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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期花信 柳橙吱 18780 字 9天前

第71章

没等楚明瑟想明白这份古怪的情绪是什么, 树下的人已经抬眼看向了她,那双线条柔和的眼微微弯出一个温泽的弧度,瞳仁中盛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遥遥与她见礼时, 好似天底下再没有比他礼节更规范的人了。

站在他身侧的楚清池和凌夫人便也跟着看了过来。

楚清池依旧是一副肃然神色,只眉眼较往日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看向楚明瑟的眼神几乎能称得上是一句温柔。

而凌夫人则掩唇笑着,一整套的羊脂白玉头饰衬得她温婉而清雅,她抬手冲楚明瑟招了招,柔和唤道:“瑟瑟,傻孩子, 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

楚明瑟这才快步走上前,与他们一一见礼。

凌夫人轻轻托住她的手臂, 笑意温和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恰好与沈听澜相对而立。

“今日听澜来送聘礼, 我正遗憾着你尚未归家, 怕是遇不着了, 可巧还是被你赶上了!”

她更换了对沈听澜的称呼, 颇显出几分亲昵来。

她说着侧首去看身旁的楚清池,“可见这是天定的缘分呢,是不是?”

楚清池也心情不错地颔首,跟着问了句:“怎么今日回来了?”

今日并不是休沐日, 这话猛地一听好像是不欢迎楚明瑟回来似的, 因此凌夫人嗔怪地瞪了楚清池一眼。

但楚明瑟知道大伯只是担心她突然回府是有要事,才会如此一问。

她看得出来两位长辈都是真心实意的高兴,也不由跟着弯起了眼睛,“今日学院有御厨来教我们做重阳花糕, 我做了一些……”

凌夫人这时看见了露桃和云栽手里的食盒,笑着看了楚明瑟一眼,“我说是哪里来的香味呢,原是你做的花糕。你的手艺哪里还需要同御厨学?”

“瑟瑟的祖母最爱她做的花糕。”凌夫人与沈听澜解释着,“母亲常称赞瑟瑟这手艺啊,比她从前在宫中尝过的糕点都要好。”

沈听澜抬头看向楚明瑟的时候,与她对视了一眼。他眼睫一颤,下意识移开一瞬,再看过去时,楚明瑟已经挪开了眼。

楚明瑟看见大伯母向自己投来了问询的视线,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此刻应当不是一个解释其中一盒花糕并不是送给沈听澜的好时候。

凌夫人便欢喜地招了招手,示意露桃和云栽将食盒都递给决明,“听澜,带回去给你父亲、母亲,还有祖父,一并尝尝瑟瑟的手艺。重阳将至,便当是晚辈的孝心了。”

“多谢伯母。”沈听澜并未推辞,冲凌夫人行了礼,又看向楚明瑟,“也多谢……九娘子了。”

他迟疑了半晌,仍是未能换上那个更亲昵一些的称呼,将“九娘子”脱口而出时,眉目间霎时染上半分懊恼来。

决明未曾瞧见自家郎君的眉眼官司,只高高兴兴地伸手将两个食盒都接了过去。郎君不喜食甜,他也有机会尝一尝九娘子这比宫中御厨还要出色的手艺啦!

作为长辈的凌夫人却没忽略两人之间细枝末节的情绪变幻,她面上笑意愈深地瞧了沈听澜一眼,非常体贴地开口道:“今日天气难得的好,园中枫叶都红了,不如让瑟瑟带你过去赏一赏景,再说一会儿话?”

“待到筹备婚事的时候,你们可就不能见面了。”

她掩唇笑着,眸中满是长辈善意的调侃。

楚清池皱了皱眉,但在凌夫人的目光中还是未开口反对。左右这桩婚事已算落定了,有下人跟着,在自家花园里走一走,说一说话,也算不得什么。

沈听澜下意识去看楚明瑟的神色,见她好像并不抗拒这个提议的模样。

凌夫人:“哎呀,只是不知道听澜你是否要急着回去与你父亲母亲复命?”

“不急。”沈听澜答得淡定,耳尖却泛着艳丽的红。临出门前,母亲悄悄拉过他,与他说若是碰见九娘子在府上,最好便留下来与她多说几句话,也好教九娘子知道他的重视。

若是九娘子不在府上,便让他绕路去一趟兰台学院,多少将今日下聘之事与她说上一声,也算得上是尊重。

能在楚府碰见楚明瑟,他也觉得意外又惊喜。

他向楚明瑟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便见她扬眸与他一笑,很是痛快地迈步走在了他的前头,“沈郎君,请吧。”

他便也忍不住跟着扬了扬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

凌夫人与楚清池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凌夫人取出袖间的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神色间流露出无限的怀念,“这下总算可以和二弟交代了。”

她嫁入楚家的时候,楚清远也才十三岁,正是顽皮到猫嫌狗厌的年纪。他三天两头都要与父亲发生一场大战,常常被罚跪祠堂。

那时她担忧极了,身为长嫂,她天然地担着教护弟妹的责任。楚家的规矩又大,若是顽劣的小叔子不服管教,旁人也会指责她这个长嫂做得不够好。

可出乎意料的,他格外地敬重她这位长嫂。

对一个初嫁入陌生门庭、举目无依的新妇来说,这份敬重足以让她在楚府站稳脚跟。楚家上下见她成了除老夫人与大老爷外,唯一能镇住这小祖宗的人,便也都对她恭顺有加。她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被楚家接纳了,中馈之权也自然而然地交到了她手中。

她心里明白,这是二弟有心为之。他顽劣却也聪慧,体贴长嫂的不易,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态度影响着什么,所以选择用这一点来帮她一把。

后来他要逃婚的时候,也是提前寻了由头,将她和母亲一并支去庙里祈福。等她回来,风波已定,让她这位长嫂从“看管不力的罪名”里摘出来,避开了父亲的震怒。

楚清池沉默着揽了揽凌夫人的肩。

凌夫人从回忆的情绪中抽拔出来,眨了眨微红的眼,叹道,“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令仪。”

“这孩子的婚事你也上一上心。”凌夫人轻柔地与夫君絮絮念着,“我整日在后宅打转,结识的夫人们兜兜转转也就只要这些了。她们家中不是年纪不合适,便是因着令仪前两桩婚约的缘故,对她敬而远之……”

三弟幼时也总是跟在二弟屁股后头跑,他比二弟乖一些,对她这个长嫂同样敬重。

楚令仪生母早逝,父亲也因着官职经常不在府上,打小就跟在她身边,她也很是怜惜这个可怜的小丫头,更可惜令仪处处都好,偏于婚事上如此多难。

*

天色是澄澈的釉蓝,透着一层薄而清亮的光,确实是难得的好天气。

红枫层叠晕染,从浅绯到深绛,好似胭脂一般。日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满地盛放的菊花丛间洒下明明暗暗的碎影,风一过,光斑便跟着轻轻摇曳,恍若浮金。

“这盆‘残雪惊鸿’前些日子蔫哒哒的,染了病,是我与花匠一同将它治好的,如今开得可真漂亮。”楚明瑟正兴致勃勃地与沈听澜介绍着院中的菊花,她面前这一盆菊花花瓣白中透青,细如丝的瓣尖微卷,好似惊鸿踏雪时的爪痕,因此得名“残雪惊鸿”。

沈听澜看她半蹲在花前,专注认真地观察着花瓣的模样,面上笑意深浓,“我母亲也喜爱花草,你日后……定会与她相处得很好。”

说话间,他有些踌躇地向怀中探了探,好似在犹豫是否要将某样东西拿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楚明瑟扭过头去看沈听澜时, 他垂手静立,见她看过来时,向她伸出一只修长的手, 轻轻将看着花就不知不觉蹲下去的楚明瑟拉了起来。

“很漂亮的花, 日后若有机会,我母亲一定会很乐意登门赏花。”沈听澜继续着之前未尽的话题,好似已经忘记了怀中揣着的东西,开始跟楚明瑟说起自己的家里人。

“我母亲是姑苏人士,离你的家乡算不得太远。”沈听澜嗓音温润,“她与你一样喜爱甜食,口味很清淡, 最爱食物清新本味。我父亲则不同,他更爱一些浓油赤酱的菜肴, 常说母亲爱吃的菜淡而无味。”

“母亲会高兴家中多了一人与她一同用饭的。”沈听澜弯了弯眼睛, “她与我父亲都喜静, 不爱让子女去请安。我祖父很……很看重礼数, 无论严寒酷暑, 向他请安都是不能废的。”

“父亲与祖父最常待的地方是书房, 那里收着不少孤本残卷,若你日后有兴趣,我可以带你进去看看。母亲更爱在花园里侍弄花草。”他的目光轻轻落在楚明瑟侧脸上,补充了一句, “与你一样。”

楚明瑟不由想起记忆里的阿娘, 总是蹲在院中,一边轻抚叶片一边与花草细语,眉眼温柔。她轻轻弯了弯眼睛。

“父亲嗜茶,收藏了许多茶饼, 尤其爱收集闽地岩茶。”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外人都说我祖父严厉古板,但他并非苛刻之人,只是比较看重规矩和体统,你不必害怕他……”

“我不会的。”楚明瑟匆匆插了句话,“我祖父想来与你祖父是差不多的脾性。”

换句话说,沈老太爷应该别怕她在沈府搅风搅雨才是。

沈听澜似是被她逗笑了一瞬,顿了顿才接着说道:“祖父喜爱下棋,只要在去请安的时候陪他下上一两局,他定然会很喜爱你的。”

楚明瑟莫名生出一点古怪的想法:或许只要是沈家祖父选定的成婚对象,不管是谁,他都会是一样的温煦、体贴、周到。

“那么你呢?”

沈听澜:“……”

沈听澜被楚明瑟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懵了一瞬,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的家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约莫都知道了。”楚明瑟背着手,脚下一步一步踩着地面上的落叶,偶尔发出咔嚓的脆响,伴着她清脆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沈听澜的心头,“那你的喜恶呢?我想,或许我应该更了解你一些。”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未来可能要成亲的人是我和你。”楚明瑟眨眨眼睛,乌黑的瞳仁是流溢着温暖和促狭的光。“相对于你的家人来说,还是你比较重要。”

那道温暖的光仿佛直直没入了沈听澜的心口,让他的一颗心热烈而滚烫的躁动了起来。一时之间,他有些迈不开步子,双脚像是牢牢地粘在了地上。

他想尽快回答楚明瑟的问题,向来被夸赞聪慧的大脑中此刻却是一片空白,他不得不犹疑着开口承认一个自己认知中的事实:“我……比较无趣。”

他看见楚明瑟轻轻勾起唇角,心下却跟着一沉,感觉自己似乎弄砸了什么东西。

但是楚明瑟却轻轻启唇道:“你喜欢甜食吗?口味更清淡一些,还是和你父亲一样的浓油赤酱?喜欢蔬菜还是更喜欢吃肉?”

一连串的问句轻柔地飘落,却砸得沈听澜晃了晃神。在此之前,沈听澜确实一直未曾真切地关注过自己在食物上的偏好,所以他沉思了好一会儿菜开口。

“……我不太爱吃甜食,也不挑食。母亲和父亲喜欢的菜我都会吃一些,但、清淡的确实更合胃口一些。”他笑了一下,最后一个答案变得轻易起来,“蔬菜。”

楚明瑟点点头,迈开轻快的步子。

他们又开始在花园里绕着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路,沿着肆意绽放的各色菊花漫步,秋日的光滚滚洒落,将人从外到内都晒得暖融融。

“下棋,和读书?”

“读书。”

“读书和弹琴?”

“读书。”

“读书和马球?”

“读书。”

“好吧,看来你对书籍的热爱是不可动摇的。”楚明瑟摇摇头,身侧的沈听澜轻笑出声。

“也许。”他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在国子监时,我最常待的地方也是书馆。你在兰台时,最喜欢的课……是木工吗?”

“班大师的课很有趣,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一直跟着他学习下去。”楚明瑟没有去考虑她当初回到楚家时就因此触怒过祖父,那么几乎与祖父脾性差不多的沈家祖父会不会容忍她再将这个爱好带到沈家呢?

而沈听澜也没有提及祖父对此的态度,他只是就着这个话题继续与楚明瑟聊了几句兰台,和即将到来的重阳赛事。

最后,待觉得该告辞时,他才似不经意般,问出那个搁置了许久的问题:“你与林重明很早以前就相识吗?”

楚明瑟脚下险些被砌成小花坛的石块绊了一跤,她既惊讶,又觉得好像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在兰台的后门处,很多人都看见林重明兴高采烈地与她打招呼了。

况且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们是小时候认识的好朋友。”

沈听澜了然地点点头,在楚明瑟澄澈明净的目光中,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堵在喉间。他并不是很想表现得像一个拈酸吃醋又心思狭窄的人,但是他觉得自己仍然有必要提醒一番。

或许不是那么合适,但却是必需的。

“我祖父有一位旧友,平日里最爱去悠然居吃茶。”他尽量委婉地展开话题,而楚明瑟尚未领会他话语中暗藏的意思。

“悠然居的茶点确实还不错。”楚明瑟赞同地点点头,“可惜不能存放太久,不然我就能寄给祖母尝一尝了。”

沈听澜轻笑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我是想说,他上次看到你们在悠然居会面了。还有一位后来闯进去的小娘子。”

“她的嗓门可真不小。”他放轻了声音。

“哦……”像是被谁戳中了穴位,楚明瑟呆在原地缓慢地眨眼,意识到江雪贤果然还是惹了麻烦出来。

“给你惹麻烦了吗?你祖父应当不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大伯也不会高兴听到这个消息的,楚明瑟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孤男寡女哪怕是青天白日共处在茶楼一室,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虽然不知道沈听澜是不是同样在表达不满,楚明瑟还是解释道:“我们许久未曾见过了,只是想坐下来叙叙旧。””祖父还不知道,恰好被我拦了下来。”沈听澜看起来并未有任何不满之色,他甚至主动解释,“我并非指责的意思,只是……祖父和父亲知道了或许会生气。”

是一定会生气。沈听澜在心里默默改了说辞。

“或许,下次你想见他的时候,我可以陪同?”

楚明瑟意外极了,她没想到沈听澜也会做一些“阳奉阴违”的事,看来一株修剪整齐的枝桠上总还是会冒出来一点不听话的芽。

这让她的心情愉快了起来,点头应了声好。

之后她送沈听澜离开,准备去小厨房再努力一会儿,继续做一些花糕给大伯和大伯母他们尝一尝。

楚府外,沈听澜登上马车,从怀里掏出一本素蓝封皮的书,搁到小几上。

决明将食盒摆到旁边,纳闷地看了一眼:“您没将这本家规送出去吗?老爷不是吩咐了……”

“我不觉得她会喜欢。”沈听澜轻轻蹙眉,“父亲也说了,只是想让她提前熟悉一下家里的规矩。三个月后才是及冠礼,离婚礼更是久远。没必要这么早……”

就拿出这种东西来破坏她的好心情。

这时马车又是一震,沈听澜正要开口询问车夫,就见门帘被掀开,一道身影迅捷而灵活地闪了进来,与之一同漫进来的还有一股清冽的酒香。

“劳驾,捎我一程。”来人似乎力竭了似的向后摔坐在座位上,一条长腿似乎有些伤痛地微微蜷起,他转眸时仍咬着牙扯出一个笑。那笑意因忍痛而略显狰狞,却丝毫未折损他眉眼间略带凌厉的漂亮。

“裴照雪?”沈听澜皱起眉头,“你在这里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马车辘辘驶过某段不平整的小路, 车身颠簸了一下,将呆怔原地的决明一屁股摔到了座椅下。

他回过神来,摆动着脑袋将左右两人看了又看, 自家郎君何时和裴郎君关系这么好了?

“姓江的那小子还没放弃, 又跑来追我。”他动了动蜷起的长腿,漂亮的眉眼舒展了些许,以满不在乎的口气提起了自己的伤腿,“你也知道,我这腿伤着,不能跑太久,自然只能寻辆最近的马车, 聊以自救。”

“看在上次你出手相助的份上,这次也帮人帮到底吧。”

明明应当是请求人帮忙的问句, 偏被他说出了理直气壮的感觉。沈听澜张了张唇, 竟颇有些无力。他毕竟做不到停下马车将人立时丢下去的举动。

更何况, 裴照雪是楚明瑟信赖的旧友、兄长, 若是她此刻在这里, 定然也要出手相助。那么他也可以容忍这一点超出计划外的小麻烦, 沈听澜克制地闭了闭眼,轻声道:“只能到裴府外的巷口。”

“甩掉江成泊就行。”裴照雪无所谓地耸耸肩,好似在自家马车上一般自如,随意地打量着车厢内部, 忽然他轻耸鼻尖嗅了嗅, “你带了花糕?我正好有些饿了。”

沈听澜心生不妙,猝然睁开眼,就看见裴照雪已然伸手将那只更精巧一些的食盒拉到自己手边,毫不客气地拈起一枚花糕咬了一口。

沈听澜:“……”

无语的情绪在心口蔓延开来, 沈听澜才蹙起眉想要说些什么,决明已被气得腾地站了起来。

发顶猝不及防磕到了车厢顶,他轻嘶一声捂着脑袋缩回座位,口中不忘愤愤谴责:“那是……那是未来小夫人送给我家郎君的!你、你怎可……”

裴照雪浑似未闻,两口将花糕尽数吞吃入口,咀嚼时腮边微动,那模样好似在撕咬什么猎物一般。待将花糕咽入腹中后,他才撩起眼皮瞥了决明一眼,修长的手指已摸上了第二块花糕,“哦,我晚些赔你一盒便是。”

决明未曾想世间还有如此理直气壮的“劫匪”,一时瞠目结舌,竟噎得说不出话来。

“瑟瑟的手艺,倒是比她小时候长进了不少。”裴照雪兀自点评了一句,然后才后知后觉似的地看向未发一言的沈听澜,多此一举地问道,“你不介意吧?”

“我应当是吃了你的那一份?”他看向案几上另一个略大一些的食盒,应当是给长辈的。

沈听澜将蠢蠢欲动想要揪住面前人衣领将他丢下去的手攥紧,用袖摆遮挡住,“你的随从呢?”

“去帮我把人引开了。”裴照雪答得轻描淡写,“这点默契,总还是有的。”

他将吃空的食盒搁回小几上,视线落在旁边那本素蓝封皮的书册上。

“沈老太爷还是老脾气啊。”他拿起来翻了翻,嗤笑出声,“这些东西,你准备拿给瑟瑟去遵守吗?你们家的家规……”

“这是我沈家的事,不劳裴郎君操心。”沈听澜眸光淡淡,朝书册伸出手。

裴照雪随手将书丢回沈听澜怀里,“我劝你,要么趁早给她,要么干脆别给。瑟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你想让她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沈夫人,可是打错主意了。”

“若不在沈府,她不必守那些规矩。”

“你要带她外任?”裴照雪眯起双眸,谨慎而挑剔地打量着沈听澜。

“你祖父知道吗?”他轻轻吐出质问,“太子殿下知道你的打算吗?”

沈听澜眸光顿时一利,再无了温吞之色,直直射向裴照雪,“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与太子殿下走得近,”裴照雪一向后一靠,姿态依旧懒散,仿佛方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如今谁不将你视作板上钉钉的太子党?刺杀一事尚未查清,他身边正是用人之际,自然要将信得过的人拢在身边。”

他轻飘飘瞥了沈听澜一眼:“我又不傻。”

沈听澜垂下眼帘,太子殿下说得不错,若不是裴照雪执意与裴大人作对,无论如何不肯踏入仕途,总一副沉迷享乐的模样,他应当会是一个不错的助力。可惜……

沈听澜的目光不自觉落在裴照雪那条令他走路微跛的左腿上,他确实不是傻子,只是愚蠢得无可救药。为了某个赌气的理由,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

一夜过去,金黄落叶满地,好似一条厚软长毯,蜿蜒着铺出一条小路。

楚令仪挽着楚明瑟的手送她出门,,轻声道:“过两日你休沐,大伯母要带我们去栖霞寺祈福。那时山上的秋色应当正好。”

“到时我也替你祈愿,”她抿唇一笑,眼里闪着光,“保佑你的纸鸢飞得又高又稳,谁也追不上!若是真赢了……”

“有什么奖品我都分你一半。”楚明瑟握住她的手,郑重道。

休沐日之后再两日便是重阳,筹备已久的赛事将正式拉开序幕。楚令仪早就羡慕得不得了,只可惜自己今年未能有勇气自荐,同楚明瑟一道入学,待到来年开学日,怕是要么已定下了婚事,要么已完成了婚仪,更不被允准去兰台学院了。

楚明瑟心下怅然,却也只能聊做宽慰。

她挥别楚令仪,坐上马车,正思索着有什么法子能让楚令仪如愿,便听见胡伯又贴着门帘道:“九娘子,裴府的马车。”

楚明瑟吩咐“跟上去”之后,胡伯也熟门熟路地调转马头跟上。

胡伯心里七上八下,九娘子总与裴郎君见面这事,他必得烂在肚子里,可不能让大老爷知道了去。

待马车停在巷子里,他便胆战心惊地四下张望,预备一有人路过就得替九娘子遮掩着。可说来也奇,每次同裴郎君在这巷子里会面,莫说巷内,就连长巷两头都空无一人。

胡伯暗想,定是因为九娘子心善,所以运道好!身正不怕影子斜。

车厢内飘着苦涩的药味,楚明瑟吓了一跳,拉着裴照雪看他是不是哪里受了伤。

裴照雪任她拉着自己的手查看,神色倦懒:“只是偶感风寒,吃了一剂汤药。”

他唇角微抬,“我以为你会比闻到酒味时开心一些呢。”

楚明瑟鼓起脸颊轻轻瞪了他一眼,这才将他的袖子小心放下,盖住苍白的腕骨。

“既染了风寒,怎么还出来乱跑?也不怕加重了病情?”

裴照雪眼睫微垂,轻轻叹了口气:“药好苦。”

“我有些想念禾姨做的花糕,便想来碰碰运气。”他抬眼看向她,声音低了几分,“不知你今年可有多做一些?”

眼睫垂下的阴影耷在苍白病弱的皮肤上,显得分外可怜。

“本来是有的……”楚明瑟声音渐低。昨日她特意给裴照雪分了一大盒,可惜一大一小两份花糕都被送给了沈听澜。后来她去小厨房做的那些,留给了伯父伯母还有兄姊们,今日她没想到会碰见裴照雪,否则定要带上一点。

听她说完前因后果,面上浮起一层浅浅的失落:“看来我是吃不上了?”

“学院的厨房里还有好多食材,我今日回去就做,到时候让露桃给你送过去。”她歪了歪头,“送去十里香?”

裴照雪这才觉得心头舒畅了些许,轻轻颔首,“那好吧。唉,往年瑟瑟亲手做的花糕,我都是第一个品尝的……”

“现在怕是不行啦。昨日做完,同窗们便已分尝过了。”楚明瑟抿唇一笑,“她们都说好吃。”

裴照雪不由大力揉乱了她的丝,最后又不得不在她谴责的目光里,亲自帮她梳理好凌乱的发丝。

“今日我来,是有一些事要与你说。”

他斟酌着挑选自己能透露的信息:“青冥卫那边有了消息,御史那家人是先被杀害,而后才起的火。”

楚明瑟抖了一下,某种糟糕的猜测得到了确认,可是……“这么久了才确认吗?”

“有人以‘不扰死者清净’为由,一直压着不许仵作近身查验。”

“至于你所说的行迹可疑之人,我已派人去查。只是……犹如大海捞针。”

“如果、如果把这个消息告诉青冥卫呢?他们会查得更快一些吗?”楚明瑟颤抖着嗓音追问。

“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裴照雪摇了摇头,窗幔被风吹起一角,光映亮他半边脸,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你最好离青冥卫远一些,他们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只要能查出来阿爹阿娘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我什么也不怕。”楚明瑟攥紧指尖给自己打气。

“你就当是我怕。”裴照雪拍拍她的发顶,“你不知道其中的凶险。”

“他们只会先想尽办法弄清楚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不会想知道他们的手段的。”

他似乎竭尽全力想要让她远离青冥卫,话里透着一股想将她挡在危险之外的决绝。

楚明瑟嘀咕着,“说得好像你在他们手底下受过刑罚似的。”

裴照雪静了一瞬。

“……你没有吧?”问出口的瞬间,楚明瑟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好似突然卷入了一场暴风雪,搅得她肚腹难受极了。

“别胡思乱想。”裴照雪抬手敲了敲她额头,“我不过是个吃喝玩乐的纨绔,青冥卫拷问我做什么?”

楚明瑟被他这般说辞说服了。

似乎不想她的心情太沉重,裴照雪决定亲自将她送去兰台,在路上不间断地催促着她回去做花糕,导致楚明瑟站到兰台学院大门前时,脑袋里只剩下了“花糕”两个字。

她去到小厨房,一边做着花糕,一边不由自主想起祖母。

今年祖母吃不到她的花糕,也不知会不会想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夜色如薄纱轻轻落下, 露桃回来禀报说已经将花糕送到十里香沽酒铺的时候,楚明瑟正坐在书桌前给祖母写信。

上次写信还是上个月的事,而离家前她曾答应祖母每月最少给她寄两封信回去, 这样便能保证每当祖母格外想念她的时候, 都能收到一封新的信件。

这一段日子太忙碌,她还是漏写了一封信。一想到明州澄澈如洗的天光下,空寂的宅院里坐着一位翘首渴盼孙女来信的老夫人,愧疚就化为蚂蚁一点点嗜咬楚明瑟的心脏。

她握笔坐在灯下,誓要多写几页纸,以此来弥补之前的空缺。

结果便是厚厚的信差点装不进信封里。

楚明瑟担心信封裹不住这封过分厚实的信,半路“炸”开, 准备自己再糊一个大一点的信封出来,伸手去拿纸时, 便瞧见了镇纸下压着的那封信。

是孙大夫之前给她的回信。

信上说他正在南方某个边陲小镇处理一种较为棘手的时疫, 待解决后, 会尽快入京。

之后就杳无音信,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顺利解决时疫, 希望他平安。

最好能在入冬前赶到京城来。

恶劣而寒凉的天气一定会让裴照雪的腿伤难受, 能早一点缓解这种痛楚就好了。

叹出一口气,楚明瑟将给祖母的信包裹好,下一秒一团毛绒绒就轻盈地跃上桌案,脑袋一歪便躺倒下去, 像一坨流动的面团, 瞬间摊平盖住了大半张桌面,毛茸茸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小栗子轻轻哼出甜美而模糊的咪咪叫,用拉长的撒娇音催促她离开书桌,到床上去睡觉。

这是小栗子年幼时跟在裴照雪身边忘记养出的习惯——看顾楚明瑟休息!

一旦她在书桌前或者木工坊待的时间过长, 或者天色已经黑浓到几乎没有几个人应该这时候清醒着,它就会跑过来用自己已经胖嘟嘟的身体挡住她的视线,一顿哼哼唧唧的撒娇,直到她抱起它去休息。

没有人能拒绝毛绒绒的小猫咪,更何况楚明瑟确实已经很困倦了,而明天她还要努力开动脑筋和班大师对木鸢进行最后的改造,便顺从地抱起小栗子回到了床上。

散发着清淡栀子香的被褥十分温暖,楚明瑟躺在床上看着柔和的水蓝色帐顶,真希望一觉醒来就能到下一个休沐日的重阳节,这样她就不用再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改造机关构造能够让木鸢飞行地更远一些。

所以,当干燥的空气混杂着嘈杂喧闹扑面而来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时间是怎么一下子跳到重阳节的?

天气已正式迈入深秋,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目却不灼人,只是暖洋洋地轻轻覆在肩头。

楚明瑟眯起眼睛,踮起脚趴在栏杆上向前方眺望。

她现在站在一处高耸的箭楼之上,身后是她和班大师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其中一架木鸢。视野向前,稍远处是一大片微带起伏弧度的开阔草场,此刻已被穿着学子服的三院学子们填得满满当当,袍角交错的缝隙中才隐约露出底下一些枯黄的草叶。

两侧观礼高台上已坐满了官员家眷及世家子弟,衣香鬓影,语笑隐约。正中那座最高台,重重侍卫如林肃立,拱卫着一抹静坐的明黄身影。

高台之外,虽有栅栏与侍卫层层守备,仍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整个京城都知道,今年的重阳将会有不止一场精彩的赛事,街头巷尾都在翘首以盼,绝不可能错过这样的热闹。而太子殿下也善解人意地派了街道司在外面,忙碌着为百姓们安排观赛的位置。

秋风卷起楼旗猎猎作响。

“这是难得的热闹,让百姓们跟着一同乐一乐,也算是为皇祖母积攒福德。”太子赵修筠陪伴在太后左手边,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只在襟口袖沿用金线绣着细密的云纹,显得十分低调,但通身储君的气质又超然过人。

他五官轮廓柔和,清俊的面容毫无攻击性,唇畔总是噙着一丝笑意,微微侧首看向太后时,神色好似同多年前的孩童没什么区别,满是孙辈的濡慕。

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她向来极其喜爱圣上的这位嫡长子,此刻自然也被他的一番孝心哄得满心欢喜。

“修筠总是如此贴心。”皇后在旁含笑望着,眼中尽是母亲的骄傲。

看台下方,头次如此近距离被圣上等人注视着的学子们都十分紧张。

蒋元和戚兰蕙穿着兰台院服站在人群中,怀中各自抱着纸鸢,却顾不上紧张,只焦急地四下张望着,“瑟瑟呢?她怎么还没来?”

戚兰蕙皱眉:“我今早去了她房中好几趟,一直没瞧见人,露桃和云栽也不在。汤娘子也说没有看见她们……”

她忽然想起什么:“哦,但是汤娘子提了一句,瑟瑟让她转告我们不必寻她,县主另有要事交代给她。”

蒋元这时候才想起来,之前苏藏珠确实特意找过楚明瑟一次,她们就是那时候拥有了一个秘密。

于是她放弃了寻找楚明瑟的身影,转而仔细观察四周的地形,小声道:“蕙蕙,一会儿我得到外层去。你跟林二娘子她们一处可以吗?”

戚兰蕙知道蒋元是担心自己的纸鸢线误伤同窗的纸鸢,一早便想好了要去外缘游离“作战”,她也知道自己在这种“战斗”之中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让蒋元不要担心自己,“你放心去吧,我没事的。”

起初入学时,她确实羞涩胆怯,是鼓足了勇气才走向楚明瑟,又意外和蒋元的关系日渐密切起来。两位好友让她自然而然地在学院里有了依靠感。

她大部分时间都与她们待在一起。独自一人身处人群中的感觉令她惶恐。

可现在不同了,她也在一点点改变,比如,她认识的人又多了几个!她想,哪怕不在蒋元和楚明瑟身边,她也可以做好一切!

“小心脚下,这里的地面不平整,很容易跌倒。”

蒋元最后叮嘱了一句,待看到戚兰蕙认真点头,她才抱着自己的财神纸鸢,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往外围挪动。

高台之上,一名内侍轻步上前,躬身低语:“陛下,时辰已到,您看……”

按礼制,该由圣上起身勉励群臣与学子,继而宣布飞鸢赛开场。然而圣上听后只是沉默地坐在原地,缓缓侧首,看向了太子的方向。

赵修筠接收到父皇眼神中无声的托付,无奈起身,“父皇,儿臣愿代劳。”

圣上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点点头,抬手示意太子尽管上前去。

“诸位,”赵修筠立于台前,台下窸窣声响尽消,草场上只余他清朗的声音,被秋风卷入每个人的耳中,“今日吾等聚于此,共贺重阳佳节,愿诸君安康长岁,乘风而起,不负韶华。”

“飞鸢赛,正式开始。”

伴着一声沉闷而厚重的鼓声,无数纸鸢倏然腾空,如彩云骤升,顷刻间遮去了半面天光。日光自鸢翅的缝隙间漏下,恍若碎金浮空。

今日天公作美,风朗气清,正适合放飞纸鸢。

各色纸鸢徐徐攀向高空,鹰隼展翼、彩蝶翩跹、锦鲤摆尾……热闹得好似一场盛宴。

太后面上一直挂着慈和的笑,与身旁的太子点评着天上的纸鸢。

“这寿星摘桃的纸鸢可算是讨巧,去瞧瞧是谁的手艺。”

“竟还有做成谷仓模样的?倒是心有百姓。谁不望仓廪足,衣食丰呢?”

“哎哟。怎还有对牛郎织女?”她眯眼望向远处,两只人形纸鸢中间牵着细细一根红线,正随风并肩齐飞。

“两个促狭鬼。”太后笑骂。

“皇祖母,您喜欢这么多个,最后的魁首可如何定?”太子含笑问。

“那便多定几个魁首,赛纸鸢嘛,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荣耀,总比不上科举的状元郎。这些学子们倒是都颇有巧思,比工造司那些花里胡哨的手艺有意思多了。”太后笑眯眯的,忽然抬手往远处一指,“你瞧瞧,那里头不是混着几个捣乱的?”

太后手指的方向有几处缠斗的鸢影,“且看看有几个纸鸢能挺到最后吧!”

人群中也传来惊叫声,一只褐色的沙燕纸鸢陡然与线分离,飘飘悠悠向下滑落。

果然被蒋元料中了,有人不走寻常路,也用了特制的线,挨着谁,谁的线就断了,专程去给旁人的纸鸢捣乱,以此来为自己的队伍铺路。

“岂有此理!此等行径岂是君子所为?”有人吵嚷了起来。

“斗鸢就是如此,技高者胜!”

“兰台的都往西侧靠!让我去会会他们!”蒋元牵着财神纸鸢,气势汹汹地准备出击。

林二娘子从她身侧掠过,扬声喊道:“厉害呀蒋七。这把若是兰台胜了,你便是我们的大功臣!”

金元宝财神爷被日光映得金灿灿,几乎晃人眼目。它飞得又高又远,很快便逼近那只捣乱的灰黑色“鹞鹰”。

两只纸鸢在高空上演了一场你闪我追,我逃你赶的大战,引得众人瞩目的同时,也卷掉了附近不少辟雍和国子监的纸鸢。

此间正热闹着,忽有一阵奇特的嗡鸣声由远及近,似是什么东西正急速搅动着风。

“呀,母后您快瞧那边!”皇后轻快的声音理透出惊奇之色。

只见天幕东、西两侧,竟同时飞来两架巨大的鸢鸟,形制古朴,线条粗犷,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狂野美感,并无引线牵身,却破风而来。

有一瞬间,天上飘荡的那些纸鸢好似全都静止了一般,同地上的人们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

“这是木鸢?”

“并无引线,如何飞起来的?”

两架木鸢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急速接近,于空中交汇的瞬间,哗啦一声抖开两道长幅——

“日月恒升,福寿绵长。”

“岁岁重阳,山河同康。”

矫如游龙的墨字迎着日光清晰展开。

晴空白日下,鸢尾“砰砰”绽出数簇小巧的彩烟,如霞如霰,须臾即散,只余淡淡青烟没入秋风。

“好!好!”太后抚掌而笑,“这是谁家的巧思?哀家喜欢!”

皇后与长公主对视一眼,掩唇笑着凑近,“阿珠那丫头早便策划这一出了,命我们瞒着不告诉您。”

“阿珠这丫头,惯有鬼主意。快去将她给哀家逮过来。”

而赵修筠与圣上对视一眼,眸中掩去惊愕,浮起更深的思量之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飞鸢赛的魁首理所当然地被兰台学院摘了去。

虽然礼官前来公布的结果中, 一些造型独特且被太后称赞过的纸鸢,也获得了金银一类的奖赏,但众人的心神很难再集中于此, 他们还念念不忘那两架飞过头顶的木鸢。

它们最终坠落于两侧的空地上。降落时的它们如同神话中的鲲, 双翼宽阔,遮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擦着头顶飞过时简直令人心生恐惧——毕竟被这种木头飞鸟砸死的可能性一点都不低。

幸好这两架木鸢好像被规划好了路线一样,准确地砸入两片远离人群的空地上。没有血花四射,只有飞溅而出的泥屑和草叶。

待木鸢彻底时,众人才发觉它们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大,但也几乎有半个成年男子那般高。然而无论如何努力睁大眼睛看去, 都只是依靠榫卯拼接的木头骨架,沉甸甸地需要两名守卫才能将其拖走。

“这可是木头骨架, 不是纸糊的!到底是如何能飞?来的?”

“莫非这天上其实驾了条我们看不见的路?”

“行行好, 别做这种没脑子的猜测。”

议论声此?彼伏, 话题中央那名制出飞天木鸢的兰台学子已经被领上了高台, 无数目光追逐而去。

遥遥可见那道穿着兰台学衣服的身影, 如瀑乌发盖住挺直的脊背, 身形是纤瘦的,亭亭玉立如才露尖尖角的小荷,任谁也无法将她和那两架粗糙而野性的飞鸢联系?来。

看台上,沈听澜不自觉地欠了欠身, 想要离席去高台下等楚明瑟。她才入京城几个月, 从未面过圣,也不知会不会心生惶恐。

手臂上却传来一道铁箍一般的力量。

身旁的祖父重重将他摁在原处,威严的鹰目盯了他一眼,仿佛了然洞察了一切。

“无论何种情况, 你都不应被一女子轻易牵动情绪。”

沈听澜抿了抿唇,下意识否认:“孙儿未曾……”

“行了,你以为我不知你是如何想的?”沈老太爷重重哼了一声,不满地看了看坐在前面两排的儿子和儿媳,“都是你母亲教出来的。”

说罢,他起看向了高台之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你从未告诉过我她在兰台就是去学这些工匠之技的。让这样的女子做我们沈家的媳妇……”

“班大师是长公主殿下亲自请来的夫子。”沈听澜只解释了这么一句,心下却想着此事父亲母亲也并非不知,楚明瑟生父当年因喜木匠之艺而被楚家除名之事并非什么秘闻,只是祖父不大于人聊天,所以才不知楚明瑟也学做木工,不知兰台学院还特意开设了木工课。

沈老太爷轻哼一声,算是勉强压下了对这事的不满,但转而起十分可惜而不愉快地数落?来:“女子到底是女子,飞鸢如此有用的东西,也只知拿来玩乐。”

沈听澜眼波闪动,终究没有再说些什么。祖父年岁大了,总是看什么都不顺眼,父亲常常训诫他,每日不能反驳祖父超过三次,否则便要预备请大夫了。

他只默默地看向高台上那抹竹青淡粉的身影,心想陛下既然特意召见,想来已经看出飞鸢或许可以用于军事之上,此时应当是在细细问她制作的原理。

“这两架飞鸢并非全是学生之功。”楚明瑟答完了圣上关于技术上的提问,在他要行赏之前急忙插话解释道,“是学院木工课的夫子班大师指点学生所制。”

圣上并未因被她截断了话头而发怒,只是宽和地点了点头,“朕知道班大师,工部曾向他请教过不少事。你能在班大师的指点下做出这飞鸢来,向来也是聪慧过人的。”

楚明瑟还待谦虚两句:“学生——”

“莫要谦虚。”长公主忽然开口了,眼中含着些骄傲之色,“班大师可没少在我面前夸赞你。他可是说了,许多主意都是你提出来,这次分明是他给你打下手才是。”

这下楚明瑟真是有些脸红了,“班大师如此说便是谬赞了。若非要论个功劳深浅的话,学生也只占一半罢了。”

“谦逊是美德。”圣上颔首赞了一句。

赵修筠面上仍噙着笑意,却是扬了扬眉:“工部的大人们若是能有你半分谦逊也是好的,可惜各位大人们总是谁也瞧不上谁,十日里有八日都在吵架,剩下两日便是在抢功。”

这话说的……楚明瑟紧张地悄咪咪扭头看了看,若是有工部的大人在附近,不会记恨上她吧?

“别怕,我不会当着他们的面说这种话。”赵修筠看穿了楚明瑟的忧心,笑道。

楚明瑟现在确认了,这位太子殿下才不是由内而外都温柔的人。

瞧了好一会儿热闹的苏藏珠笑出声,“太子表兄你就别逗她了,当心她把答应给你的图纸改上几笔,让工部的大人们吵得更厉害!”

“……学生不敢。”楚明瑟手心都要出汗了,她怎么可能这么大胆地戏弄太子殿下和诸位殿下?一旦事发,大伯父就要第一个站出来家法伺候。

“臣楚清池参见陛下!”

说曹操曹操到,楚明瑟心里正想着大伯父,那边楚清池便气喘吁吁地拎着袍子奔上了高台。向来冷肃沉静的方脸上难得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慌乱。

他忧心地走到楚明瑟身侧行礼,气息尚未喘匀,亦觉得口干舌燥。方才他不在看台上,回来时听夫人说楚明瑟被唤去面圣,连缘由都未听清,一心只想着侄女别是闯出什么祸来,便慌得转身往台下赶。这一路一步未停,小跑而来。此生真是从未如此狼狈过。

圣上却是笑了一声,挥挥手让内侍给出请吃送上了手帕和茶水,“楚爱卿不必惊忧,你这位小侄女可是有能耐得很。”

赵修筠简单将飞鸢的事说与楚清池听,一面奇道:“楚大人竟不知你这侄女在木工技艺之上的造诣如此之高吗?假以时日,怕是也要成为鲁班传人了。”

楚清池抬帕拭去额上的汗,神色已恢复如常,闻言耿直道:“家父不喜瑟瑟钻研木工技艺,臣虽知晓瑟瑟曾随他父亲学过一些,但确实不知她竟已经钻研到,连圣陛下都会夸赞的程度了。”

楚明瑟默默地把自己往旁边挪了挪,她直觉被隐瞒的大伯父肯定不会很愉快。但事已至此,连陛下、皇后、太子、长公主殿下都在夸赞她,他总不能跳出来处罚他,除了自己生闷气,无济于事!

“你今日可还有赛事?”皇后笑盈盈地问道,语气很是温和。

下午应是“琴棋书画”四艺的比赛了,楚明瑟根本不曾完整上过其中任何一门课,自然不可能代表兰台出战。

但这话绝对不能当着大伯父的面说出口。她只能垂下眼腼腆地笑一下,端出大伯父最期望看见的、名门淑女的温顺模样,细声应道:“兰台同窗们才艺皆胜于我,因此……不曾被选上。”

楚清池虽然对她话中自己不甚优秀的意思不大满意,但是他觉得至少楚明瑟也算努力过了,也不必苛责。

圣上起与楚清池说了几句话,楚明瑟趁机大着胆子悄悄抬?眼看了两眼。

圣上脸上的笑很少,很容易给人一种冷肃威严的感觉,但楚明瑟觉得他的脾气应该不坏。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的脸上都总是噙着笑意,气质却迥然不同。皇后的笑意是柔和的,温煦如春阳,而太子殿下虽然看着同样温柔,眼中却总似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思量,总好像在想什么坏主意。

似是察觉了她的打量,太子殿下的眼神飘了过来,楚明瑟赶忙在对上眼神的瞬间垂下眼帘,起苦挨了片刻,终于等到温柔的皇后体贴的轻声吩咐:“莫要在此处等着了,去与你的同窗们玩吧。”

楚明瑟维持着端庄仪态行礼,脚下却迈得飞快,一溜烟跑下了高台。

她张望着同窗们的所在,没注意到远处也有一群人在打量她。

辟雍和国子监的学子们三五一群地遥望着,有人颇感兴趣地问:“这便是制出飞鸢的楚九娘子?真是瞧不出她也有做木工的力气。”

“长得也挺不错。”有人不怀好意地眯了眯眼,“今日她可是出大风头了,在陛下和太子面前都挂了名,若是……”

他话未说完便有人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我劝你别打什么主意,楚九娘子已经和沈探花定亲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追着楚明瑟身影而去的视线并未因此减少, 反而因好奇增多。

先前说话不怀好意的那名学子尤其肆无忌惮,一双吊梢眼闪烁着狡诈的光,用饱含恶意的声音说道:“那我就更感兴趣了。我早就看咱们那位光风霁月的探花郎不顺眼了, 你说要是他知道自己的未婚妻移情别恋, 还会是那副温和沉稳与世无争的模样吗……?”

“你也配?”

他忽然向前一扑,恶狠狠摔在地上,发出“砰”一声巨响,溅起的草屑插在他的头上,狼狈不已。

“谁?!”

他凶恶地扭过头,鼻尖流下一丝鲜血,显然摔得不轻, 饱含愤怒的声音却在看清身后少年的瞬间消失,转而浮上惊慌之色。

身形高挑的少年收回脚, 垂落的冷漠目光仿佛在看什么渣滓一般, “再让我听见你用这种恶心的语调议论她, 就不止是踹你一脚这么简单了。”

刘二郎的吊梢眼恐惧地闪了闪, 什么也说, 狼狈地爬起来躲开。但他只是恐惧, 却仍然不忿,与身旁的人嘀咕着:“我又没说他,他生什么气?”

身旁的人也有些嫌恶地看他一眼,有些想不通他怎么能觉得楚九娘子会放着沈探花不选, “移情别恋”选择他呢?但还是捏着鼻子冷漠地答了一句:“燕小侯爷家中和沈家是世交, 沈探花可是他敬爱的兄长。”

言下之意很明显,他这是踢到铁板了。其他人哪怕再如何觉得刘二郎无礼也不会对他动手,但燕小侯爷不一样,那一脚踹得可真结实, 刘二郎后腰处还留着沾满泥土的鞋印。

自觉理亏的刘二郎悻悻然地抬袖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灰溜溜地远离人群,准备去看大夫。

他刚绕过篱笆栏前的守卫,便觉眼前一黑喉间一痛,连一声痛呼都没能嚷出喉咙就已经被人勾着脖子掳倒在地,不知是拳头还是脚雨点似的砸落,像是要把他凿成肉泥。

晕过去之前他还在想,沈探花的人缘有这么好吗?竟有这么多人要来替沈探花教训他?还是说燕小侯爷太记仇,刚刚一脚踹得不够尽兴,才专门绕路过来又将他打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