着滚烫热意的汤婆子,被褥与脖子的空隙处盖着一条狐绒围脖,床头一左一右摆着两个热乎乎的暖手炉。
原来她睡着之后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每个人都知晓她最怕冷,所以每一位进门都要给她添一件保暖的物什。临走前还要拨一拨炉火,加一点无烟无味的银丝炭,确保火烧得旺旺的。
楚明瑟顶着满头的热汗,感受着层层叠加的热浪,终于忍不住哀嚎出声:
“好险,我差点要在冬日里中暑,热晕过去了!”
云栽扭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好不容易才忍住笑:“都怪我,应该贴身照看着娘子的。”
“算啦,你们在旁边看着,我反而睡不安稳。”楚明瑟摆摆手。
云栽将桌上的托盘端过来,上头是一碗炖得软糯香甜的燕窝,“这是平安昨晚代裴郎君送来的血燕。”
“他方才又来了,露桃正在外头与他说话呢。”
这已经是短短两日内,平安第五次登门了,怕是门房都已经认识他了。
人参、鹿茸、灵芝、阿胶,又是血燕。裴照雪这是要把她补成一个人参精么?
楚明瑟叹一口气,心想孙大夫也不与他说一声,虚不受补,她只是受寒发个烧,哪里需要补成这样?
此刻兰台学院门房处,平安正眉飞色舞地说着话,,一张嘴叽叽喳喳不停:“这虫草是我家郎君托人从南边寻来的,最是滋补,一直收着没舍得送人呢。九娘子什么时候能好全?我家郎君这几日担心得饭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眼下都生了一圈青黑。”
露桃看着裴照雪这源源不断送补品的心意态度,有些满意,但仍是忍不住哼了一声,“哼,该让你家裴郎君担心!若不是给他过生辰,娘子也不会无端端受这么多苦。”
“露桃娘子说得是!”平安立刻点头如捣蒜,丝滑认错,“都是我与郎君的错,累九娘子受累了。所以九娘子可得快些好起来,好好罚一罚我们!”
露桃又受用又想白他一眼,最终闷不吭声抱着虫草回去了。
踏进寝舍门,她便与刚从楚明瑟房间出来的云栽碰上了。
“娘子怎么样了?”露桃赶紧问。
“瞧着精神好得很。”云栽笑道,“又睡下了。”
露桃松了口气,与云栽一起将虫草收进柜子里,一边轻声道:“我瞧裴郎君这反应,想来很是喜欢咱们娘子送的生辰礼。这两日送来的东西,怕是还能再买一座小山头。”
云栽噗嗤一声笑出来。
露桃又若有所思道:“我若没记错的话,沈郎君的及冠礼也要到了,不知娘子准备送些什么礼?”
她眼底闪着些期待光,也不知道娘子给沈郎君的礼,比不比得过娘子给裴郎君的?这位从天而降的未婚夫,在娘子心里,比不比得过裴郎君那位小竹马?
云栽瞪了露桃一眼:“你不要去问娘子!这是娘子的私事!”
“我知道,我知道。”露桃笑嘻嘻的,“我只是好奇嘛。毕竟咱们娘子现在一出手便是一座小山头,好像话本里那种讨姑娘家欢心的世家纨绔子弟。”
她叉起腰,学起纨绔子弟的模样,鼻孔朝天,粗声粗气道:“小娘子,这座山头送你,可愿与本郎君饮酒一杯,共赏明月?”
云栽乐不可支地捶了她一拳,两人笑作一团。
是啊,要送些什么呢?
一门之隔,闭目假寐的楚明瑟也有些头疼地皱起了眉。
她逃避似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第一个窜进脑海里的,还是这个难题。
她干脆坐起身,披上氅衣,要了笔墨,趴在床上咬着笔杆,对着面前的信纸发呆。
好半晌,她终于落笔。
染着药香的信纸被递到了裴照雪的桌案上。
他修长的手指有些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扫了一眼便蹙起眉头。
除去开头的问好和报平安的碎语,楚明瑟便开始询问他应当送沈听澜什么样的及冠礼,是玉佩,还是荷包,或是发冠?
“初入京时,我曾送过他一枚平安扣,后来瞧他时常戴着,或许很喜欢那种样式?要不要再备两条?”
裴照雪眸光锐利一瞬,险些将信纸捏皱。
平安扣。
时常带着。
很喜欢。
他在灯前提笔准备回信,目光却一直忍不住往旁边摆着的楚明瑟的信纸上飘,盯着几个字眼久久难以落笔。
直到灯火哔啵一声爆了灯花,笔尖在纸上滴下一团墨汁,仍然一字未落。
楚明瑟一直等到第二天傍晚,回信才姗姗来迟。
楚明瑟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纸,满眼期待地往下看。
裴照雪的字迹一如既往地俊秀挺拔,用着漂亮的字迹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提案尽数否决:“玉佩太过寻常,荷包过于私密,发冠尺寸难定。都不合适。”
楚明瑟撅了噘嘴,因自己的想法未被采纳而失落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看。
“你说曾送他一只平安扣。如此甚好,不必再送同类之物。”
楚明瑟又眨眨眼,总觉得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的意味。
不等她琢磨明白,视线便已扫到下面一行提议:“你手艺精湛,不妨刻一枚木章。‘印’即‘信也’,望他以诚待人,立身处世。木材温润,寓意厚重,且可刻字铭志,最适宜作及冠之礼。”
末尾又突然补了一句:
“我字‘朗玉’,印章近年磨损已甚,若有闲暇,或可……”
后半句被涂掉了,墨迹一团模糊。
楚明瑟盯着那团墨迹,半晌忽然弯起嘴角。
她提起笔,在回信上工工整整地写:好,我刻一枚木章送他。
笔尖顿了顿,才落下去:顺便,阿兄的印章坏了吗?要不要我也给你刻一枚新的?”
这次回信倒是来得很快,简洁明了的四个字:“荣幸之至。”
楚明瑟便在被关在屋子里养病的日子里,勾画出了木章的图样。待解了禁,终于许她做一些吃饭睡觉以外之类较为消耗精神的活动时,便正式开始雕刻木章。
一直到腊月二十四日,沈听澜及冠礼的前一日。
楚明瑟散课后正准备回寝舍给木章收尾,便听门房跑来告诉她:“沈郎君求见。”
楚明瑟匆匆迎出门去,便瞧见沈听澜立在学院门外的树下,一身月白氅衣在萧瑟的冬景中素净如雪,衬得眉眼愈发温润。
见她出来,他微微笑了笑,拱手一礼,“叨扰九娘子了。”
楚明瑟摆摆手:“不叨扰不叨扰。你怎么来了?明日不是及冠礼么,你不用在家里做准备?”
沈听澜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端详了片刻,轻声道:“听闻你前些日子病了。我未能前来探望,现在看你脸色康健,看来已是大好了?”
楚明瑟笑起来:“早就好了!不过是场小风寒引起的发热,没什么大事。”
沈听澜点点头,他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接着又飞快地抬眼看她,乌黑眼睫颤得像是找不到栖息落点的蝴蝶羽翼。
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郑重道:“定下婚期后,我便不能时常见你了。所以我说服祖父,待除夕灯会后,再去请期。”
他眼底映着光:“灯会那日,你可愿同我一起走一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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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娘子莫要乱动。”
云栽托着楚明瑟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 指尖蘸着雪白的脂膏,细细地在她脸上涂抹开来。
脂膏遇热即化,润入娇嫩的皮肤里, 留下一层淡淡的光泽。
“可算是好了。”云栽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左右看了看,“一点冻伤的痕迹都瞧不见了。”
楚明瑟对着铜镜照了照,“我倒觉得好几日之前就已经瞧不见面上的皴纹了。”
腊月二日那一晚,她在风雪里跋涉了太久,硬生生被风雪在她脸颊上扑出了一层细细的皴纹。回府后,云栽和露桃心疼得不行,每日早晚两遍给她敷面脂、涂玉容膏, 早已大好了。
偏云栽吹毛求疵,总能在楚明瑟觉得已经完好无暇的皮肤上挑出一点毛病来, 直到今日才算是满意了。
“娘子今日想梳个什么发髻?”心满意足的云栽站到她身后, 握着梳子为她梳着头。
楚明瑟歪着头想了想, “随意盘个发吧。今日除夕, 喜庆些就好。”
“好。”云栽手巧, 三两下便将细密如云的青丝绾成两个灵动可爱的圆髻, 又取来毛绒绒的发绳做装饰,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灵秀可爱。
“簪这枚多宝钗好不好?还是娘子入京时,大夫人之前送给娘子的,一直没找着什么机会戴呢。”云栽从妆匣里取出一支赤金累丝嵌宝钗, 钗头镶着红宝石、蓝宝石、绿松石, 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太华丽了吧,换几支小钗就好啦。”楚明瑟摇摇头。
云栽只能恋恋不舍地将漂亮的多宝钗搁回首饰匣里,翻翻捡捡时,打开了一个新木匣, 惊呼道:“咦,这套珍珠璎珞是哪来的?”
那璎珞上的珍珠圆润莹白,颗颗都有小指肚大小,串成三层,左右缀着两条玉髓短流苏,最下面坠着一枚羊脂玉雕成的平安扣。
楚明瑟伸手摸了摸那珠子,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南珠。
“是四哥哥送来的。”楚明瑟得意洋洋地笑起来,“说是他从同窗那儿赢过来的”
临近年节,书院们终于放了假。楚令安一回到家,便神神秘秘地来找她。他手上抱着一个包装精美的锦盒,面上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九妹妹,”他把锦盒递到她面前,白净的面皮上浮起一点红晕,“这个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