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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期花信 柳橙吱 20884 字 9天前

第41章

绣鞋踏过木梯咚咚作响, 裙裾在转角处旋开凌乱的弧度。

身后有人急切地追出来,担忧地唤她的名字,可楚明瑟听不真切, 也顾不得回头, 生怕慢了一步楼下的人便散去了。

她心口咚咚乱跳着,虽然认出了平安,可仍有万分之一的不确定,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吊着心,怕是自己瞧错了人,或是平安已不在裴府,怕只是一场空欢喜。

楚明瑟猛地冲出了悠然居的门槛, 眼前骤然洒落如瀑天光,晃得她眼前一白。

楚明瑟抬手遮了遮眼, 目光穿过指缝, 急切地搜寻着, 接着便看清了倚在廊柱上的人。

天光如一层流动的浮金落在他的脸上, 面颊浮着醉酒的酡红, 好似雪地里洇开的胭脂。

他的五官仍可见十六岁时的影子, 漂亮得灼目,只是比记忆中更加深刻,也更加锐利,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染上了几分疏懒的倦意。

红润的薄唇扯开一抹哂笑, 他伸出一指点在了身前平安的肩侧,一派混不吝的模样,“你让开,且看他敢不敢对我动手。”

“雪……”楚明瑟张了张口, 称呼却卡在喉间未能吐出。确认过身份后涌上来的安定感让她理智回笼,

而且,他瞧着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听澜追至她身侧,气息微促:“九娘子,出了何事?”

楚明瑟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沈郎君,我有一事相求……”

她手心的热意透过夏日轻薄的斓衫袖口,直直烫在沈听澜地皮肤上,让他心尖莫名一颤。

不远处,那簪花少年被裴照雪漫不经心又有几分嚣张的态度激得怒火更盛,厉声喝道:“把这碍事的臭小子拖开,继续打!”

家丁们闻言,再次举棍欲上。

“江兄。”

一道清朗平静的声音倏然响起,江成泊忙里抽空地一扭头,挑了挑眉,“哟,沈听澜,真是难得,竟然在这儿碰见你了。”

“你叫小爷干嘛?”江成泊双臂环胸一抱,扬着下巴瞧他,“有事?”

沈听澜已上前两步,袖摆轻拂间,恰好挡在了楚明瑟身前,他朝江成泊略一颔首,语气温和平淡:“不知江兄因何事动这么大肝火?”

江成泊狐疑地瞧他,又扭头看看那边抽空举起酒坛子又饮了一口的裴照雪,纳罕道:“你和他相熟吗?竟还管起闲事来了?”

他与沈听澜谈不上熟络,只在国子监中常听师长和同窗提起这位常年高居校考榜首的家伙。

优异到被所有师长提起来就赞不绝口的成绩是一回事,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人近乎刻板的清寂。他鲜少与人交游,除了上课时,几乎不在别处露面。多数时候,他都独自待在书舍里读书临帖,雷打不动。

无论国子监有什么大热闹,他都如古井水、山间石,真真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见沈听澜居然主动与自己搭话询问发生了何事,江成泊诧异之余,却也没深想,只气愤地拔高了声音,怒而指责道:“那正好,便请咱们新科探花来评评理,这厮拿了我的玉佩不肯归还,该不该打?那可是玉娘送予我的!”

他话音未落,倚在廊柱上的裴照雪已嗤笑出声,酒坛子在指尖晃了晃,“输不起便直说。偷偷拿了花魁娘子赠予的信物下注,输了又来翻脸讨要,江三郎,你这上不得台面的做派……莫不是跟江大人学的吧?”

“你——!”江成泊被他轻飘飘的讥讽激得面红耳赤,“不是你使诈诓我,我怎会拿那玉佩下注?”

他说着说着,新仇旧恨霎时涌上心头,口不择言地吼道,“你这死瘸子除了会耍些下作手段骗人赌注,还会什么?也配与我提‘台面’二字?”

这一声嘶吼听得楚明瑟心头一跳,她脑中空白一瞬,目光越过沈听澜的身影,直直落在了裴照雪衣袍下的双腿之上。

玄色长靴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瞧不出来有何异常。

“瘸子”?什么意思?难道回京之后,他的腿又出问题了?

这姓江的又是什么毛病?分明是他自己输了赌注,还要来寻麻烦,更用那种字眼骂人,真是可恶至极!

楚明瑟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主持公道,露桃和云栽一左一右拽住了她,轻声劝着,“娘子,娘子,冷静啊。”

江成泊还在跳脚放狠话:“我告诉你,今日这玉佩,你吐也得吐,不吐——我便打到你吐出来!”

沈听澜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

“江兄。”他声音平淡,却不难听出其下的威胁震慑之意,“令尊前日还与诸位同僚感慨,道家中三郎颇有长进,已许久未流连烟花之地。”

他话语稍顿,目光落在江成泊忽青忽白的脸上。

“若叫他知晓江兄今日为了一花魁娘子所赠的物件,当街闹事,殴打重臣之子……”

余音未尽,意思却已昭然。

“你——!”江成泊面上血色褪尽,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不知想到了什么,终是没有动手。他狠狠剜了沈听澜一眼,又转向裴照雪,眼中交织着羞愤与不甘,最终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小爷等着!”

说罢猛地甩袖,转身带着一众家丁愤然离去。脚步又重又急,像是要把所有未发泄的怒火都踩进地里。

平安大大松了口气,忙不迭向沈听澜行了一礼:“多谢沈郎君解围!”

江成泊是个炮仗性子,自家郎君喘个气都能将他气个半死,若非沈听澜解围,今日怕是真免不了要打上一架。忠心护主的他自然得冲在前头,可不就又成了郎君的肉盾?

是以这一声谢真挚饱满,情感丰沛。

沈听澜只略一颔首,又转向裴照雪,眉心轻蹙,眼底浮着淡淡的嫌弃与不悦。他立身持正,看见裴照雪这般站没站相,醉xx的模样就觉不悦。

他唇线抿得平直,不大想与裴照雪说话,直到后腰被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才遭雷击一般回身,不情不愿却又礼貌地吐出了邀请:“裴郎君醉得不轻,不若移步楼上雅间,饮一盏清茶醒醒酒?”

裴照雪闻言,目光懒懒地掠过来,虚虚擦过沈听澜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绒花发饰上,唇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好啊,那就叨扰沈郎君了。”

他说罢,抬步跟跟上了沈听澜,径直往悠然居里走。自始至终,他的视线未向旁侧偏移半分,仿佛压根没瞧见楚明瑟。

楚明瑟略落后了两步,目光落在他行走的步态上,左脚落地时比右脚轻些,带着一丝滞涩。确实是微跛的模样。

她心头那点雀跃悄然沉了沉,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待进到雅间内,沈听澜引着裴照雪落座。她才站在门侧,试探地唤了一声:“雪团哥哥?”

平安倏地睁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明瑟。

别的不必多看,只瞧这双小鹿一般圆亮清澈的眼睛,再听那一句独特的称呼,他便瞬间将人认了出来。

“楚小娘子?”他脱口而出,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楚明瑟比当年要长大许多了,已不是一位小小娘子了。

楚明瑟冲平安笑了笑,目光再落到裴照雪身上。见他迟迟不语,楚明瑟有些忐忑,刚想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就见裴照雪忽地抬手冲她招了招。

他唇角噙着一缕轻淡笑意,眸光因醉意显得氤氲,声音温和如往昔:“瑟瑟,过来。”

熟稔地好似他们根本没有分开五年之久一般。

楚明瑟的神色瞬间明亮起来,她噔噔噔跑到他身侧,“我就知道你能认出我的!”

她揣了一肚子的问题,此刻只先紧着最揪心的问个不停:“你的腿是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治好了吗?难道是回京后又受伤了?是意外还是人为?你报仇了吗?”

裴照雪眼睫微垂,只轻描淡写道:“从水津镇到京城路途遥迢,气候多变,难免有些意外。”

他显然不欲在此事上多言,话锋一转,视线落向一旁静坐的沈听澜,“说来,瑟瑟,你与沈探花是如何结识的?”

沈听澜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饮茶,半点滋味都没品出来。他不愿多瞧两人明显更为相熟的模样,一直垂眼盯着茶汤,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才缓缓抬眼望去。

楚明瑟坦然道:“我大伯为我与沈郎君定了亲事,他现下是我的未婚夫。”

话音干脆利落,丝毫不忸怩。

沈听澜执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听她如此直接地承认并点破两人之间的婚约,沈听澜心下莫名有些许熨帖。

裴照雪眸色深深,只点了点头,轻声道:“原来如此,难怪你能请动他为我解围。此番倒是我沾了你的光。”

他施施然望向沈听澜,“还未向沈郎君道谢呢。”

“不必谢我。”沈听澜淡淡道,“裴大郎君虽已非昔日珠玉,但为郎君惋惜之人不少,没有我,也总会有人旁人看不过眼,上前解围的。”

楚明瑟忽然想起在长公主花宴上听到旁人的议论——

“裴家大郎幼时颇有才名,但如今已是仲永之伤,泯然众人矣。他如今与世家那些纨绔没何不同,更糟的是,他还是个瘸子”

当时她以为这句话说的是别人,如今来看,恐怕指的就是裴照雪。

她抿了抿唇,还是问道:“雪团哥哥,你回京前,阿爹还说若你下场秋闱,定能考取功名,为何现在人人都说你……”

“考个功名,回来继续给他裴行亦长脸吗?”裴照雪嗤笑一声,“他也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子不言父母过。”沈听澜眉头微蹙, 沉声开口。裴照雪幼时那场轰动京城的“杀弟”疑云,他亦有所耳闻,自然也知裴家父子关系不睦的缘由。

当时他自己也不过只有八九岁, 自开蒙起, 家中长辈便时常将“裴家那位小神童”挂在嘴边,讲裴照雪如何早慧,如何过目成诵,以此来敦促他读书进学。

闹出“杀弟”一事之后,裴照雪的名字又成了一记警钟。

是以他见裴照雪此时的颓唐自弃,心中难免涌出极其复杂的情绪,是目睹明珠蒙尘、美璧生暇的憾然。

他不由肃然道:“往事已矣, 何苦将自己困囿其中。如此自弃,不过徒令亲者痛, 而仇者快。”

裴照雪闻言, 眼尾轻轻一挑, 瞥向沈听澜,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沈郎君, 你我交浅, 就不必言深了罢。”

“若喜欢说教,国子监大把的监生等着听沈探花的金玉良言。”

沈听澜蹙眉,克制地压下眉梢。

咕嘟咕嘟的倒茶声打破凝滞的空气。

楚明瑟将斟满的茶盏推到裴照雪面前,鼻尖轻轻动了动, 不大高兴地瞧他:“白日里, 怎么还喝这么多酒啊?多饮伤身!”

淡淡的酒气漫过来,几乎压住了屋内飘荡的茶香。

虽然裴照雪醉酒时仍风姿详雅,如玉山倾颓,但醉酒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平安听见楚明瑟这话, 赞同地点点头,与她一起严肃地盯着自家郎君的后脑勺。

原本神色冷诮的裴照雪略微一滞,在楚明瑟谴责的目光中垂下眼睫,周身的锐气瞬间敛了下去,斟酌着辩解道:“是昨夜喝得多……”

“宿醉?”楚明瑟更严肃了,细绒绒的眉在眉心挤出一道褶儿来,“那更糟糕了!”

“……并非日日如此。”裴照雪试图用苍白的语言来给自己缝补丁,“昨日友人庆生,难免多饮了些。”

平安在他背后哼哼:“是呢,三日里有两日如此吧。郎君友人的生辰也太多了些吧。”

楚明瑟危险地眯起眼睛盯着裴照雪。

裴照雪:“……”

裴照雪瞪了平安一眼,平安委屈巴巴地噤声。

“你莫要瞪平安,他才是为你好呢。”楚明瑟戳了裴照雪一下,让他收回视线,“你忘了我阿爹曾说过,真正为你好的的友人才是敢于直言劝诫,那些只会顺着你、哄着你的,都是狐朋狗友。”

话说出口,两人同时默了一瞬。

楚明瑟想着裴照雪五年未曾离京,家中发生的事他应当尚不知晓,那要如何与他说阿爹阿娘的事呢?

她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说起此事。

这些年她无论是随祖母住,还是回楚家时,都闭口不提阿爹阿娘的死。每日她都会去瞧一瞧爹娘的牌位,说上一两句话。平日里与旁人提起阿爹阿娘曾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也神色如常,表现得就好似他们仍然在世一般。

若不是知道她身世之人,定会认为她双亲依然在世,不在她身边,可能只是远游未归罢了。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带起一阵细微的叮咚铃响。

裴照雪蓦地看向了一旁安静饮茶的沈听澜,问道:“沈郎君可曾拜谒过瑟瑟的双亲?”

楚明瑟睁圆了眼睛,咻地扭头去瞧沈听澜。

沈听澜轻轻搁下茶盏,道:“未曾。伯父伯母的远在水津镇,路途遥迢。楚伯父与我祖父的意思是,待三书六礼完备,于楚家祠堂牌位前行礼告祭。日后若有机会,再亲往水津祭扫。”

楚明瑟听罢,又看向裴照雪,却见他似乎并不意外的模样,怔了一瞬。

他知道?

转念一想,也对,大伯在京中也算得上重臣之列,家中风吹草动也是会引人瞩目的,前些日子的花宴号上,那几位小娘子也都知道她的身世。

雪团哥哥在京中,肯定也会有所耳闻。

她有点想问裴照雪既然知道她来了京城,怎么没来楚府找她,还想问他为何没有回水津镇去,可瞧见一旁的沈听澜,又觉得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但她不大会遮掩,神色间还是露出了些许沉闷的郁色。

正思索着什么时候好找裴照雪单独聊一聊,额上便轻轻一痛。

她轻嘶一声,捂着额头抬眼,罪魁祸首弹她脑瓜的手指还悬在她眼前,指甲透着淡粉,半月痕饱满。

“你在京中便暂且听你大伯父的话,”裴照雪收回做怪的手,并未对沈听澜方才所说有任何点评,只叮嘱着楚明瑟,“若有急事,去十里香沽酒铺寻我。不要去裴府,那儿无人可信。”

他随意而平淡地说出这一句,令楚明瑟鼻尖蓦地一酸,眼眶险些红了起来。顿觉自己心里揣的那些问题好似都没了意义。他在裴家依然这般如履薄冰,连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裴照雪说完话,有些疲惫地阖了阖眼。饮酒染上的薄红还晕在眼尾,衬得眼下那抹青色越发分明,在他本就白净的面皮上显出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昨夜实打实地熬了一整宿,便是浓茶也压不住倦意了。

楚明瑟正想劝他回去歇着,身侧的沈听澜便温声提醒道:“九娘子,伯母叮嘱过,午膳前要送你回去。”

“……”楚明瑟顿了顿,反而有些不舍起来,但看看裴照雪倦怠的眉眼,她还是站起了身来,轻声道,“好,劳烦沈郎君了。”

她转向裴照雪,那句含在舌尖的“雪团哥哥”滚了滚,终究没有唤出口。两人都已不是孩童,这样的称呼,实在是太过稚气。

她抿了抿唇,道:“那我便先回去了。下次,我们下次再见。”

虽然她不知下次是什么时候,但看着裴照雪点了点头,她便觉得这必然不会是一句空话。

沈听澜亦起身,朝裴照雪执礼告辞,而后静静跟在楚明瑟身后,退出了雅间。

门扉轻轻合拢。

偌大的雅间霎时沉寂下来。

裴照雪揉了揉额角,起身行到窗边,透过敞开的窗,垂眸向下望去,不过片刻,楚明瑟和沈听澜的身影便出现在视野内。

身后传来平安不解的声音:“郎君,您不是早已打定了主意,不打算再与楚娘子有所牵扯吗?”

裴照雪注视着楚明瑟上了马车,淡青色的帘幔落下,悠悠一荡,便遮去了她最后一点身影。

他仍站在窗边,淡声道:“她既一直在找我,今日遇不上,明日也会遇上。况且我也要亲眼看看,沈听澜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平安顿时了然,想起方才雅间里沈听澜端方持重的模样,不由顺着话头夸了两句:“那位沈郎君瞧着倒是极好的,年纪轻轻便高中探花,待人接物也周全知礼,在京中风评甚佳。看来楚大人也是认真为楚娘子寻觅良人了,楚娘子若能嫁得这般郎君,倒是……”

“一个小古板。”裴照雪忽然出声打断他,语气里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嗤,“也只是比他祖父那般泥古不化的老古板略强些罢了。”

平安眨了眨眼,促狭地咂了咂舌,“也是,郎君您是娘家人嘛,自然要挑剔一些的。”

裴照雪侧目瞥他一眼,眸光淡淡的,却让平安脖颈一凉,立刻抬头望天:“哎呀这天真蓝!郎君您一宿没睡了,正适宜回屋里好好补上一觉呢。”

天边,一只白鸽掠风而来。

裴照雪:“怕是睡不了了。”

他说着抬起手去,接住了落下的白鸽。

长街上,载着楚明瑟的马车已缓缓拐过了街角。

车厢内,露桃和云栽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向正倚着车窗、托腮出神的楚明瑟。

两人一左一右地凑上去,问道:“娘子今日终于是见到人了,可还放心了吗?”

话是这么问,实则是她们俩有些不放心了。

她们曾听楚明瑟讲起过裴照雪,在楚明瑟口中,裴照雪是个温和又聪慧的,如天神一样的人物,如今一瞧……模样身段是极出挑的,但那副醉意疏狂、言辞尖刻的做派……

确实是与纨绔子弟没什么差别的。

有些久居深闺又心思单纯的小娘子,最容易被这种浪荡子骗去了。两人看楚明瑟见了裴照雪之后这神思不属的模样,便觉得担忧。

楚明瑟幽幽叹了口气,“也算是放心了吧,起码他性命无忧……”

听这语气,果然还是记挂着呢。

露桃从楚明瑟背后捣鼓了下云栽,云栽清了清嗓子,和缓道:“娘子,奴婢多嘴一句。那位裴郎君,终究是外男。如今娘子已定了亲,于情于理,还是该……保持些距离才好。”

她顿了顿,观察着楚明瑟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声音更柔:“毕竟,人都是会变的。过往再好,也终究是过往了。”

她与露桃都觉得,无论怎么看,都是端方持重、前程似锦的沈郎君,更胜一筹,也更堪为良配。

楚明瑟出了出神,坚定地摇头,“不对。”

“我知‘物是人非’这四个字,可有些东西始终是不会变的。”

起码,起码在她心中,“雪团哥哥”是不会变的。

而正是那些过往,才给了她走到如今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摇曳的灯烛在窗上映出一道身影, 楚明瑟伏在案前,一脸严肃地写着什么。

楚令仪端着一小碟糖渍梅子凑过来,喂了楚明瑟一颗, “你这是给谁写信呢?眉心都快皱出褶儿了。”

“孙大夫。”楚明瑟奋笔疾书, 几乎力透纸背。

楚令仪一听,下意识反手摸上了楚明瑟的脉,“你生病了吗?”

“哎呀……”楚明瑟手一抖,笔尖在宣纸上划下一道墨痕,她忙把笔提起来,另一只手托住了楚令仪的手,“我没事, 孙大夫是给裴家郎君治腿伤的。”

楚令仪“哦”了一声,“就是你幼时隔壁那位叫雪团的小郎君?”

楚明瑟莫名生出几许因童言稚语而被取笑的羞耻心, 嘀咕道:“……他不叫雪团, 那是我胡乱叫的……”

“总之, 重点不是他叫什么。重点是这位孙大夫, 他当年拍着胸脯保证, 说裴家郎君的腿伤已根治, 绝不会再犯。”楚明瑟的声音里带上几分不满,她心下因所见之象与孙大夫当年保证的大相径庭而有些迁怒了,“我今日我瞧他行走时,左脚仍有些吃力, 旁人还喊他……瘸子……”

最后两个字眼念得又轻又快, 只觉得连再提起来都是一种侮辱。

楚令仪在她身侧坐下,拈了颗梅子,随口道:“许是回京后又伤着了?京中名医也不少,何必大老远去寻这位孙大夫来一趟?”

“可我今日回来时问过沈郎君, 他说五年前,裴郎君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腿脚就已经不大爽利。”楚明瑟提起便皱眉,“若是新伤所致,那便说明这伤五年都未愈,我看京里的大夫未必有如孙大夫一般,精通骨伤的人。”

“还是请孙大夫亲自过来瞧一瞧,我才放心。”她叹一口气,冷静下来一想,唯一能信任的大夫也只有治好过裴照雪的孙大夫了。

楚明瑟提笔将信收尾,用信封装好,准备第二日让云栽出门寄出来去。

她忽而又想到了曾陪在裴照雪身侧的管事王伯伯,今日见面时他说裴府无人可信,那王伯伯呢?王伯伯也离开了吗?

夜里头楚明瑟辗转反侧了好半晌,心里头的疑问雨后春笋似的一个一个冒出来,急待再见裴照雪一面问个清楚。

可要出一趟门着实不大容易。

大伯父治家极严,尤重闺阁礼教,不喜她们整日往外跑,非有长辈带领或是有明确事由不可随意出门。

她已经因着裴照雪的事拜托过沈听澜一次,怎么也不好意思再来一次了,便只能暂且闭门不出了。

幸而楚明瑟那些做木工的工具们都随她一起搬了进来。

许是因着她刚回楚家时就因为这些与祖父“大战”了一场,又因祖母对她的庇护,大伯父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楚明瑟不当着他的面挽袖做活,他便权做不知。

楚明瑟便寻了些木料与机巧小件,做些能活动的兔子、会报时的钟,和楚令仪在院里解闷。

她还做了一只巴掌大的机关木雀,上了发条便能扑棱着翅膀低飞一阵,惹得小栗子满院子追着扑腾。

日子便在平静中溜走,楚明瑟算着日子,打算再过两日便要去寻大伯母说上一说,带她与五姐姐一同出去逛逛,她再找机会去约裴照雪见面。

这时前头忽然来了人,恭敬地请她到前厅去,“大老爷和大夫人都在厅中候着九娘子呢。”

楚明瑟两只眼睛都莫名地跳了一跳,她揉着眼皮,在满腔疑惑中跟着领路的仆役来到了前厅。

还没踏进去,她便察觉厅中气氛古怪,陷在一种风雨欲来的沉寂之中。

待进门瞧见大伯父楚清池那张黑漆漆的脸,不妙的预感几乎已经坐实了,可她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自己这几日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能惹得大伯父如此生气?

凌夫人端坐在楚清池旁边,柳叶眉轻蹙,担忧地

“瑟瑟给大伯父大伯母请安……”楚明瑟刚行了一半礼,一张轻飘飘的纸便被丢到了她面前。

“这是什么?”楚清池压着火气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楚明瑟心底也怀着同样的疑问:这是什么?信吗?

她俯身捡起那张纸。

这是一张工艺精良的洒金纸,染着清淡的花香,一看便知主人的用心。

墨色的簪花小楷秀气地错落于纸上,言辞客气简洁,便是邀楚家九娘子楚明瑟,入“兰台学院”进学,并说明随信附上了入学帖。

楚明瑟眼睛一亮,这是长公主寄来的!

当日自己在长公主府时,曾与她说过愿入女学之事,没想到她当真记下了!

“是长公主邀我入女学的信。”楚明瑟欢欢喜喜地回答了楚清池的问话,“十日后便可去入学了!”

“荒唐!”楚清池重重一拍桌案,打断了楚明瑟雀跃的声音,“你何时竟私自报了这等有违闺训之事?女子当以贞静为要,岂可抛头露面,与外姓同席而学?此事断无可能!”

楚明瑟知道大伯不会轻易同意,因此也并不意外,她只是将信纸重新叠好,缓声道:“大伯莫气,我这些日子可都在府上未曾出门,大伯母与五姐姐皆可为我作证。”

“许是那日长公主府的花宴之上,长公主觉得与我有缘,临到女学开设之际,便想到了我,这才寄信相邀。”

“这终究是长公主的一番恩典。况且当日宴上众人都听见了,这女学原是陛下首肯的。岂好拂了长公主与陛下的美意?”

楚清池闻言更是气结,“什么美意?长公主此举有违礼教纲常,陛下也不过是纵着她胡闹!他们如何我不管,我楚家的女娘不得前去!”

凌夫人见状忙打圆场,温声道:“瑟瑟素来是个听话的孩子,定不会擅自作主的。”

她向楚明瑟使眼色,可楚明瑟见楚清池态度如此坚决,知道自己此时若是不争取,怕是之后更没机会了,便干脆道;“我要去。”

楚明瑟抬眼直视二人,声音清晰:“当年祖父未能阻我继续研习木工,今日大伯父也拦不住我入女学。”

凌夫人头疼地抚了抚额角。

楚清池勃然大怒,当即唤来家仆:“将九娘子带回院子看管起来!即日起,令她在院中静心思过,未经我准许,不得迈出院门一步!”

院门被从外头落了锁。

就连院子墙头都被挂上了防攀爬的铁棘。

大伯父这是知道她会爬树翻墙,特意防着她呢。

楚明瑟叹气,z大伯真是与祖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个不高兴就要罚人关禁闭。

露桃心有戚戚焉地拎来食盒,“幸好大老爷气归气,却也没不许咱们吃饭,否则奴婢肯定第一个倒戈,请娘子莫要去那劳什子女学了。”

云栽一指捣在她额头,嗔道:“莫要胡言乱语,娘子正烦闷着。”

“烦闷?我瞧娘子挺适应的呀。”露桃抬下巴往前一点,楚明瑟已坐在桌边开食盒了。

“大伯确实是比祖父温柔多了,只将咱们拘在院子里,空间大不说,还有吃有喝。若换了祖父,现下我已经在祠堂里跪地砖啦。”楚明瑟面上着实瞧不出半点烦闷,“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主意呢,快坐下一起吃一点。”

被楚明瑟这么一影响,露桃和云栽也觉得此事好似没那么严重。

傍晚,楚令仪悄悄摸黑过来了。

“大伯可气得不轻呢,连我都不让来看你。”她贴着门缝低语,幽幽叹气,“像是生怕你三两句话把我也拐跑了似的。”

“大伯也太不信任你了。”楚明瑟眨眨眼,故意道,“不如你干脆也跟我一起去女学好了,让大伯预想成真一下。”

“算了吧,现在这样挺好的,你挨罚的时候我还能来看你,若是一起被关了,我真怕咱们一起被饿晕过去。”

两人轻轻笑了起来,想起在明州老家的时候,楚明瑟可不止初到那日被祖父罚过跪祠堂,每次她去老宅,不知为何总能惹怒祖父,回回都要去祠堂走一遭,回回都是楚令仪悄悄去给她送吃的。

“你打算怎么办?”楚令仪知道楚明瑟绝不会轻易屈服,便主动帮她思量,“要不……我想办法给祖母递个信?只要祖母开口,大伯定然不敢再关你。”

“一来一回太费时日,等祖母回信送到,女学怕是早开课了。”楚明瑟顿了顿,“况且若被大伯察觉,怕是还要连累你受罚。不必担心,我已有主意了。”

“这门有四重锁,根本打不开,墙有铁棘,也不能翻,你还有什么主意?”

楚令仪实在想不出她还能有什么办法脱身。楚明瑟却怕她成了“共犯”,执意不肯多说。

楚明瑟送别楚令仪,将露桃和云栽喊上,人手发一个自己做的木锹,来到了西南角墙根处。

“……娘子,这是要做什么?”

楚明瑟低声吐出铿锵有力的三个字——

“挖狗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西南角墙根通向楚府的一处竹林, 幽僻安静,平日里连洒扫的下人都罕至。

楚明瑟将小院四下的墙边都看遍了,唯有此处最是隐蔽, 而且这里的砖石也略显老旧, 墙根土质松软,简直太适合挖狗洞了。

连着两日,楚明瑟和露桃、云栽三人忙忙碌碌,借着修剪花木的名头,轮流在墙根处努力地撬松砖石,挖开泥土。

终于在兰台学院开学前一日的清晨,一个勉强能容人通行的洞口出现在杂草掩映的墙根处。

楚明瑟俯身, 试探着先将头肩探了过去,瞧见外头一片半人高的杂草, 四下寂寂无人。

她小心地缩回身子, 拍拍手上的尘土, 得意一笑, “成了, 露桃, 快去把我的小包袱取来。”

“大伯今日应是有大朝会的,估摸着要午时前后才能回来。我得在这之前跑出去。”楚明瑟有条不紊地做起了“出逃”规划。

露桃应声跑回去取包袱,云栽则不无担忧地扶住了楚明瑟的小臂,“娘子难道不准备再回来了吗?”

“当然会回来的。”楚明瑟安抚地拍了拍云栽的手背, “只是明日兰台学院便要开学了, 我得先去学监处录名册。之后我就回来与大伯赔罪。”

她忽然想到什么,皱皱眉头,“不然你与露桃这次随我一起走吧,若是在我回来之前, 就被大伯发现我私逃离家,怕是要拿你们问罪的。”

“我与露桃是老夫人送到娘子身边的,大老爷便是着恼,也不能越过了老夫人发作我们。倒是娘子你,怕是又要受罚……”

“无妨,登记入名册,便是木已成舟。大伯便是再气恼,也不能将我从学院除名了。”楚明瑟想得轻松,“受罚而已嘛,不过跪跪祠堂,饿饿肚子,或是受一点家法,算不得什么大事。”

云栽虽不大明白楚明瑟为何总是不能安安分分地当一个享受锦衣玉食的闺阁小姐,但想到以往每次楚明瑟“不听话”时都要比“听话”时更加鲜活快乐,便还是选择支持她要做的一切。

另一边,楚府大门前,一辆马车缓缓停稳。

一身绯色官袍的楚清池沉着脸下了马车,步伐重而急促。侯在门房的门子连忙躬身开门,心下正嘀咕着“今日不是大朝会码?老爷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他一转眼瞧见后头跟着的随从小跑着近前,忙插空问了句:“老爷瞧着不大爽快,朝上出事了?”

随从苦着脸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快速说道:“今日大朝会上有几位大人提到了长公主所办的兰台学院,明儿不是就要开学了吗?好家伙,诸位大人当场就吵翻了天,听说差点打起来!陛下没法子只能早早散朝。”

他喘了口气,又凑近些,神秘中带着一丝好笑道,“陛下特意命持不同意见的大人们分拨离宫,派了禁军沿途护送,生怕他们在半路上互相埋伏,在外头再打起来了……”

门子听得目瞪口呆,忽然想到什么,喃喃道:“那可遭了,老爷会不会又要迁怒咱们九娘子?”

随从耸了耸肩,正要小跑着跟进去追上楚清池,忽然见门子双眼瞪得滚圆,直勾勾地望向自己身后。

“你瞧什么呢?”随从被他这模样弄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顺着门子的视线扭头看去。

“哎呦喂!”随从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脚下向后一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前厅,楚清池正沉着脸饮茶,眉宇间郁气不散。

正心烦意乱着,一道人影连滚带爬地跌进厅来,声音都变了调,“老、老爷!不好了!”

“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楚清池的怒火蹭就窜了起来,怒斥出声。

“老爷!是青冥卫!那、那位大人……亲自来了!”来传话的随从脸色煞白,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门外。

楚清池心头一紧,茶盏中的茶水险些溅到身上。他将茶盏“哐当”一声搁回案上,豁然起身看向亭外。

只见青砖铺就的甬道尽头,一道笔挺修长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行来。他着一身玄色劲装,革带束腰,衬得长腿窄腰宽肩,本是赏心悦目的身形,却因面上诡谲可怖的鬼面而令人不敢多看。

暑月天气分明是热的,阳光明煌煌地照着,那人所行之处却如冰霜覆身,长靴踏破天光,一股近乎实质的、冰冷迫人的威压缓缓漫过庭院,令人骤然落如冰窖一般。

他身后两排身着相似制式玄衣的青冥卫无声并行,宛若两道沉默奔涌的暗河。

楚清池瞳孔微缩,心念电转,将自己近日见过的同僚、说过的言辞、乃至经手过的公务,在脑中飞快回想了一遍。

他是何时竟招惹到青冥卫了?还劳动掌令鬼面亲至?

楚清池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稳了稳心神,并未迎上前去,只站在原地,朝着那道已行至阶下的身影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不知鬼面大人驾临寒舍,有失远迎。”

鬼面未与他寒暄,拾级而上,长靴碰地声响如闷雷。

宽敞的前厅一被他踏入,反倒显出几分逼仄之意来。

面具下那双眼鹰隼般盯着楚清池,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些失真的冰冷回响:“楚大人,听闻府上的四老爷在南疆xx为官,我有些事,想”

楚清池心头一沉,四弟那边出事了?他面上却不显,“不如,移步书房详谈?”

“不急。”鬼面抬手,楚清池下意识后仰了一瞬,才瞧见他动作利落地自腰间取出一封明黄色的信函。

“我此番前来,尚有一件长公主殿下所托要事。”

他将信函虚虚一递,并未真的交到楚清池手中,只是让他看清封口处印鉴,正是长公主私印。

“听闻府上九娘子,已名列‘兰台学院’首期学子名录。殿下体恤各家闺阁出入不易,特命我等亲赴各府相接,务必使诸位学子安然抵达学院。”

楚清池脸色骤然一沉,语气硬了起来,“家侄顽劣,不堪造就,亦无意往兰台学院就读。此事,不劳殿下与大人费心。”

鬼面微微片头,面具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点寒芒,有如目中之色,“楚大人说话可不算。长公主的意思是,我须得亲眼见到九娘子,亲耳听她的答复才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几分,“楚大人,莫不是想抗命?”

楚清池:“……”

长公主为了办成这女学,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若是青冥卫不来这一躺,楚明瑟去不去这个女学,不过是件家事。但眼下他若是再严词抗拒,便是抗逆皇命,恐怕青冥卫不会如此礼待,怕是当场就要拔刀了。

罢了。

“这边请。”楚清池侧身让开一步,朝内院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楚明瑟所住的小院内,云栽和露桃屏息瞧着墙角狗洞处,楚明瑟已钻了进去,大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墙外。

她有些气闷,长大了果然是不好,就连钻狗洞都不如小时候灵活了。

露桃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她后头,只待她完全钻出去之后,便从洞口将包袱推出去给她。

就在这时,院门处忽然传来开锁的动静。

云栽:“!来人了!”

“不好!”楚明瑟急忙往后拱,“快快,拉我一把!”

露桃慌忙丢下手中的小包袱,和云栽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脚踝,手忙脚乱帮着将楚明瑟拉了出来。

楚明瑟发髻松散,衣衫裙摆上沾满尘土,也顾不得整理,“快。把洞口遮上!”

三人飞快地将伏倒的杂草拨愣起来,勉强盖住洞口挖掘的痕迹。

楚明瑟粗粗拍了拍头脸和衣裙上沾的尘土,给露桃和云栽使了个眼色。三人默契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抄起地上的木锹和花铲,装模作样地在地上挖起坑洞来。

楚明瑟弯着腰,一副沉浸在劳作之中,并未听见外间动静的模样,实则竖起耳朵偷听走近的脚步声。

怎么好像不止两三个人的脚步声?听着像是把府上的仆役都唤来了,大伯何事如此兴师动众?

不等她再细想,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楚明瑟像是被这声音惊了一跳,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回过头,脸上还蹭着几道灰泥,显得无辜又可怜,“大伯?您怎么来了?”

她有些羞赧地站直了些,顺手理一理裙门上的草屑,“侄女在院中无事,便想着打理一下花草。那颗小杨树种的不是地方,有些遮挡厢房光线,我便想着将它移栽到此处来。”

楚清池看着她这副灰头土脸、毫无闺秀仪态的样子,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胡闹!此事唤几个下人来做就是了,你亲自动手,成什么样子?”

他厉声训斥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瞬间让他哑了火。

他闭目深呼口气,侧身让开半步,僵硬地介绍道:“这位是青冥卫掌令,鬼面大人,还不快见礼。”

青冥卫掌令?不正是船上救过她的那位吗?

楚明瑟规规矩矩地敛衽一礼:“小女见过鬼面大人。”

起身时,她悄悄瞧了鬼面一眼,莫名觉得这身形好眼熟。她没忍住又瞧了一眼,目光在他那双裹在皮质长靴中、笔挺而劲瘦的小腿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楚清池冷然开口:“鬼面大人受长公主之命,来此询问你的意愿。你是否当真不愿去兰台学院就学。”

楚清池这般问法,很明显便是在暗示楚明瑟自己拒绝。

楚明瑟正要说自己当然要去兰台学院时,就见鬼面施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绫帛,当众展开。

“这是‘兰台学院’首期学子名录,陛下亲自过目,且用过了私印。”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名册已呈御前,若名册上的学子未至兰台书院,便是欺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天光如洗, 长街上热闹不已,街边售卖热腾腾早膳的摊贩们忍不住向长街投去一瞥。

怎么感觉今日街上的马车多了许多?

这会儿正是朝臣们陆陆续续出发上朝或上值的时辰,街上本就是车马驴混行, 按理说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现下街上的马车已是平日里的两倍。若不是有几名街道司的衙役在其间疏导,恐怕街上已经堵得走不动道了。

“这位郎君,今日到底是什么大日子?”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出了声。

着一身绿色官袍的青年接过小贩递来的蒸饼,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随口道:“长公主建了个女学,兰台学院,今日开学呢, 想是各家的娘子们赶着去入学吧。”

他说罢,叼着蒸饼扭身就走了, 徒留身后的小贩们陷入了震惊之中。

“女学?”方才问话的蒸饼摊小贩重复了一遍, “女子读书的学院?哎哟喂, 咱们这位长公主殿下可真是会折腾。”

普通的老百姓们对此倒没多大的反应, 一是长公主殿下自小就爱折腾, 几十年瞧下来, 京中的百姓们早就习惯了她时不时冒出来的新鲜动作。二是看这街上车马骈阗的模样,也知道这女学不过是给世家娘子们办的,他们这等升斗小民操不上这份心。

反而因此多了许多侍女模样的女娘来买吃食,他们还能多卖些银钱嘞。

有人满不在乎, 有人暗暗批判, 也有人心思微动。

“阿宛,你听见没有?长公主殿下开女学了。”额前包着靛青布帕的掌柜一面笑盈盈地给客人上羊汤,一面回身与店里的帮工说话,“你不是喜爱读书吗?日后说不定有机会去进学呢。”

被唤作阿宛的女娘从羊汤蒸腾的热雾中抬起, 一双丹凤眼被雾气浸染着,仍显得清冷。她微微勾了勾唇角,淡淡道:“哪有那般容易。”

长街的喧闹尚未感染到楚府,眼下楚府上下仍屏息着不敢大喘气,偷眼瞧楚清池在门边给楚明瑟训话。

“入学堂后,记得以贞静为本,守礼勤学,择善而处,莫损我楚家门楣清誉。”

“侄女知道了。”楚明瑟站在大门前,乖顺地垂首。她今日穿得极低调,月白交领弓袋袖短衫搭一件黛青色百迭裙,仅以素银绣缠枝暗纹,鬓边颇有意趣地簪了支雕成书卷形状的迷你木簪。

既雅致又带着几分符合年龄的活泼,低调不张扬,让楚清池也挑不出毛病。

眼瞅着楚明瑟马上便要坐上马车往兰台学院去,楚清池无奈地闭了闭眼,怎么也没料到事情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他再如何反对楚明瑟去兰台学院,也不能抗旨啊!

那鬼面也是古怪,非要到了问楚明瑟意愿的时候才拿出由陛下过目的名录来,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迁怒于楚明瑟的表态。

如今他还得想法子瞒着父亲,免得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当然他是不会承认,他也是害怕被父亲指着鼻子臭骂一顿。

楚清池神色复杂地看一眼楚明瑟,黑着脸上朝去了。

楚令仪忙凑上前来与楚明瑟话别,凌夫人体贴地离开,将最后一点时间留给姐妹两个。

“那青冥卫掌令不会是你请来的吧?”楚令仪好奇的不得了,昨日便想问了,可惜大伯还是严防她们二人“暗通款曲”,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发问。

“怎么可能?”楚明瑟失笑,“我要是有这么大的能力,大伯岂不是得把我供起来?”

“那你之前说你有主意,是要……?”

楚明瑟凑到楚令仪耳边与她悄悄说了自己的挖狗洞计划,楚令仪一言难尽看着她,“可真是要多谢那位掌令来得及时,否则大伯怕是要被你气死,估摸着还得克扣你的月例……”

楚明瑟倒是不大担心花销的问题,她身上除了阿爹阿娘留下的银两和祖母给的一笔傍身银,还有她这些年在明州靠自己的手艺攒下的银钱,足够她开销了。

只要她没丢了这手艺,总能赚到银钱的。

不过不用再与大伯争吵一番,就顺利地解决了入学之事,总是值得高兴的。

楚明瑟:“还是长公主想得周到,竟还特意将名册在陛下面前过了一道。否则我瞧大伯那副模样,便是青冥卫掌令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得据理力争好半晌。”

楚令仪点点头,但是又想到什么,“不过,青冥卫掌令那样的人物,只为了这种小事跑一趟吗?”

“我看他后来与大伯又去了书房,想来应是还有别的要事,不过顺路替长公主捎个话吧。”

楚令仪顿时生出几分担忧来,青冥卫无缘无故可不会上哪位大臣的府上闲坐,这是出什么事了?

云栽这时上前轻声提醒:“五娘子,九娘子,时辰差不多了。”

楚令仪忙看了看天色,楚府离兰台学院不算太远,但再不出发也要迟了,她不舍地握住楚明瑟的事,“好吧,已耽搁好一会儿了,你快去吧。等你休沐回来,我们抵足而眠,你再与我慢慢聊一聊学院里的事!”

“嗯!”楚明瑟重重点头,与楚令仪拥抱了一下,转身登上马车离开。

本就安静的府门前愈发冷寂起来,楚令仪站在石阶上一直注视着马车拐过街角,再看不见,才转身回府。

兰台学院的入学贴上写明学院的规矩与国子监一样,除节假外,十日一沐。这十日便要住在学院中。

是以一上马车,露桃便紧张兮兮地点起行李来,生怕落了什么要紧物件。

“不用太紧张。”楚明瑟温声宽慰,“若是缺什么东西,禀明监丞,是允你们出去采买的。”

露桃这才放下心来,总算有心思向窗外探看,“那是国子监吗?”

车行至城东清晏坊,一座庄严宏阔的灰瓦飞檐映入眼帘。石狮肃立,朱门紧闭,隐隐透出肃穆之气。

云栽扭头往前瞧,“那不重要,快看,我们到兰台学院了!”

与国子监仅一街之隔,便是碧瓦粉垣的女学所在。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兰台学院”匾额,字迹清隽而端雅。

门前已停着数辆马车,三三两两的小娘子正由侍女搀扶着下车,新奇地打量着院门。几位身着褐色襦裙、举止端庄的女使含笑上前,引着众人依次入内。

行李自有女使上前接过,贴上名签,由杂役分批送往学舍。

楚明瑟快步跟了进去,迎面是一个阔朗的青石小广场,明媚晨光笼着或高挑或娇小的娘子们,叽叽喳喳如小雀一般充满朝气。

几名身着淡青襦裙的女官正含笑立于案前,为娘子们登记入学。

两侧曲折延伸的回廊,朱漆栏杆外遍植海棠玉兰并四季花树,枝叶扶疏,亭亭立于黛瓦白墙间,簇拥着中间的小广场。

楚明瑟上前排进队伍中,很快便轮到了她。

她递出名帖,轻声询问道:“请问能否添报名字呢?”

案后的女官略感意外,抬头温和一笑:“娘子不是已在名册上了吗?”

楚明瑟侧身,指了指身后跟着的露桃与云栽,“我想为她们二人也报个名。”

露桃和云栽猝不及防地呆在原地,便听见楚明瑟接着说道:“既已来到女学,总不能还让她们终日只做端茶递水之事吧?”

“娘子……”云栽虽稳重,眼窝却浅,倏地红了眼眶。

那女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娘子且宽心,侍女便如郎君身边书童一般,虽不入正式名册,却是可以陪在娘子身侧一同听讲习字的。”

“如此便好,多谢先生。”

女官笑意未褪,从手边取来一个签筒,“请娘子抽一签,看看日后会住进哪一间学舍。”

楚明瑟伸手拈出一支,展开细看。上面以小楷工整写着“西斋·丙十”。

“娘子运气真好。”女官笑道,楚明瑟疑惑地瞧她,她也不解释,只向左侧的回廊指了指,“学舍在那边,娘子顺着回廊一路向前便能看见了。”

沿着左侧回廊向内走,穿过月洞门便瞧见一片铺着柔软芳草的马球场。再往里行,越过垂花门门,便见一汪清浅池塘,池畔傍着座精巧的水阁。池水清澈,偶见几条金红鲤鱼曳尾而过。

池西是两排青砖黛瓦的二层小楼,便是西斋学舍了。

着青袍的监丞就站在学舍前,查看学子们手中的竹签,指引她们住所的位置。

“一楼尽头便是。”监丞将竹签交还给楚明瑟。

“请问我的侍女们住在何处?”楚明瑟问道。

“后面那一排楼是侍女们的住处,与你的房号一致。”

楚明瑟道谢后,沿着廊下一路寻去。途中已有先到的小娘子推开了住处的门,正探身好奇地张望着。

楚明瑟停在走廊尽头一扇木门前,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书“丙十”二字。

“这便是娘子日后要住的地方了呀。”露桃上前一步,轻轻推开门,推开门,日光正透窗而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光斑。一扇木屏风竖着挡在中央,好似将屋内左右两侧隔断开来。

“怎么竟是两人一间房?”一道明显不满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监丞闻声上前,温言解释道:“俞三娘子,学舍内皆是二人一间的厢房,此为定例。”

楚明瑟循声望去,那说话的小娘子一身锦缎,眉眼间颇有骄色。

看着有些眼熟。这不正是那日在长公主府花宴上欺负人的小娘子吗?

四下同样有不少人感到不满,这些在家中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娘子,何时需与旁人挤同一间屋子?

“如今学院共有五十七名女学生。”有一人忽然发问,“所以应当有人独住一间?”

监丞点点头:“确实会有一个人落单,暂时独自居住。”

俞三娘子立即大声道:“我要换那一间!”

其余人不甘示弱:“我也要换!”

“请监丞重新分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若是我没猜错, 丙十应当就是可一人独居的那间房。”

叽叽喳喳的请愿声中,忽然有人说了这么一句。众人顿时纷纷侧目,看向了走廊尽头, 与楚明瑟一行人对上了视线。

楚明瑟:“……”

点破此事的锦衣少女眼睛一亮, 快速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楚明瑟面前,“你便是屋主?”

楚明瑟下意识点了点头。

锦衣少女目光灼灼:“我出一百两银子,你与我换房。”

楚明瑟:“……不……”

“嫌少?二百两。”锦衣少女眼也不眨地加价,着重强调,“每月二百两。”

“不是银钱的问题。”楚明瑟忙摆了摆手,“学院有学院的规矩, 毕竟是抽签决定的住处,如此交易怕是不妥吧?”

楚明瑟说着试图望向监丞求助, 一道娴丽的白影倏地遮住了她的视线。

白衣少女虚弱地掩面咳了两声, 说道:“这位娘子, 我生来体弱, 阴虚血少, 卧不安席, 夜里头听见一点动静便神思难寐,实在是不能与人同住的……”

她秀眉微蹙,抬起一双含泪的眼,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能否请娘子体谅, 与我换一换?”

话音未落, 一抹俏丽的粉影忽然从旁插了进来,将那白衣少女往边上轻轻一挤,气哼哼道:“梁五,你做这幅样子给谁看呢?蒋七好歹还知道拿出真金白银来换, 你莫不是想空口白讨人家的屋子吧??”

梁五娘子顿时涨红了脸,手中帕子绞得紧紧的,声调也高了几分:“我自然也会给银子的!”

粉衣少女冷哼一声,抱臂环胸,“我夜里头也听不得响动,我也要换。”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众人纷纷开始“体弱多病”了。

“我、我容易生病,怕过了病气给同窗,还是让我独住吧!”

“我夜里头会梦游呢,吓着人就不好了,我想一个人住……”

“我晚上听见动静也睡不着……”

楚明瑟揉揉额角,在十几名少女嗡嗡嗡不停祈求的声音中,铿锵有力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四下顿时安静。

楚明瑟正要说话,便听见一声重重的冷哼。

俞三娘子扬起下巴,看似与身旁人说话,声音却响亮得让所有人都听得见:“我见过她,此人无礼至极,倨傲得很。我看诸位也不必再费唇舌了。这种自私自利之人,才不会将到手的好处让出来。”

她说着,眼风斜斜一乜,讥诮道:“你别以为一个人住一间房有何了不起的,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楚明瑟实在想不明白她这莫名其妙的一番话是要做什么,只能回了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俞三娘子被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楚明瑟却已经不看她了。

楚明瑟环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少女们,笑眯眯道:“诸位娘子,我方才就想问了,你们这么多人都不能与旁人同住,我若是将房间让出来,又该与谁换好呢?”

话音落下,方才还同仇敌忾的少女们顿时面面相觑。不待楚明瑟再开口,她们已自己低声争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