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折柳巷, 十里香沽酒铺的店招下静静停着一辆玄青平顶的马车,帘幔靛青,车角并无多余悬饰。若架入长街车流之中, 转瞬就会被无数相似的车马所淹没。
楚家的马车驶过时, 缓缓放慢了速度。
两车交错的一瞬间,楚明瑟蹑手蹑脚地跃下马车,轻快地钻进了那辆玄青色的车厢里。
“等你许久,可算是来了。”车内响起一道慵懒的声音,含着点笑意,“看来午膳用得不错……嘴怎么这么红?”
话音在看清楚明瑟略微红肿的双唇时诧异地转了个弯。
裴照雪蹙眉,长臂一伸便将楚明瑟拉到身旁坐下, 细细打量她双唇,“被马蜂蛰了?涂过药没有?”
楚明瑟:“……”
楚明瑟赧然地摸了摸还有些火辣的嘴唇, 讷讷道:“可能是中午吃得太辣了吧……”
“……”
裴照雪忍俊不禁, “你何时能吃得了辣了?胃里可觉得不舒服吗?”
楚明瑟感受了一下, 胃里那点火烧似的灼烫感已经淡了许多, 口腔内也只余花糕清甜的味道, 便摇摇头, “吃了些点心,现下没什么感觉。”
见她面色不似难受的模样,裴照雪这才敲了敲厢壁,示意车夫赶车。
马车缓缓驶出小巷。
裴照雪从身侧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青玉瓷瓶, “这唇脂里添了薄荷、冰片, 你涂上试一试。”
楚明瑟接过来,用指尖挑了点近乎透明的膏体,轻轻抹在唇瓣上。一股冰冰凉的清冽之气顿时化开,压下了唇上的热意余不适, 瞬间舒爽。
她像小栗子被挠下巴时的反应一样,舒服地眯起了眼。
裴照雪跟着弯了弯眼。
“我们今日去哪儿看院子?”楚明瑟和家中说今日休沐先不回去,要与同窗一同去吃酒楼,却没说要在外面玩多久才回去,便是准备趁着下午的时间跟裴照雪一并去瞧瞧他说的院子。
她说着将唇脂盖上,想要递还给裴照雪,反被推了回来,示意她自己收着。
“去城南长堤渡。那里邻着一处小些的货运码头,日后你若有运送木材的需求,也算便宜。院子四邻不近,各自隔着窄巷,平日若要日夜赶工,也不至于扰了旁人清净。”
裴照雪说着,从身后取出一个青布包袱:“里头是套男子衣袍,你待会儿换上。那处往来客商也不少,你这身打扮太扎眼,容易被人记住。”
他顿了顿,又道:“这辆马车也留给你。往后你来此处换了车驾再过去,免得被人盯上踪迹,再传到你大伯耳中去。”
楚明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眸晶亮地叹道:“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她露出一个有些依赖的笑容来:“幸好我有找你帮忙,不然怕是瞒不了家中几日呢。”
“这也未必。”裴照雪眼中浮起零星笑意,“你这几次来寻我,不就瞒得很好?”
楚明瑟搅搅手指。
“换好了喊我。”他说罢起身掀帘,到外头车辕上和车夫坐到了一处。
靛青帘幔垂落,马车门也被自外关上,彻底隔绝内外。
车内只剩下她一个人。方才唇上薄荷冰片的清凉味道还未散去,空气中又浮起另一缕极淡的墨香,带着些微草药的苦涩。
他今日没有酗酒。
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楚明瑟高兴地抿唇笑出来。
还是很听劝的嘛。
四下市声渐稠,楚明瑟换好了带着极淡皂角清气的棉布衣裳,又将发髻拆了,用最素净的一枚玉簪简单盘了个男子发髻,这才敲了敲前头闭合的车厢门,将裴照雪唤了进来。
裴照雪抬眼瞧见她胡乱簪起的发髻,先是一怔,旋即便忍着笑将楚明瑟推进了车厢里。
“快坐下,你这是梳的什么头?”他在楚明瑟身旁坐下,微凉的指尖探入她的发间,将她好不容易才盘好的发髻轻轻拆了。
“这么久了,你还是梳不好发髻。”
楚明瑟赧然地并腿乖乖坐好,她好像确实没有这上头的天赋。小时候与阿娘学过几日,给裴照雪梳了个乱七八糟的发髻之后,她就没怎么再努力学习过梳头发。
后来祖母又给她安排了露桃和云栽,两人手巧地能用她的头发堆一个宫殿出来。
是以她至今也只会最简单地编辫子。
裴照雪自怀中摸出一枚木簪,正是楚明瑟幼时亲手雕来送给他的猫儿木簪。木料已被摩挲的光滑温润,色泽沉静,猫脸蛋上的线条都略有些糊了。
楚明瑟微微侧首,恰好瞥见他的动作,定睛瞧了那枚木簪两眼才认出来,“你还留着呀。”
“以备不时之需。”裴照雪答得却随意。
楚明瑟笑眯眯:“也是,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裴照雪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木簪收回了怀里,“你这个年纪,束马尾更相宜。”
他没说自己其实是有些舍不得,连他自己都舍不得拿这木簪束发了。况且他也担心她若拿去了,不知道何时能还给他。
还是自己收着最是安稳。
修长的手指拢了拢她满肩乌发,三两下便用青色发带束成一把清爽的马尾。
他又抬手仔细地替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端详片刻,方微微颔首。
“只是生得太俏,难免让人过目难忘,再戴个帷帽?”
“那岂不是更惹眼?”
楚明瑟嘀咕着拒绝了。
马车内没有备镜子,楚明瑟看不见自己模样,只抬手摸了摸,也能感觉到头发束得齐整利落,纹丝不乱。
“阿兄怎么什么都会!”她眉眼一弯,毫不吝啬夸赞。
裴照雪心下一哂,这也只是,有备无患罢了。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提醒着:“郎君,到了。”
楚明瑟跟在裴照雪身后下了马车,便瞧见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推开半掩的乌木门,迎面是青石板铺地的阔朗院子,缝隙间钻出茸茸细草,墙角种着几丛夜来香,尚且生得十分茂盛,一壁青绿。
这是一间二进的宅院,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后院,较前院要略窄一些,东西两侧厢房,正房三间。青瓦白墙,窗棂未施雕刻,只糊着素白的窗纸。
正中生着一棵枝叶蓊郁如盖的老槐树,树下一组石桌石凳,落满了灰尘与枝叶。
楚明瑟瞧着很是满意,前院空间疏阔,足可以摆得下工具,搭得起工棚,后院的屋舍都可以住人,安静妥帖。
“这院子瞧着不小,虽是旧了些,但处处都透着精心。”楚明瑟避开牙人,悄悄与裴照雪说话,“也不知若要买下的话,需要多少银两?”
裴照雪:“大胆问一问价,我已替你打听过了,定是在你的预期之内。”
楚明瑟便向院角站着的牙人招了招手,询问价格。
牙人比了个手势,“一百两。”
楚明瑟有些意外,这么大的院子,这个价格比她预想中的低了不少。
她顿时有些警觉:“这宅院莫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牙人立刻摆出一副愁苦模样:“您别看这院子大,反倒不好卖呢。寻常人家哪有那么些银两买这样的大院子?那些达官老爷们呢,又嫌弃此处上朝不便,总是要左右衡量。”
“不瞒您说,您都是本月第七十位来瞧这院子的了。我这再不成交,家里下个月就得断粮了……”
楚明瑟轻叹:“那你可真是不容易。”
她决定签下这院子,裴照雪出面与牙人签了契约,而她则与裴照雪签了转卖契,这样若有人查,也只能查出裴照雪的名字。
牙人接过楚明瑟递上的银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走出去,拐过巷角,迎面看见一个清秀小少年等在那儿,忙迎上去,“郎君,妥了。”
说着将契书与银两都摆出来。
平安接过,点了点银钱,从自己怀中取出早就备好的银两补上:“喏,差你的部分。记着,往后与谁都莫要说漏嘴。”
“是是是,小人明白。”
牙人连连应声,揣好银子快步离去。
平安挠挠头,不解地嘀咕:“郎君直接替九娘子付了不就得了,何必绕这么一大圈……”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反正郎君交代他的事已办完了,他可以休假了,正好出去逛逛。
院内,楚明瑟站在老槐树下,长长舒了口气。
她弯了弯眼角。
从今日起,她才算是真的有了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裴照雪站在她身侧,轻声问:“现在要回去吗?”
楚明瑟摇摇头:“我们再去一个地方。”
依照她的指引,马车停在城南一片低矮的棚屋区外。
裴照雪蹙起眉心,伸手拦住要下车的楚明瑟,“此处鱼龙混杂,不安全。你要寻什么人,让车夫去。”
楚明瑟便将小草与小花儿的名字说了。
不多时,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少年便被领了出来。
楚明瑟隔着窗子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去自己还未开张的木工坊里做学徒。
“有工钱的,包一日三餐,若是愿意,也可以住在工坊里。”
几个少年怔了怔,随即眼睛齐齐亮了起来。
“愿意!我们愿意!”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路,他们岂能有不愿?
“今日便可搬过去收拾。除了正屋,厢房随你们住。”楚明瑟解下腰间的荷包递出,“这些银钱先拿着,添置些日用。”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过来,截胡了她递出的荷包。
裴照雪:“你这荷包绣得精致,若被人误会是他们偷盗所得就不好了。”
他看了一眼车夫,车夫忙将自己腰间的布包解下来,把里面的几枚铜钱拿走,将空袋子递给裴照雪。
裴照雪将楚明瑟荷包里的银子换到布包里,再将布包递给小草。
顺手将空掉的荷包揣进了自己怀里。
“如此便好了。”
作者有话说:
这本是我好不容易攒出来的明天的存稿…… 容我明天请个假吧
第62章
天作青瓷色, 云若白雪皑。兰台学院又是一片忙碌归校之景,学舍廊下喧嚷一片。
每间寝舍的大门都敞开着,已换上院服的小娘子们或是依在门边, 或是在坐在寝舍中央隔出来的那间小厅里, 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今日要入学的新同窗。
“听说她已有双十年纪,竟还未许人家呢。”
“我遣人去打听过了,她双亲早逝,家中无人,此前在一家羊汤店里做帮厨。也不知是拜了哪处神佛,竟被她考了进来。”
议论声中,忽有推门的声音传来, 半掩的学舍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到了墙边。大片的光漏了进来,一双穿着半旧绣鞋的脚踩在光影之上。
轻轻的脚步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一道略显纤瘦苍白的身影踏上了走廊。
汤宛穿着件半旧的豆黄葛布弓袋袖, 下裳是褐色裙门掩着的长裤, 一看便是惯于做活的穿着。她身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包袱, 步伐平缓地迈入众人的视野。
木簪简单束起的乌发下是一张清丽淡然的脸, 神色看起来似乎相当平静。但若细看, 那只紧紧攥着包袱带子的手, 指节已用力到泛白。
嗡嗡的议论声骤然而止,或是好奇或是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当然也不乏有几缕带着些微的恶意。
探出头瞧了一眼的俞三娘子便作势掩鼻缩了回去,声音格外清亮:“我如今可真庆幸当初没与楚九娘换房。我可受不了那羊汤的膻味。”
这话说得实在不大中听,隔了两个寝舍站在门边的戚兰蕙涨红了脸。她与俞三娘子到底是亲戚, 听见俞三娘子这般不客气地评判旁人, 便觉得自己的脸上也没了光。
空气一时更是死寂。
汤宛听见了也只做出没听见的模样,目光小幅度地掠过一扇扇门上悬着的木牌,寻找监丞所说的房号。
来之前她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没少见纨绔子弟横行无忌之态,仗着家中财富权势而行为跋扈、瞧不起平民子女的少年多如毫毛。那些豪门大院的后宅阴私更是堵不住地往耳中钻。
兰台学子非富即贵, 惹到谁怕是都够她喝上一壶。所以在摸清楚兰台众学子的脾性前,初来乍到的她不应与人起冲突。
她正这般想着,余光瞥见有几道身影似乎蠢蠢欲动想上前。汤宛心下警觉地沉了一沉,攥着包袱的手收得更紧。
可若一味隐忍退让,这些人会不会都觉得她好欺负?那她怕是要永无宁日。
她应该……
“汤娘子?”
清脆的声音唤回她的神思。汤宛抬头,眼前立着个眉眼鲜妍的少女。对方一双眸子澄澈明净,正含笑望着她,里头干干净净的,不带半丝轻慢或审视。
心底那点绷紧的警惕,在这般目光里不知不觉松了些。汤宛轻轻颔首。
“我叫楚明瑟,在家行九。”少女笑盈盈地自报了家门,随即说明来意,“与你恰是同一间寝舍。我领你过去吧。”
楚明瑟转身引路时,着意稍稍提高了声音,恰巧足以令所有人都听清。
“你身上的皂角香好特别,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这话便是在驳斥方才俞三娘子那句颇为无礼的话。
汤宛静了一瞬,有些意外地瞧她一眼,才答道:“我自己做的。”
楚明瑟真心实意叹道:“那可真厉害。”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走到了悬着“丙十”牌子的寝舍门口。
楚明瑟忽然想起什么,放缓了脚步,不大好意思地开口:“对了,我养了一只小猫。它不肯在家里待着,一定要跟过来,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不等汤宛回答,她抢先解释道:“小栗子很乖的,已经十岁了,是只沉稳的大猫,晚上从来不会乱跑吵人。”
汤宛听罢,轻轻摇头:“不介意。”
楚明瑟这才放心地推开门,下一瞬,一只“很乖且沉稳”的小猫咪便腾地弹跳而起,精准地扑撞进她怀里。
楚明瑟讪讪搂住那团毛茸茸,轻咳一声:“它定是听见我的声音了,急着跑出来迎接我们呢。”
汤宛立在门边,一双清冷的丹凤眼中染上几抹笑意,只觉得眼前的小娘子和她怀中的小猫咪都出乎她意料的可爱。
丙十寝舍的门在二人身后轻轻合上。
其余寝舍的人见状,多半也都转身回房休息去了。俞三娘子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邪火,仍然喋喋不休:“长公主殿下怎的什么人都往书院里招?”
蒋元遥遥冲俞三娘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发出一声轻哼。她方才也正想上前给新同窗解围,见楚明瑟过去了,便止了步子,现下立即怼了回去。
“那你不如让家里与长公主殿下说一声,接你回去?何必在这儿委屈自己。”
俞三娘子被噎得面色一涨,愤愤摔门进了自己屋子。与她同寝的小娘子悄悄吐了吐舌头,也缩回了隔间。
丙十寝舍内,楚明瑟正与汤宛介绍寝舍。
“这中间的小厅是我们共用的,那边便是你的房间。”她指了指右侧隔间,又补充道,“你那边的门一直关着,小栗子和我们都未曾进去过,你尽管放心。”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道:“对了,你从前可接触过猫儿?接触后会不会起风疹,或喘嗽不适?”
汤宛认真回想片刻,摇头:“不曾有过。”
“那就好。”楚明瑟眉眼一松,不然她无论如何都得把小栗子送回楚府去,“小栗子性子温顺,不抓人也不咬人。你若喜欢,随时可以摸它。”
她又接着道:“监丞说你的院服和被褥约莫午时便能送到了。下午未时末有堂课,你若是愿意,便等一等我,我们一起去。”
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找不到课室,汤宛郑重颔首:“多谢。”
楚明瑟这才抱着猫回了左半边的隔间,关上了门。
汤宛站在右侧隔间的门前,深呼吸了一口气,才伸出手拉开门。
她缓缓走到书桌旁,指尖抚过光洁的桌面。应是提前有人来打扫过,触手无尘。
四下寂静,唯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她慢慢在桌前坐下,轻轻推开窗,看一眼外面轻荡的水波,紧绷的肩头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清淡的眉眼间,终于浮起一个深切的笑容。
真好。
从今往后,她便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这一方天地。不是逼仄狭窄地只能蜷身躺下的角落,而是宽敞明亮,有床铺,有柜子,有书桌,有梳妆台的房间。
日后,她也不用再挤时间躲在学堂屋外偷听夫子讲课,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屋子里,摊开纸笔,一笔一划地写下诗词章句。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铺了半室。
汤宛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胸腔里那股混着窘迫与不甘的浊气,尽数散去。
快到午时的时候,果然有人来敲门,送来了崭新的院服与被褥。
汤宛铺好了被褥,摸着院服轻柔的料子和细腻的针脚,一时有些舍不得穿。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上课之前再换上新衣裳。
隔门又被轻轻敲了两下。
汤宛以为是方才送东西的女使还有事,快步上前开了门,然后便怔了怔。
门外站着两名陌生的女娘,看打扮应是大户人家的侍女。
不等她开口,门口的两人已轻巧地行了一礼,浅笑着道:“见过汤娘子,我名云栽,这是露桃。我们方才去替娘子取午膳,顺便把您的一并取回来了。”
云栽说着将手中的食盒递上前,“您用完膳搁着就好,我们顺手一并送回去。”
汤宛怔然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食盒,还没来得及道声谢,露桃和云栽便已贴心地替她带上了门。
两人推开左侧隔门时,楚明瑟正提笔写写画画,一副十分严肃的模样。
云栽:“娘子今日怎么这般勤奋,这会儿还在笔耕不辍?”
“一时冲动,得还债呢。”楚明瑟嘀咕着,眉心轻轻皱着。
昨日裴照雪问她往后打算用木工坊做些什么。
其实她自己也还未全然想好。当初决定盘下那院子,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见小花儿他们瑟缩街角的模样,心里揪得难受。她忍不住便会想,若是当初自己没有一技傍身,若是祖母没有找到她,她会不会也有那么一日,流落街头,茫然无依?
眼下她正给兰台的女娘们制弓。可弓终归是消耗极慢的物件,每人有一把便足矣。何况弓箭这些东西,外头多的是大师做得比她更好,她只是胜在有一些巧思,将小弓做得更秀气精致罢了。
就算真要做下去,客源恐怕也得等到兰台再次招新,有新学子上了射艺课、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弓时才会再有。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还需要慢慢规划一下。
幸而小草他们尚在初学阶段,还有时日慢慢打磨。可毕竟这事是她起的头,她总该尽早定下一个方向,让大家知道该往何处使劲。
楚明瑟搁下笔,坐到桌前用膳。
执起木箸时,她记起阿爹从前常说的话:“木材柔韧,可塑万形。”
大到宫殿桥梁,小到手中木箸,还有阿爹自己研究的那些机括,她能做很多很多事,
亭阁雅趣,坊间民生,她能做的有许多许多……
未时末,楚明瑟伴着汤宛往外走,不忘与她说一些学院里课业的章程。
汤宛已换上了院服,青碧色系的衣裳
蒋元很是自来熟地走到汤宛另一侧,好奇地问:“你们那场考试难吗?”
她的语气很是友好,并非轻蔑的窥探,汤宛便也坦诚答了:“只要识字,并且略读过几本书,应当就能考过。”
“对你们来说定然是不难的。”她微微垂眼,“只是书很珍贵,寻常哪里见得到?我也是因幼时邻家住了位秀才,才有机会看了几眼他的书,背得几句词章,才侥幸通过了此番考试。”
跟在楚明瑟另一侧的戚兰蕙唏嘘地叹了口气。
楚明瑟拍拍她的肩头:“如今不同啦,往后你会有更多书可以读,也会有更多女子可以读书。”
汤宛不自觉地跟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一连两日, 汤宛都是众人明里暗里视线的焦点。多半倒都不是恶意,只是好奇,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厉害, 能够与我们同窗读书”的打量。
但汤宛行事十分低调, 上过必修的经学课后,便四下都寻不到踪迹。
几个小娘子还私下嘀咕着,“何必躲她们如躲洪水猛兽似的……”
能不躲着她们吗?
楚明瑟坐在窗边,晒着暖融融的日光,点点碎金般的光在她乌黑的发梢上跳跃。
她一面执刀在弓梢上细细雕着仙鹤引颈的图样,一面无声地腹诽着。
任谁被那样“万众瞩目”地盯着都是会不自在的吧?即便没有恶意,那种隐隐的掂量、审视, 好像随时在等着她行差踏错,或是出丑的眼神, 也足以让人心底生出抗拒。
汤宛本就迟了好些时日才入学, 以前完整接触过的书本或许也很少, 自然会更加谨慎, 不让自己轻易露怯, 所以……
隔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吧。”
门被推开, 汤宛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一卷书册。
所以,每日午后,汤宛都静静待在寝舍内读书。偶尔有不明白的地方, 就会敲门来问她。
“咦, 昨日那本《论语集注》已经看完了吗?”楚明瑟放下刻刀,瞥见她手中书册封面的名字,惊讶道,“你读书好快。”
“本就在经义上落后许多, 唯有加倍用功,才能快些赶上。”汤宛走到她身边,指着书上某处朱笔圈起的句子,“此处……我不太明白注解的意思。”
她的话音带上一点懊恼:“夫子讲时,我还在记前一句,后面再听时,便没听到……”
她有些责怪自己,怎么就没有认真听见这一句呢?
“呀,这句之前夫子讲过,所以就没再细解。”楚明瑟抿起唇角,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记得不大清楚了,成夫子说话慢吞吞的,我常常犯困……”
“你等等我。”楚明瑟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手抄的笔记册子,递到她手中:“这是我记的笔记,应当把记了这句。虽粗陋了一点,但或许能帮上些忙。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若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们便去寻蕙蕙。”
她眨眨眼:“蕙蕙听课时最是认真,你只看笔记的话,连夫子那日打了几个哈欠都能发现。”
仅三言两语,便将汤宛心中对自己的那点责怪驱散了。她甚至被最后那句小小的吐槽逗得弯了弯眼睛。
汤宛接过那本纸页精良的册子,轻声道:“多谢。”
“你要不要坐下来歇一歇?整日读书的话,当心把眼睛看坏了。”楚明瑟轻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的空座椅。不待汤宛回答,她已经反手斟了盏茶推过去。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汤宛略有些拘谨地在对面坐下,视线掠过敞开的窗,看见外面青翠的绿和澄澈的水波。
分明是与她房间窗外差不多的景色,不知为何从这里看过去,好像更加宁静明媚。
难道与窗前这一排憨态可掬的木雕小兽有关吗?
汤宛的视线不自觉便黏了过去,一排拇指大小的木雕小兽整齐地排排坐着,着实有趣。
天气已没有盛夏时那般燥热,连窗外的蝉声都疏落了几分。
耳畔又响起刀尖划过木料的沙沙声,汤宛的视线落在楚明瑟的手上,戴着护指鹿皮手套的一双手看起来格外漂亮。
在汤宛的认识中,这样纤长白皙的手应该优雅地抚过琴弦,或是执笔在花笺上落下娟秀字迹,或只是握着书卷,闲摘花枝。
可眼前这双手正稳稳地握着一柄刻刀,微屈的指节用力,刀尖在木料上卷起一片刨花。
楚明瑟一边细细雕着弓梢,一边随口与她闲话:“过几日便有木工课了,你要不要也来试试,亲手做一柄小弓?”
她还不忘给班大师的课多拉几名学子,语气里透着几分循循善诱:“工具与木材都是现成的,你只要能做出来,便都是你的了。这可比在外面买一柄弓要划算太多啦。”
汤宛看着她熟练的动作,轻声道:“我以为你们这样的世家,多数会视工匠为不入流,”
“你以为的没错。”楚明瑟无奈地歪了歪头,调整着下刀的角度,“我阿爹便是因为这个缘由,才与家里断了关系嘛。”
她语气随意自然,丝毫不在意被旁人知道自己家中的情况,转而骄傲道:“我自幼随阿爹学手艺,他是一个极好的工匠。”
“你也是。”汤宛的目光落在她指间逐渐成形的纤长鹤首之上,“这把弓很漂亮。只是可惜太大了。我若是能亲手做出一柄弓来,只恨不能日日拿在手上把玩,与人炫耀呢。”
许是屋里的气氛太过松快,她竟也没忍住,轻轻说了一句玩笑话。
楚明瑟正弯眸笑着,忽然眼前一亮。
说的是呀,她可以用边角料做一把一模一样,但是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迷你弓,当作腰间挂坠!
不管是郎君还是女娘,腰间总要佩玉、系腰链、悬禁步、系平安结,那她为何不能用木头雕些别致轻巧的小饰物?
“多谢你!”楚明瑟看向汤宛,眼中的笑几乎溢出来,“帮了我一个大忙呢!日后若真有人要买这小弓腰挂,我定然分你一成利。”
汤宛一惊:“这怎么成?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而已,怎么能与你分钱呢?”
她说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楚明瑟这几日一直在做弓,原来是为了赚钱。她
下意识又问道:“你很缺钱吗?”
话一说出口,她便懊恼地咬住了唇。真是个蠢问题,看看这间屋子里的摆设,看看楚明瑟身上的衣裳,看看她那两名同样穿着绸缎的侍女吧,她怎么可能会缺钱呢?
更何况,这花问得实在有些冒昧。
楚明瑟却丝毫未觉得被冒犯,反倒弯眸一笑:“谁会嫌自己的钱多呢?况且家中的银钱,也并不属于我。”
“就像我阿爹当年一样,一旦离开楚家,什么都带不走。唯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不是吗?”
汤宛低低应了一声:“……说得对。”
这番话让她想起了安娘子。安娘子将她收留在自己的羊汤铺子做工时,无论自己如何表示自己只求一个住所,愿将工钱都赠予她报恩,她总会强硬地将工钱塞过来,叹道:“丫头,旁人的终是旁人的,你得有自己的傍身钱,才能踏实。”
眼下短短几日,她在兰台过得很是欢喜。唯一的憾事,便是只有休沐日才能离校,再不能去安娘子的铺子里搭把手。
没想到当晚,监丞便来宣布:往后学子们可自由选择是否每日归家。
这可是天降的好消息,有些思家心切的恨不能当晚就飞回家里去。可夜里头有宵禁,便只能苦等到翌日傍晚,待到申正时分,学院正式散课之后,再坐上马车奔离学院。
不过也有些人选择不回家。翌日还要返校上课,她们倒宁愿在学院里多睡些时辰,何必来回折腾?况且在家里处处都要被规训,还不如在学院里来得自在。
楚明瑟则选择散课时溜出去看看小草他们在木工坊的情况,在宵禁前再回到学院。如此,还不必想借口应对长辈们的盘问。
日头将将西落,半片天幕染上橘红的绮光。
朴素的马车轧着晚霞停在木工坊门口,紧闭的乌木门吱哟一声便被从内拉开,探出一颗炸着双丫髻的小脑袋。
楚明瑟跳下马车,忙不迭地将小花儿的脑袋轻轻推回门内,蹲下身温声道:“小花儿,不知道来客是什么人的时候,不要贸贸然开门,很危险。”
她在马车里换上了一身男装,小花儿仰着脑袋瞧了她半天,才眼睛一亮,欣喜地扭过头脆生生喊道:“九娘子来啦!”
稚嫩的童音又细又亮,一声令下,后院呼啦啦涌出来五六个高矮不一的少年。
“九娘子!”领头的正是小草,他笑得欢喜,“您怎么今日来了?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还未到休沐的日子呢……”
楚明瑟还没想明白他的“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小草就已经懊恼地拍拍嘴,转而解释道:“方才我们在后头小厨房做饭呢,这才没听到动静。”
楚明瑟很满意地瞧见他们都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还换上了干净整洁的新衣裳,虽然依旧瘦弱,但再也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每个人都朝气蓬勃。
“你们怎么放小花儿一个人在前院?”楚明瑟摆出严肃的模样,“方才她直接拉开了院门,若来的人不是我,而是什么坏人……”
小草挠了挠头,“是我们太粗心大意。这几日小花儿一直都这样等裴郎君呢,我们就没管……”
“裴郎君,糖。”小花儿咬着手指,馋馋地开口。
“……裴郎君每日都来,说是替娘子照看我们。前两次也都带了糖人来,小花儿很喜欢,从早到晚地盼着。”小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楚明瑟弯了弯眼,裴照雪果然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雪团哥哥。
她展目打量了下院子,院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墙角已摆了个展新的木柜,里头整齐地收着一些工具。
楚明瑟正想夸赞一句,目光忽地一顿。
墙边静静矗立着一株山茶花。她记得上次来时,院子里并没有山茶花。
“昨日刚移栽过来。”身后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裴照雪缓步上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边缘染上橘色的暖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长得不够健壮, 还需再用心养护些时日才行。”楚明瑟站在山茶花旁,手托着枝叶检查着它的生长状况。
风声细细,卷过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人的发梢。
平安用糖人和一堆新鲜的瓜果蔬菜将其余众人都引回了后院, 此刻院中只剩下楚明瑟与裴照雪两人。
“看来只能拜托给你了, 小种花娘子?”裴照雪微勾唇角,略带了几分调侃。
楚明瑟却是丝毫不红脸地接受了这个称呼。她阿娘曾经就被人唤作“种花娘子”,她可是自幼跟在阿娘身边看着她如何养花护花的,被叫一声“小种花娘子”有什么当不起的?
她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种活它的。”
山茶花喜欢温暖的环境,京城的冬日是个不小的挑战。在冬日到来之前,得让它变得更茁壮一些才行。
“今年……它会开花吗?”裴照雪的手指探向它尚且稚嫩的绿叶。
“说不好……”楚明瑟思索着如何帮这株山茶花过冬。
趁早将它移栽到盆里,等冷风一吹便将它搬进屋子里?可是频繁挪栽万一伤到根须就不好了, 或许可以就地给它盖一间可以拆装的小房子,到冬日阳光好时, 也方便给它补一补日照。
“若是温度合适的话, 说不定会生出一些小花苞来……”
“抱歉。”
突然的一声道歉止住了楚明瑟的话音, 她怔然地看向身旁的裴照雪。
裴照雪没有看向她, 乌黑纤长的睫半垂着, 微微掩着眸, 不知是不是被风吹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好似脆弱的蝶翼。”之前我说,等到它开花时便回来……”裴照雪的话音顿了片刻, 漂亮的眉峰轻轻蹙着, 艰难地接出下一句,“没能兑现诺言,我很抱歉。”
楚明瑟缓慢地眨了眨眼。其实她早就把要问他当初为什么没回去的事忘到脑后了,过往快乐的记忆应当铭记, 而那些遗憾和失约都可以放下。左右他们现在已经在京城重逢了,那些遗憾也没有那么重要。
“我很喜欢这株山茶花。”楚明瑟珍重地抚过嫩叶,虽不是旧日家中的那一棵,但还是让她心中欢喜。
“等它开花的时候,我们再来这里相见,也是一样的呀。”
裴照雪没有看向她。
他方才是盯着地上松软的泥土才说出的这番话。其实他并不想与楚明瑟再提起这些,那必然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像如今这样相处下去不是也挺好的吗?
可方才看着她低头端详山茶花时专注的侧脸,水津镇那片修补过后仍然掩不住满目疮痍的院落,山茶花焦黑的枯枝,忽然又一一浮现在他眼前。
那一刻的愤懑、痛苦、惊惶与无力,再次攥紧心脏。
是的,他曾回去过。
在从京城那一滩污泥中挣扎出来,得以喘息的时候,他想尽办法脱身,日夜兼程赶回水津镇,夤夜潜入灯花巷,入目便是几乎令他心碎的残垣断壁。
直到在平安的提醒下,他看见被修补过的院门,意识到楚明瑟尚且平安,一颗心才停止了无止境的下坠。
即便知道楚明瑟被好端端地接回了楚家,他仍然会整夜噩梦。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以为,是自己连累了她。他心有愧疚,所以放不下,也不敢再提起。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无论有多少不得已,失约便是失约,他错过了她最痛楚、最需要他的时刻,这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他本不应该在此时说起的,可在楚明瑟面前,理智总是稍稍退位。
视野中蓦然闯入一张精致讨喜的脸,楚明瑟将自己的脑袋强硬地塞到他的目光范围之内,久违地唤出了那声儿时的称呼,“雪团哥哥,那又不是你的错,所以没关系的。”
“忘记它吧。”
注视着他的那双瞳仁乌黑晶亮,里面没有一丝责怪,下一瞬便弯出弦月一般的弧度,“总是记得那些苦大仇深之事,会变成小老头哦。”
裴照雪没忍住,也跟着弯了弯眼。
即便早知道她不会怪他,可直到此时接收到确切的谅解,心才彻底安定下来。
能这样揪住他情绪与心弦的人,也只有她了。
裴照雪转过话头:“那颗石榴树还好吗?”
“生得很是葱郁呢。虽然无人照看,但自有雨露阳光眷顾。”楚明瑟笑意更深,“听余大娘说,常有鸟雀去啄果子,也有好些小孩子偷偷翻墙进去摘石榴。”
“若是我再小个七八岁,肯定也是要翻墙进去玩的。”
“莫说再小七八岁了,你现在爬树翻墙的劲头也是不小。”裴照雪点点楚明瑟的额头。
“没遇到要紧事的情况下,我才不随便翻墙呢。”楚明瑟捂住额头,想到上次翻墙之事,眼神闪了闪,抿抿唇问道,“所以……上次说的事,有什么进展了吗?”
果然还是逃不掉这一问。裴照雪略一思忖才开口道:“只知道死者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御使,因弹劾太子被罢了官,正准备带着妻儿回老家去。”
“防隅军说是意外,但有人借机弹劾太子铲除异己,圣上大怒,将此案移交给了青冥卫。”裴照雪顿了顿,“青冥卫治下森严,消息并不容易打探。”
楚明瑟的眉眼耷拉一瞬,裴照雪立即改口道:“但总是会有办法查出来的,瑟瑟莫要忧心。”
楚明瑟眉眼轻舒,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天色渐晚,楚明瑟匆匆留下山茶花的照护说明,又指点了一番小草带着大家练习时的木作,便赶在宵禁前回了兰台学院。
一夜做了好几个梦,醒来什么也不记得,只觉得头昏脑涨。楚明瑟瞧一眼外头天光,时辰还早,可她是再也睡不着了,慢吞吞用过早膳,便带上书去往清晖堂。
课业上她还是多多努力才成,可不能总被汤宛问住了。
此时远还未到上课的时辰,廊下的小娘子们三五一群的聚着,压着声议论着什么。
“今晨来时,我瞧见汤宛了。就在来时必经的松梧街上,那儿有一家羊汤铺子,她在里头帮工呢。”
“真的吗?人家说不定只是去用早膳呢。”
“她还系着围裙呢,那还能看错吗?”
“她别是穿着院服在干活吧?被别人瞧见咱们兰台的学子在外头做那种小食摊的帮工……”有人略带上几分不满。
俞三娘子一抬眼,横眉扬声:“可不是么,既是兰台的学子,便该知些体面。如此抛头露面,沾着满身烟火膻气回来,岂不给学院蒙羞?”
楚明瑟脚步一顿,非常不赞同地地望过去,驳斥道:“排挤同窗,以出身论贵贱,才是真给兰台抹黑。”
俞三娘子瞪向她:“我说我的,与你有何干系?”
“九娘子不必与她争。”清亮的声音传来,汤宛不知何时已行到堂前小道上,穿着一身整洁的院服,肩上挎着碎布拼出来的书袋,她目光扫过俞三娘子,又落回楚明瑟脸上,“她说什么,我并不在意。我来此处是为读书,不是为这些无谓之争浪费时间。”
说罢,她便迈步越过了俞三娘子几人,脊背挺得笔直。
楚明瑟弯起唇角跟上去,这才对嘛。嚼舌根之人最怕的就是瞧见当时人这般满不在乎的态度,如此回击,也算有力了!
转天过了休沐日,马车经过松梧街时,楚明瑟撩帘张望一番。
羊汤铺子热气蒸腾,白雾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利落地擦桌、端碗,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高高挽起。
是汤宛。
楚明瑟吩咐车夫停车:“我去买碗羊汤。”
云栽思虑得多一些,有些犹豫:“娘子,您这时候过去,汤娘子会不会……觉得难堪?不然还是让我和露桃去吧?”
楚明瑟笃定地摇摇头:“她自己堂堂正正站在此处,岂会觉得丢人?我想支持她的生意,还是要自己上前才是尊重。况且汤宛不是那般心思弯弯绕绕的人。”
羊汤铺子前,安娘子正在一旁碎碎念叨:“哎呀,你如今都是读书人了,去做点什么不好?何必再来我这油烟气里打转……”
“安娘子。”汤宛手上未停,只轻声道,“您是不是嫌我笨手笨脚,想赶我走了?”
安娘子一噎,眼眶却悄悄红了,“别打量我不知道,你那些同窗是不是背地里笑你呢?她们都是金玉窝里的尊贵人,若是气了恼了,想把你赶出去可如何是好?”
“若因此而轻看我,可当不上‘尊贵’二字。”汤宛平静道,“我相信长公主不是那等势力之人。”
安娘子还想说什么,被一道温软的声音打断:“劳烦,四碗羊汤。”
汤宛抬头见识她,怔了怔,随即眉眼舒展:“马上就好。你要在这里吃吗?”
“我一个人可吃不了四碗,你这里生意红火,怕是也不坐下了。”楚明瑟笑着往马车停驻的方向指了指,“待会儿我让露桃将碗筷给你送回来。”
安娘子在旁悄悄打量楚明瑟,这小娘子生得雪花玉肤,鬓暂金玉,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娘子,明明带着仆婢,却还要亲自过来买羊汤,显然不但不介意汤宛的出身,还很是亲近的模样。
她当即振奋起来,将汤宛从锅前挤开,拿起汤勺悄咪咪往碗里多加肉,“是我们阿宛的同窗吧?来来来,你们读书辛苦了,得多补一补,我这些羊肉啊都是夜里头才杀的,新鲜的不得了,你多吃些。”
“多谢娘子。”楚明瑟笑眯眯地接过。
“阿宛,你去帮娘子一并送到马车前。”安娘子使唤起汤宛来。
“知道了安娘子。”
等待的间隙里,楚明瑟轻声问:“待会儿可要一同回学院?”
“我还得忙一会儿。”汤宛用围裙擦擦手,“你先去罢。”
楚明瑟正点头,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讥诮的嗤笑:“嗬,连当垆卖汤的都能进兰台读书了?看来这女学的门槛,也不过如此。”
说话人是个青衫书生,手持折扇,面含讥色。
楚明瑟转过身,目光清凌凌落在他身上:“敢问令尊令堂是做什生计的?”
书生一愣。
旁侧有认识的人小声插话:“他家……是西街卖豆腐的,他娘去年病逝了,剩他爹一个人……”
楚明瑟点了点头:“原来也是寒门子弟。家中辛苦供你读书,便是让你学成之后,转头轻贱鄙薄劳作之人的么?”
周围本就聚着群吃早膳的人,不少还与安娘子和汤宛熟识,知道二人都是极好的性子,闻言纷纷摇头声讨起书生来。
“真是不孝!”
“读了几年书,连本都忘了……”
书生脸色涨红,慌乱摆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汤娘子在学院苦读,仍不忘自食其力。”楚明瑟打断他,声调扬起,“比你这般依附父母血汗,还要反过来嗤笑旁人劳作的所谓‘读书人’,不知高尚多少!”
人群里响起几声叫好,书生落荒而逃。
楚明瑟仍兀自气恼,“他瞧着像是辟雍书院的,辟雍的夫子们是怎么回事,竟教出这种……”
话音顿住,她转而想起兰台也同样有类似的声音,泄气地撇撇嘴,人心观念难易,恐怕夫子也无能为力。
汤宛走到楚明瑟身侧,唇角噙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若去考科举,定能夺魁。”
楚明瑟神色又明媚起来,“我有那么厉害呢?不过要是真能让女子科举,我也不准备夺魁呢,我还是喜欢做木工。”
言辞间竟还挑剔了起来,汤宛笑意愈深。
“也是,若前路有千百条,自是选最喜欢的那一条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风中渐渐染上了丝缕寒意, 秋意开始日渐冒头。
楚明瑟一察觉到温度在降,便立即换上了秋季的院服。竹青色交领短袄配月白细棉褙子,下着内衬薄棉的落英淡粉马面裙, 衣缘、对襟与裙襕处则用葡紫、金橙等各色丝线绣着葡萄、麦穗等丰收果实。
一冷一暖的色调在气质清冷的人身上会显得愈发孤傲, 穿在楚明瑟身上却显得清隽可爱,好似傍晚染上了淡粉落霞的透蓝天空,望之只觉温暖宜人。
“你怎么这么早就换上秋季的院服了?”蒋元将蕉绿色薄披风解下来交给女使收着,稀奇地打量着楚明瑟,“有那么冷吗?”
四下一望,除了楚明瑟,还没有第二个换上秋季院服的人, 她们最多只系上了薄披风,待进了清晖堂, 披风一解, 便与楚明瑟好似两个季节的人。
楚明瑟不语, 只伸出手默默地握了蒋元的手一下。
蒋元夸张地一抖:“哇, 你的手好冰……还没入秋就如此了, 等到冬日可怎么办啊?”
她皱着眉头反握了一下楚明瑟的手, 帮她搓了搓,试图让那双小冰手热乎起来。
“我打小就怕冷,便是在水津镇那样秋冬不甚分明的地方,也要比旁人多穿一件衣裳, 早就习惯啦。”楚明瑟弯了弯眼眸, “待到了冬日,时刻捧着手炉取暖就是了。”
“你第一年来京城,不知北方冬日的厉害。”戚兰蕙已提前开始忧虑,“可千万小心保暖, 莫要生冻疮了。”
“放心吧,有露桃和云栽照看着,肯定冻不着她。”蒋元嘻嘻笑着,“她俩简直像猫妈妈看着小猫崽似的看顾瑟瑟。”
戚兰蕙也低下头闷闷笑了两声,余光中忽然闪过一个小物件,她定睛瞧向楚明瑟,“咦,你腰间挂的这是什么?”
楚明瑟腰间多了一样新饰物,是一柄半个巴掌大小的木雕迷你弓,与她射艺课上用的那柄小弓一模一样,弓梢雕成猫头猫尾的形状,尾端缀着橘色的穗子,十分迷你可爱。
“这挂坠好生别致,从哪儿得的?”蒋元一手托着那柄木雕迷你弓,眼巴巴地望着楚明瑟,“我也想要一柄和我的小弓一模一样的挂坠!”
“这么特别的坠子,定然是瑟瑟自己做的。”戚兰蕙笃定道。
楚明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此时距上课还有些时间,夫子还未来,她们之间的动静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刚踏入清晖堂的苏藏珠立时便被吸引过来,探头去瞧她们在干什么。
她可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实在是每次楚明瑟都能弄出一些新鲜玩意,她才想上前去瞧一瞧。这一瞧便果不其然地被吸引住了。
苏藏珠也眼巴巴地望向楚明瑟:“多少银子?我也要一个。”
楚明瑟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看在大家都是同窗的份上,二钱银子即可。”
苏藏珠二话不说便从荷包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到楚明瑟手心,“多的银两算是加急费,先给我做?”
其实她大可以凭着县主的身份强行插队,命令楚明瑟优先给她做木雕,但偏偏规规矩矩地多加了银子,并询问楚明瑟的意见,倒让人多了几分好感。
“县主本就是第一位付钱的,不必要什么加急费。”楚明瑟将银子推回去,却又被反推了回去。
“多的便算作赏银吧。”苏藏珠不耐烦与她推推拉拉,将手一收便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我等着你的成品。”
见状,楚明瑟便也不再推拒,抽出一张宣纸来,提笔在上头记下苏藏珠的名字。
一转眼,又围上来七八名小娘子,纷纷递出手中的银两。
“九娘子,劳烦给我也订一枚吧!”
“莫急莫急,一个一个来。”蒋元自发地伸臂维持起秩序,“我与蕙蕙先来的,瑟瑟,快先把我们的名字记上!”
“把钱给我吧。瑟瑟,我来念,你来记名字。”戚兰蕙也鼓起勇气站出来帮忙。
楚明瑟笑着点点头,逐一将人名记下。
瞧这副热热闹闹的景象,来日这柄木雕迷你弓挂坠必然会成为兰台的一股新风尚。
俞三娘子拉不下面子去与楚明瑟说话,心里着急,但面上却做出冷眼模样,轻哼道:“竟在学堂里做起一副商贾行径来,真是给家中丢人。”
这声音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大家的动作都是一顿。
几名女娘彼此望望,神色各异。这话点的是楚明瑟,可她们这些抢着付银子的,岂不是也一并被骂进去了?
没有“买”,何来的“卖?”
蒋元一瞪眼便要与俞三娘子吵起来——她家中祖上三代都是商人!
这时楚明瑟跟着叹了口气:“唉,说得也是,若是被大伯知道,定要训斥我了,那不如还是算了……”
她作势便要将银钱退回去。
“我看谁敢胡说八道!”苏藏珠横眉拍了拍桌子,瞪一眼俞三娘子,“不过是同窗之间玩闹而已,怎就扯上什么商贾行径,给家中丢人了?”
“我也与她做了交易,也是给皇室丢人不成?”
俞三娘子煞白着一张脸低下头,嗫嚅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管住你的嘴巴。”苏藏珠丝毫不客气。
堂内安静一霎后,重新响起与楚明瑟订木弓挂坠的声音。
蒋元看着最后一位小娘子递过了银钱,悄悄与楚明瑟比了个大拇指,“还是你聪明,县主殿下这么一说,以后谁也不敢在背后胡乱说话了。”
楚明瑟瞥了一眼俞三娘子,她正憋闷地执笔在身前的宣纸上胡乱图画,力道之大好似要将纸张连带桌案戳出一个洞来。
“她不会好好说话,嘴巴总是动得比脑子还快,早晚是要吃亏的。不过我还真应该谢谢她这时候戳破了这层隐忧,日后在我大伯面前,我也有正当理由了。”
“别,你可别去谢她了,我怕她被你气死。”蒋元忍着笑摇摇头,赶在夫子进门之前回到座位上。
书页翻动声窸窣响起,楚明瑟托着腮,悄悄打量苏藏珠。
这位县主殿下虽然多数时候也有些骄纵蛮横,但鲜少拿自己的皇室身份来压人,好恶都表现得十分直白。楚明瑟想找个机会与她问问太子是什么样的人。
太子因那名御使之死而被弹劾,确实看起来很有嫌疑。虽然那位太子殿下素有贤名,民间的名声自然是可以经营的,若说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定然还是要问问他身边的人才好判断。
也不知道青冥卫那边查的如何,她只是在学院里找人打听一下太子的为人,定然还是在安全的范畴内吧?
只是要如何自然地问出口呢?若是被苏藏珠误会她对太子有什么企图,可就尴尬了。
楚明瑟冥思苦想,毫无头绪,以她目前与苏藏珠的关系,主动找她闲聊本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更别提还要问太子殿下这么敏感的话题,最终她决定不贸然行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撞过来。
下午是一堂瑶琴课,楚明瑟不喜欢弹琴,便回了寝舍,准备去雕自己刚接下来的那一长串订单。她才在木料上摸了个轮廓出来,便有女使来传话,说是长公主殿下过来,召众人去澄心堂一见。
楚明瑟听罢女使的话,与对门探出头来的汤宛面面相觑。
片刻后,两人结伴出了寝舍。
楚明瑟怀中抱着自己的笔记,颇有些紧张,“殿下不会是来考察课业的吧?夫子们怎么一点口风也没漏?”
与她抱着相同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翻着手中的笔记临时抱佛脚。
长公主却一句课业也未提及,只笑着宣布:“重阳将至,圣上想要办一场赛事,让太后好好热闹热闹。”
“国子监、辟雍书院,与我们兰台学院的诸位学子们一同参与。”
太后已届花甲之年,没有什么比看一看大晟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各展所长,再让人欣慰之事了。
“我们要……与男子同场比试?”有人轻声问。
“怕是不合礼法吧?”一道怯弱的声音小声道。
“有何不可?”长公主还未答,席间苏藏珠脆声应道,“女子入学读书,从前也被说不合礼法。可如今呢?咱们不也好端端坐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