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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期花信 柳橙吱 21737 字 9天前

第51章

其实在休沐日的前一晚, 学子们便可以回家去了。只是射艺课实在将人都累坏了,除了四五个实在是想家的强撑着先走了,其余人都昏睡一夜, 晨起时才慢吞吞地坐马车归家。

兰台学院门前复刻了十日前的盛景, 数辆或华贵或沉稳素雅的马车停满了半条街。

还没走出兰台学院的大门,只踏过青石小广场,便能窥见外头车马幢幢的盛景。

“待日后学子越来越多,怕是外头这一条街都要停不下了。”楚明瑟与蒋元、戚兰蕙一同往外走。

“那这附近的商铺怕是要高兴坏了,这来来往往的,可都是生意啊。”蒋元瞧着都有些眼馋,打算归家与母亲好生商议一番。

“对了, 你们一会儿直接回家吗?要不要去我舅舅开的酒楼坐坐?他招了新的厨子,会做蜀地的菜, 麻辣鲜香, 滋味绝妙。”蒋元热情邀请道。

楚明瑟遗憾地摇摇头:“我今日已经有安排啦, 下次行吗?”

“当然行, 你且先去忙你的。”蒋元说着, 笑吟吟地看向戚兰蕙, “那你呢?”

“我……”戚兰蕙有点犹豫又有点期待地开口。

“蕙蕙。”

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轻唤,打断了她的话。

“母亲!”戚兰蕙眸光霎时亮起,提起裙角便朝外小跑而去。

学院大门外最显眼之处,一位身着淡青长褙子的妇人含笑张开手臂, 稳稳接住了扑来的女儿。

戚兰蕙依在母亲身侧, 小声与母亲说了蒋元的邀约,“我能去吗?”

秦夫人听罢,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鬓发,语气却轻柔而坚定:“难得休沐一日, 你乳母早早备了你爱吃的点心,今日咱们好好说说话,可好?”

见母亲这般说,戚兰蕙虽有些遗憾,仍乖顺地点了点头。

蒋元见状,笑着摆了摆手:“无妨,下回再约便是。”

戚兰蕙便与她们挥了挥手道别,随着母亲上马车离去。

“她母亲可真疼她。”蒋元看着戚府的马车离去,扫一眼四下,如此说道。

学院门外车马渐散,多是侍女或车夫等候,唯独戚兰蕙的母亲是亲自来接。

“兴许是有前车之鉴,不放心吧。”楚明瑟想到戚兰蕙在长公主府花宴上被她表姐俞三娘子欺负的事,估计戚兰蕙的母亲一直都不知道自家女儿被人欺负,所以如今才看得格外严些。

她与蒋元也互相道别,各自上了自家等候的马车。

“胡伯,劳烦您先送我去趟十里香沽酒铺吧。”楚明瑟半撩起车帘,笑盈盈地与车夫说话,“我听同窗说那里酿的酒极其香醇,想买一些来送给大伯与三哥哥尝一尝。”

“好嘞,您坐好。”胡伯应得爽快。

自打九娘子回京,每次出行都是他赶车,每次事后九娘子都会特意吩咐人给他送茶水点心。寻常主家哪有如此贴心的?往日给老爷赶车,他不过是回下人房喝一口凉透的粗茶罢了。所以他积极争抢为九娘子赶车的机会,绝对听从九娘子的指挥!

马车缓缓行驶,没入长街车流之中。

云栽有些担心:“若是被大老爷知道娘子您悄悄去寻一个外男,怕是要气死了。”

其实京城的男女大防并没有这么严苛,从长公主将兰台学院选在国子监旁边,以及街上有不少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女子这两件事上就可见一斑。

只是奈何大伯楚清池与祖父一脉相承的古板性子,才不管外头如何“世风日下”,家中依旧纹丝不动地守着旧时规矩。

“没事,胡伯不会乱说话的。”楚明瑟便先得很有成算,“况且就算大伯和大伯母问起来,我也有正当又合适的理由呀。”

时人皆好饮酒,就算是大伯这样的古板,也是喜好小酌一两杯,赋诗一两首。去沽酒铺买酒是个最妥当的由头。

“而且我只是去看看他最近怎么样了,问上几句话,午膳前肯定能赶回去。”楚明瑟说完才意识到还有另一种可能——

裴照雪这时候不一定就在沽酒铺里,她即便是找过去了,或许也只能留下只言片语。

楚明瑟泄气了一瞬间,转而又想着那便她留话让裴照雪主动来寻她不就好了?他从小就聪明,自己只要等着他联系就好啦,总不会白跑一趟的。

十里香沽酒铺在城西的折柳巷。

都道酒香不怕巷子深,此话确实不错。马车才到巷口,一股清冽又醇厚的酒香便已幽幽浮来,路过的人只用呼吸就能知道这条巷子里定然藏着一间好酒家。

马车辘辘驶入巷中,眼看拐角处已能瞧见十里香在风中摇晃的布招,拉车的马却忽地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踏了几步,竟不肯再往前走了。

“怎么了?”楚明瑟掀开车帘,纳闷地往前瞧一眼,“巷子太窄拐不过去吗?”

胡伯急得满头汗:“不是的娘子……哎哟喂!”

前头“咚”一声巨响,惊得马儿扬蹄,人也险些仰翻出去。

落地的重物在砸起的灰尘中爬了起来,竟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胡伯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座上动弹不得。

“胡伯,快调转车头……”楚明瑟重重拍了一把胡伯的背,试图提醒他先调转车头往巷口的方向跑。

瞬息之间,那人已经抬起了头。

血污模糊的脸上,一双赤红如兽的眼凶恶万分,直勾勾地盯向胡伯手中的缰绳。

他想抢马!

他手上有刀,会伤到胡伯的!

“胡伯,快进来!”

电光火石间,楚明瑟根本来不及细想,一把将胡伯往马车内拽。

那人已经拔腿冲了过来,求生的本能让胡伯下意识地配合着,连滚带爬地摔进了车厢。

楚明瑟反手就要去将车厢前门拉上,可拉车的马已受惊地扬起前蹄,不受控制地挣扎着。

车身随之剧烈晃动,朝一侧危险地倾斜。

“砰!”

楚明瑟被这股力道狠狠甩向车外。

“娘子!”

云栽和露桃失声惊呼,齐齐扑上来想抓住楚明瑟。

就在这时,惊马又是一挣,车厢猛地朝反方向歪倒。云栽和露桃收势不及,又稳不住身形,双双跌撞在另一侧厢壁上。

而楚明瑟双臂本就因射艺课酸软无力,指尖没能抓住车厢门边,擦过边沿掉了下去。

噗通一声,她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间,满身血污的男人已瞬时掠至马前,手起刀落砍断架马的靷绳。

他反握住手中长刀,蓦地转头,一双染血的眼睛凶戾如狼,直直钉在了跌坐在地的楚明瑟身上。

就在这时,砖瓦被踩踏的细微声音传来。

一道雪亮寒光自高处落入楚明瑟的眼中。

他微微眯了眯眼,下一瞬,玄色披风便在她眼前垂落,遮住了视野。

她只听见利刃破开皮肉的闷响,以及一具身体沉重倒地的声音。

鲜血缓缓在地面洇开。

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窄刀的矫健身影接二连三地从墙头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一群人齐齐向楚明瑟身前的人影恭敬道:“掌令。”

“带回去。”那人的声音低哑冷肃,“此处,打扫干净。”

是青冥卫。

这位掌令又救了她一次。

楚明瑟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双腿却依旧酸软得不听使唤。她索性仰起头,看向身前高挺的身影,“多谢掌令大人救命之恩。”

风穿过深巷,卷起未散的血腥与清冽的酒香。

青冥卫掌令侧过身,依旧是一张狰狞鬼面,面具之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不清意味。

“娘子!”被砸得头晕眼花的露桃和云栽这时挣扎着从车厢里爬了出来,顾不得害怕和一身狼狈,跌跌撞撞扑到楚明瑟身边,红着眼眶将她扶住,颤抖的手上下检查她是否受伤。

“我没事,别怕。”楚明瑟轻声安抚道。

仍看着她的掌令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声音轻得瞬间消散在了风中。

楚明瑟定了定神,重新看向身前的青冥卫掌令,“掌令大人,这是您第二次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听闻十里香的酒十分浓醇,不如……”

“不必了。”他径直打断,“九娘子日后再出门,还是多带两个有用之人。”

说罢,他转身便走,身后的玄色披风轻扬,快步离去。身后青冥卫已迅速打扫好现场,无声地随之消失在拐角处。

一名圆脸清秀的青冥卫紧赶两步凑到掌令身侧,压低声音笑道:“难得有小娘子见了您不哆嗦,还惦记着请您喝酒。反正这逆党已死,押回去也无甚价值了,头儿,您就去喝一杯呗?”

“人差点窜出去闹出大乱子,你还有心思说笑?”鬼面侧首冷冷一瞥。

景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也委实没料到那人竟真敢还有力气逃跑……

“回去训练加倍。”

“头儿……”惨叫声被无情忽视。

另一边,楚明瑟还在原地安抚着落泪的云栽。

“您怎么如此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云栽声音发颤,紧紧攥着她的袖子。

楚明瑟讷讷地解释:“我只是想着,那人急于逃命,抢了马便罢了,不至于还要留下来费功夫杀人……”

这才急着把胡伯拉进车厢里嘛。

后头发生的事纯属是意外。

只是云栽听见“杀人”二字就打了个抖,楚明瑟便将后头的话咽下去没说。

“多谢娘子救命!若非娘子伸手,我怕是已成刀下亡魂了!”胡伯上前千恩万谢,说着就要给她跪下。

“哎呀使不得,胡伯您快起来。”楚明瑟忙将胡伯扶起来,又将人安慰了一通。

好容易两人都平静下来,楚明瑟思索了一番,兀自安排着:“云栽,你在此处帮着胡伯将马儿安抚好。露桃,你胆子大,随我我去沽酒铺。”

“娘子,您还要去?”露桃惊呼,“方才那么凶险,咱们还是先回府吧?”

“人不是已经青冥卫抓走了吗?”楚明瑟全无俱意,“他们总不会留下漏网之鱼,现在此处肯定是安全的。”

“来都来了,若一事无成便回去,岂不白受这一场惊?”

没人能说得动楚明瑟,露桃只能陪着她往巷内拐去。

“十里香”的布招挂得招摇,却要往深处再行数十步才能瞧见悬着旧匾的铺子。

楚明瑟抬手,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闲闲倚墙而坐,闻声抬眼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沽酒铺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桶与陶坛, 坛身贴着红纸黑字的酒名,一直垒到房梁下。浓醇的酒糟味混着陈年木头的香气,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

铺中只有一名瞧着年纪很轻的伙计, 正踮着脚擦拭柜面。

他听见动静扭过头来, “客官……”

“是来寻我的。”

酒铺右侧,一道及膝的木槛隔出垫高了三寸的矮台,其上铺着编得厚实的蔺草席。席上散放着四五张矮几,矮几旁随意堆着几个蒲团,布面洗得泛白。

矮台临街开了一排支摘窗,明媚的光洒进来,照见浮尘在空气中缓缓游动。

裴照雪就倚墙坐在被窗筛出来的光影中慵懒出声, 他抬手冲楚明瑟晃晃手中的小酒坛以作招呼,酒液碰壁哗啦作响。

楚明瑟蹙起了细绒绒的眉, 又在白日买醉。

她几乎是气势汹汹地脱了鞋踏上矮台, 两手一伸便夺过了裴照雪手中酒坛。

眼角晕着斜红的裴照雪蓦地怔了一瞬。

“瑟瑟莫闹。”他无奈地哄道, 吐字轻软, 带着被酒气氤氲出的水汽, “这可是千金一坛的百花酿, 我才喝了一口……”

“是第几坛酒的第一口?”楚明瑟气鼓鼓地哼一声,反手就将酒坛塞到了露桃怀里,示意她抱着这坛酒走远些。

露桃无措地抱着酒坛行到了店里那名年轻伙计旁边,轻轻把酒坛搁到了柜台上, 小心翼翼地往楚明瑟的方向张望, 生怕两人闹将起来。

楚明瑟仍是站着的,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裴照雪,好似如此就能让自己多几分气势。

裴照雪姿势未动,只仰着脸望她, 一言未发。只是那张线条凌厉而漂亮的脸上摆出一副极委屈的神色,唇线微抿,好似被春雨打湿的海棠一般,软软地耷着。

可怜兮兮的诱人心软。

楚明瑟双手一叉腰,又气又急:“你不能再这么喝酒了,会把身子喝坏的。”

“不要卖可怜,我才不吃这一套呢……”她底气不甚足地嘀咕着。

“真是长大了,都敢拘着我了。”裴照雪敛了神色,无奈地长叹一声,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恼意。

“我才没有拘着你,我在与你讲道理。”楚明瑟认真道,她可不是独断专行的人。

“好,好,不喝便是了。”裴照雪终是让步。

楚明瑟的面色这才缓和几分。她瞅了一眼自己身侧的蒲团,虽旧了些,却还是干干净净的,便准备坐下。

小臂却忽然被人轻轻托住。

裴照雪单扶了她一把,另一手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衫,铺在蒲团上,这才松开手,朝她微微一颔首。

“坐吧。”

柜台边,露桃震惊得瞪圆了眼,抬手半掩住唇。

伙计极轻地“喔哟”了一声。

楚明瑟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坦然地坐到了他用衣裳垫好的蒲团上。

“平安呢?我要让他看着你,不许你再这样日日买醉。”楚明瑟四下望了望,并未瞧见平安的身影。

“真是霸道。”裴照雪失笑,“你在时拘着我也就罢了,怎么人不在,还要留个‘眼线’?”

“我才能看住你多久啊?”楚明瑟轻轻瞪他,“晌午前我便得回府了。”

“若回去得晚了,大伯母定然要担心。她一担心,定然会派人出来寻我,若教人撞见我与你在一处,大伯父定然要生气……”

一连三个“定然”,充分展露了晚归的严重性。

她叹口气,絮絮念叨起来:“今时不同往日啦,我不能日日往你府上跑,更不能时时盯着你是不是有好好听话……见你一面都要寻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这次用完了,下次还不知道要找什么借口。来的路上也未必一帆风顺……”

裴照雪眸光一闪,敏锐捕捉到她话语中潜藏的细节,“你来时遇见危险了?”

楚明瑟倏地收了声,手指虚虚掩住唇,一副说漏嘴的心虚模样。

“老实交代。”裴照雪眯起双眼,神色不善,气势瞬间拔高。

两人间的地位瞬间两级反转,楚明瑟变成了被质问的那个,只能三言两句将在巷口发生的事说了。

“青冥卫来得很快,我一点事儿也没有。”楚明瑟说着摊开手掌给裴照雪查看,没留神右掌下侧居然有一道细微擦伤,被裴照雪抓着手指怒瞪。

“这、这擦伤我都没感觉疼,一点事儿也没有。”楚明瑟试图抽回手,没抽动,“都是昨日射艺课上练得狠了,我手酸腿软,才没抓稳车厢摔下去。”

裴照雪任她在耳边絮絮解释着,轻轻哼一声,向柜台后的伙计递了个眼神。

伙计很快端来一个小药箱。

楚明瑟一把摁住药箱,将头摇成拨浪鼓,“不包扎,这擦伤一会儿就好了,包扎上了被大伯母看见,又要问东问西,说不定我就要露馅了。”

“不包扎,给你简单处理一下。”裴照雪保证道。

楚明瑟这才松开手,看着他在药箱里挑拣膏药,嘴上继续絮叨:“青冥卫走时还帮着把地上收拾干净,马车重新打理好,看起来也没有大家口中传的那么凶神恶煞嘛。”

“还有青冥卫那位掌令,算上进京路上,他也已经救了我两次了。”楚明瑟眼眸晶晶亮,“分明是个好人来的。”

裴照雪给她涂着膏药,抬眼瞥她一眼,“你眼中谁不是好人?”

“我听人家说他手段残忍,太过血腥,那不也是为了办案吗?”楚明瑟坚持已见,“我从没听人说过他手底下有冤假错案,为民除害的话,怎么不算好人呢。”

托着她手背的手迅速收了回去,收好药膏丢进药箱里。

裴照雪双手抱胸,冷眼瞧她,“嗯,他是大好人,也与你有两次救命之恩,你去喊他哥哥吧。”

楚明瑟眨眨眼,怎么就不高兴了呢?

“那不行,救命之恩也是有先来后到的,还是雪……”楚明瑟话音一拐,改口唤了声“还是阿兄你最好。”

裴照雪好笑地瞧她,“唔,现下是知道‘雪团哥哥’这个称呼幼稚,不愿再这么唤我了?”

楚明瑟被他一打岔,面上蓦地红了,嗫嚅着:“我长大了……”

小孩子的称呼已经不适合她了。

“你唤我阿兄,也不怕你货真价实的几个哥哥们知道了,不高兴。”

楚明瑟理直气壮,“他们不是小气的人。况且我也从未叫过他们阿兄呀。”

三哥哥是三哥哥,四哥哥是四哥哥,小七哥哥是小七哥哥,都与阿兄是不同的。

阿兄只有一个。

裴照雪一眼便知她在想什么,抬手覆在她发顶揉了揉。

楚明瑟脸小头小,几乎被他的大掌整个盖住了头,像个不倒翁一样被大力揉得左歪右倒。

待挣开裴照雪的手,楚明瑟理了理鬓边碎发,从怀里掏出纸包的花茶,“这是我一位同窗相赠,很好喝,我给你留了一点。”

她再次老生常谈,“以后不要喝酒了,喝点茶吧。”

裴照雪不置可否地接过茶包,眼帘微垂,“有时酒的效用,是茶做不到的。”

楚明瑟微微睁大了眼,细绒绒的眉尾耷拉下来,轻轻戳了戳他的膝盖

“是因为腿疼吗?”

因为旧伤隐隐作痛,所以才要饮酒止痛?

她问的认真,乌黑的瞳仁里盛满了明晃晃的关切。

裴照雪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他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偏开视线,唇角勾起一抹轻淡的笑:“别瞎操心。腿伤早好了。”

“那为什么你走路还是不稳当?”楚明瑟不信,“你离开水津镇的时候,分明还是好端端的。”

“是不是裴家对你不好,才害你又旧伤复发的?”楚明瑟急急地问,“王伯呢?他不是陪着你一起回去的吗?”

难道王伯出什么事了?

“王伯终究只是个管事,他如何做得了裴家的主?”裴照雪摇了摇头,“莫要胡思乱想。”

“王伯扶着我母亲的棺柩回乡去了。”

“母亲临终前交代……她不入裴家祖坟,只想回到外祖父外祖母身边。”

昔日杜家何等风光,可如今没几个在朝为官的子弟,门庭渐冷。若非如此,裴行亦又岂敢这般肆无忌惮?

就算他那位小青梅余琦怀有个妹妹在宫中做了宠妃,若是杜家没倒,他也不敢胆大包天地将她扶正。

说到底,是人心向势。裴行亦如今圣眷正隆,谁愿为了一个没落的杜家,去触他的霉头?

楚明瑟看他神色,心下越发笃定,让裴照雪如此颓丧的症结果然就出在他那个坏爹爹身上。

“你上次说得不对。”楚明瑟正色,

裴照雪纳闷地瞧她一眼,显然想不起来她在指哪句不对。

楚明瑟绘声绘色地学着他当初冷淡又讥诮的语气:“你说‘考个功名,回来继续给他裴行亦长脸吗?他也配?’”

裴照雪眉眼一弯,被她逗得险些笑出声来。可撞上她认真至极的目光,那点笑意又悄然敛起。

“考功名才不是为了给他长脸,是为你自己的前程。”楚明瑟认真道。

“楚家真是……”裴照雪轻叹,“要把你也教成个小古板了。”

“我这么说是有理有据的。”楚明瑟严肃郑重,“他才不会在意你是上进还是颓靡,是饮茶还是酗酒。”

“你不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惩罚一个根本不在意你的人。我和云姨还有王伯、平安,还有我阿爹阿娘,才是会为你伤心的那个。”

“你就应该去考功名,在朝堂上把他斗下去!”楚明瑟斗志昂扬地攥紧了拳头。

裴照雪以手遮面,免得自己笑得太大声。

他想,自己方才说错了。若她真是楚家教出来的小古板,此刻该劝他“以孝为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才是。

“我认真的,你不要笑。”楚明瑟伸手去拉他挡脸的手。

“好好,我不笑。”裴照雪放下手,敛了神色,只是眼底还漾着一点未散的温软笑意。他微微倾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我的事,不必你来操心。”

“瑟瑟,只要你一切都好,于我而言,便再没有什么是不好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回楚府的路上, 楚明瑟重又与胡伯也叮嘱了一番,请他莫要将此次意外告知大伯父。

她实在是怕大伯父以此为由,将她拘在家中, 再不许她出门。

胡伯万分感激她那临危之时的救命一拉, 平日的善心好做,这种危难之际还能顾忌着他的性命,才是真正的心善。他再没有什么是不应的,别说只是隐瞒老爷一桩事,就是让他帮着撒谎作证,他都是愿意的。

是以马车刚在楚府门前停下,胡伯就热情地张罗着人来搬酒, 逢人便夸一通楚明瑟特意去十里香为大老爷和几位郎君买酒一事如何有孝心,如何重手足之情。

“九妹妹才来京城几日, 竟连这般深藏小巷的酒家都找到了。”楚令琛循着酒香找了过来, 取过一小坛梨花白轻嗅, 笑道, “闻着确是醇香。父亲不喜爱这般清冽带花香的, 九妹妹这是给为兄准备的吧?”

“三哥哥都已拿到手上了, 我还能抢过来不成?”楚明瑟大方地挥挥手,冲楚令琛眨了眨眼,“这还有许多,三哥哥先挑自己喜欢的, 余下的再送去给大伯挑。”

这便是明目张胆的偏袒了, 楚令琛笑意愈深:“那我便先谢过九妹妹了。”

他这边话音刚落,回廊那头便隐约传来凌夫人寻人的声音。

“琛儿?琛儿呢?又跑哪儿去了?”

“母亲,我在这儿呢。”楚令琛扬声应道,转身带着楚明瑟迎过去。

“国子监今日又不休沐, 母亲正安排着让我去给四弟送些东西。”楚令琛边走边给楚明瑟解释着,有些无奈,“已从一大早折腾到现在了,瞧我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又急着找人。”

凌夫人迎面走过来,一向秀气柔和的面上难得带上了几分抱怨之色。

她见着楚明瑟,先是温声与她细语两句,问了些在学院可还习惯的话,转而才又叹了声气,“如你这般十日一休沐,已是很久了。安儿现在可倒好,国子监说什么秋闱将近,要学子们都闭门温书,已连着两个休沐日不放人了。”

“祭酒与司业盼着学子们此番都能一举高中,是好心不错,可也不能不让孩子们休息是不是?琛儿在书院里也不见如此严苛。”凌夫人开始拿楚令琛举例子,“你瞧他开年后便在外头游学,好似都忘了今年他也要下场秋闱似的。”

楚明瑟低头忍笑。

“……母亲,我记得呢。”楚令琛无奈,“我是书院结业之后去游学,拜访名师,广交学子,接触民生实务,又并非只是单纯的游玩,也是在为秋闱做准备。”

“国子监的博士们忧心子弟们成绩,拘着他们莫要在秋闱前将心玩散了,也是情有可原。”楚令琛抢在凌夫人要反驳他之前飞快地接着道,“况且四弟是最爱读书的,说不定还不想浪费时间回家来呢。”

凌夫人略一思忖,楚令安确实是几个孩子里头最坐得住,最爱读书习字的,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扭头又往库房去,“那我再去拿些纸墨来,你多给安儿带一些。”

见终于安抚好母亲,楚令琛轻轻松了口气。

楚明瑟这时才插空问道:“三哥哥,我能与你一起去吗?若是与国子监的休沐总是这样错开,我怕是秋闱之前都见不着四哥哥几面呢。”

“也行,我们就在国子监外头等他。”

楚令琛满口答应下来,而凌夫人想着他们兄妹确实也许久未见,又有楚令琛这个做三哥的跟着,自是没什么不妥,便点头允了。

还不到半日,楚明瑟便又随着楚府的马车回到了熟悉的长街上。

车夫将马车停在国子监侧门旁的一株槐树下,后头是一条夹巷,前头离街市又还有数步远,清幽静谧,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楚明瑟坐在马车里,目送楚令琛去敲国子监的门,寻人去将楚令安喊出来。

市井的喧嚣略显遥邈,耳边只余风声伴着鼓噪的蝉鸣清晰。楚明瑟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下,一扭头,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有人正攀在墙垣上。

那学子显是刚翻上墙头,袍角都还是将将落下,遮住修长的腿。他压着眉骨看过来,又凶又冷,本就浅淡的瞳色在日光下更显淡薄。

有点眼熟……

楚明瑟蹙眉回忆了一下,眉目冷峭的轩朗少年……是上次在荒园里被她撞到翻墙逃课的那个人!

墙头上的燕裁云也认出了马车里探出头来的少女,他眼眸一倏地眯,抬手在颈间比了个抹喉的手势,随即长靴一蹬墙垣,落入夹巷另一侧,转眼消失不见。

楚明瑟瞪圆了眼,他这动作是在威胁她不许将看见他翻墙逃课之事说出去?

若不是车帘此时被掀了起来,她真想冲下去一把将人揪住!

楚令琛领着楚令安弯腰进了车厢。

兄弟二人身形皆挺拔高挑,原本还宽敞的车厢顿时显得满当起来。

“九妹妹。”楚令安温柔地与楚明瑟打招呼。他生得白净柔和,与时不时还有些坏心眼的楚令琛不同,他的性子才是真如水一般柔静。

“四哥哥!”楚明瑟笑眼往他怀中一落,化作几许困惑,“这是什么呀?”

楚令安将怀中一卷厚厚的指递给楚令琛,轻声道,“是我的功课。司业带着几位博士们今日去了辟雍书院,我便想请三哥帮我看一看。”

楚令安是楚清池的庶子,凌夫人怜惜他生母早逝,将他养在身边,处处呵护。他却觉得自己是占了鹊巢的小鸠,旁人对他越好,他便越是觉得自己得做得更好才能配得上这份好。

他牢牢记得生母故去前的叮嘱,唯有自己争气,有了真本事,才能在楚家真正立住脚。

压力便这样一日日积在肩上。靠着父亲恩荫入了国子监,偏偏文试平平,武课亦不出挑。此番秋闱在即,他越发心焦。

“若是这次秋闱不中,又要再等三年……”

趁着楚令琛查看功课,楚令安与楚明瑟悄悄说话。

他十分敬畏或者说是惧怕父亲,瞧见楚明瑟屡屡在虎头上拔毛,对这个差了三岁的妹妹格外亲近。

楚明瑟拍拍他的肩,轻声开导:“三哥哥也还没下过秋闱呢,你比他还小两岁,都还未加冠,一次中不中的有什么关系?”

“三哥哥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从没想过要入场秋闱,若不是大伯催着他,他怕是今年还不想去应试呢。”

楚令琛眉心微微抽动,假装自己并未听见二人的窃窃私语。

楚明瑟还在叽里咕噜地劝着:“四哥哥,你便应当学一学三哥哥的脸皮,先莫要想那么多。”

楚令琛:“……”

楚令琛闭了闭眼,告诫自己不要打搅弟弟妹妹们宝贵的谈心时刻。

虽然这些话并不能真正消解心中的焦虑,却也能让一颗不安的心放松几许。楚令安抿唇笑了笑,转而问起楚明瑟在兰台的情况。

国子监上下没有一个不好奇的,女娘们也与他们上一样的课程吗?

这下楚令琛也竖起耳朵凑了过来。

兄妹三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没多会儿,外头忽然有人敲了敲车辕。

“郎君,司业回来了。瞧着脸色不善,命学子们去前厅集合,您快先回吧。”

楚令安吃了一惊,没想到司业竟这么快回来了,他只能匆匆与三哥九妹告辞,疾步往前厅走去。

半个时辰后。

厅前庭院的空地上乌压压站满了国子监学子,燕裁云垂首站在最前头,衣襟微乱,袖口沾着灰,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边,显然又是刚从某处“战场”被提溜回来。

“秋闱在即,竟还如此散漫!”司业声音燃着怒火,“辟雍书院的学子们读书不知有多用功!悬梁刺股,笔下文章字字锦绣,你们倒好!还不上心些,整日只想着翻墙钻洞、逃学嬉游!”

楚令安屏住了呼吸,可算想明白司业为何突然回来点人头,原是在辟雍书院受了刺激。他抬眼偷觑前头罚站的燕裁云,这燕小侯爷也是倒霉,司业一点名就立即发现他人不在,亲自去将他抓了回来。

此刻燕裁云下颌紧绷,眼尾还压着未熄的火气,在司业侧目扫来时,抬头迎了上去。

司业看他一眼险些气得心梗,甩袖怒道:“你还不知错!这次,老夫定亲自去侯夫人面前分说分说!”

燕裁云齿关轻磨,压着火气垂下眼帘,目光如薄刃刺向面前的青石板,已笃定自己被抓回来与楚明瑟脱不了干系。

他翻墙十回未必被抓一次,偏这两回都栽在她眼前。世上哪有这般巧法?定是那多事的丫头,转头便向司业递了风声。

下次再见,他绝对要她好看!

楚府,正在逗猫的楚明瑟打了个喷嚏。

她纳闷地蹭蹭鼻头,谁说她坏话呢?

*

翌日一早,楚明瑟坐上马车准备回兰台学院。马车刚驶出巷口,楚明瑟忽然好像听到了一声细弱的哼唧声,她抬手在座椅上摸来摸去,在角落的软垫下摸到一个毛绒绒软乎乎的东西。

掀开软垫一看,一个胖毛球正紧紧蜷着,用尾巴盖住眼睛装睡。

“小栗子?”

“天呐,小栗子是什么时候偷偷钻进来的?”

露桃赶紧做发誓状:“奴婢关门时,小栗子分明还在窝里睡觉呢!”

楚明瑟忍笑轻点小栗子的鼻尖,“它肯定又是装出来骗你的。”

“现在怎么办?要将它送回去吗?”

小栗子的耳朵悄咪咪地竖了起来。

若此刻将它送回去,只怕转眼它又会自己寻路跟来。街上车马纷杂,路途又远,万一跑丢了……

“算了。”楚明瑟将小栗子轻轻揽进怀里,“带上你吧。”

小栗子的耳朵尖抖了抖,这才慢悠悠睁开眼,伸了个绵长的懒腰,仿佛刚刚醒来一般,顺势在楚明瑟臂弯里翻出柔软的肚皮。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新的一年要更健康更快乐更有钱!

第54章

“这么可爱的小猫儿, 难怪监丞也舍不得将它赶回家去,允你带了进来。”

寝舍内,蒋元拿着一根绑了布条穗穗的逗猫棒正逗弄着小栗子, 夹起嗓子称赞咬住布条不放嘴的小栗子, “哎呀小栗子真棒,再来再来。”

戚兰蕙好奇地探头看小栗子颈上的项圈,光滑的皮革下缀着一个不过铜钱大小的圆牌,上面还刻着字,“那上头写的什么?”

“写了小栗子的名字,还有兰台学院和楚府的地址。万一它不小心跑了出去,碰到好心的路人也能将它送回来。”

楚明瑟正在另一边与云栽和露桃一起组装给小栗子准备的玩具架子。原本摆在北侧墙边的各种柜架都被挪到了另一边, 空出一整面墙给小栗子搭爬架,底下还空出了它的厕所和小膳堂。

这样也能尽量让它多在屋子里活动, 免得出去乱跑冲撞了旁人。

不过也许是幼猫时期被坏人抓过的原因, 小栗子还算是老实, 在府里时便只在她的小院子里活动, 来了兰台, 约摸着也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屋子里。

但楚明瑟还是担心会有意外发生, 仍是给小栗子戴上了项圈。

“小栗子喜欢吃什么?你要去小厨房给它做饭吗?”戚兰蕙没有养过小猫,好奇得一直追问。

“鸡鸭羊猪鱼虾兔都吃,偶尔也吃一点菜叶子,不过最爱吃的还是兔肉。”

楚明瑟话音刚落, 戚兰蕙便忍不住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满眼都写着“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逗得蒋元笑个不停。

返院的第一日上午没有课,下午却还是要正常上课的。三人嬉闹了一会儿, 便各自回了寝舍,换上刚刚发下的院服。

也不知长公主殿下寻了多少名绣娘,才在十日内将所有人的夏日院服都赶工出来,一式两套以供换洗,还不见丝毫差错。

夏季的院服从头到脚都是淡雅清新的青碧色系,上身是浅碧色直领对襟纱衫,领缘、袖口以同色丝线绣缠枝兰草纹。下裳以豆青色绦带系一条浅青色的细棉马面裙,裙门暗织流水纹,裙襕处缀银线绣星点兰花。

除此以外还有一条雨后苔痕一般的焦绿色薄披风,用以在刮风下雨的日子里遮一遮风雨,免得在夏日里着凉。

楚明瑟很是喜欢这套院服,布料也舒适亲肤,并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不过走过学舍大门时,她还是听到有人向监丞询问能不能用自家的布料做同样制式的衣裳。

“这料子虽不差,可我还是穿惯软罗……”

“是呀,这棉布终究糙了些。监丞,不知可否……用自家备的料子,仍按院服的式样裁制?我们定会请绣娘完全照着图样来做,绝不改动分毫。”

监丞面色温和,却并未立刻应允,只道:“此事需禀过长公主殿下。”

踏入长廊,蒋元也好奇起来:“你们说长公主会同意吗?我方才可是瞧见县主也穿着一样料子的院服高高兴兴地出门去了,县主都不觉得料子不行,只那么几个人抱怨,能管用吗?”

戚兰蕙想了想,“殿下做图样的时候都愿意问咱们的意见,我觉得兴许有可能会同意呢。”

楚明瑟却笃定道:“我觉得不会。”

蒋元和戚兰蕙齐齐看向她。

“国子监的监生都是自备衣物的,富者绫罗锦绣,贫者粗褐布衣。长公主殿下若真想让大家各穿各的,一开始只发图样让我们回家裁制便是,何必多此一举,统一采买、裁制、分发?”

楚明瑟说得有理有据,蒋元听着不由点头:“倒也是,还不够麻烦的呢。”

戚兰蕙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长公主思虑周全,定不会想不到这一层。她特意要由学院统一置办院服,是不是也有什么旁的考量?”

“殿下曾说,我们只是第一批学生。”楚明瑟提起开学那日长公主在澄心堂说过的话,“而且我之前曾听见殿下说,她希望女学可以往民间去。”

“或许殿下也是希望日后兰台能有平民女子入学,她们不必因一身衣料便被分出高低贵贱。在这学苑之中,唯学识可论短长。”

日光穿过廊外枝叶,在青石地上摇曳着细碎的光斑,也在三人的衣裙上投下枝叶的影子。

三人低头理了理袍角,眉眼间也落上一层薄薄的光。

一日过去,楚明瑟听说长公主殿下果然驳回了自行裁制院服的请求,并且明言,除非因衣料引发红疹等不适,否则须着统一院服,不得私换。

学院采买的布料虽非名贵绫罗,却织得厚薄合宜、触手生温,穿在身上轻软透气,绝无粗糙刺肤之感。那些原本挑剔料子的小娘子们,见状也只得悻悻收了心思。

不过她们转而悄悄在配饰上面费起了功夫,金镶玉的禁步、錾花银的腰坠、金线绣暗纹的绦带……仍想在千篇一律之中显出那一份不同来。

小娘子爱俏,长公主殿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课业一点点都步入了正轨,只是班大师的木工课仍是门庭冷落。

这一旬回来后,众人便可以自行选择感兴趣的课上,多数人都报了琴棋书画,报了射艺课的也不少,而木工课上……

只有楚明瑟一个人来了。

加上陪着她来的云栽,也才两个人。露桃都已借口要回去看着小栗子,早早逃了。

虽然只有两人在课上,班大师还是认认真真地上了课。

待散课的云板响后,楚明瑟才与班大师讨教一两句课后的问题。

“你天赋高,又好学”班大师望着空荡荡的堂室,忽然叹了口气,“若能一直教下去,便好了。”

楚明瑟听出不对来,“您为何突然如此说?您不能给我们上课了吗?”

“门课若两个月后仍不足三人报名,便要被裁撤。”班大师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一块榫头,声音低沉,“这才第二旬,便只剩你一个学生了。更何况学院里的小女娘们都觉得觉得这木工课脏了手、低了身份,日后更不会再来报名了。”

楚明瑟心头压着班大师的话,难得步伐沉沉地迈出了门。

云栽:“娘子莫要难过,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呢,咱们想想办法,说不定能凑足三个人呢?”

只可惜侍女们不算在正式学子内,否则她与露桃一起舍命陪君子就是了。

“我想想看……”楚明瑟正思索着,忽然瞧见远处廊下的告示板前正聚着一圈人。

她走上前,发现上面已贴出新文,正是关于课业调整的章程。

俞三娘子与几个小娘子说笑,瞥见楚明瑟过来,立即轻嗤一声,侧身对身旁人道:“咱们是来学琴棋书画、明理知仪的,有些人倒好,真把自己当木匠了。”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就是,刨木头有什么可学的……”

“手上糙了,还怎么抚琴绣花?”

“也不知长公主殿下怎会允开这等课业。”

“这等无用之课,两个月后肯定就裁撤了,不必管它……”

蒋元和戚兰蕙从人群中挤出来,一左一右挨到楚明瑟身旁。

“瑟瑟你莫要着急,大不了我与蕙蕙同你一起去上木工课就是了。”蒋元拍拍楚明瑟的肩,语气爽利“咱们正好能凑够三个人,木工课不会被裁撤的。”

“是呀,”戚兰蕙小声接话,“我们……我们可以试试的。”

楚明瑟却摇了摇头,笑着道:“你们的心意我知道啦,可你们本就不喜木工,若只为凑数坐在那儿,既耽误你们自己的时间,班大师见了,心里怕也不是滋味。”

“还有时日,容我再想想别的法子。若到了最后实在无路可走……”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两位好友,“到时再劳你们救我,行这下下之策。”

这头刚与友人们逞了强,回到寝舍后楚明瑟便将自己丢到了床上。

想不出法子啊,想不出……

若是与班大师相逢在水津镇就好了,哪还需要为上课的事发愁?

她正愁着,忽觉榻边微微一沉,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身子挨了过来。小栗子跳上了床,贴着她的手臂舒舒服服躺下,开始慢条斯理地舔起爪子。

楚明瑟本就有些倦怠,被沉甸甸、软乎乎的一小团这么一偎,更不想起身了。她索性侧过身,指尖轻轻梳理着小栗子后背蓬松的毛。

一人一猫就这般懒懒挨着小睡了过去,直到窗外暮色四合。

暮色如宣纸上渐次晕开的淡墨,一层叠一层,缓缓覆过屋脊檐角。

戴着鬼面具的修长身影背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个木雕小人,“今日如何?”

垂手立在门边的灰衣人低声禀报:“沈家郎君辰时出门,往翰林院方向去。车夫是老仆沈忠,侍从只带决明。巳时三刻入院,未时初离。途中在‘墨韵斋’停留两刻,购湖笔数支、松烟墨二锭。申时返府,至今未出。”

“继续盯。”

“是。”灰衣人应声没入黑暗中。

鬼面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雕小人,木雕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生光。

他将木雕收回袖中,踏着光影边沿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这样……真的能行吗?”

在回寝舍的必经小径旁, 楚明瑟正带着露桃和云栽一起搭一个简易的木工棚。几根竹竿夯入地中,支起一块遮阳的布,再摆上一方旧桌, 两三木墩, 便有了简陋的模样。

云栽见楚明瑟已挽起袖子,摆开木料,便要拾起斧头就地动手劈木头,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楚明瑟抿唇一笑,浑不在意道:“管它能不能行,先试了再说!”

她拾起自己新做的一柄小斧。

这小斧与寻常斧头不同,做得极为精致。斧柄被她细细雕成了一只拉长身子伸懒腰的小猫咪, 尾巴雕出俏皮的弧度。斧面不过巴掌大,却打磨得光亮照人, 虽说迷你可爱了一些, 但锋利度瞧着并不比寻常斧头差。

不止是斧子, 她脚边摆着的凿、刨、锉等其他工具的木柄上, 也都藏着一些小心思:或是刻着圆润可爱的猫猫头, 或雕了些精巧雅致的缠枝小花, 连墨斗的外壳都描上了两笔疏淡的兰草。

楚明瑟认为,小娘子们不乐意挨着木工的边,嫌弃工具粗笨也是其一。

谁不喜欢漂亮可爱的小东西呢?小时候她也是要缠着阿爹给自己的小刻刀上雕一些小碎花的。

即便这些东西是用来做木工的工具,只要做得足够别致、足够讨喜, 总会让人想要拿在手上瞧一瞧、试一试。

这是楚明瑟吸引众人眼光的第一步。

暮风穿过素布棚角, 轻轻翻动地上散落的木屑。

几名结伴而行的小娘子路过此处,先是听见了“笃笃”劈木头的声音,好奇地扭过头寻找声源,随即视线便黏在了楚明瑟手中那柄小斧上。

“呀, 好可爱的小猫斧!”

楚明瑟手中动作未停,只扬眸冲停驻的几名小娘子微微一笑,“这是我自己雕的。若是你们愿意报名木工课,我便送一套亲手雕的工具。想要兔子、猫儿、老虎、小狐狸……都行。”

身形略娇小些的小娘子小声与同伴说道:“哎呀你别说,就冲这些,我居然有点心动了……”

“可若是去上了课,后头可要自己锯木头、刨木花……”同伴犹豫着接话,摇摇头,“不行,我害怕。你若是喜欢,寻工匠帮你雕一套就是了。”

身量娇小的娘子有些犹豫,她倒不是害怕自己动手,她只是觉得做木工活计实在是太伤手了,就算让侍女帮忙打下手,也不划算。

楚明瑟并未出言催促着她们做决定,仍专注地做着自己的活儿。她放下斧子,换了把雕着缠枝梅的弧口凿,随手从木料堆里捡起一瓣木块,顺着纹理轻轻勾勒。

凿尖游走,木屑如云片般簌簌落下。

她的动作太过利落漂亮,停驻围观的几名小娘子一时都忘了要走,就这么站在原地瞧着她,想看看她手下会雕出什么物件来。

没多时,便有人注意到了她手上那副特别的鹿皮手套。

说是手套,也不完全对,因为皮料只包裹住了拇指、食指、中指与小指,手掌与无名指尚裸露在外。薄韧的皮料妥帖地裹着修长指节,衬得裸露在外的皮肤愈发白皙,莫名地透出几分好看的英气。

再细看她的手便会发现,她每回动作间,唯有覆着皮革的手指接触了木料。原来这是专为保护双手而制的。

先前担心做木工会伤了手的小娘子眼眸微微一亮,这护指的手套也好令人心动啊……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木块便显出一只蹲坐小兔的雏形,长长的耳朵微微歪着,憨态可掬。

楚明瑟吹去浮屑,随手将这只略有些粗糙却颇有野趣的木雕小兔递予了那名身量娇小的娘子。

“送你。”

那小娘子怔了怔,接过木兔,指尖抚摸过尚未打磨的、毛茸茸的轮廓,唇角一点点弯起,露出一个轻软又惊喜的笑来。

接下来几日放课后,楚明瑟便一直在她临时搭的小棚下忙活着,时不时便有人驻足看她,她也会随手雕些小兔小猫送出去。

对那套精致工具动心的人不少,但一直没人下定决心要报名木工课。

直到又一次来到了射艺课。

楚明瑟背着一大布包出现在弓场上,在众人惊讶又好奇的目光中,她解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把轻巧的小弓。

弓身是打磨光润的柘木,弧度流畅如新月,弓梢雕成猫头猫尾的形状,显出几分滑稽的可爱来。

蒋元立即凑了上来,心痒难耐地伸出手,“哇,好可爱的弓,我能摸摸吗?”

楚明瑟点点头,大方地将弓递了出去,“这是我自己做的,猫儿简单,不必涂漆雕花。若是做别的模样,还可以涂上不同颜色的漆,洒金砂,嵌珠贝,会更华贵漂亮。”

给将士们用的弓重在实用,好用才是第一位的。只是这样的良弓若要制成一把,所费时间可是不少。

楚明瑟做的这把小弓只有寻常弓的一半大小,并不需费太多的时间。她想,女娘们没有什么上阵杀敌的需求,在能拉弓射箭的前提下,把弓当做漂亮的摆件来打扮也没什么不妥。

还是那句话,谁不喜欢漂亮可爱的东西呢?

蒋元小心翼翼地将弓捧到手上细细地看,戚兰蕙轻呼一声,点了点握把处。

“这上面还刻了你的名字!”

握把处细细刻着“明瑟”二字,一枝浅雕的兰草纹将名字缠绕起来。

“确实是一把好弓。”苏藏珠也走了过来,眼眸晶亮地拿过弓了了拉弦,“好看且好用。”

“县主若是喜欢,不如一起去上木工课吧。”楚明瑟笑眯眯地接回小弓,将它轻巧地挽在臂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班大师会手把手教我们做一柄专属于自己的小弓。弓成之后,还可以学做便携的□□。”

“京中治安虽好,但若能随身备一件能防身的物件,总归还是更安心些。”

此话一出,许多小娘子开始窃窃私语。虽说她们平日出入身边都有仆从护卫跟着,但谁能保证不会有发生意外的时候呢?

前些日子,可是都有贼人敢刺杀太子殿下呢!再往前数,也有一些贵女受惊遇险的旧闻。

往日,除了武将人家的小娘子,她们都从未接触过弓马骑射,觉得这些东西既不雅,也比登天还难。可如今学了一两堂课下来,却发觉这东西有意思极了,而且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难学。

她们只是从未被允许学过,便自己先生了畏难的心思。

若是能自己亲手做弓箭、制□□,定然更有意思。

虽然这些东西也大可以找外头的工匠定制。但恐怕没有哪一家父母会允自家女娘拿着那么危险的东西。

定然会絮絮念叨着“好好的女儿家弄这些东西做什么?”、“万一伤到自己怎么办?”

没有人会相信她们也能好好的使用武器保护自己。东吵西嚷到最后,还是不会同意女娘们用拈花持针的手来碰这些锋锐利器。

还不如自己做了,再悄悄收好。在学院里,有专司此业的大师看着,一步步学着做,总不会出错吧?

于是射艺课结束后,以县主苏藏珠为首,少说有十二三人都跑去报名了木工课。多是那些在射艺课上认真积极的小女娘。

制弓和□□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对新手来说,即便小弓已经简单了许多,又已备全了材料,少说也还是要花费数月,这下绝对不用担心木工课被裁撤了。

楚明瑟心情愉快地回寝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楚九娘子!楚九娘子!且等一等!”

楚明瑟站定回首,看见一名小娘子追上来,好像是姓林,在家行四。

“林四娘子,怎么了?”

林四娘子平复了下呼吸,开门见山道:“可否请你为我做一张弓?价钱随你开!”

她蹙着眉,有些不大好意思,“我手笨,刺绣尚且学不好,实在是不想去上木工课。”

楚明瑟了然地笑笑,温声道:“可以是可以,只是可能没有那么快。我这柄弓做得粗糙……”

“时间也不是问题。我只是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弓罢了,你慢慢做,我不着急的!”林四娘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绝对没有催促的意思。

楚明瑟见状,便报了价,“只雕花样约是十三两银子,若是雕纹镶嵌太过繁复,恐怕还需添些工料钱。”

“好,那我先付十两银子做定金吧!”林四娘子忙不迭敲定了,欢欢喜喜地回去取银子。

楚明瑟料想过会有人来找她制弓,只是没想到,陆陆续续竟有八九位小娘子寻上门来。

这下她怕是要日日做弓了。

兰台学院这股热闹的动静,经由下人之口,也飘到了国子监去。

“听说隔壁兰台出了个女木匠,正帮她们定制小弓,也不知手艺如何?”

几名学子聚在树下闲话。

“长公主殿下是不是请了班大师去兰台教课?那可是给工部干过活的匠人,说不定……”

“也不知长公主如何想的,竟请了些匠人去给一群小娘子开课……

“一个小女娘而已,能学得什么手艺?”一名学子倚在树干上,满脸不屑,忽然头顶的树枝断裂,扑通砸在了他的脸上。

“什么东西!”那名学子腾地跳起来,猛地将刚刚砸中自己的树干踢开,气冲冲地离开,“晦气!”

几人相继离开,四下静谧了片刻,树影摇动,燕裁云轻盈跃下,一脸若有所思。

母亲不让他走武举的路子,严防死守,他到现在也只能凑合用校场的弓。

不如托人去弄一把回来……

虽然不知道那女学子手艺到底如何,但是班大师的名声在外,总不会差。大不了就当钱丢了便是。

若是运气好,真能得一柄好弓……

燕裁云勾勾唇角,转身找门路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抱歉啊, 这次换我失约了,只能再等下一次了……”蒋元颇有些垂头丧气。

今次休沐,她本是打算履行上次的约定, 带楚明瑟和戚兰蕙一同去舅舅家的酒楼, 可今日家里遣了人来通知,她的姨母带着女儿入京来了,她须得回家接待才行。

“既如此,下次再约便是。”戚兰蕙的母亲秦夫人笑得温温柔柔。今日依然是她亲自来接,并打算一路将戚兰蕙送到酒楼去,如今见几个小娘子约不成了,便也高高兴兴地揽着女儿上了马车回家去。

楚明瑟则抱着小栗子, 带着一堆图纸上了马车。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要制十柄小弓, 还有一柄适合男子用的长弓。

她翻过一张寥寥勾勒几笔的长弓图纸, 鼓了鼓脸颊。也不知国子监的人是怎么知道她会制弓的, 竟还有人托了门房来寻她定制一把轻巧却劲道足的骑射弓。

若不是看在定金不匪的面子上, 她才不揽这种麻烦的活计。

这下可有的她忙了。只是此事也不能被大伯知道, 所以她给门房的消息是制弓师傅姓曲, 权且瞒上一瞒。

“这么多柄弓,我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楚明瑟双手合十,一脸拜托地看向露桃和云栽,“到时肯定还要麻烦你们帮我打一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