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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期花信 柳橙吱 18780 字 9天前

他不得而知,只知道自己再恢复意识的时候被头朝下倒吊在国子监的院墙上,血液逆流令他手脚冰凉,脑袋好似要炸开一般,加上身上的伤口带来的明白清晰的痛楚,他觉得自己接下来十年都不敢再提沈探花的名字。

但当他提出对于暴揍自己的“凶手”的猜测时,却有许多学子出来作证,他离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燕裁云都还站在草场上,高挑又俊逸的身形显眼得不可忽视,绝对不可能同时出没在篱笆栏外暴揍他。

彼时的燕裁云浑不在意那些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像一株松柏似的扎根在草场上,视线漫不经心地追着楚明瑟飞扬的裙角,看她像一只在葡萄藤上穿行的小蝴蝶一般落到了自己的友人身边。

那道身影背对着他,乌黑发顶缀着珍珠流苏发钗,不时轻轻颤动着,好像在笑,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

看不真切,呼啸的风也无法将遥远的只言片语卷到他的耳边。

身侧只有聒噪的几声劝慰:“燕兄,别跟刘二一般见识,他那是羡慕得狠了。”、“沈探花岂是他能比得了的?不自量力。”……

燕裁云在友人的声音中收回视线,才后知后觉想起方才那吊梢眼是因听见了澜哥的名字才更加出言不逊。所以自己是因为澜哥才踹的那一脚?

他觉得脑袋有些乱,有些想不明白自己刚才干嘛一直盯着楚明瑟,也许,也许也是因为澜哥吧。看在澜哥的面子上,他总要确保她是安全回到了自己的学院所在吧?

这么想的时候,他完全没有给四下几乎将草场围得密不透风的守卫们一个眼神。

“幸好是在夸你,我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戚兰蕙依然紧紧地拉着楚明瑟的手,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好似她不是被带去面圣,而是被抓去面对狮子老虎恶狼等猛兽一样。

楚明瑟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你这么紧张,若是下午的时候陛下因为你超绝的琴技,也要见一见你,可怎么办呀?”

戚兰蕙立刻就因她话语中的可能性白了脸,期期艾艾道:“不、不必了吧……要不、要不然我、弹得不要那么好呢?”

楚明瑟正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面前就被塞过来一块纸鸢形状的小金饼。

蒋元正捧着自己赢来的那一袋金子“论功行赏”——她靠着自己的纸鸢线与辟雍那名斗鸢高手“斗”得有来有回,保护了不少己方的纸鸢免于断线坠落的命运,因此额外得到了夸赞。

现在她“赏”到了楚明瑟面前。

“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呀?”楚明瑟摆摆手推拒,“若你想因为飞鸢的功劳‘赏赐’我,县主殿下说她会帮我领了送到寝舍去,这金饼你留着。”

“好吧,你得的赏赐定然更好。那我便不与你分了,回头请你吃好吃的。”蒋元高高兴兴地将金饼调了个方向,递给了戚兰蕙,“蕙蕙拿着,你可不能推辞。”

戚兰蕙红着脸收下了,将金饼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很是喜欢。

下一个人又开始推拒:“这是你赢来的,我不能要。”

汤宛很是坚决地将几乎快怼到自己脸上的金饼拂开了。她知道自己的家境与兰台一众同窗比起来都是赤贫中的赤贫,她的发饰永远只是简单的发带或是素净的木簪,虽穿着同样的院服,但腰间只有一枚荷包装饰,很多时候都呈现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清贫。

因为她与楚明瑟的关系亲近了许多,蒋元几人也时不时就会找借口给她一些关照。

有些她接受了,并且为此感到温暖和幸福,但有些她还是不能要。

比如这块太过贵重而显眼的金饼。

似乎觉得自己的态度和动作都有些生硬,可能会伤了一番好心,她抿了抿唇,思索着重新开口,“你不必……不必想法子……”

施舍我。

未尽的话被蒋元堵住了,她似乎完全没明白汤宛要说什么,瞪圆了眼瞧着汤宛,“我分明看见你帮我挡住了起码五个想要偷袭我的混小子,你可不要抵赖!”

汤宛:“……”

抵赖是能这么用的吗?

蒋元不容置疑地将纸鸢形的金饼塞到汤宛手里,“我库房内金子多得是,这玩意儿本身不值什么,这上头的荣誉才是最要紧的,你快拿着。我们得讲公平,若是我一个人把功劳都占了,待我回家,阿娘会骂死我的。”

她只是想分享荣誉,而不是施舍金子的价值。

那双向来情绪淡然的丹凤眼中升起愕然与诧异,片刻后化为一泊温柔的湖水。汤宛没有再推拒,只轻轻收拢手指,握住了这枚金饼。

她会一直收着它的。

上午的飞鸢赛结束了,众人纷纷离开草场去用膳,下午再进行琴棋书画的赛事。

林二娘子轻快地跑到楚明瑟身旁,脸蛋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光,声音里满是雀跃:“这下可好,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她说得不错,因着兰台学院一鸣惊人的飞天木鸢,如今除了辟雍和国子监的学子们频频提起兰台,街头巷尾也尽是关于兰台学院的讨论。

无数的小女娘都瞧见了草场上穿着整齐院服,明媚灿烂的兰台学子,她们眼中不由流露出歆羡与恍惚,开始幻想自己穿上这一身衣裳的模样,

是不是也能如她们一般,看上去那么自在,那么快乐?

开始有人觉得——“谁说女子不能进学堂的?兰台学院这不是很好吗?”

多数人转变的原因很简单——“这些小娘子们能在御前得赏,能和辟雍、国子监的郎君们同场比试,也太体面了!”

也有些心怀鬼胎者暗自盘算,女儿若能进兰台走一遭,日后能接触到的郎君不是高门贵子,也是辟雍才俊,岂不是更有可能嫁个好人家?

无论发心如何,许多人家或多或少地动了送家中女儿入学的心思。

只是不知长公主殿下何时再招生?这考试难不难?这束脩又贵不贵啊?

外头的风云变幻一概未能传入兰台学子的耳中。

楚明瑟还在琢磨着如何安排自己赢下的这份奖赏,她已说好了要先与五姐姐分一分,两位兄长自然也不能落下,大伯父与大伯母更要一并安排上,祖母即便远在明州,也得买了礼品给她寄去,至于祖父,就看祖母愿不愿意分给他吧。

剩下的她便可以拿来继续建设自己的木工坊。

这些时日她几乎没怎么去那边看过,幸好接下来的赛事几乎没什么她的事了,她只需要坐在看台边加油助威,多的是时间来忙活自己的事。

若不是戚兰蕙要去参赛,她下午便想偷偷跑回兰台,窝在寝舍里悄咪咪地做手工。

现下她只能乖乖地跟着人群往看台走去。

“瑟瑟。”

忽然一声轻轻的呼唤传到耳边,楚明瑟吓了一跳,四下张望一番,瞧见不远处躲在柱子后面的林重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你若是没什么急事, 之后我让雪团哥哥去找你,我们寻个别的地方再聊。”楚明瑟警惕地四下打量,丝毫不敢放松, “江雪贤是我好友的表妹, 定也会随家里人来看比赛,我可不想再被她误会。”

林重明瞬间耷拉下眉眼,好似肉骨头被人丢出十万八千里的大型犬,闷声闷气道:“对不起,我不应该拿你当挡箭牌……”

他突然这样低声下气地道歉,楚明瑟反而觉得自己的防备显得有些小气了。她叹了口气,皱起细绒绒的眉, 试图出主意:“或许,你应该跟她好好谈一谈。”

粗犷的剑眉瞬间烦躁地拧紧了。

楚明瑟急忙补充:“我是指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聊一下你们各自的想法, 而不是一见面就开始吵架。”

还是用那种恨不能将对方从房间里顶到湖里那种气冲冲小牛犊的架势吵架。

林重明憋着气扭过头去, 目光盯着柱子上的毛刺, 沉默了半晌, 忽然双肩一松, 显出几分迷茫和委屈来:“我什么话都说过了, 她就是不肯听。”

“好言好语,她只会觉得我好脾气,觉得我不喜欢她只是时间问题,一切都有希望。冷处理, 她就会到处缠着我, 一定要我给她一个回应。我又不能与她动手……只有吵架,她才会被气得好长一段时间不出现。”

而且她的胆子实在太大了,敢直接冲到辟雍来寻司业。司业私下找他谈话时,他也被吓了一跳。他不知跟司业保证了多少遍自己与她绝无私情, 也绝对会处理好此事,不让辟雍沦为笑柄背上污名,才被放出来。

为了躲她,他不知道翻了多少次墙,回家时也要绕路,生怕给表叔一家惹麻烦。

这些话他不知道能说与谁听。师长定然是不行的,他们只会觉得他是男子,不应为此种事情烦恼。而同窗只会调侃他,更加过分的是,他们都在看她的笑话。

有一些人并不理解他干嘛总是拒绝,按他们龌龊的想法来说“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虽然碍于他的拳头够硬,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敢再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他还是觉得很恶心。

就在方才,还有人不知是出于好心提醒,还是出于看热闹的心态,特意来与他说江雪贤坐在什么地方。他一点也不想在人前跟她撞上,不想变成旁人茶余饭后咀嚼编排的话题。

所以他躲开了,恰好看见楚明瑟落在她的同窗们身后的身影,一时冲动便将她喊了过来。

他本来想问问她定亲的事,结果现在反而变成了他的坦白大会。

“我做错了什么?”他苦恼到气氛,赌气道,“或许当初我就不应救她。那么多人在岸边,她无论如何也出不了什么事……怎么偏我这么倒霉,救了人,还要被这样恩将仇报?”

林重明打小就是巷子里的小霸王,性子横冲直撞,天不怕地不怕,楚明瑟还从没见过他这么可怜又无奈的神色,好像被燃尽的焰火,只剩下灰扑扑的余烬了。

“你……”

她才一出声,林重明便扭过头来重新看向她。

楚明瑟惊悚地发现,林重明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好像难过得要哭出来。

她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张口结舌了半晌,飞快地掏出一张素白的手帕塞过去,竭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又关切:“这当然不是你的错啦,被人喜欢怎么会是你的错!”“

林重明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他有些纳闷地看向被塞进自己手里的手帕,不知道楚明瑟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方才因为越想越生气所以一直瞪着眼睛一眨不眨,现下眼睛正酸涩着,便也没有拒绝,拿起手帕摁了摁眼睛。

“当然了,喜欢一个人也没有错。”楚明瑟又飞快补充一句。

林重明再次瞪眼:“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我站在我自己这边!”楚明瑟双臂环抱于胸前,作为颇受二人恩怨波及的“被害人”之一,她也心有戚戚焉,自然能共情林重明的苦恼。但不得不说,她确实佩服江雪贤

“我真没觉得她有多喜欢我。喜欢一个人,不应该给对方带来那么多苦恼。”林重明说着,目光轻飘飘落在楚明瑟的身上。

楚明瑟心下啧啧称奇,瞧瞧把大大咧咧的林重明都逼成什么样了,竟也能用这种严肃的口吻说起“喜欢”来。

“如果有机会的,我去好好和她谈一谈,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吧。”楚明瑟单手托着下巴,做思考状。

林重明眼睛一亮。

“她与我差不多大,从六岁起就认定你,也太早了吧……”楚明瑟兀自嘀咕着,狐疑地打量林重明,“你那会儿也还只是个小屁孩,到底是什么让她念念不忘?”

他现在这幅模样去救人,被一见钟情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上许多。

林重明撇撇嘴:“我也想知道呢。

“我会问出来的。”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测,还是去找本人直接聊一聊更好。

“若没旁的事我变先走了,过会儿比赛就要开始了。”楚明瑟悄悄探头向柱子外张望了一番,催促道。

“你和沈听澜……你真要嫁给他了?”

身旁传来一声又轻又急的追问。

楚明瑟回过身来,点了点头,“大伯说待沈郎君及冠后,便去请婚期。”

林重明顿时有些沮丧。虽然他已经听说沈听澜亲自去楚府送了聘雁,可他还是固执地想要听楚明瑟亲口说出肯定的答案。

但真听她亲口肯定后,他又不大高兴。可他也知道,如今他们到底和小时候不同了。楚家的门户太高,他踮起脚也摸不到。而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楚明瑟明净澄澈的眼底,那里从来没有他的影子。他只是玩伴、友人,或许有机会成为亲人一般的存在,却很难再有更多了。

他们才刚刚重逢,迎接他的就是她的婚事,婚约对象甚至不是他小时候一直敌对的那个!

他必须得问一问,她到底是自愿的,还是她那位大伯逼迫她的?

不待他启唇,一道有些刻意的轻咳插了进来。

燕裁云不知从哪来冒出来,正双手掐腰,阴沉沉地站在林重明身后。淡色的瞳仁在阴影下泛着幽微的光,目光如薄雾一般笼在楚明瑟身上。

“二位,容我提醒一句,今日全京城的眼睛,可都聚在此处。”他声音中隐藏着些微的攻击性,“若是被人看见你们两个躲在这儿‘私会’,怕是……”

“注意你的用词。”林重明不客气地打断他,“并无‘私会’。我只是有两句话需与瑟瑟说。”

“说完了吗?”燕裁云挑眉。

“不知道。”楚明瑟诚实道,看向林重明,“你说完了吗?”

同样的字句,从楚明瑟口中讲出来,便显得温和坦然,让人生不出半分火气。

林重明神色缓了缓:“说完了。你快去寻同窗吧。”

楚明瑟已经耽误了不短的时间,当下也懒得与燕裁云分辨什么,冲两人略颔首,便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远了。

燕裁云盯着她的背影,舌尖无意识地抵了抵齿关。她怎么只跟他说了三个字?

“没想到燕小侯爷这么爱管闲事?”林重明烦躁地怒瞪之,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与瑟瑟说几句话,又被他搅乱了!

这小侯爷没别的事做了吗?怎么总与他过不去?

燕裁云一顿,侧首瞥他一眼,目光里掺着毫不掩饰的不悦。

“离她远点。”

林重明瞪大了眼,上下打量他,正狐疑间,听见他又欲盖弥彰似的补充了一句。

“她未婚夫是我兄长,最好收起你的小心思。”

长靴重重踩碎地面的落叶,逐渐远去,清脆的碎叶声掩盖住一瞬失拍的心跳。

他只是替澜哥“看管”一番楚明瑟的动向,不让她有机会做出一些可能会有辱沈家门楣的举动。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我们要把这个裱起来挂到墙上!”

清脆如小雀的声音在一间雅致的寝舍中响起, 楚明瑟和蒋元捧着一块雕琢成瑶琴模样的巴掌大的金饼,正在四处比划着寻找一个适合将它挂上去的墙面。

这是属于“琴艺”魁首的奖赏,而它的拥有者戚兰蕙正满脸通红地站在窗户边, 试图让秋风给她脸上的热度降一降温。

“不用这么夸张。”她声若蚊蝇地开口, “随便找个地方收起来就好了。”

她有些羞于向旁人展示自己获得的荣誉。

“你才是不要这么谦虚,你可是三院的琴艺魁首!你看辟雍那位乔郎君,只得了第二名,尾巴就快翘上天去了。你如何炫耀都不过分!”蒋元义正严词道,将手中的瑶琴状金饼举到了床头的位置,“挂在这儿怎么样?每日一睁眼便能瞧见!”

“那就不方便展示给旁人看了。”楚明瑟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她略一思忖, 忽然恍然大悟,“或许应该让蕙蕙把这个带回去摆在家里。”

蒋元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跟着猛猛点头:“也对, 到时你阿娘可以把它摆在正厅, 这样去你们府上拜访的客人便都能瞧见了。”

戚兰蕙简直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不禁打了个寒颤。但看见两位好友总算放弃把这东西挂在她寝舍里, 她悄悄松了口气, 忙不迭将金饼拿过来,放回了它本来该待着的匣子里。

“对,我阿娘特意吩咐来着,让我今日拿来给你们看过之后, 带回去给她收着。”她怎么刚才没想起来这个绝妙的借口?

楚明瑟点点头, 随即悄悄捣了蒋元一下。

蒋元急忙跳起来从怀里掏着什么,“对了,我们也给你准备了贺礼!”

蒋元将从怀中掏出来的物件递了过去。那是一只漂亮的荷包,淡金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把精致的瑶琴——与戚兰蕙惯常使用的那一把一模一样, 绣满丛丛兰花,枝叶舒展,花穗垂垂,栩栩如生地缠绕成一团锦簇。

戚兰蕙怔怔看着,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上面的绣样,眼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好似下一秒就要感动落泪。

“快先别急着掉小珍珠,跟我回寝舍瞧瞧我备下的礼物。”楚明瑟牵上戚兰蕙的手,笑眯眯地带她往外走。

才踏上走廊,便见苏藏珠立在丙十门外,正抬手叩门。

“县主殿下?”

我正寻你呢。”苏藏珠闻声回头,眼中一亮,“这是要去哪儿?”

“蕙蕙今日得了琴艺魁首,我给她备了份礼,就在屋里。”

说话间,楚明瑟已经推开了丙十的门。

苏藏珠顿时也来了兴致,好奇地跟进去,“是什么?我也瞧瞧!”

汤宛不在寝舍,四人全挤进了楚明瑟的寝舍,只见书桌上摆着一个十分显眼的方方正正的物件,上头罩着墨青色的软布。

“这是我找一个木工坊订制的,时日赶了些,还未彻底完工。先拿来给你瞧瞧大概的模样,过几日才能送你一个完整的。”

楚明瑟说着,朝戚兰蕙点点头,“你自己揭开看。”

不得不说,这种揭露礼物的形式实在是神秘又有惊喜感。

戚兰蕙屏息上前,指尖轻轻捻住布角,缓缓揭开。

“哇!”

三道惊叹同时响起。

布下是一座精巧的木作微景:四方的木框围出一方天地,里头摆是一间小院的造景,层叠着假山、小桥、流水,有少量的散件已染上了色,青砖红瓦,花团锦簇,有些还没来得及上色,裸露着原本的温润木色。

用深浅不一的蓝色颜料涂抹成流水一般形态的木雕旁,置着一座小小的秋千架,一个小女娘正坐在上头,裙角轻扬,五官依稀能辨认出是戚兰蕙的模样。

她旁边蹲着一只扑蝶的狸奴,尾巴翘得高高的。

假山后头,另有一个小人骑在马上,引弓向天,似乎正在射雁。这个小人的模样雕得尚且粗糙,但不能猜测出是照着蒋元雕的。

廊檐下还有个环抱木料的小人,看着同样尚未完工,只能看出面上正笑盈盈地望着院子里。不用猜,这定然是楚明瑟本人。

“喜欢吗?”楚明瑟赶紧询问本人的意见,“有没有哪里不满意?还来得及改呢。”

她指了指造型粗糙的两个小人,“这两个小人还没雕好,廊下这个是我,骑马的那个是元元。这样,就好像我们俩一直陪着你一样。”

戚兰蕙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眼睛一眨,两行泪珠便挂在了脸上。

楚明瑟几乎要跳起来,“哎呀你别哭……”

蒋元已经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递上自己准备好的手帕。

“我只是太高兴了。”戚兰蕙接过手帕,抹了抹眼角,声音软软的,“我真的很喜欢。”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楚明瑟松了口气,眉眼弯弯,“上次你看见林二娘子那个磨喝乐时,眼睛都挪不开了。”

“你准备了多久?”戚兰蕙眼睛里又蕴起了水光,“你已经有很多事要忙了……”

“方才不是说了嘛,这是我请外头一个相熟的木工坊做的。”楚明瑟笑着指了指细致的造景,“只这三个小人是我自己雕的,甚至还没来得及雕完,没费多大功夫。其余的山石树木、亭台桥架,都是他们依着我的图纸做的,。”

她只是画了详细的拆解图纸,让露桃拿去送给小草,让他们每人雕了好几样散件,自己再从中挑出做得最好的拼起来。虽然也拼到半夜才拼好,但已省了很多力气。

幸好小草没有偷懒,一直有好好地带着他们练习木工的手艺,而小花儿恰好很擅长涂色,否则怕是完不成这个小景。

苏藏珠在一旁看得心痒,终于忍不住问:“我也想订一个。这是哪家木工坊的手艺?”

“他们还未对外营业呢,我先去问问吧。”楚明瑟并未一口答应。

虽然这是她自己的生意,但这毕竟与代学院出战飞鸢赛不同,圣上又不会因为她经商经得好再来赞赏她一波,大伯父也不会如这次一般轻轻放下。

她最好还是得瞒着点。

“不过他们手头还有我这一单未做完,恐怕得等些时日。”

“无妨,我等得起。”苏藏珠摆摆手,随后才提起自己此行的正事。

“五日后,兰台要与辟雍进行首场马球赛。”

蒋元不自觉挺直了背脊,以为她是来抓自己去训练的,急忙表态:“我随时都能去训练。”

“不是来喊你去训练。”苏藏珠示意她放心,转而狡黠地勾起唇角,“今日未时,辟雍和国子监之间还有最后一场私下的马球对决。我打算带大家去偷看,不是,观摩一二。”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辟雍和国子监都不知道打了多少场,肯定对彼此很熟悉,我们可不能对他们一无所知就站上马球场去。虽然他们同样对我们一无所知,但我想他们应该也想不起来要提前来打探一下我们的实力。”

“如此一来,我们就能杀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灰云遮住了日光,苏藏珠的眼眸却异常晶亮,仿佛已经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略显黯淡的天色下,秋风呼呼搅动着枝叶。

楚明瑟默默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不解道:“所以为什么我也要来?”

她稀里糊涂地就被苏藏珠和蒋元一并抓了来,没弄明白这“知己知彼”的作战方针和她一个不打马球的人有何关系?

今日天气不好,阴沉沉的不说,风也冷飕飕的,她只想缩在屋子里去完成自己的木雕小人。

“探查情报自然不能光明正大。”蒋元已然融入了密探的身份,脚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发出响动的叶子,口中振振有词,“万一被他们发现咱们在这儿,就说我们是陪你来的。”

“陪我来干什么?”

“陪你来给班大师挑木工课上要用的木料!”

楚明瑟:“……”

就没有更好一点的借口了吗?这真的有一点诡异。她们用的木料,都是找专人订的呀!可不是自己走到山上去,看中哪一棵树便喊人砍了抗走呀!

然而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苏藏珠和蒋元已然听不到反对的声音,她们谨慎地在杂草掩映的木栅栏前停住了脚步。

“到了。”

阴云低沉,远处的马球场上,身着红蓝两色骑装的身影正疾驰飞掠,如流星一般划过。两侧的看台上三三两两坐着辟雍和国子监的学子们,喝彩声隐约随风飘来。

马球场太大,她们此刻身处在背阴面的山上,距离算不上太近,楚明瑟眯眼看了半晌,那枚马球在她眼里小如黑蚁,一晃神便失了踪影。没看一会儿她就觉得眼睛发酸,移开视线看向了别处。

然后便瞧见一同前来的林二娘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上某处,脸颊泛起奇异的酡红。

楚明瑟眨眨眼,顿时感兴趣地凑过去,“你在瞧什么呢,这般入神?”

“呀!”林二娘子被她吓了一跳,视线挪开一瞬,又急忙黏回马球场上,重新寻找方才一直盯着的那道身影。

似乎是找到了人,她的唇角重新翘起来,坦诚地与楚明瑟说道:“我在瞧国子监的齐二郎。你看,在那儿呢!穿红色骑装,束着马尾的那个!”

楚明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努力看去,国子监八人全是红色骑装,每一个都束着高马尾,她实在瞧不出有什么不同来。

“你瞧他做什么?他打得最厉害吗?”

“不知道,目前看好像是挺不错的。”林二娘子仍没挪开目光,语气莫名骄傲,“他可是棋艺魁首,书艺也得了第二名。今日之前,我都还以为他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呢,没想到他竟然打马球也这么有模有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你以前与他不熟吗?”

突兀的一道声音在楚明瑟耳边响起, 她吓了一跳,扭头发现蒋元几人不知何时也不再看马球场了,转而都凑到了她身侧, 好奇地盯着林二娘子。

林二娘子自然地摇了摇头:“我看棋艺比赛时才知道他。”

“说不上熟不熟的……”林二娘子抱起胳膊叹了口气, “他都不认得我呢。”

蒋元低声笑起来,“哎呀,如此说来,你岂不是寻到了心仪的目标?这下可以让你阿娘去齐府替你探查一二了。”

林二娘子红了红脸,嘴上却道:“不着急,我才知道他没几日,现在也只是觉得他生得英俊, 也还算优秀。对他人品如何还一概不知呢,且让我再看看。”

“也是, 这事可马虎不得。”蒋元仿佛要上战场一般握了握拳, “我阿娘说男子最会伪装, 你若是一时看走了眼, 很容易被骗的。我们帮你一起参谋参谋!”

戚兰蕙躲在她身侧, 通红着脸跟着众人一起点头。

林二娘子平日里是最喜欢凑热闹、打听八卦的人, 没想到有一日,自己竟成了这个“热闹”本身,一时呆呆地看着蒋元,还反应不过来。

苏藏珠竟也颇为兴然地加入进来:“我知道齐家大郎, 他曾入宫做过太子伴读, 是个好脾气的,确实也有一副好样貌。至于这位二郎君我倒是不大熟悉,但是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放心,绝对低调, 不会惹起任何人的注意。”苏藏珠冲林二娘子眨了眨眼睛,“不影响你发现下一个好郎君。”

“你们也是。”她没忘记身旁围着的其他姑娘们,看着她们补充道,“若是瞧见哪位郎君还不错,也尽可以来问我。”

林二娘子这会儿回过神来了,也顾不得自己害臊,急急忙忙地表态:“别忘了我。多一条消息渠道,就多一份稳妥!”

几个女孩红了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嘻嘻哈哈地笑出了声。

清脆的笑声被秋风卷起,消弭于林间枝叶。

马球场上,飒沓马蹄声与嘈杂欢呼声之间,燕裁云突然勒马,敏锐地扭头看向背阴面的山头。

一线天光倾落,金红层叠的秋叶间映出一抹珍珠润泽的微光,在他的眼中倏然一闪。

他几乎瞬间就知道是什么人躲在那处。

似乎每次遇见时,她发间总是簪着各种珍珠的发饰,圆莹莹的,温润可爱。

倒是格外衬她的肤色。

“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胳膊肘被球杖拨了一下,燕裁云压平了不知何时翘起的唇角,瞥见齐晋之策马凑近,正好奇地循着他的目光往山上看过去。

齐晋之眯着眼睛努力张望着,还没看清楚山上的枝叶就被一巴掌推开。

“专心接球。”

燕裁云冷了脸,手中球杖轻轻敲在齐晋之身下骏马的马臀上。

“哎——”齐晋之猝不及防,被马带着向前冲去,险些仰面栽倒。他慌忙攥紧缰绳,腰腹发力险险稳住身形,泄愤地将迎面而来的朱漆木球击向燕裁云,“臭小子!你谋杀啊?!”

燕裁云扬臂一勾,球杖在空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反手便将球重重击出。

木球破风疾驰,直贯入对方球门。

喝彩声与计分的锣声同时响彻云霄。

唱筹官高喊:“国子监得九筹!领先两筹!”

齐晋之转瞬便忘了燕裁云方才的恶劣行径,大笑着策马行至他身侧,“阿云,好球!你方才发呆,莫不是就在酝酿这一招吧!”

燕裁云未理睬他,目光在对面辟雍八人之间来回寻索着,并未瞧见眼熟的面孔,心不在焉道:“辟雍不是有个姓林的还不错,怎么不在场上?”

“你是说林重明?”齐晋之思索了一下,“那小子是律学的,已晋级了。咱们这场赢下来,才是跟他们打。”

“你何时关心起辟雍的人来了?”齐晋之纳闷地瞧他,“哎,不对啊,你要是真关心,能不知道他已经晋级的事?你最近怪怪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话音未落,燕裁云已策马奔向远处的人群,捡漏似的将激战中被拍飞出来的朱漆木球勾入自己手下。

扬尘险些扑进齐晋之的嘴中。他“呸呸”两声,咬牙切齿地追上去。要不是看在同队的份上,他真想拿手中球杖痛击燕裁云的脑壳!

“燕裁云打得是真不错,国子监这九筹里,起码五筹是他进的。”苏藏珠两手扒着身旁的矮树,暗暗咬牙,“若是能在赛前把他药倒就好了……”

楚明瑟努力地睁大眼睛往场下看,眉心皱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仍没瞧见燕裁云在何处。在她眼里,场上就是八个蓝色的小人在和八个红色的小人你追我赶,东跑西颠,勉强能看见他们在争夺某个红色的小球。

至于人脸,根本看不清楚,更别提分辨出谁是谁了。

她放弃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决定不再为难自己,扭头去观察身边的树木。反正她只是作为一个“随身借口”出现在这里的,也不用真的看明白国子监和辟雍的战术和厉害之处,还不如真的来观察观察这山上有什么合适的木材,做一个合格的“借口”。

这场赛事以“十五筹”为胜,不知是不是抱着必要与林重明打上一场的决心,燕裁云后半场得打得格外凶猛。天色还没暗,赛事便已经结束了。

当唱筹官高喊“国子监胜”时,燕裁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首向山上看去,也不知自己想要看到什么。

“楚九娘子呢?”苏藏珠窥探完赛事,准备带众人下山,一扭头,发现队伍里少了个人。

戚兰蕙指了指林子深处。

众人循迹找去,只见楚明瑟正展臂环抱一棵高大的核桃树,仰头望着层叠枝叶,眼中亮晶晶的:“县主,能把这颗树砍了带走吗?”

苏藏珠默了默:“……可能不大行。”

楚明瑟遗憾地拍了拍树干,罢了,免费的捞不着,回头去买一段核桃木好了。

与众人作别后,趁着天色不算太晚,她匆匆在小巷里换了马车,径直赶去自己的木工坊。

推开院门,便看见一群人零散而坐,专注雕刻的模样。

“九娘子,您来啦!”小草一见她便搁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我们约莫再细化两三日,便能完工了。”

先前楚明瑟随苏藏珠几人走了,露桃便把那座木作微景抱了回来,嘱咐众人抓紧打磨细节、修整粗坯。

楚明瑟走到他方才搁下的木雕小盆景前,捏起来看了两眼,认可地点点头:“手艺愈发进步了。”

“正好,我给咱们新接了个单子。”楚明瑟笑盈盈地通知道,“不过不着急,你们先忙完手上的活儿。我这几日把图样画出来,待客人点头了,咱们再动工。”

“要正式接单子的话,是不是得取个名字了?”小草挠挠头,“我瞧别家作坊都爱在自己的木作上寻不起眼处刻个印记,显着独特,也好叫人知道是谁的手艺,日后或许还能接更多订单。”

“真机灵。”楚明瑟笑着夸了一句。其实她在与苏藏珠提起时也觉得该取个名字,路上已经琢磨好了,“就叫‘清禾木工坊’罢。”

她从阿爹与阿娘的名字中各取一字,他们一家三口,总要齐齐整整地在一处。

外头忽然又传来叩门声。去应门的小孩儿兴奋地跑回来:“是裴郎君来了!”

楚明瑟欢欢喜喜地迎出去,发现来的并非是裴照雪一人,在他身后,平安还搀着一个蒙着眼的林重明。

楚明瑟呆了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你不是想要找个机会与他聊一聊吗?”裴照雪随意道,“我便将他带来了。”

“那为何要……”楚明瑟张口结舌,抬手在自己眼前比划了两下。

“哦,我想既然你尚要保密,总得防着有人日后独自摸来。蒙着眼,便记不住路了。”裴照雪耸了耸肩,显得颇为无辜。

被晾在话题中央的林重明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扯下了蒙眼的布带,“二位,行行好,你们两个待会儿再叙旧?”

“好好好,先与你叙旧。”楚明瑟忙将两人领到了用来待客的正厅里。

厅内摆设颇有野趣,窗边木架上错落搁着小草他们练手做的木雕小兽、歪歪扭扭的榫卯摆件,虽然不大精致,但显得分外活泼。

林重明好奇地打量四周,平安端着茶水点心进来。

“快说说,你是怎么到京城来的?”楚明瑟刚落座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与他见了两次,偏一次也没聊到正题上。

“我表叔被调任京中,我爹娘硬要我跟着过来念书。我便进了辟雍。”林重明说着,顺手拈了块点心送入口中,下一刻便默默将点心放回碟中,再不肯碰第二口。他狐疑地瞟向裴照雪,这点心难吃得让他怀疑裴照雪是不是串通了他的书童,在故意整他?

裴照雪恍若未见,只垂眸抿茶。

楚明瑟听罢他毫无跌宕起伏的一句话,接着轻声问:“你既来了京城,怎么没去找……”

林重明截下她的话头,语气微妙:“我知道京中有位‘裴郎君’,只是他在京城的名声可说不上好。”

他似笑非笑地瞥向裴照雪:“那位裴郎君名声狼藉的程度可不一般,所以我初时只以为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毕竟你整日里说他如何如何好,我哪能料到,在京城里,他竟是个混不吝的纨绔子?”

“况且我入辟雍前读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什么闲工夫在外乱逛。这才一直没能得见裴郎君真容。”林重明皮笑肉不笑地看一眼裴照雪。

他话虽这么说,其实都是些借口。他从小就不喜欢裴照雪,两人之间唯一的纽带就是瑟瑟,瑟瑟不在,他才懒得和姓裴的叙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裴照雪托腮坐在楚明瑟身侧, 一脸无所谓地听着两人只在她试图去尝试林重明面前那碟点心的时候插手,将手边另一份奶白色的甜糕递到了她的手上。

林重明见状,有样学样地将手伸过去捏了枚甜糕。

唔, 这才是正常点心的味道。

他十分自然地忽视了裴照雪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这眼神他打小就习惯了, 反正现下瑟瑟在这里,姓裴的也只能用眼神无能狂怒罢了。

“你呢,在楚府过得还好吗?”

自打楚明瑟去了明州,他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儿时十余年相伴的记忆也几乎都模糊在光阴里,比不上近日的真切。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与她有关的信息,以此来弥补这五年的空缺。

尤其是那桩由她大伯定下的亲事。

上次他问及此的时候被燕小侯爷打断,抓心挠肝得一晚上没睡着。

整个楚家, 与楚明瑟最不对付的也就一位祖父。而祖母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不足。虽然住在大伯府上还是有些束手束脚,但楚明瑟并未受过什么大委屈。

总的来说, 她还是过得很好的。

林重明听得既放心又心酸。瑟瑟从来都是他们之中最讨人喜欢的那一个, 他丝毫不意外她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但看起来她似乎也并不反对楚大人安排给她的婚事。

林重明瞥了一眼一旁的裴照雪, 神色有些古怪。别的不说, 他也能同意这桩婚事?看来沈听澜确实可能也许会是个好人选。

他又顶着裴照雪“赶人”的目光坐了半天, 最后不得不起身告辞时, 他踌躇着说道:“若是方便的话,我想寻个时间去给禾姨远叔上一炷香。”

“那你可能要等到我独立出府才行了。”楚明瑟有些无奈,大伯父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一个外人进到家祠里的,“我会替你转达的, 阿爹阿娘一定也很高兴看见你入了辟雍念书。”

林重明微微翘起唇角, 想起幼时家长们满巷子抓小孩回去读书的场景。

他磨磨蹭蹭地门框边站着,有些舍不得走,试图再说些废话来拖延时间,“过两日的马球赛你会来看吧?”

“会啊。”

见楚明瑟点头, 林重明眼前一亮,“那你……”能来给我加油吗?

他话未说完,便听楚明瑟道:“那日可是兰台与辟雍对战。我有朋友在兰台的马球队里,自然是要去为他们加油的。”

林重明苦着脸闭了嘴。险些忘了他们此番竟是对手,他自然不能期待瑟瑟给他助威了。

他叹了口气,“好吧,那到时……”

他张了张嘴,很想说让她看自己大杀四方,但想了想到时对面是兰台学子,都是她的同窗,第六感让她又闭上了嘴。

“那到时看台见,我给你带一罐我阿娘做的茉莉蜜。”思来想去,他也只能拿出楚明瑟小时候时候最爱的花蜜来诱惑她。

听见“茉莉”两个字,楚明瑟却鼓了鼓脸颊,眼神也黯淡一瞬,“我现在不喜欢茉莉了,有别的花蜜吗?”

林重明讶然一瞬,他还记得楚明瑟从前最爱茉莉,每逢初夏都要给自己串许多茉莉花串,腕上从来不会空着,走到那里带着一阵甜津津的香风。

裴照雪打断他:“你还走不走?再告别下去,天又要亮了。”

林重明很想反驳

应该再将他原路送回去的

“我们还有些事要谈。”裴照雪仍八风不动地坐着,“平安会把你送回去。”

林重明胸口又是一闷。同样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他怎么就不能与瑟瑟共享秘密?

他询问地看向楚明瑟,试图让她给自己透露一点口风。

楚明瑟几乎没有怎么犹豫,就选择将自己对父母死亡真相的怀疑瞒了下来。

这事儿到现在还是个模糊不清的影子,自然是越少人知道约好。

待林重明悻悻离去,楚明瑟才转向裴照雪,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裴照雪摇了摇头:“青冥卫近来盯得紧,很难有风声漏出来。”

如此说时,他眼帘微垂,并未迎上楚明瑟的目光。

楚明瑟没有察觉他的回避,兀自叹了口气,转而说起自己琐碎的观察:“依重阳那日的圣上的态度来看,太子殿下分明是很受宠的嘛,他的储君之位坐得稳稳当当,应当不会私下里做一些阴险的小动作。”

裴照雪未应声,只指尖在膝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一直到深夜,楚明瑟仍睁着眼,发愁得盯着账顶杯烛火映出的光影。此事查得如此艰难,她还能做点什么?

或许……她应该想办法和青冥卫的人认识一下。若是是能结识鬼面便是最好的,作为青冥卫的头头,他肯定知道一些了不得的秘辛。

脑海中不期然掠过一双幽深的眼睛,藏在诡异的面具背后,好似两泊冰泉。她莫名对这位恶名远扬的青冥卫掌令有一些好感,也许因为他曾两次救过她,她觉得他未必是个铁石心肠的恶人。

虽然五姐姐总说她看谁都觉得没恶意,但她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楚明瑟开始盘算起来要如何实操。

青冥卫的大本营在哪里来着?若是直接去门口乱晃怕是要被当成细作吧……

或许可以打听一下有没有人家里人是做青冥卫的,走迂回路线也是一条战术。

眼角忽然闪过一丝火红的光。

楚明瑟怔了一瞬,腾地从床上跳起来。

窗外又是一道火红的光掠过。

心脏在瞬间皱缩,她甚至没来得及穿上鞋,光着脚便跑了出去。

廊下露桃被她惊得险些摔了手中铜盆:“娘子?出什么事了?”

楚明瑟已看清院外只是一队执火跑过的侍卫,紧绷的肩背这才缓缓松下。

“没什么,方才、我方才还以为外头走水了。”

露桃一垂眸,看见她群下赤裸的脚面,险些跳起来:“您怎么没穿鞋就跑出来了!”

“夜深露重,凉得很。您这样跑出来,明日着凉了可怎么办。”露桃急吼吼地领她坐回床榻上,又吩咐人去打热水来。

楚明瑟还望着窗外,“外头怎么回事?”

“似乎是闹贼了,正满院子搜呢。”

“丢了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露桃摇了摇头,“左右与咱们院子没关系,一会儿擦过脚,娘子便安心去睡吧。”

“郎君,咱们为何要去偷沈府的聘礼单子?”

平安穿着黑漆漆的夜行衣,委委屈屈地蹲在墙角。

他运气实在不大好,翻墙出来时被楚府夜巡的侍卫发现了踪迹,,眼下正被罚面壁思过。

他悄悄瞥向裴照雪拿在手中翻看的聘礼单子,还是想不明白为何对自己潜踪能力的测试会是去偷沈府给九娘子送来的聘礼单子,这也是检测沈郎君真心的一环吗?

裴照雪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聘礼单,轻哼一声:“也不过如此。”

平安伸长脖子瞅了一眼,忍不住嘀咕:“郎君,您这话是认真的么?这规制……再往上可就是几位皇子娶妃时的排场了。”

故意找茬儿也不用这么挑错吧?

见裴照雪没理他,他又兀自说下去:“听说沈郎君明日要接九娘子去游湖。是沈家那位夫人提点的。说是待他及冠后,正式议定婚期,便不好再随意相见了,趁如今要多多相处。”

裴照雪脸色更冷了,“沈老太爷竟许他如此讨巧卖乖?”

平安心里犯起嘀咕,郎君这是怎么了?起初说不想见九娘子,生怕生怕那些污糟事牵连了她。一开始得知婚事时,还客观评价过沈听澜“品貌尚可,家世清正”。如今却一日比一日挑拣,连聘礼单子都要嫌“不过如此”。

这不会是……话本里说的那种“恶婆婆”心态吧?

他提前替沈听澜捏了把汗。自家郎君若真摆起“婆家”架势,可不是什么好哄的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