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祠堂内长明灯幽光浮动, 将牌位映照得明暗参半,空气里浮动着经年的香灰与旧木气味。
楚明瑟坐在蒲团上,一手托着腮发愁, 小脸皱成一团。
她看祖母那般慈霭, 原以为家中纵然规矩大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真没想到祖父与大伯居然如此严苛,难怪阿爹当年逃得那么干脆。
“唉……”
叹息声在空旷的祠堂内回响。
日后要怎么办呢?服软认输是绝不可能的。雪团哥哥说过,有时候你退一寸,旁人便要进一尺,这时候太心软良善,是要被欺负到骨子里的。
可她也不能再背上包袱离家出走, 外头于她一介失了怙恃的孤女而言,更是布满了陷阱的龙潭虎穴。
好像并没有什么其他的路可以给她选。
要是雪团哥哥在就好了, 她还可以去投奔他。
摇曳的幽光将楚明瑟愁闷的身影投在墙上。
这时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楚明瑟扭过脸去, 瞧见那扇门被从外推开一道缝隙, 探进来一个圆圆的脑袋。
烛光映出一张白皙的瓜子脸, 微勾的唇畔现出两个小酒窝, 瞧着约莫比她大两三岁的样子。
“九妹妹, 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她压着嗓子,一面说一面灵巧地侧身钻了进来,反手掩上门,手上拎着个小巧的食盒。
楚明瑟眨眨眼, 试探着唤了一声:“五姐姐?”
楚府五娘子楚令仪在楚明瑟身旁的蒲团上坐下, 有些惊讶:“白天没来得及与你说话,你怎么认得我是五姐姐?”
“三哥哥说五姐姐的年纪只比我大三岁,我猜的。”楚明瑟并拢双膝坐好,看着楚令仪从食盒里往外掏食物, “五姐姐,你来给我吃食,若是被大伯和祖父知道了,会不会罚你?”
“祖母正生气呢,祖父与大伯肯定顾不上祠堂。”楚令仪将一块奶糕递到楚明瑟嘴边,“你快吃些东西,别饿坏了。”
打从一早知道快要明州,楚明瑟便一直没吃什么东西,入了楚府没多久又被关进了祠堂,更没机会吃一口饭,她这会儿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啊呜”一口就着楚令仪的手咬下了半块奶糕。
楚令仪笑眯眯地看着楚明瑟小仓鼠似的大嚼奶糕的模样,贴心地递上一盏清茶,“慢些慢些,别噎着啦。”
楚明瑟吃得鼓起脸颊,一双大眼睛灼灼地盯着楚令仪。
她略微记起来一点,白日里这位五姐姐站在角落里,看起来又乖巧又没什么存在感的样子,怎么会胆子这般大,还偷偷跑来给自己送吃的?
“我阿爹与你阿爹感情最好了。”楚令仪猜出楚明瑟想问什么,“他与我说过许多你阿爹的事,还特意叮嘱我,若是你回来了,定要看顾好你。”
三叔?楚明瑟想起三哥哥说三叔常年在外任职,不常回府,三叔母又早早病逝了,五姐姐算是大伯与伯母抚养长大的。她还以为五姐姐与三叔之间会有些生疏呢,现在看来,应当还是很亲近的。
楚明瑟咽下口中的食物,认真道:“谢谢五姐姐。”
即便祖父他们可能暂时无暇顾及祠堂的情况,五姐姐也还是冒着风险来的,这份情她怎么也得记下。
“你我可是亲姐妹,不用如此见外。”楚令仪从袖中掏出绣着兰草的手帕,轻轻替楚明瑟擦了擦唇角的奶糕渣,又笑盈盈地递过去一块咸口的酥饼。
肚子里略微填了点食物,楚明瑟便放慢了进食的速度,拿着酥饼小口小口地咬着,好奇地与楚令仪说话:“祖母说,三叔偶尔会来看我阿爹。可是我从没见过他呀。”
“我阿爹也只敢在路过附近的时候约你阿爹见上一面。毕竟二叔当年是放了狠话,与祖父和楚家断绝关系的。”楚令仪无奈地挠了挠耳根,“我阿爹与他见面的事要是传到大伯与祖父耳中,他也要吃挂落。所以……”
他阿爹可没有二叔那样的胆子,便是对家里的规矩有什么不满,也只是私下与她絮叨一下。
楚明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她打小生长在简单的三口之家里,从没体会过一个大家族的一家之主有着什么样的威力,但也见过许多别人家长辈威慑小辈的画面,自古孝为先,像他阿爹这样忤逆长辈逃家的,才是少之又少。
她转而想起另一件事,咬了咬唇,“五姐姐,你方才说,祖母还在生气呢?”
“是啊。”楚令仪点头,“你才刚回来,祖父就将你关到祠堂,祖母本来就着恼,耐着性子劝说祖父将你放出来,祖父反倒又将二叔和二婶一起骂了一顿,祖母最疼爱二叔,便是再好性也要炸了。”
楚明瑟咬着酥饼,想起阿爹和阿娘来,一时间食不知味。
她嘟起脸,即便只与祖父见过一面,她也能猜出来他又骂了什么,可惜现在她不能冲到他面前再吵一架,真是好气。
楚令仪摸摸楚明瑟柔软的发顶,自然地将话题转了个弯,“你呀,真不愧是二叔的女儿。祖父只要脸一板,我就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就连最受宠的小七在祖父面前都不敢造次,你居然还敢与他对着干。”
“他说得不对。”楚明瑟撇撇嘴,“我阿爹说过,‘毋以长恃,当以贤尊’,即便他是长辈,若说得不对,我也不用听他的。”
长明灯的火光在楚令仪的双眼中跳动,她微微弯了弯眼角:“你跟在二叔身边长大,真好。”
她说着又摸了摸楚明瑟的脑袋,“你放心,大伯和祖父只是严厉刻板了些,又是头次被小辈顶撞,一时气急了才会罚你,待明日一早,肯定就会……”
这时外头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楚明瑟正吃着酥饼,嘎嘣一口咬了个空,上牙碰下牙发出一声脆响。
她警惕地竖起耳朵看向门口,“听着声响,好像是朝祠堂来的。”
楚令仪“腾”地跳了起来,“这、这时候怎么还有人过来呢?”
楚明瑟已飞快将点心收紧食盒里,又将食盒盖好,推到楚令仪怀里,向旁边一指“快,躲到供桌后面去!”
楚令仪慌得无头苍蝇一般,听着指令不及思考,扭头便钻进了供桌底下。
垂落的暗红色桌帷立刻掩住了她的身形,将外头的光线与声响都隔得朦胧。她紧紧抱住食盒,蜷缩成一团,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祠堂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楚老夫人步履急切地走了进来,她面上余怒未消,看见独自跪在蒲团上的楚明瑟时又混上心疼愧疚之色,立时上前去扶她,“瑟瑟,快起来。”
楚明瑟顺着楚老夫人的力道站了起来,尚有些不解发生了什么,“祖母,您怎么过来了?”
“祖母对不住你,害你一回来便受了如此委屈。来,跟祖母走,以后咱们不在这儿受气!”楚老夫人坚定地牵着楚明瑟向祠堂外走去。
外头夜色如墨,楚明瑟小碎步跟上楚老夫人的脚步,跳过门槛,便瞧见脸色铁青的楚老太爷拄着拐杖立在回廊深处。
风灯摇曳的光晕明明灭灭地打在他的脸上,将他面上的道道沟壑映得愈发深邃,如同刀刻斧凿一般。
他气冲冲开口:“你这算什么样子!”
楚老夫人脊背挺得笔直,满头华发在灯光下泛起银色的光晕,“早在你将阿远逐出家门时,我便该这么做!”
“你要守礼法,护清誉,不认阿远这个儿子,我认!你若想苛责他唯一的骨血,除非过了我这关!”楚老夫人目光决绝,“你若觉得我此举也同阿远一般,污了你楚氏门庭,今日便休了我!”
楚老太爷:“你是要让楚家沦为整个大晟的笑话!”
大伯楚清池在旁急得满头是汗,“母亲!您这是在气头上,万万不可说这样的糊涂话啊!有事我们坐下慢慢说。”
“哼。”楚老夫人冷哼一声,甩开他欲搀扶的手,“我是糊涂了一辈子,今日才明白!总之,今日我便带瑟瑟走,你们谁也别拦着!”
“母亲!”
“让她们走!”楚老太爷也牛脾气上头,丢下一句惊雷般的话,拂袖离去。
当夜,楚老夫人就带着楚明瑟搬去了菰衣汀的别院。
其间,楚清池和四老爷楚清云分别来请了几次,楚老夫人都以“静养”为由,不轻不重地将他们挡在了门外。
唯有年节祭祖时,老夫人才带楚明瑟回楚府走一趟,不过住上三两日便又回了别院。
五年的岁月转睫弥逝。
红砖灰瓦的院墙内,一架崭新的水车吱悠悠地转,拨起清凌凌的水流。
一只肥嘟嘟的小狸猫卧在石砖砌就的围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流水。
笃笃声响起。
阔院的空地上堆着数堆木材,一个纤细挺秀的身影正一手拿平口凿,一手执锤子,在木料上破孔开榫眼。
她戴着遮阳的草帽,只能瞧见如玉一般白润的下颌,身上是件月白色交领苎麻短衫,下着一条天水碧的棉布长裙,瞧着已是半旧,但胜在利落舒适。
动作间窄窄的袖摆滑落,露出腕上一只光滑温润的青玉竹节镯,愈发衬得肤如皓月。
“九娘子,老夫人又不肯吃药了,您快去瞧瞧吧。”一名侍女提着裙摆穿过回廊跑来,口中急急地喊着。
楚明瑟回过头,风吹起帽檐下的碎发,撩过一双澄澈如海的眼眸。压在帽檐下的细绒绒长眉轻轻一蹙,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
“祖母。您得听大夫的,好好吃药,这病才能好起来。”楚明瑟端着药碗坐在床边,草帽被她搁在了一旁的凳子上,额上的湿发凌乱地黏在额角,将面上精致的五官衬得愈发深邃可人。
“这几个丫头就知道去找你告状。”楚老夫人嗔怪地瞧一眼侍立在屋中的侍女,侍女们忙垂下头去。
胡妈妈笑呵呵地推门进来,打趣道:“谁让老夫人您总不肯乖乖喝药,也只有九娘子有主意。”
“祖母若再不乖乖喝药,您要的那扇屏风啊,我可就不做了。”楚明瑟将药碗往前端了端,轻轻“威胁”。
楚老夫人还等着拿乖孙女亲手做的屏风与手帕交炫耀,已夸出海口,如何能不做了?当下只能一咬牙一闭眼,将一碗药喝干,忙不迭含了果脯进嘴中。
见她缓过来了,胡妈妈才上前,将手中的信递上去,“大爷来信了。”
楚清池半年前调任入京,几乎每月都会写信来问安,楚老夫人只当还是些陈词滥调,拆开看时却怔住了。
楚明瑟好奇道:“怎么了祖母?”
楚老夫人将信递给了她,“你大伯想接你入京去。”
“他在京中为你相看了一门亲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一晃眼, 瑟瑟都这么大了。”楚老夫人摸摸楚明瑟白润精巧的下颌,有些感慨与不舍,“竟也到了要说亲事的年纪了。”
她见楚明瑟低头看信时, 右手又揪了揪左手的小拇指, 像是有些不安,便安抚道:“若是你不愿意,便与祖母说,祖母去回绝了你大伯。反正你五姐姐也还未议亲,再多留你两三年也是使得的。”
出乎意料的,楚明瑟轻轻摇了摇头。
她轻轻将信纸收好,语调轻快:“大伯到底也是一番好意, 就这么直接回绝了,多伤他心呀。去京城见一见也不妨什么事, 况且还能再见到五姐姐和三哥哥呢, 半年未见, 我也想他们啦。”
这五年间, 楚令仪时常跑来菰衣汀小住, 楚令琛也常打着代父尽孝的旗号过来探望, 三人的关系日渐亲密起来,分别时还彼此依依不舍地落了好多泪。
能去京城见一见他们也是好的。
“你当真乐意这门婚事?”楚老夫人惊疑不定地瞧她,拉过她的手拍了拍,生怕是她是怕自己为难, 细细开解道, “阿池这孩子虽是随他爹,古板守旧了些,但也不是个讲不通的。你只管与祖母说实话,祖母自有法子回绝。”
楚明瑟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她倒也没有多乐意大伯说的婚事, 只是……这五年来她一直都没有收到裴照雪的消息。
虽说大伯带着一家人都去京城,但她关系好到能拜托一二的也只有两人。
五姐姐一个闺阁女子,她不能让五姐姐帮自己打听一个男子的下落,若是被大伯知道了可了不得。而三哥哥还没进京就中途拐去旁的地方游学,听闻下个月才会回京去。
与其再等着旁人去打听,她还不如自己去看一看。
她很担心裴照雪一直不出现,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特别的难处。
而且……
“我还想绕去水津镇一趟,看一看阿爹阿娘的墓。”
她来明州的前两年还能收到水津镇的信,后来渐渐的就没了消息,也不知大家都怎么样了。
“祖母,您要不要与我一道入京去?”楚明瑟挽上楚老夫人的手臂,蹭过去撒娇道,“大伯肯定也很想接您过去。”
其实祖父也还住在明州老宅里,楚明瑟却特意忽略了他。祖母入京大家定然是欢迎的,祖父嘛……好不容易府上只剩下大伯一个古板礼教家了,再将祖父请过去,五姐姐怕是更要憋闷。
楚老夫人笑着摇摇头:“我一把老骨头了,长途跋涉的可受不住。你去京中瞧瞧也好,趁着年纪轻走得动,是要多去走走看看。”
她不放心地再次强调道:“你定要记得,这桩婚事你若是不愿意,便来告诉祖母!”
说着,她忧心忡忡地蹙起眉:“可莫要学你阿爹私奔。祖母当年没帮上你阿爹,如今怎么也能保住你的。你是个小娘子,与你阿爹不同,若是一时冲动私奔去了,旁人只会非议你的不是……”
“我知道啦,多谢祖母。”楚明瑟靠进楚老夫人的怀中蹭了蹭,不管去哪里她都会记得,自己身后还有可以依靠之人。
夜色如墨染,廊下灯笼轻摇,抖落一片晃动的光。
光洁的铜镜中映出楚明瑟俏丽的面庞,如烟云的乌黑长发柔柔垂在肩头,显出几分冷寂来。
她垂着眼,轻轻摸过面前梳妆台上烧灼的痕迹。
这架她与阿爹联手做的梳妆台早已被她修好,完成了最后的工序。只是一直未曾涂漆遮掩上面的灼痕。
她总觉得那场火灾来得蹊跷。
起火的缘由有太多的疑点,可无论如何反复地回忆、思索,她都想不到答案。
她所能做到的,只有牢牢记住那场火灾。直到某一日,她查出了什么,或是终于接受了阿爹阿娘真的只是死于一场意外。
收到信的第二日,楚老夫人便开始张罗去京城的行李,挑选陪着楚明瑟出行的仆役,足足过了七日,楚明瑟才离开生活了五年的明州。
待再回到占据了她大半童年的水津镇,已过去半个月。
楚明瑟跳下马车,站到灯花巷前的时候还有恍惚。
五年未归,眼前的一切都陌生又熟悉。
晴日笼罩下,雪白的梨花被风簌簌吹落,如一场新雪般落在老旧的青砖红瓦之上。
楚家紧闭的院门已斑驳生痕,门环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楚明瑟抬起手,想推门,又迟疑着不敢动手。近乡情怯,更怕触景生情。
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不敢置信的声音:“是……瑟瑟吗?”
楚明瑟转身,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庞,浅笑着唤了一声:“余大娘。”
“哎哟,真是瑟瑟!都长这么大了!”挎着小菜篮的余大娘三两步上前来,欢喜地拉着楚明瑟左看右看,“真是出落得愈发漂亮了。与你阿爹阿娘生得真像。”
她的眼眶红了一瞬,借着打量四周的当口飞快地眨去眼中水汽,“怎么突然一个人回来了?”
她看看停在巷中的马车,和守在马车旁的仆役侍女,有些担忧:“你这是要出远门还是……要搬回来住了?”
好端端地怎么从楚家搬出来呢?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在余大娘越想越糟糕之前,楚明瑟将自己要入京的事说了,余大娘这才转忧为喜,抛下了自己手头要做的事,跟着楚明瑟一同去祭拜她阿爹阿娘的墓。
路上,余大娘与她说起这些时日灯花巷的变动。
“二狗有个表叔在外头当官,要接家里的老人去享福,便将他们一大家子一并带过去了。这两年我们也没听说过他的消息。”
“阿花被她阿娘送去隔壁县上学刺绣,逢年过节才能回来一趟。最近她阿娘正替她寻摸亲事,只是阿花左瞧右瞧都不满意,我记得小时候她就喜欢跟在二狗屁股后头跑……”
“小石头跟着他二叔学做生意呢,说不定日后还能再京城碰见你。你们这些小孩子呀,一日日都长大了,也都飞出去了。现在想想你们凑在一起胡闹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似的,现在却怕是想再聚齐都难了。”
楚明瑟笑吟吟地听着,不时接两句话,到最后才问道:“裴家的人,回来过吗?”
余大娘摆摆手:“这倒没见过。他不回来倒是寻常,毕竟人家的根儿本就在京城里。只是,也没给你去过信儿吗?”
连余大娘都觉得纳闷,她可是记得当初裴家那位漂亮小郎君常常都是谁也不理,只对楚明瑟有个好脸色,怎么这几年竟也失了联络?
“不过,你也别难过。”余大娘想起之前听说的裴家的高门秘辛,“你说小裴郎君家中是那么个情况,说不定是有些不得已的苦衷。若是到了京城你们遇见了,好好与他说一说。朋友之间,别存太多误会。”
“大娘说得是,待见到他,我定好好与他问个清楚。”
说话间,已行到了山上。
翠叶如碧绿的波涛一般涤荡眼目,阴凉下,楚清远与曲禾合葬的墓碑前干净整洁,看起来最近常常有人打理。
“前两日石头爹上山砍柴,应是顺手打理过了。”余大娘自然道,他们谁上了山都会顺路过来瞧两眼,“每到清明中元的时候,你阿爹阿娘的墓前都干干净净的,想来应是你阿爹家里也派人来过了。”
楚明瑟点点头,祖母自不会放任阿爹阿娘的碑前无人祭扫。
她拿着帕子,一点点将墓碑上落下的灰尘擦净,最后在碑前摆上供果和香炉,燃了三支香,拜了拜。
风与日光都温柔,此处花草树木繁盛,都是阿爹与阿娘喜欢的事物,想来他们长眠于此,应该也是幸福的。
扫过墓后,楚明瑟便没再停留,向京城行去。
由南至北,路途日远,还好水路尚算走得习惯。
小栗子更是每日都要趴在房间里侧的船舷边看水看鱼。每当这时候楚明瑟都要用自己缝的背带将小栗子拴好,免得它一时激动或是脚滑,掉进水里去。
它直瞧到日头西落也不肯跟着回屋子里面去,楚明瑟没法子,让人将饭食搬过来,坐在船舷边用膳。
侍女露桃捂着嘴笑,“九娘子真是太溺爱小栗子了。”
她揶揄地戳戳小栗子的耳朵尖,被它不耐烦地抖耳朵甩开,笑道:“都说家中的猫儿狗儿能看出日后孩子的性格,看来咱们以后的小郎君啊也是个贪玩的。”
她身后一人不轻不重地捶了她一拳,轻喝道:“婚事都还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胆子真是愈发大了,连娘子都敢取笑了?”
“云栽姐姐,我错了。”露桃丝滑地认错,一看便不是第一次挨训了。
露桃与云栽都是楚老夫人给楚明瑟挑的贴身侍女,露桃与她年岁差不多大,云栽比她们都大上两岁,性子更稳重一些。
楚明瑟笑眯眯地从盘子里拿出一条小鱼干逗弄小栗子,这时船身忽然剧烈一震,小栗子喵呜呜地跳进楚明瑟的怀里。
矮几上的杯盏跌得七零八落,一地狼藉。
露桃云栽一左一右地扶住了楚明瑟才没摔下去。
“怎么开船的这是,露桃你守着九娘子,我去前头瞧瞧。”云栽吩咐一声,拎起裙摆就冲了出去。
黑云乌压压地飘过来遮住了月,小栗子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不安地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
外头传来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和几道尖叫声,露桃缩在楚明瑟身边抱住了她,“莫、莫不是遇上水贼了?”
“江宁县前年上任了一位江大人,只,不应有匪患才对……”
“砰”一声。
舱门被一个清秀的捕快持刀抵住,他目光恶狠狠地往屋里扫,“楚明瑟?是哪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云栽站在门边, 一脸茫然地怔了片刻,才猛地醒过神,她侧身挤进门内, 怒斥道:“你这人怎如此无礼我家娘子不曾发话, 谁准你擅自闯进来的?”
那名捕快理也未理睬云栽,兀自在屋内扫视了一圈,目光越过矮屏花几,落到屋里侧船舷边的两人身上。
拦在前头的少女满脸惊惶地发着抖,看穿着便知是侍女。她身后露出半个石榴红的身影,俏丽的少女探出头,好奇地瞧过来, 乌发一支累丝海棠步摇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垂在如玉的颊侧, 显出几分灵动可爱。
她怀里还露出一截毛绒绒圆滚滚的猫屁股, 尾巴尖正在不安地扫来扫去。
清秀捕快眯起眼, 仔仔细细将楚明瑟打量了一番, 嘀咕一句:“瞧着也就那样, 没什么特别的啊。”
“你——!”云栽气得涨红了脸, 腾地张开双臂挡住捕快的视线,拔高声调吼道,“简直无礼孟浪至极!你们上峰何在?叫他过来回话!”
清秀捕快反将配剑往怀中一抱,下巴朝天一扬,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有朝廷流犯藏匿于这艘船上, 我不过奉命来搜捕,你这般遮遮掩掩,百般阻挠……”
捕快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屋内扫视, “莫不是做贼心虚?”
奉命搜捕?
云栽心下冷笑,真当她是三岁孩童好糊弄不成?哪家捕快搜捕时会肆无忌惮地盯着小娘子这般打量?更何况,她家大爷可是朝廷三品大员,便是江宁县令来了都得客客气气地给九娘子行礼问安。
眼前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小捕快,已然翻看了九娘子的路引,知晓了她的身份,竟还敢擅自闯入,胆子也太肥了些!
云栽血气上涌,撸起袖子就准备战斗。
身后传来一道轻柔平缓的嗓音,“好啦云栽,莫要动气,这位小娘子瞧着好似认识我呢,请她进来说话吧。”
云栽动作一顿,愕然怔愣原地。
小娘子?谁?
“你说谁是小娘子呢!”清秀捕快急得跳脚,气得脸颊涨红,眼里几乎喷出火来,“本官是堂堂正正的捕快!”
啊!云栽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仔细瞧了瞧面前的捕快,这才看出端倪来。
眼前之人身量纤瘦,跳起来才与自己一般高,双肩瘦削,面颊白得不见一丝须髭,轮廓线条柔和秀气。
哪家郎君会有这般秀气的样貌与体态?这分明是个穿了公服、束了胸、压低了嗓音的小娘子!
“你……”云栽狐疑地眯起双眸,更加警惕了,“从没听说哪出衙门有过女捕快。你到底是何人?冒充公门中人,可是重罪!”
清秀捕快闻言攥紧了手中佩刀,特意描出来的剑眉拧成麻花,“谁说我不是公门中人?”
楚明瑟将情绪稳定一些的小栗子放进它自己的小窝里安置好,目光落回那浑身紧绷的女捕快身上,好奇道:“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见对方抿唇不答,楚明瑟又仔细瞧了瞧她,困惑地摇摇头,“抱歉啊,我不记得我们何时见过面。你若是不介意的话,与我讲讲吧?”
“我们没见过。”女捕快生硬道,目光有些闪烁。
楚明瑟思忖了一下,也是哦,她特意闯进来打量她,还说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来只是听过她的名字却没见过她本人。
“难道你与我三哥哥是朋友?”她也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就是三哥哥与她相识,并聊起过自己。
面前的人却似是不耐烦:“什么三哥哥……”
“江雪贤!”一道怒喝忽然从楼板下传来。
一名身着靛蓝公服、腰佩制式铁尺的青年捕快阔步冲了上来,不由分说便卸了女捕快手中佩刀,沉声喝道:“你又盗用公服、私持兵刃冒充官差!上次父亲打你的板子打轻了是吗?”
江雪贤捂住耳朵,眼里划过一丝心虚,却理不直气也壮地喊回去:“江渝你吼什么吼?我又没闯祸,我回去会亲自与爹爹请罪行的!”
“怎么没闯祸?”云栽见来了个话事人,腾地支棱起来了,“我家小娘子大度不与她计较,可她却是实实在在地擅闯官眷舱房,言行无状,气焰嚣张……”
江渝的脸色随着她数出的罪名越来越黑,恶狠狠瞪了江雪贤一眼,正要发作,一名捕快狼狈地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大、大人,那、那位来了……”
楚明瑟好奇地往他身后看去,什么人来了给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砰——!”
巨响震耳,一道人影撞破舱顶,裹挟着木屑血雨,直挺挺砸落,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云栽和露桃瞬间惊叫一声,同时扑上来抱住楚明瑟,手忙脚乱地想捂住她的眼睛。
楚明瑟微微矮身,从交错的指缝中向外打量。
四下砰砰哴哴的声音接连响起,四五道人影被同时击飞砸落。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窄刀的矫健身影围拢上来。
一道颀长的身影自裂开的舱顶跳了下来。玄色暗纹锦袍的袍角翻飞如夜色下的蝶。
他从容起身,玄色靴尖随意地一踢,将方才摔下来的那人拨正了,那人重重喘了一下,咳出鲜血,在灯火下浓稠得刺目。
还活着。
他缓缓转过身。
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映入众人眼帘,森然冰冷。露在外面那双眼如幽潭深不见底。
楚明瑟余光瞥见身旁的江雪贤正微不可察地发着抖。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将人往自己身后拽了拽,低声道:“你别怕呀。”
轻轻的声音在一片寂静的船内,清晰得有些突兀。
鬼面下的眼倏然微抬,看向她的方向。
云栽和露桃倒吸一口凉气,咻地站到了一处,肩并肩将身后的楚明瑟遮了个严严实实。
那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一瞬,淡漠移开。
“带走。” 鬼面人吐出两个字,声线低沉冰冷,毫无波澜。
玄衣人迅速将地上四仰八叉的一群人抬起,往外撤。
直到此时,舱内众人才敢舒出一口气。
“谁、谁要你假惺惺!” 江雪贤猛地挣开楚明瑟的手,恶狠狠瞪她一眼,嘴上凶巴巴,眼圈却还残余着惊悸的红。
江渝一把揪住江雪贤的后衣领,“人家一片好心,怎么说话呢!”
谁也没注意到,一只湿漉漉的手攀上了敞开的舷窗边缘,水珠顺着手臂不断滴落。
江渝尚还在与楚明瑟道歉,“小妹被家中惯坏了,惊扰娘子实在抱歉,我定让……”
他目光忽地凝向楚明瑟身后,瞳仁震惊睁大,猛地向楚明瑟伸出手去,“小心!”
楚明瑟只觉得一股湿漉漉的水汽贴了过来,旋即喉间便是一紧。
一条粗壮有力的臂膀猛地横在她的脖颈处,扼着她向后疾退数步。
变故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云栽和露桃的尖叫声还在喉间之时,楚明瑟已被挟持着退到了舷窗边缘。
江渝和江雪贤立即拔刀相向。
看清挟持楚明瑟的人正是他们要追缉的匪首,江渝心下一沉,厉声喝道:“放开她!”
江雪贤的眸光则遗憾地向方才青冥卫离开的方向看去。这人若早两息冒出来,青冥卫便能将他一并处置了,哪里还要闹这一场。
现下可麻烦了,若这匪首从她与二哥的手底下跑了,他们与阿爹都要吃挂落。
“想她活命,就把刀放下。”嘶哑的声音带着玉石俱焚之意。
露桃吓得面无血色,不敢贸然发声生怕刺激了那贼人,只用眼神祈求地看向江家兄妹俩。
“好,你不要动,我这就把刀放下。”江渝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匪首,缓缓地将手中的刀放下去。
“当啷”一声,江雪贤直接将手中的刀向旁边一丢,反手将发冠解开,乌发如瀑而落,声线也不再故意放粗,娇声道:“你绑她有什么用处?我是江宁县县令之女,你放了她,我与你走,绝对无人敢拦你!”
云栽与露桃惊讶得看她。
匪首冷笑:“休想诓我。我手上这个也是官家小姐,还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做什么费力气换你一个会武功的小女娘?”
楚明瑟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她余光向侧后的舷窗瞟了一眼,忽然出声:“我的性命除了这两个丫头,也无人在意。你顶多要挟他们一下,下了这艘船,还是出不了江宁县。她就不一样了,江宁县令膝下唯有一个女儿,疼的如珠似宝,连假装捕快这种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绑了她,江宁县令绝对会保你。”
江雪贤:“……”
虽然她是自愿替换人质,但楚明瑟也太不客气了吧!
“真是人不可貌相,你居然是这种自私自利……”
后半句谴责还未说出口,江雪贤便震惊地怔在原地。
一道银光瞬息之间划破了匪首的颈项,鲜血喷薄而出的瞬间,楚明瑟被兜进一个冰凉的怀里。
夜露寒气扑面,视野骤然暗下的同时,耳边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匪首双目圆睁,直挺挺向后栽倒。涣散的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一张俯视而来的骇人鬼面。他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脖颈,颤抖着手指向鬼面人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徒劳的“”嗬嗬”气音,随即便彻底没了声息。
汩汩流到地板上的血漫到楚明瑟眼下的一点点视野中,下一瞬她就被拔萝卜一般薅起来放到了一侧干净的地板上。
楚明瑟正想撩起兜头罩在自己身上的薄披风,露桃和云栽哭喊着“九娘子”扑过来抱住她,令她动弹不得。
不远处传来几声碎语——
“掌令,他就这么死了,陛下那边……”
“自有我去上报。”冷淡的声线不容置疑,“带走。”
“是!”
待楚明瑟从薄披风中挣扎出来时,方才的人已经彻底走了,唯有地面上一摊血迹昭示着方才的一切并不是梦。
江雪贤清清嗓子,“方才误会你了,我还当你真要推我出去做人质呢,原来是故意蒙蔽那匪首视听呢。你怎么知道青冥卫的掌令会从后头冒出来?”
青冥卫掌令?那个鬼面人吗?
楚明瑟暗暗记下,随即往身后指了指:“光影变了。”
江雪贤立即扯上江渝上前研究起来。
云栽揽住楚明瑟:“九娘子,此间不能住了,我们换间舱房?”
楚明瑟点点头,趴到床底下把躲起来的小栗子哄了出来。
夜色浓酽,换了舱房的楚明瑟在颠簸中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沉如有实质。
她想睁眼,眼皮却似被粘住,挣扎间,只模糊感觉有人靠近,极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猛地惊醒。
舱内寂静,窗户关得好好的,只有月光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水波悠荡, 小栗子扒着船舷匍匐着,对着天上的海鸟发出“咔咔咔”的威胁声,一副跃跃欲试要捕猎的模样。
楚明瑟托腮坐在一旁发着呆。
她一早将左右的人都问了, 昨夜没人听见任何异常的动静。
“娘子定是昨日受惊, 夜里魇着了。”云栽将一个小巧的甜白釉瓷盏搁到她面前,“喝一碗甘草汤压压惊吧。”
甘草汤泛着带苦的甜味,楚明瑟皱皱眉头,端着瓷盏小口小口地抿着。
云栽犹豫着开口:“娘子,咱们今日下了船要不要等几日再往京城去?”
“怎么了?”
云栽压低声音,尤带着昨日惊魂的后怕,“听说昨日那群人是去刺杀太子的刺客!”
“这些人能逃出京城, 一路跑到了江宁来,可谓是神通广大, 也不知京城此刻还有没有余党藏匿……”云栽抚抚胸口, “咱们还是避一避, 可别再撞上了才好!”
楚明瑟却是摇摇头, “青冥卫和掌令都追过来了, 京城未必还有, 但江宁一定有余党。”
她虽远在明州,但也听说过陛下身边的青冥卫。此名取自幽冥之意,神出鬼没,手段莫测, 唯奉天子一人之命。
被青冥卫盯上的人绝无逃脱之能。尤其近两年统领青冥卫的掌令“鬼面”横空出世, 其行事之狠辣诡谲,更是使青冥卫的威名令朝野悚然。
他们都离了京城往江宁追来,哪边更危险也是一目了然了。
说来这江宁县令也是倒霉,人在他这儿发现的踪迹, 不管是丢了还是抓了,都少不了被青冥卫一番盘问。
“……这可真是……”云栽眉头皱得解不开,幽幽叹气,“真不知是什么人这般胆大包天,有人猜是前朝余孽,也有人猜是北翟的细作。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这般刀口舔血……”
楚明瑟已龇牙咧嘴地喝净了甘草汤,吐吐舌头给自己倒了盏茶清清口。
“九娘子,奴婢去打听过了。”露桃噔噔噔跑到近前,打岔道:“那个叫江渝的捕快是江宁县令庶出的二郎君,尚未婚配……”
楚明瑟:“……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哦这不是重点。”露桃解释道,“奴婢只是想去打听打听那位江小娘子是不是有婚约在身,几位大娘就开始热情地与我夸赞起江渝大人来……”
她也觉得有些苦恼啊,谁问他了!
云栽:“……你又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露桃左右瞧瞧,急得拍了拍手掌,“江小娘子对咱们娘子那个态度,跟见着情敌似的!所以我便想着是不是她有个未婚夫婿什么的与九娘子相识,她才那般拈酸吃醋。”
“是吗?”楚明瑟没感觉出来这一层意思,只好问道,“那你打听出什么来了”
露桃摇摇头,遗憾道:“江小娘子没有婚约,除了平日里喜欢扮成捕快去办案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真是古怪……”
“古怪就别想了。左右我们都要入京了,以后未必有再见的机会,何必拿这点小事烦心。”楚明瑟挥挥手,将此事抛诸脑后,抬手在眼前遮着光,往前方遥遥一望,“马上便要靠岸了。”
到了江宁,便要转行陆路,还需五六日才能到京城。
乘船在水上飘了数日,楚明瑟正盼着踩一踩岸上坚实的地面,她催促着众人带好行囊,自己将小栗子用小包袱裹着稳稳抱在怀中,翘首等着下船。
有腿脚快的小童已先一步下船去租了马车,待楚明瑟下船时,侯在马车旁的小童忙与她报说:“九娘子,方才有位郎君求见。说是奉大爷的吩咐,来接娘子一程。”
嗯?大伯竟还安排了人来江宁接她?
楚明瑟有些意外:“是何人?在哪儿呢?”
小童不识得那人,抬手向另一侧指了指,“是那位郎君,他说他姓沈,娘子应当知道他。”
楚明瑟顺着小童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道静立柳下的青衫身影格外瞩目。
姓沈?大伯来的信上说,欲与她说亲的人家便是姓沈。
大伯这般恪守礼教的人,竟会让一个还未正式议亲的外男亲自来接他,给他们一个相见相处的机会,简直让楚明瑟震惊得无以复加。
不过如此倒省了她自己去打听的麻烦了。
楚明瑟吩咐小童去请那位沈郎君过来,着一袭青衫的青年方才走了过来,姿态清雅从容。
他拱手为礼,目光克制地微垂,并不往楚明瑟的面上瞧,声如清泉击石:“在下沈听澜,见过九娘子。”
日光洒落在他眉眼之间,愈显骨秀神清,气度温文。
露桃与云栽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赞许。大爷的眼光果然是不差的,瞧这位沈郎君文雅有礼的模样,也算配得上她们九娘子。
沈听澜复又开口,坦荡道:“楚大人担忧近日京师动荡,危及九娘子,特意令在下前来护送九娘子回府。”
“九娘子且放心,两家日前已循礼数,交换信物,缔结婚约,此举算不得逾越礼制。”
楚明瑟:“……”
她就知道大伯不是这般开明的长辈,还会允他们彼此相看一番。原来他已经交换了定礼,这沈郎君于礼法之上已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他才放心大胆地将自己“托付”了过去。
这可真是……
大伯真是多余给家中写那么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来询问她与祖母的意见,他自己就已经凭着一家之主的身份全都给定下了呀。
楚明瑟这边还兀自震惊着,那厢沈听澜尚在一板一眼地将自己的家世背景一一叙来,俨然一派端方君子的守礼模样。
“在下出身江陵沈氏。家祖官至礼部右侍郎,致仕后主讲江南书院,仍领‘太子少傅’虚衔。家严现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家中现有三房,在下居长房嫡次,兄长现外放青州府同知。家母出自姑苏陆氏,外祖曾任国子监祭酒。”
“沈氏一门,自曾祖起三代进士,素来持身务正,立朝敢言。在下年方弱冠,幸得皇恩,今科忝中探花。今后自当恪尽职守,以民为本,鞠躬尽瘁。”
他这番话既说明了门第根基,又点明了家风传承,语调平静,既无炫耀,亦不卑弱,从容非常。
只是不像与未婚妻说的话,反倒像是初入仕途谒见上峰时陈情表忠心一般。
云栽与露桃都听呆了,头次见有人初次见面便如此自报家门。
未听得答复,沈听澜有些想抬眼瞧一瞧楚明瑟的神色,又念着礼节未有动作。
两人之间的空气静默一瞬,愈发显得码头周遭的声响喧杂起来。
沈听澜抿了抿唇,不知自己是否又做了什么旁人眼中古怪的事,亦或是错了什么?
他正失神时,却听一道脆生生的应:“嗯,我记下了。沈郎君你不必如此多礼,此处嘈杂,咱们寻个安静的地方再说话吧?”
沈听澜怔了怔,敛袖抬眸,望进楚明瑟一双明净如春水的眼眸中。
她神色并无丝毫不耐与古怪,满是诚挚,显然方才真的认真将他的话听进去且记下了。
“失礼了。”沈听澜的心静下来,“我已在城西悦来酒楼定好了宴席,九娘子请上马车。”
一上马车,露桃和云栽便忍不住围住了楚明瑟。
云栽:“之前大爷来信不是只是说有意结亲,接娘子去相看一二吗?怎么如今连信物都交换过了?这亲事岂不是板上钉钉了吗?”
露桃:“这位沈郎君是不是读书读呆了?怎么上来一股脑便是家中这个那个官的,这是什么路数?”
小栗子从楚明瑟怀里探出头来,楚明瑟挠挠它的下巴,叹气道:“大伯是一家之主做惯了的,约摸是觉着这桩婚事实在合适,不愿生变,动作便急切了些。”
“你们不觉得沈郎君如此很坦诚吗?他应是担心我对他家中情况不了解,才主动和盘托出。”楚明瑟觉得沈听澜考虑得倒很细心,“大伯确实也没有说得这般详细。”
云栽和露桃对视一眼,露桃开口:“那这桩亲事,娘子便应下了?”
“没有呀。”楚明瑟摇摇头,“沈郎君看起来不错,只是我们现在与陌生人无异,定亲事未免太早。”
她还是想与阿爹阿娘那般,寻一心爱之人度余生。
云栽:“可大爷已经应下了……”
“只是交换了信物,离成亲还早着呢。”楚明瑟很是想得开,“这中间会发生什么变故还不知道呢,且再看看吧。总不好刚到京城就与大伯闹开。”
楚明瑟想,她刚回楚家第一天就闹得祖母带她搬出去住,此番到京城去,怎么也要给大伯一些面子的。
悦来酒楼是江宁第一大酒楼,画栋雕梁,丝竹雅致。
在三楼的包间内,除了楚明瑟与沈听澜外,两方各带的侍女小厮加起来也有十余名,绝算不上独处,不违沈听澜心中的礼数。
只是……
沈听澜的目光忍不住便往窝在楚明瑟怀中的小栗子身上飘去。
“要摸摸吗?它很乖。”楚明瑟托起了栗子的小猫头。
“不必。”沈听澜端坐着摇头,姿态得体,发丝袖摆处处皆是一丝不苟的端庄。
说是寻个安静的地方说话,用膳时他却恪守着“食不言”,一字未说。
楚明瑟虽从未守过这个规矩,但她尊重旁人的规矩,也不好开口,只能如同以往每年回楚府那几日一般,沉默用膳。
沈郎君这脾性,定然与她祖父与大伯十分合得来。
出神间,腿上蓦地一热。
小栗子想吃桌上的鸡肉,来蹭她撒娇,一头拱翻了桌上的茶盏。
茶水尽数洒在了楚明瑟的腿上。
“哎呀娘子。”露桃忙上前将楚明瑟扶去侧间更衣。
待楚明瑟换好衣衫回来,却从包厢半敞的门间看见,方才还十分端正拘礼的人,此刻正微微倾身向前,将修长的手指极轻、极缓地递到小栗子鼻尖下。
小栗子鼻翼轻动,专注地嗅闻他指尖的味道。
轻暖的光透过窗棂,柔柔地笼住他低垂的侧脸与那小心翼翼的姿态,袖口滑落露出的半截手腕瓷白若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楚明瑟脚步顿了顿。
但也几乎是同时, 沈听澜已从容直起身,袖摆轻拂间便将手收回膝上。
他抬起眼,神色已恢复如常, 甚至更添两分矜持。
桌上的碗碟早已撤净, 换上了几碟子时令瓜果,一炉篆香在角落静静吐着袅袅青烟。
楚明瑟坐下时,沈听澜抬眼一瞬,复又垂下,缓缓开口道:“昨日之事我已有所耳闻,九娘子受惊了。”
“不妨事。”楚明瑟自觉除了昨夜那一点点古怪惊梦以外,并没受到多大的惊吓, 她关心的另有其事,“江宁和京城如今还有贼人藏匿吗?”
“我正欲与九娘子说此事。”沈听澜规规矩矩道, “据闻青冥卫已将京师贼人尽数捉拿, 只是那贼首趁乱断尾求生, 被人意外放出京城, 才闹出了昨日祸事。”
“如今贼首已被青冥卫掌令斩杀, 即便有余者也不成气候。如今出入京师的官道要路具已设卡严查, 内外如铁桶一般,我此番亦带了二十余名护卫,九娘子大可以安心行路。”
楚明瑟眼珠一转,想起挟持她的贼人被当场斩杀时, 青冥卫还担忧着要如何跟陛下解释, 那人想来便是贼首了。
她可当真是虎口脱险。
“好,多谢沈郎君。那我们何时启程?”
“九娘子且休整一日,明日我们再出发。”沈听澜说着理炮起身,便打算送楚明瑟往客栈去。
楚明瑟却摆了摆手, 期待地问道:“我听闻江宁盛产玉料,想挑一些玉器一些给家中的兄姊,不知可方便吗?”
难得出远门,她也很想借这个机会去街上逛一逛。
出门在外仍然念亲思故,实有情义。沈听澜在心里默默肯定了一番,便带上护卫跟在了她的马车后头,打算亲自护着她出行。
也算是将护卫之能做到极致了。
露桃撩开窗幔往后探头望了望,满意道:“沈郎君还是有几分体贴在的嘛。”
坐在另一侧的云栽自袖中摸出一个绳编小本来,翻开其中一页,上头写着沈听澜的名字,下面已有了两行行笔墨。
第一条是“相貌上佳”四个字,第二条是“书呆子”三个字。
她在下面接着写下了第三条,“体贴”。
“这是做什么呢?”楚明瑟凑过来瞧了两眼,好奇问道。
“给娘子你做参考用啊。”云栽笑眯眯将小本收好,“将沈郎君的性情人品一一记下来,日后娘子若到了衡量要不要择沈郎君做夫婿的时候,说不定用得上呢。”
好像是很有道理,楚明瑟拍了拍掌以示鼓励。
忽然马车一顿,缓缓停了下来。
外头车夫有些为难的声音传过来:“九娘子,前头有辆马车堵住了去路。”
楚明瑟掀开车帘一看,前头不远处停着一架朴素的马车,车夫正焦头烂额地蹲在地上检查着什么。
这条窄巷内只容一架马车单向同行,不便掉头,前面的马车动不了,楚明瑟一行人也只能堵在原地。
她吩咐道:“去问问怎么回事,看看能否帮得上忙。”
车夫领命去了,很快便小跑回来,说道:“好似是马车的车辕断了,车夫修不好。那边的娘子说可能得劳咱们稍等一会儿,她们已经寻人来拖车了。”
楚明瑟听了车夫的话,撩起裙角就跳下了马车。
沈听澜恰好策马行到一旁,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怎么了”,楚明瑟已一道风似的从他面前卷过去,跑到了前头停住的那辆马车旁。
马车外观极其朴素,青布帷幔,车无纹饰,但拉车的马儿却高大矫健,看着不似凡品。
沈听澜心下蹙眉,亦步亦趋地跟上了楚明瑟。
楚明瑟探头瞧了一眼断裂的车辕处,心里有了估量。
马车一旁侍立的侍女上前微微一礼,歉意道:“实在抱歉,平白耽搁娘子时间了,稍后我定奉上薄礼,聊表歉意”,
楚明瑟摆摆手,“不必多礼。我略懂一些修车技艺,虽只是权宜之计,但平稳使出一二十里也是可以的。”
她目光落向垂帘紧闭的车厢,轻声补了一句:“可否问下你家主人。方便让我一试吗?”
车内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寻人过来恐还要花些时间,小娘子若愿意,但试无妨。”
楚明瑟立时便吩咐车夫去帮她备几样工具,又挽起袖子,准备去查看断裂处的情况。
面前蓦地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
沈听澜目光沉静,不赞同道:“如此粗重活计,岂能让你一位小女娘动手?于礼不合。”
“不合哪条礼法了?”楚明瑟仰头看他,眼里是真切的困惑。她略思索了一下,耐心道:“你是担心我修不好吗?放心吧,我自小便随阿爹学手艺的,这都还是简单的呢。”
说罢,她顺手在他拦着的手臂上轻轻一拍,权作安抚。沈听澜却似被烫着一般,手臂倏地一抖,忙不迭收了回去。
楚明瑟也没再管他,兀自在马车前蹲了下来,指挥着拿来工具的车夫帮忙,利落地削木凿榫,将断裂处稳稳嵌合。
木屑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墙头洒下来的日光恰在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一双俏丽的圆眼万分专注,莹莹透着明亮的光。
沈听澜在一旁瞧着,万分别扭地蹙着眉心,藏在袖间的手攥了攥袖摆,待将袖摆衣料攥得起了皱又松开,轻轻抚平皱褶纹路。
他微微侧首,看一眼后头跟着的家丁护卫,轻声吩咐身旁的随从决明,“吩咐下去,此事不许告诉父亲与祖父。”
决明惊讶地看了一眼沈听澜,转瞬眼底又漫出一点喜意,忙不迭点头,“是,小郎君。”
“好了,试试看吧。”楚明瑟这时拍拍手起身,露桃和云栽拿来手帕给她擦去手上的木尘和额间细汗。
车夫拉着马车踱了两步,车轮顺畅地辘辘滚动起来。
“好了好了!跟没坏时一样,小娘子真是神了!”车夫大喜。
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掀起车帘,里头的妇人探出半张脸,面如满月,气度雍容的贵妇人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小娘子竟真得修好了。”
楚明瑟有些小小地得意,她可爱地翘了翘唇角,克制着不让自己的骄傲溢出来,“我说能修,那自然是修得好的。这比做一辆马车可容易多啦。”
言语间超不经意透露出她连马车都会做呢。
沈听澜捕捉到这一点,眼角不自觉地略弯了弯。
贵妇人的眼眸微微一亮,兴致更浓了。她见过贵女无数,或擅琴棋书画,或精于女工中馈,却无一人懂得这木工榫卯的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