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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期花信 柳橙吱 22866 字 9天前

第81章

对于楚明瑟要出门去与沈听澜一同游湖这件事, 最兴奋的莫过于露桃、云栽和楚令仪。

晨光熹微之际,楚令仪便已经摸进了楚明瑟小院子,成功与露桃和云栽会师。三人叽叽咕咕分了工, 云栽跑去盯着小厨房准备吃食, 楚令仪则拉着露桃一起对着楚明瑟的衣柜和梳妆台挑挑拣拣,势必要将她好好打扮一番。

楚明瑟则穿着雪白的寝衣,裹上一条薄披风,盘腿坐在软垫上一边享用自己的早膳,一边看着五姐姐和云栽在梳妆台和衣柜间来回打转。

清晨这段时间是她胃口最差的时候,但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勒令她必须要好好吃早饭,所以在其他人都用完早膳各自忙碌的时候, 她还只能坐在这里慢吞吞地喝着粥,尽量唤醒自己的胃, 多吃两口食物入腹。

待她终于解决掉自己面前的早膳, 楚令仪和云栽也给她推来了足足三套搭配好的衣裳, 细节到一枚小小的珠花都是精心挑选。

比大伯母当初听说她们要去赴长公主花宴时还要上心。

“只是去游湖而已, 做什么搞出这么大阵仗?”楚明瑟配合地当起一个“换装磨喝乐”, 任由楚令仪和云栽在她身上折腾着。

“这是单纯的游湖吗?”楚令仪抿起唇角, 露出两个甜蜜的小酒窝,“你今日可是要与沈郎君一同去游湖!”

“可是……这又不是我们第一次见,也不是第一次一同出门。”楚明瑟还是不大理解,擦掉唇上的胭脂, 接过云栽递来的另一个颜色的胭脂试给她看。

他们之前没见过八九次, 也见过四五次了,怎么没见她们像现在这般如临大敌?

“那怎么能一样?”云栽温声笑起来,“娘子如今同沈郎君可是下过聘的关系了,自然不同往日。”

“最多再过半年, 你或许便要嫁去沈家了。而成亲之前,你们至少两三个月不能会面。”楚令仪说起来头头是道,“没有机会便算了,现下有了见面的机会,自然要让他将你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里,时时记起你,盼着早日礼成……”

听起来她现在像是成了吊着驴的胡萝卜。楚明瑟皱了皱鼻子,便听楚令仪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点遗憾和担忧:“最后这点时间,可不能出了差错。”

楚明瑟想起五姐姐此前无疾而终的两段婚约。

那时他们还在明州,祖父与大伯父一同坐镇,自然没给她什么机会与那两位郎君相处,也不知她当时是不是也曾忐忑过,想象过若是与他们一同出游时,要做什么打扮?

可惜还没来得及到请期那一步,婚约对象便早早逝去。

因这两段婚约便总有说她姻缘艰难、命薄克夫,导致到现在也没能说上一门合适的好亲事。五姐姐总是温和随意地说听长辈们安排,便是留在家里做个一辈子不嫁人的老姑娘,三哥哥也不会赶她出门。

可是楚明瑟知道,她心底总是有一个结。

若是四叔在就好了,他总能发现五姐姐的心事,也总能哄着她将心事说与他听。

而楚明瑟只能跳起来大声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看,我们还要再试下一套吗?”

以此来转移走五姐姐的注意力。

楚令仪很自然地便被她拉开了思绪,因为刚刚被认可了搭配的衣裳,她高兴地翘起唇角:“最好都试试,有比较才能看出来哪一套是最好看的。”

于是楚明瑟只能继续做一只乖巧的“换装磨喝乐”。

“四叔有说什么时候会回来吗?”楚明瑟一边换衣裳,一边问道。四叔楚清云与她阿爹的关系最好,可惜也是与她见面最少的叔叔,总是在外行踪不定。

楚令仪摇了摇头,“父亲好些日子没来信了。不过,待你成亲时,他怎么也会回来的。”

她打趣地瞧着楚明瑟,楚明瑟还在专注地对着镜子照出自己的衣装,认真地提着意见:“我喜欢刚刚那件奶黄色的交领,这件藕荷色的有点沉闷了,是不是?”

楚令仪看了两眼,认同地点点头。

只是,都说女为悦己者容,都说“女为悦己者容”,楚令仪却并未从九妹妹身上瞧出那种为着心上人精心妆扮的羞怯与忐忑。九妹妹鲜有害羞的时候,她现在更像是是真心喜欢这般漂亮的衣裳、精致的发饰,单纯为着自己欢喜而打扮。

不过这样也很好。

楚令仪笑着重新替她盘发。

一上午的时光几乎便消磨在试妆中,还差一枚珠钗未插好时,便有人来报沈听澜已经到了。

楚明瑟担心让他久等失礼,待楚令仪一声“好了”说出口,便急急忙忙拎着裙摆出门去。

等在马车旁的沈听澜端方如鹤,一如既往的显眼。

“沈郎君!”楚明瑟连忙小碎步跑过去。

沈听澜望过来的视线呆怔了一瞬。

向他跑过来的少女好像在发光。

她穿着奶黄色的交领琵琶袖,领口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碎花,在日光下泛起晶莹的光泽。栀子白对襟半臂边沿镶着细绒,下身是一条渐染呈琥珀褐的百迭裙,裙摆边缘用金线绣着枫叶的花样,行走时裙摆漾如浪花,满眼碎金。

髻侧压着一小串珍珠流苏步摇,珍珠颗颗圆润莹亮,柔光轻晃。

额心花钿中心还贴着颗米粒一般的珍珠,衬得眉眼清亮,肤白若雪。

因着一路跑得急,停到他面前时,她面颊浮起薄红,饱满红润的唇微微张着,急促地喘息着,隐约露出雪白的贝齿。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沈听澜红着耳根移开了视线,嗓音微微发紧:“没关系,没有很久。”

楚令仪和云栽对视一眼,同时撇开头露出笑。

沈听澜伸出手,轻轻扶着楚明瑟上马车。他的目光不敢在她面上多做停留,微微向下落去,便瞧见了洁白的耳垂,耳上珍珠银杏叶耳坠在他的视线内轻晃,再次搅乱了他的视线。

身后决明正在猛戳他的后背,用气音提醒着:“郎君,郎君,你倒是夸一句啊!”

今日出门前他被夫人抓住耳提面命了好半晌,只等郎君“掉链子”时好提醒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就在楚明瑟将将要落座时,沈听澜终于开口,温润的嗓音好似暖融融的秋阳,“九娘子,你今日……很漂亮。”

“多谢沈郎君。”楚明瑟眉眼一弯,带着几分小骄傲扬了扬下巴,“是我五姐姐与云栽一道帮我打扮的。”

这模样像极了展示尾羽的小孔雀。

沈听澜眼角一弯,轻轻笑出声来。

候在一旁的云栽与露桃对视一眼,双双以袖掩面,转身飞快爬上了马车。

待帘幔垂落,车轮滚动,云栽才轻轻锤了楚明瑟的手臂一下,嗔怪道:“娘子,沈郎君称赞你今日装扮得漂亮,你怎么转而夸起我与九娘子了?”

“本就是你们俩的功劳呀。”楚明瑟不明所以,“为了不遮挡这一身衣裳,你们还不让我穿斗篷。”

语气中带有一丝控诉的委屈。

“方才娘子跑得那么快,想必是一点也不冷的。”露桃打趣地眨眨眼,将怀中抱着的蜜合色金柿纹妆花缎斗篷递过去,“喏,斗篷一直备着呢。”

楚明瑟这才笑出来。

外头其实并未多冷,只是楚明瑟向来比旁人畏寒些。露桃将斗篷为她披上。领口一圈细软的银狐风毛茸茸裹住下颌,暖融融的。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忽然突兀地停了,外头传来数道絮语抱怨声。

露桃跳下马车去看外面的情况,没一会儿,沈听澜掀开了帘幔,蹙着眉道:“今日恐怕不能游湖了。”

“出什么事了?”

“此处戒严,青冥卫派人将四下皆围了起来,不许通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青冥卫来了?”楚明瑟先是一怔, 旋即兴冲冲地探出一个脑袋张望,“在哪里呢?”

沈听澜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她发间乱颤的步摇,新奇而又纳闷地看着她面上略带一点兴奋的神色。他还是头次瞧见, 有人在看向青冥卫时会露出这种表情。

沈听澜顺手指了指湖边的方向, 温和地说:“在那儿。”

湖边的步道外沿设了路障,数名侍卫肃立其后,,形成一道森严壁垒。几名青冥卫来回走动巡视,玄色劲装显得格外不近人情,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没有百姓想要靠近,所有人都好似逃窜一样忙不迭地想要远离。若非前后车马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恐怕那附近早已经没什么人影了。

昨日她还发愁要如何见到青冥卫,今日青冥卫就送到她眼前来了。这是不是上天特意给她送来的机会?

“有你认识的人?”沈听澜试探着问道。

楚明瑟的目光确实捕捉到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那人生了一张眉清目秀的圆脸, 本应是平易近人的相貌, 但因着一身青冥卫的玄衣和面无表情的神色, 仍然透出冷肃的气场来。

在她第一次去十里香沽酒铺的路上, 偶然撞见发疯的逃犯时, 从墙沿上接二连三跳下来的那队青冥卫里, 领头的一个好像就是他。

她还记得自己向他们的掌令道谢时,他一直鬼鬼祟祟地偷摸往他们两人的方向看——这也是她还能记住他的长相的原因。

报答救命之恩是不是一个搭话的好由头?

楚明瑟正飞快转着念头该如何上前攀谈,便听沈听澜温声提议:“今日是游不成湖了,可要换个地方?”

楚明瑟摇摇头, 提议道:“左右已经堵在这儿了, 不如下车走走?”

平波湖附近的秋景同样秀丽,步道两旁有矮矮的山丘,生着秋枫彩菊,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多车马行人流连于此。

沈听澜自无不可, 伸手扶着楚明瑟下了马车。

楚明瑟一眼就看到了另一队眼熟的人,不由叹息了一声:“街道司是我入京已来,碰到过最多次的衙门了。”

一队身着绿袍的衙役正疲惫地在车马人流中穿行,看起来已经被这状况磨得全然没了脾气。

“京中人多,车马也多,总有调度不来的时候。”沈听澜松开扶着楚明瑟的手,修长的指节蜷起,被垂落的宽大袍袖遮住,“青冥卫今日围湖的举动实在是有些突然,否则街道司定然一早便规划起来了,不至于如此措手不及。”

话头既已聊到此处,楚明瑟便先是装作好奇地打量青冥卫,假装随意地向:“所以青冥卫这是在查什么?难道京中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话一出口,她便在心里为自己鼓了鼓掌。真棒,话题转移得非常自然!

沈听澜护着楚明瑟向内走了几步,为身后的马车避开行进的道路,站到了山丘下的枫树旁。

“即便我也在朝为官,与青冥卫亦如井水与河水一般,并不知道他们的动向。”他顿了顿,不过此番戒严,我倒略有猜测。紧邻平波湖的山上,之后马球赛的场地。”

他看向楚明瑟:“你还记得你入京路上,曾遇青冥卫缉拿刺客一事么?”

楚明瑟颔首。

“重阳赛事盛大,但也代表着危险可能会无处不在。为保太子殿下安危,防范自然要做到极致。”

“是什么人要刺杀太子殿下呢?”楚明瑟问完,又自觉失言,摆了摆手,“啊,这怕是宫廷秘辛,你就当我没问。”

沈听澜却未避讳:“青冥卫审问出的结论是,北翟视太子殿下为心腹大患,认为若他日后登基,北翟再无宁日,遂派人试图刺杀太子,永绝后患。”

楚明瑟缓慢地眨了眨眼,即便她对朝事并不敏感,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道:“哪一朝的皇帝会乐意敌国越过自己,将储君视作头号威胁?这简直是在说……当今圣上还不够格入他们的眼。”

她轻轻捂住了唇,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被别人听了去,若传到圣上耳中,她就要倒霉了。

“无妨。”沈听澜宽慰道,“陛下从不轻易多疑。他不会因此怀疑太子殿下。这更像是一个拙劣的计中计,引导陛下与太子怀疑是其他某位殿下主导了这场刺杀。”

阴谋诡计听得楚明瑟头痛,她晃晃脑袋,将这错综复杂的问题丢出去,才又带着几分惊奇地看向沈听澜:“我以为这些该是秘而不宣的事?你就这么告诉我,没事吗?”

在问出口之前,她完全没想到会得到答案。

“在朝堂之中,这些早就不是秘密。”沈听澜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还是没能克制出,抬起来轻轻理顺了她鬓边因晃动而缠绕在一起的珍珠流苏,“只是你不知晓罢了。有些时候与其藏着掖着,让人东猜西想,不如说得明白些,还能少一些无意义的猜测。”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看出来楚明瑟在探究某些东西,但体贴地没有拆穿,只是将她当做一个好奇的小姑娘。

“有啊……”楚明瑟听见自己紧张到有些干涩的声音,不由顿了顿,轻轻吞咽了一下,“……那场火灾呢?”

沈听澜几乎是立时就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近日京城只有一场火情。

“我听说有人为此弹劾太子殿下。”楚明瑟的声音压得很低,“所以,也是一场阴谋吗?”

“眼下唯一能确认的,是那确实并非意外。”沈听澜轻轻迈着步子,带她沿着堆满了枫叶的小道向前走着。

堵塞的马车上没什么人愿意下来步行,行人多数都聚在另一条步道上,这条枫叶小道上并没什么人影。

“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你打算日后去做女捕快吗?”沈听澜忽然问道。

楚明瑟摇了摇头,强调道:“我只是好奇。”

沈听澜松了口气,毕竟他知道祖父是绝对不会允许楚明瑟去做女捕快的。

身侧堵塞许久的马车缓慢地动了起来,楚明瑟却停住了脚步。

隔着两条交错的步道,那名眼熟的圆脸青冥卫已经出现在他们正前方的位置,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出神,双目有些微微的空洞。

景落此时很是茫然,他们的任务应是确保马球赛那日的安全,为何连平波湖也要一并看管起来?马球又不在湖上打,头儿近日也太风声鹤唳了吧……

“嗯,没错!”楚明瑟笃定地指了指圆脸青冥卫的方向,“他曾救过我一次!”

楚明瑟基于部分事实,大略跟沈听澜讲了那次的意外。

沈听澜眉心渐渐蹙紧,待听到楚明瑟说“能不能让决明代我去给他送些谢礼?”时,他几乎是瞬间便点了头。

“你想送些什么?”

“今日风有些凉,送些热乎的吃食吧。”

于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决明便去和露桃、云栽一起忙活起来。

“这里的枫叶很漂亮”楚明瑟抬头望着枝头层叠的红,又望望手边微陡的小山丘,“不如我们去上面坐一会儿?”

“坐在……哪儿?”

看沈听澜困惑的模样,她解释道:“儿时在水津镇,每逢春日踏青,我们都会寻一处芳草地,铺上毯子,摆上茶点,权做野餐。京中没有如此习俗吗?”

“似乎是有春日踏青的习俗,只是……”沈听澜语声微顿。

他几乎从未参与过。春日晴好时,书房的座椅恰恰能被阳光笼罩,他更愿留在那儿读书。祖父拘着他勤学,他自己也不喜人多之处,常常婉拒母亲的邀约。

何况即便踏青,也少有人真会席地而坐。祖父总道,无论何时,总要记得规矩与体面。

湖风沁凉,步道上往来皆是车马行人,山坡上碎叶与枯草相覆。当真要在此处……席地而坐么?

他正犹豫着,却听一道清朗嗓音自略高处响起。

“瑟瑟,沈郎君。”

抬眼望去,裴照雪正懒散地坐在坡上草地间。

他起身随意拍了拍粘上衣上碎叶,缓步走下来。恰好便瞧见决明苦着一张脸,带着露桃一起,端着食盒穿过人群,朝不远处的青冥卫走去。

裴照雪扬了扬眉:“这是?”

楚明瑟有些心虚地揪了揪小拇指,硬撑着自然道:“那位郎君曾救过我一次,难得再见,我便想送些吃食略表谢意。”

她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然看透了她的小心思。

裴照雪心下轻叹,目光意味深长,“你这点小把戏,可收买不了……”

话音未落,却见那圆脸青冥卫领着两名同僚径直朝这边走来。所过之处,行人车马皆悄然退避,让出一条通路。

“楚九娘子?”景落驻足,抱拳一礼。

楚明瑟有些紧张地点点头。

景落咧开嘴笑起来,冷肃之气顿消,“多谢娘子赠食。”

“该我谢你救命之恩才是。”楚明瑟连忙摆手。

“那次也是我们掌令功劳比较大,我可不敢居功。”景落心下还觉得有些稀奇,头儿在场的时候,居然有人还能注意到他?

他还记得这位楚九娘子面对掌令时毫无惧色的模样,而掌令对她……似乎也有点不一样。

“九娘子可是有急事需要离开?我可以命他们让出一条道来,请九娘子先行。”

总之他很乐意与楚九娘子结识一番,说不定头儿知道了,还会夸他机灵。

裴照雪在一旁古怪地看着他,“青冥卫可以如此擅离职守吗?”

景落将脸一板:“青冥卫行事,轮得到你来置喙?”

话落,又转身和颜悦色地与楚明瑟寒暄起来。

楚明瑟也不管自己方才还提出要在此处坐一坐的建议了,自然地点头说需要他帮忙——两个陌生人若想快速熟络起来,便要互相“麻烦”一下,这是她的经验之谈。

一来一往,她就能在青冥卫内部有自己的人脉了。至于探查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嗯,她觉得前途还是一片光明!

裴照雪盯着景落殷勤的身影,蓦地冷笑一声。

景落后背一凉,猛地扭头四顾。

奇怪,头儿今日明明不在啊。他怎么还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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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比契机更先到来的, 是万众瞩目的马球赛。

秋高气爽,暖融融的日光烘着微凉的空气。但楚明瑟仍坚持裹上孔雀蓝的斗篷,像个即将入冬的小仓鼠。

她的面颊上用彩色的颜料勾画出兰台的徽记, 几茎兰草衬着半开的兰花, 与衣裳上的纹绣相呼应,清雅又鲜亮。

楚令仪牵着她的手,引她走向左侧看台。遮阳的帷幔下人影绰绰,衣香鬓影浮动。

不时有好奇的目光落到楚明瑟的脸颊上,对她面颊上新奇的妆饰很是感兴趣。

一开始楚令仪也被吸引着捧住楚明瑟的脸左右欣赏了半天,但她还是不大敢在大伯的眼皮底下尝试这瞧起来略有些出格的妆容,毕竟她可不是兰台的学子。

于是楚明瑟只在她的额心画了一朵小巧的兰花花钿, 以示她对兰台学院的支持。

“大姐姐,二姐姐!”

越过几层平台, 熟悉的面容终于出现在面前。

楚明瑟跟着楚令仪上前与久未相见的两位姐姐问安。

大姐姐楚令微的脸色有些不健康的苍白, 抿唇浅笑着, 柔和的褐瞳一如楚明瑟初次见她时那般温暖。

她生了一双龙凤胎, 如今方才三岁, 正乖巧地偎在她身侧, 睁着两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瞧着楚明瑟,似乎也很喜欢她面颊上的妆饰。

二姐姐楚令珂仍是那副骄傲冷淡的模样,对着两个妹妹也只略点了点头,眉间蹙着, 难得舒展, 似是对四周嘈杂的声息很是不喜。

“你是想与我们坐在一处,还是去寻你的同窗们?”楚令仪分外体贴地询问。

“我与同窗们约好了,要一起为兰台喝彩呢。”楚明瑟眼睫弯弯,带着些雀跃的期待。

二姐姐的目光落在她面颊上, 眉心又紧了几分:“别闹得太出格,让我父亲难做。”

楚明瑟立刻端端正正站好,乖巧应道:“二姐姐放心,我们都有分寸。今日可是马球赛,总要热闹些,让长辈们瞧着也欢喜。”

二姐姐极轻地“嗯”了一声。因为太轻,听起来又像是“哼”了一声。

楚令仪拍拍楚明瑟的手,示意她不要放在心上。

“三哥哥还有些可惜呢,”楚令仪轻声笑道,“他原以为你翻墙爬树一把好手,马球定也不差,本还想在同僚面前好生炫耀一番,这下可没得夸啦。”

“那真可惜,四哥哥也不爱打马球,否则也能让他炫耀一番。”楚明瑟和楚令仪一起笑了一会儿,又跟两个可爱的小外甥玩了一会儿,在比赛快要开始的时候,才匆匆与他们挥别,向右侧的看台跑去。

一路上她忍不住往四下张望,却一直没有看见裴照雪的身影。

飞鸢赛时她就没有看到他。据他所说,他不乐意出现在这种场合给别人当猴子看,若是闹出点什么乱子来,不好收场。

这让楚明瑟不受控制地想起重逢时,江成泊那一句刺耳的“死瘸子”,心情低落了许久。

她打定了主意,下次若再听见有人如此无礼,她绝不会躲在沈听澜身后,定然要亲自上前,让那人尝尝她拳头的厉害。

但她现在担心的却不是这件事,而是那日与沈听澜出游碰到他时,她试图结交青冥卫的小心思被他看了个透彻。他当下没多说什么,但楚明瑟知道他肯定很不高兴。

之后她一直没找到机会与他单独说话,内心忐忑得不行。

但眼下的热闹氛围没有让她这种心情持续太久。

比赛还未开始,辟雍与兰台的队伍分别在球场外临时添置的帐篷里休息,准备比赛。而台上的看客们,却已悄然拉开了第一轮无声的较量。

三院学子汇集在右侧看台,此刻正用各自学院的代表色分庭抗礼。

大片沉静的靛蓝属于辟雍,紧挨着的是国子监灼目的朱红。再往旁侧,隔着一道银河般的空隙,便是兰台,清雅的鹅黄与葱绿交织,如初春新发的柳芽,鲜嫩亮眼。

兰台学院的人数远远比辟雍和国子监要少,除去马球队里的八人,看台上也就只剩三十来名小娘子。

她们早早用锦缎绣了几面彩旗,悬在看台前沿,手中也各自举起了迷你的鹅黄葱绿交织的彩旗,随着秋风轻轻飘动着,仿若一片稻田麦浪。

兰台人数虽寡,但那一片温软明亮的色调却自成一格,并未被一旁厚重的蓝红压去声势。

楚明瑟刚踏上一道台阶,便被等候已久的戚兰蕙拉了过去,塞到为她准备的空位上,手上也立刻被另一边的小娘子塞上一柄小旗子。

“怎么办?一会儿真的要那么喊吗?”戚兰蕙环抱住楚明瑟的左臂,十指紧张地揪住她的衣服,脸色煞白,声音细弱蚊蝇,“这么多人看着呢,我、我张不开嘴……”

比赛怎么能少得了加油助威?

尤其在苏藏珠带着她们偷偷去看过辟雍和国子监的比赛之后。

隔着那么远,她们都能听到两方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

若是在兰台与辟雍比赛时,场上全是辟雍学子的欢呼加油声,肯定会影响队员的状态。

所以她们已经商量好,今日绝不顾忌什么闺阁仪态,要给予她们的队伍最热烈的欢呼声。

这其实不大容易。

毕竟这不是在学院内,她们现在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家中长辈、京中贵眷都在周围注视着她们,一想到待会儿她们要像辟雍和国子监那些郎君一般,大声呼喊,她们就很不能把自己当场打晕。

许多人都在心里反复挣扎,紧张情绪并不比即将要上场的队员们少。

楚明瑟知道,这时候得有个领头的站出来,大家便比较能放下心防。可兰台中性情比较外放的学子都在下面备战呢,如今看台上能做出头鸟的……

怕是只有她自己了。

楚明瑟为自己握了握拳,轻声安抚戚兰蕙:“别怕,一会儿你配合我……”

开场锣响,数道人影策马奔入场内。

辟雍的欢呼如山呼海啸般响起,几乎要将看台淹没。

马球场上,将长发高束的苏藏珠担忧地看向兰台的看台。大片鹅黄与葱绿交织的兰草纹旗帜让她心下一暖,

罢了罢了,她知道这很难,她不能要求一群内敛守礼惯了的小娘子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大喊大叫”这种失礼的举动。

她们也可以假装辟雍是在为她们欢呼。

这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亮地迸发出来。

“兰台——”

苏藏珠一行人愕然地循声望去。

楚明瑟紧紧攥着手中的小旗,用尽了力气般喊出声。

“——必、必胜!”戚兰蕙捂着脸,颤抖着嗓音接了下去,手掌遮不住的皮肤通红一片。

四周投来诧异的注视。

国子监的看台上,燕裁云愕然凝眸,“她怎么在那儿?”

她翻墙爬树那么利落,竟未参加马球队吗?他还以为,今日能看见她在场上驰骋的模样呢。

齐晋之:“谁在哪儿?”

齐晋之纳闷地往兰台方向张望。

“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我们少了一个可能的劲敌而已。”

齐晋之更加感兴趣了:“谁这么厉害,能被你标记为劲敌?辟雍的?不对,你刚才好像在看兰台那边……”

“兰台——”楚明瑟镇定了许多。

“——必胜!”在戚兰蕙发抖的嗓音之上,又有三四道声音汇了进来。

沈听澜唇角不自觉地翘起一点弧度,心中庆幸地想着,幸好祖父不想看小娘子们打马球,今日并未到场。不然瞧见今日楚明瑟的表现,怕是又要气恼一场。

“兰台——”楚明瑟觉得自己的嗓子快劈了。

“——必胜!”所有人的声音都汇到了一起,像是涓涓细流终于汇成海浪。

苏藏珠几人扬起唇角,高举起手中的球杖,朝看台遥遥一挥,眼眸明亮,神采肆意飞扬。

热烈的气氛瞬间被点燃,马球赛正式开始了。

太后笑呵呵地拍了拍长公主的手,“瞧这群小娘子,可真有活力。这才是少年人应有的样子。葭儿,你这书院办得真不错。”

长公主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我也觉得。况且小娘子们都很乖巧,比不得辟雍和国子监那些个混世魔王,实在省心。”

为了尽可能地让赛事变得精彩,设为三局两胜,每场先得九筹者胜。

这对兰台的队伍来说算是个不小的挑战。

马球不仅需技巧,更需充沛体力。男子自幼摸爬滚打,筋骨强健。而女孩们之中,只有四五人从小练习骑射,余下半数皆是入兰台之后才发掘出这份天赋。连打三场便显得有些吃力了。

但眼下没人去忧心之后的事,苏藏珠满心想着连胜两场,直接结束比赛。

楚明瑟这次离得近了,能分辨出自家队伍里的每个人,接着便怔住了,“诶,卢娘子竟也加入了马球队吗?她不是不喜欢马球?上次去瞧辟雍与国子监比赛,我也未曾见着她。”

“那是县主殿下的障眼法。每日训练时,县主都要拉上许多人一起,也是障眼法。她怕马球队的名单流出去,有人给她们下毒……”

“……”

楚明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份警惕心,只能闭上嘴,努力跟上球场上飞驰的身影。

兰台表现出了令众人侧目的实力,谁也没想到,这些女娘打起马球来,竟然如此悍勇又灵巧。

她们的马术并不输男子,策马疾驰时稳如泰山,转向穿插却比男子更显轻盈,如燕掠平湖,倏忽来往,带起一片惊呼与喝彩。

太后看得目不转睛,时时掩口低呼,唯恐哪位小娘子被不长眼的球杖扫到,或是不慎坠下马来。

这终究是项危险的运动,意外随时可能发生。场边早已候着数名大夫,严阵以待。

“这不公平。”看台上忽有人低声抱怨,“辟雍都是男子,对阵小娘子自然束手束脚。谁敢真撞上去?万一损了姑娘清誉,或是叫人受伤,可都是大麻烦。”

“你不能因为她们打得确实漂亮,便开始归咎于‘因他们是女娘,所以对手不敢用尽全力’。”

燕裁云冷冷瞥向那说话之人,“这般说辞,对场上任何一方都是侮辱。”

那人喉头一哽,闷闷嘀咕了两句,终究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日光闪耀得让人有些晕眩, 耳边的欢呼声好似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将人淹没在极致的喜悦之中。

随着唱筹官最后一声高喊“兰台得第九筹,胜!”, 兰台一侧的旗架上插满九面红旗。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 像一片燃烧的晚霞。

连国子监都在激动地为兰台喝彩,有人幸灾乐祸地冲着辟雍的方向喝了个倒彩:“竟输给了几个小娘子,可真是丢脸。”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得了吧,换你上场,未必有小娘子们打得好。”

险输一筹的辟雍队伍也垂头丧气地鼓了鼓掌。

有人按捺不住地冲下看台,朝自家队员高喊:“后两场必须赢回来!”

林重明矛盾的目光飘向欢庆着的兰台看台,隔着许许多多的人影他也依然清晰地瞧见了楚明瑟面上灿烂如骄阳一般的笑容。

他既为自己队伍的失利而沮丧, 却又因为看见她的笑脸而感到一丝雀跃。

在身旁队友看过来之前,他匆忙移开视线, 跟着他们一同离开马球场。下一场一定得赢, 不然辟雍接下来三年都难以在国子监面前抬起头来了。

楚明瑟被前后左右的小娘子们欢呼着团团抱住, 整个人晕陶陶的, 好似踩在云朵上。

片刻后她们松开她, 又转身去拥抱彼此, 笑声清脆,像极了绒绒一团挤在一处的鸟雀。

戚兰蕙轻轻拽了拽楚明瑟的袖子:“要中场休息好一会儿,我们过去瞧瞧元元?”

楚明瑟反手握住她的手,两人猫着腰溜出喧闹的人群, 朝场下那顶系着兰草纹旗的帐篷小跑而去。

两人刚跑到账前, 便同时顿住了脚步。

里头的气氛好像不大对。

相较于看台上的热烈,才赢下这一场比赛的队员们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今日天青云淡,是个再爽朗不过的好天气。同窗们抛下了矜持的礼节,倾力为她们呐喊助威, 是件好事情。首场告捷,更是个绝佳的好消息。

可苏藏珠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胜利的喜悦在踏入帐篷的刹那戛然而止。方才在场上还脊背挺直、神色骄傲的小娘子们,一进帐篷便各自软倒在了垫子上,蔫哒哒的好似几日没浇水的花。

“我不行了……”梁五娘子的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幽微,看起来好似下一秒便要断气了似的,“再来一场……我会死的……”

等候已久的女医连忙上前为她把脉。

闵三娘子面颊红润,看起来依然很有活力。她自然地坐到梁五娘子身边,“行了,梁落霜,你没那么容易死。”

她从桌上倒了盏温热的茶水递到梁落霜面前,语气轻松,眼里却带着笑意:“你能从一步三喘,练到如今连得三筹,本身就是个奇迹了。老天爷可舍不得收你!”

若说马球队中最令人惊讶的队员,莫过于梁五娘子梁落霜。

兰台开学日,她一袭白衣、娇怯孱弱的模样,曾惹得众人都不敢与她大声说话。为了与楚明瑟换寝舍,她也自称“生来体弱,阴虚血少”,活脱脱一副风吹便倒的病美人姿态。

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骑马,而且摸到马球杖时,击球准得惊人。苏藏珠一听她是来到兰台之后才第一次打马球,就立刻邀请她加入马球队。

梁落霜也确实在自己一击得筹的惊喜之下,喜欢上了打马球。所以虽然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不足以支持如此激烈的运动,还是选择欣然加入马球队。

——当然,还有最主要的一点便是闵之月也在马球队里。她跟闵三打小便不对付,一同入了兰台之后更是天天见面,频频吵嘴。她见闵之月如此擅长打马球,心里便憋着一股劲儿,誓要让她对自己刮目相看。

而意外的是,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她的身子骨竟渐渐硬朗起来。最显著的改变就是,如今她已能撑完一整局激烈的比赛。

只是到下一局比赛之前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休息,远不足以让她完全恢复体力。

所以苏藏珠早已为她备好一名替补,第二场可由旁人代她上场,待第三场决胜时,再换她回来。

除此以外,还有另一名替补,用于应对可能出现的伤员。

再多就真的没有了。兰台一共就五十八名学子,能挑出十个马球打得还不错的学子,已经是极限了。

可眼下受伤的队员却有两位。

帐内蔓起苦涩的药味。

“我这点小伤不碍事!”蒋元甩了甩手,笑得爽朗,“再战一百场也成!”

“若是这场没赢,你的手也废了,下一场怎么办?”苏藏珠想让蒋元再休息休息,和梁落霜一样,最后一场再上。

“我不行了……”卢娘子苦笑着摇头,“腿一动就钻心地疼,实在撑不住。”

能撑到这一局打完,甚至还囫囵个儿地自己走进帐篷里,已经用尽她全部的力气了。

一旁替她上药的女医也是不赞同地摇摇头:“她不能再上场了。”

可剩下的替补只有一人,如何能让两个人都下场休息?

若马球队凑不齐八人,她们连上场的机会都不会有。

“出什么事了?”

帐门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苏藏珠扭头,正见楚明瑟与戚兰蕙一前一后探进头来。

她眼底蓦地一亮。

“楚九娘子!”

楚明瑟被她这声莫名雀跃的呼唤吓了一跳,困惑地歪了歪头:“嗯?”

“你替补卢娘子上场,可好?”

“我?”楚明瑟怔住,手指茫然地指向自己,“……我吗?”

“她?”蒋元几人同时震惊地看向苏藏珠,几乎是异口同声,“你让她上场吗?”

“你忘了我第一次打马球时的事了吗?”楚明瑟小心翼翼地提醒,试图唤醒苏藏珠的回忆。

那时她刚学会骑马没多久,乐颠颠地绕场跑了几圈,就被蒋元拽去凑数。结果整场下来,不是挡了队友的去路,就是被身下那匹任性小马带着四处乱窜——它根本不听她使唤!

险些将她吓得魂飞魄散,也差点把队友都吓得魂不附体——她们不知她会突然从哪里蹿出来,挥球杖时都要先观察环境,也不敢太用力,生怕砸破了她的脑袋。

所以自从苏藏珠要用马球场训练,她就没再摸过马球了。

现在竟然要让她上场比赛?

楚明瑟狐疑地打量着苏藏珠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脑袋,刚才球场上是不是有人趁所有人不注意,拿球杖打她的头了?

不然怎么会提出这种主意?

但苏藏珠十分认真,语速飞快地接着说下去:“我们打的是八人局,你即便只在场上跟着跑,影响也不大。但若临时换个生手,万一自作主张、乱了阵型,那才是完蛋。你骑马还算稳当,之前只是学院里的马与你不大熟悉而已。”

她已经思索起了可行之策:“你可以骑我的飞雪,它很听话,也足够温顺。”

“我让飞雪只带着你在场边跑一跑,它不会胡乱冲进来。而且它很聪明,必要时还能带你截住辟雍的队员。”

“你无需击球,唯一要当心的,是护好自己。飞雪虽会护主,但赛场上瞬息万变。我相信你能做好。”

听完这番话,楚明瑟觉得她信任的可能是飞雪。

苏藏珠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迟疑的脸:“这一把我们可以输。不必拼命,保全体力,等到最后一场,我们再一起拼回来。”

楚明瑟弱弱地举起手,“等一下,也不是说让我上场,你们就一定会输吧?”

帐篷里零零散散响起几道笑声。

苏藏珠也没忍住翘了翘唇角,“当然也可能会赢。输掉这局比赛是最糟糕的情况,这就意味着我们最后一场,一定要赢。”

“若是输了呢?”闵之月忽然问道,她迟疑着,“只是一场比赛而已,我们有必要这么拼命吗?”

苏藏珠压下翘起的唇角,细长的眉下,那双总是显得十分骄傲肆意的瑞凤眼呈现出混杂着犹豫、严肃、忐忑的复杂情绪。

“不能告诉我们吗?”蒋元坐正了些。

“这话说来……太正经了。”苏藏珠嘀咕着,“我怕给你们太大压力。”

“我倒觉得我身上的压力不能再更大了。”楚明瑟耸了耸肩,“我的表现可影响着这局的胜利呢。”

苏藏珠的眉眼舒展了几分,也学着她的样子耸了耸肩,“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姨母不想让我告诉你们。”

“看不惯兰台的人还是挺多的。就算有圣上和太后的支持,他们也还是有很多能拿来攻击姨母的地方。”

“我们不能参加科举。”苏藏珠的细眉不大甘心地皱起来,“这场重阳赛事几乎是唯一能证明兰台学院不是过家家,同时证明‘我们不比郎君差’的机会。若是输了,他们定然要说女子本就不该与男子同场竞技。”

帐篷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就去打打看嘛。”楚明瑟清脆的嗓音再次打破了沉默,她面上的神色很明媚,无辜下垂的眼尾让她看起来十分澄澈,“左右我们方才已胜了一局,无论如何他们也不能指摘咱们实力不行。否则,输给我们一局的辟雍算什么?”

“即便是输了,那也不是我们的错。”楚明瑟细绒绒的眉生动地扬起,“我们打小学的可是读诗、绣花、弹琴这些东西,自然没有那么充沛的体力跟他们拼到底。这是正当的、合理的、可预期的输!”

“他们从未让我们像儿郎那样读书习武,科举做官,做什么要让他们用衡量郎君的标准,来点评我们?”

所有人都怔愣地看着楚明瑟,半晌,苏藏珠笑出声来,渐渐地,雀跃的氛围又重新回来了。

“所以,你愿意上场吗?”

楚明瑟点了头。

她不怕丢脸,也不怕受伤,只是怕给队友们拖后腿而已。既然大家都不在意,甚至做好了“这一局可输”的准备,她便没什么可推拒的。

心底甚至悄悄冒出一点跃跃欲试的火苗。

这下三哥哥可以去炫耀了。虽然她这一局可能会输,但下一局若赢了,兰台就还是最终的胜利者。到时他大可扬眉吐气,逢人便说三哥哥尽可以去炫耀说“我家九妹妹,也是兰台马球队的一员”。

飞雪确实是只很温顺的马,它通体雪白无杂色,双目大而温润,睫毛纤长,低头时轻轻蹭过楚明瑟的手背,像在安抚她紧绷的神经。

它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立在阳光下,皮毛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漂亮得不可思议。

楚明瑟轻轻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翻身骑上马背,深呼吸,握紧了缰绳。

她跟在众人身后一起踏上了马球场。

原来,在万众瞩目之下的赛场上,是这种感觉。

看台上的人影模糊成了晃动的色块,呼喊声潮水般涌来,又被风声稀释。日光倾泻,在草场上拖出长长短短的斜影。

空气微凉,楚明瑟却感觉不到寒意。她现在只有紧张,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球杖上。所有的知觉都凝聚在握杖的手心,那里正渗出薄汗,湿漉漉地贴着木柄。她不得不用力再用力,以免它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手中滑落。

那也太丢脸了。

她现在可代表着兰台学院呢。

看台上,燕裁云险些跳起来。

他盯着场上缀在队尾的身影,瞳孔微缩。她怎么突然上场了?

齐晋之又被他吓了一跳,捂住心口,“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燕裁云兀自翘翘唇角,果然,她还是会上场的。看来这是兰台的战术,上一场让她在台下养精蓄锐呢。

直到比赛开始,他越看越困惑。

楚明瑟骑着飞雪,一直在场地外沿不紧不慢地绕圈,避开激烈的缠斗中心,偶尔给一名路过的辟雍倒霉球员拦一拦路,优哉游哉地好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这是什么战术?”燕裁云百思不得其解。

场上,林重明策马从她身边掠过,借着交错的时刻,压低声音:“瑟瑟?你怎么……”

“你离我远些,”楚明瑟头也不回,“当心被控诉‘通敌’”

重明失笑,为免落人口实,只得匆匆丢下一句“小心”,便策马驰离。

另一侧看台,沈听澜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身子,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蜷紧,抓皱了袍角。

上一局交锋下来,辟雍拿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对付兰台。而兰台上了一个替补,又多了一个场上遛弯的楚明瑟,这一局几乎已是必输无疑。

所以她们的策略不在取胜,只为尽可能拖长时间,给梁落霜和蒋元留足休息的时间。

虽未竭尽全力,却也未曾懈怠。

楚明瑟渐渐习惯了在场上的感觉,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

马蹄声脆,风声飒飒,她也开始尝试着用手中的球杖,偶尔挥手勾回落到她身侧的木球,给自己的队友打配合,竟也帮着进了两个球。

一人一马好像是来场上秋游一般绕来跑去,好不快活。

幸而多数人的目光都被场中激烈的对局吸引着目光,鲜少有人留意到她一直在外围徘徊的身影。

可突然间,那匹总在边缘悠转的白马甩了甩身子,猛然向中场方向直冲而去!

“咦,这是什么战术?”

一直盯着楚明瑟的燕裁云却骤然变色:“不对!她的马出问题了!”

他豁然起身。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楚明瑟急拽缰绳:“飞雪?我们不能进去,你怎么了?”

飞雪却发出低低的、躁动不安的嘶鸣,焦躁地打着转。

“瑟瑟?!”左右同时传来惊唤,林重明与蒋元齐齐勒马侧目。

苏藏珠挥舞着球杖击飞金漆木球,闻声回首,瞳仁骤缩:“飞雪,不要——!”

飞雪高高扬起前蹄,长声嘶鸣,身躯狂乱扭摆。

楚明瑟只觉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抛起,凌空的一瞬天地倒转。

紧接着,,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剧痛炸开,耳中嗡鸣如潮。

杂沓的脚步声、惊呼声、马蹄声混成一片,无数人影朝着她的方向奔来。

她眼前一黑,意识如断线纸鸢坠落。

燕裁云在反应过来之前,已单手一撑看台栏杆,纵身跃了下去。

方才迈出两步,他便瞧见沈听澜已经飞快地抱起了楚明瑟,查看她的情况。

他停在原地。

蓬勃的心跳声在左胸腔里如擂鼓般撞着,指尖到掌心一片发麻。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但直觉尖锐地警告他:若此时冲到沈听澜与楚明瑟面前,他就完蛋了。

他猛然扭过头,越过攒动的人群,朝着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奔去。

齐晋之伸出去的手擦着他翻飞的袖摆,愕然看着他像一阵风似的掠过,“这……什么情况……”

楚明瑟的意识只沉落了一瞬,便在耳边一声声急切的轻唤中又浮了上来。

她费力睁开眼,视野朦胧的好像隔着水镜,渐渐凝出沈听澜紧蹙的眉与焦灼的眼。

见她醒过来,沈听澜眉眼松了一瞬,“御医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便有御医挤了过来,简单检查后吩咐道:“把她带到营帐去。”

沈听澜将楚明瑟小心抱起,她却挣扎着偏过头,“比、比赛……”

“辟雍赢了。”苏藏珠跟了过来,“别管那个,先去看看伤得怎么样。”你需要去看大夫。”

她顿了顿,声线发紧,歉疚地看着楚明瑟:“方才……侍卫已制住了飞雪。它从未这般狂躁过,你放心,此事必定彻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安神的香篆在鎏金博山炉上缓缓升腾, 散出如雾的细烟。四下寂静,楚明瑟独自趴在软榻上,被袅袅香气熏得昏昏欲睡。

女医方才已经为她检查过, 小腿轻微扭伤, 后背有大片淤青,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细小的擦伤。只是骤然摔落的冲击才让她短暂的陷入了昏厥,并未受到太大的伤害。

幸好飞雪发狂时没用马蹄给她来两下,否则她现下怕是凶多吉少了。

楚明瑟迷迷糊糊地想着,小腿扭伤处传来隐约的痛楚让她不由将思维发散到了孙大夫身上,如果他这几天到了京城来,说不定在给裴照雪看腿伤之前, 还要先给她检查一遍。

希望不要留下什么后遗症,腿疼好影响她睡觉啊。

打从沈听澜他们确认她没什么大碍, 离开去彻查飞雪发狂的缘由开始, 已经过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总在昏睡的边缘被细密的痛意刺得清醒过来, 整个人想是溺入了沼泽一般, 醒不得, 睡不着, 头痛到烦躁。

待感觉腿上的伤处似乎正在麻痹痛意,意识即将舒服地沉入睡眠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交谈声。

真讨厌,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听也听不懂……

楚明瑟骤然清醒, 听不懂?

她侧耳细细确认了一下, 传入耳中的声音确实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

她的神情从空白变得疑惑。

虽然有一些异族也在京中行商、居住,但她很确信,那些人绝不该出现在此处、此时。

因为飞雪突然狂躁的意外,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都被留在了马球场, 等待排查。楚明瑟独自被临时安置在距马球场稍远一些的这顶帐篷里。显然那些人并不知晓她在内,否则绝不敢在此处这般交谈。

楚明瑟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那两道声音不再说话,脚步声渐远渐消,她才重重松出一口气。

帐门处的帘布却在这时忽地一掀,惊得楚明瑟险些从榻上滚落。

“当心!”汤宛抱着一卷书疾步上前,扶了楚明瑟一下,神色关切,“你还好吗?我听说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汤宛对马球赛不感兴趣,更想躲在安静的地方看书。但是今日她在寝舍里看书看到一半,总是想起楚明瑟热情邀请她的模样,走神了好几次之后,她决定还是过来看一眼,结果刚到这里就听到她出事的消息。

马球场四下都被围了起来,她进不去。幸好侍卫确认了她兰台学子的身份之后,便将她领到楚明瑟养伤的帐篷里。

那双线条清冷的丹凤眼将楚明瑟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瞧见什么可怖的伤口,松了一口气,“你还清醒着,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伤得不重?”

下一瞬她便注意到楚明瑟面颊苍白如纸,咬着下唇似是有些惊惶的模样。

“怎么了?”

楚明瑟深呼吸,冲她招招手,汤宛配合地俯身附耳,旋即也变了神色。

“异族人?”汤宛顿了顿,追问,“你可还记得他们说话的发音?”

楚明瑟努力回想,模仿着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汤宛眉心骤然蹙紧:“是北翟语。”

“你怎么知道?”楚明瑟惊奇得睁圆了眼睛。

“我自幼在外讨生活,在骆驼巷住过一段时间。那儿有不少外族行商往来,听得多了,大略能辨出各族说话的腔调。”

“你方才说……他们就在这附近?”

“就在帐外,说了好几句才走。”楚明瑟压低声音,“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做什么好事。”

……

营帐外静悄悄的,半晌响起一道脚步声。

燕裁云慢吞吞的迈着步子,在帐篷外停下脚步,神色复杂。

他还记得自己之前因为误会楚明瑟,曾对她与沈听澜的婚事满心不忿——凭什么要管这个坏心眼小娘子叫“嫂嫂”?

误会澄清之后,他开始觉得她还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她会成为他“嫂嫂”这个念头,还是有些抗拒。

燕裁云心想,大概是澜哥在他心里的形象太过高大,如明月悬空,世间谁都配不上。

嗯,一定是这样。所以方才他才没有冲到沈听澜和楚明瑟面前,定是因为瞧见他们在一处就觉得不顺眼!

他站在门口,正准备清清嗓子询问能否进去,帐帘却忽地一掀。

“你怎么不进来……”

一道身影直直撞进他怀里。

苦涩的草药气味混合着清甜的花香,将他砸了个结结实实。

“燕裁云?怎么是你?”

楚明瑟踉跄着向后跳了两步,仰起脑袋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

燕裁云低头看着她,一时语塞。

他还从来没这样看过她,俯视之下,她本就小巧的脸颊显得更小了,下巴尖尖的。那双总是清亮亮的眼睛此刻睁得溜圆,乌黑的瞳仁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眼尾微垂,透出一股小动物似的无辜。

……倒是怪可爱的。

他心口突地一跳,蓦地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楚明瑟一脸奇怪地瞧着他,“你有事吗?”

燕裁云回过神来,见楚明瑟单手扶着撑起帐门的柱子,扭伤的左小腿轻轻抬着,一副不敢踩在地面上的模样,当即皱了皱眉,上手扶住了她。

“你还受着伤,乱跑什么?”他几乎是半揽半抱地将楚明瑟拎到了软榻旁,让她靠坐上去。

“我以为是……”楚明瑟顿了顿,侧身警惕地向四下打量了一番,还是冲燕裁云招了招手示意,“你靠过来点。”

燕裁云脊背僵硬地停直着,杵在原地不肯动作,“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

“隔墙有耳。”楚明瑟轻轻瞪他一眼,“你不听算了。你方才过来时,瞧见汤宛没有?”

燕裁云还犹豫着要不要倾身附耳过去,听见她问话,困惑地怔了怔:“谁?”

“……哦,我忘了你们没见过。”楚明瑟担忧地咬了咬下唇,扶着榻边试图起身,“不行,我得出去瞧瞧。”

肩头忽地一重,燕裁云已抬手按住她,轻巧却不容抗拒地将她压回榻上。

“伤成这样,还想往哪儿跑?”

他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弯下停直的腰板,将耳朵凑了过去,“说吧,我倒要听听是什么秘密。”

楚明瑟便轻声在他耳边将方才发现的事情一股脑交代了。

起初燕裁云还因为呼在耳侧的热气十分不自在,待听她说完,便顶着通红的耳朵严肃地直起身。

“所以你那位同窗便独自出去找人报信了?”

楚明瑟点点头,不自觉地揪了揪小拇指,“我有点担心……”

“别怕,我去看看。”燕裁云转身就走,到帐门边忽然又顿住了,不放心地回头看向楚明瑟,“你一个人在这儿……”

楚明瑟有些懵然地回望:“怎么了?”

“他们敢在此处见面,必是认定这里安全。如果察觉他们的踪迹暴露了,很可能还会回到这里。”燕裁云拧起锐利的眉峰,浅色的瞳仁此刻染上了担忧之色,沉沉落在楚明瑟身上,“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安全。”

“那你便跑快些。”楚明瑟看起来却并不害怕,甚至弯起唇角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线雪白的贝齿,“你让他们去抓人的时候,别忘了过来保护我不就行了?”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若换个胆子小的,此刻怕是已经吓得泪眼涟涟。

“你快去吧。”楚明瑟催促他。

燕裁云动了一下,却不是朝门外去,而是两步跨到榻边,自后腰处抽出一柄短匕,塞进楚明瑟手中。

“拿着。保护好自己。”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我很快就回来。”

这次他不再犹豫,转身头也不回地掀帘而出。

帐内重归寂静。本来并不觉得害怕的楚明瑟,此刻紧张地收紧了手指。冰冷的刀柄硌着细嫩的掌心,心跳声在耳膜下咚咚撞响,一下,又一下。

似乎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又好像只过去了须臾。就在楚明瑟觉得自己僵坐着快要变成石雕的时候,她听见有杂沓的脚步声在向她靠近。

其间夹杂着金属交击的锐响,刃鸣铮铮,在她耳膜中嗡地一声炸开。

楚明瑟下意识想蜷起身子团坐起来,仿佛这样便能多一分安全感,下一瞬又觉得这样缩在这里与等死也没什么差别。

她咬住下唇,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滑下软榻,向帐门摸去。

她只看一眼,就看一眼,万一外面需要她帮忙呢?

帐帘被无声拨开一线。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去,一名黑衣人正背对着她,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帐门处有人正在窥视。

黑衣人身形如豹,手中握着一柄窄刃弯刀,刀尖微微下压,正欲从侧后方袭向不远处另一道身影。

那人面上覆着一张诡谲铁面,映出流曳的火光。

是青冥卫那位掌令。

他正执剑格挡前方两人的夹攻,剑势凌厉如电,全然未顾身后这阴险的一刀。

楚明瑟脑中轰然一白,身体先于思绪而动。

她猛地掀帘冲了出去,手中匕首在昏昧的光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光,直直刺向黑衣人后心!

她力气不小,匕首刺得又准又稳。

黑衣人吃痛旋身,反手挥刀劈来。

楚明瑟踉跄着后退,跌倒在地,手中仍牢牢握着匕首。

这番动静终于惊动了前方缠斗的人,鬼面面具下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强行拧身挥剑,硬生生荡开身前的夹攻,顺势回腕一扫,逼得那偷袭的黑衣人急退两步。

下一瞬,他便旋身挡在楚明瑟之前,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