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难得,闺阁之中,竟还有女子学这些匠作之事。方才听你说,你是同父亲学的?你家中可是世代木匠?”
楚明瑟摇摇头,“我家中只有阿爹是做木匠的。”
她向后退了两步,敛袖微微一礼,“马车已暂且修好了,娘子可以走啦,我也告辞了。”
沈听澜一直站在一侧微微蹙眉地注视着楚明瑟动作,此时见他离开,才向马车上的妇人拱手一礼,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车帘并未落下,妇人的目光在沈听澜的背影上停了一瞬。这青年气度清贵,瞧着是世家子弟的模样,却护送着这小娘子出行,怎么瞧也应当不止是个木匠之女啊。
她指尖在窗沿轻叩一记,低声与上前的侍从吩咐了几句。
车架缓缓前行,没过多久便有人将打探到的消息禀上。
妇人听了挑挑眉梢,“竟是楚清池家的小娘子?楚老太爷治家严谨,恪守古礼,是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竟允自家孙女研习匠技?”
她眸中掠过一丝玩味,勾了勾唇角,“真是有趣。”
车架行得平缓,轮轴轧过青石路面的声响轻而单调。
“鬼面那边审得如何了?”妇人淡淡道,声音依旧轻柔,仿佛询问天气一般寻常平淡。
侍从垂首,轻轻摇摇头,低声回禀:“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未必。”妇人轻轻一笑,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对着隐约透入的天光,细细端详自己指尖新染的蔻丹。“鬼面手上,可鲜少有问不出实话的嘴。”
艳红如血的蔻丹衬着素手如玉。
滴答。
一滴鲜红的血落在早已瞧不出本来颜色的地砖之上。
一只苍白纤长的手接住了下一滴要坠落的血。
莹润有玉色的指尖轻轻蹭开那滴血,抹出一道刺目的红。
“没几滴血可流了,带下去,好生养伤。”微哑的声音从鬼面具后传来,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换下一个人来。”
“是!”
刑架上迅速被抬上了另一个伤痕累累的人。那人浑身止不住地颤栗,一双眼却死死瞪向微弱灯影下的鬼面,赤红眼底燃着仇恨与狂乱。
他嗓音虚弱而嘶哑,仿若泣血:“你造下杀孽……终有一日,不得好死!”
“先死的人,只会是你。”鬼面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丝浅淡的倦意。
他略略倾身,“若你说出是何人给你的胆子刺杀太子殿下,我可给你一个痛快。”
“你……休想!”
“那你便在此处慢慢想清楚,要不要开口。我的人可以一直给你吊着命。”鬼面直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两侧的青冥卫熄了刑室内的灯,跟着一并离去。
铁门沉沉合拢,将微弱的光影一点点隔绝。
眼见又要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那人忽然挣扎起来,“别、别走!别走!”
黑暗如潮水般覆没了一切。
寂静中,唯有血滴落的声响。
滴答,滴答。
温度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他不知时间,没有光源,只能在恐惧中绝望地颤抖。
*
“他应当快撑不住了。”青冥卫关上观察刑室的暗孔,向鬼面汇报道。
鬼面轻轻颔首,“死之前,撬开他的嘴。”
“是,掌令。”
这时另一名青冥卫上前,递上一本册子,“掌令,这是近日离京的官家子弟的名单。”
修长的指翻开册子,忽地停下,指尖停在了沈听澜的名字上。
面具下的眼微微一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娘子莫要乱动, 这就好了。”云栽握着一罐子润肤的玉容膏,指尖蘸了些许润白的膏体,轻轻点在楚明瑟微见干涩的小腿处。
温润细腻的膏体触肤即化, 漫出淡淡的草木香。
“京中的天气也太干燥了些。”露珠一面抱怨着, 一面倒一盏清茶,喂到楚明瑟嘴边,润一润干涸的喉。
越往北行,风里的水汽便越发稀薄。楚明瑟几日饮水的次数也明显多了起来,总觉唇喉间干干的。
楚明瑟抿了抿唇,让水珠在双唇上润了一润,叹道:“再多待一段时间, 或许就能适应这样的气候了。”
露桃幽幽叹气,事已至此, 也只有忍着了。
云栽将玉容膏的瓷盖仔细合拢, 收入匣中, 轻声接道:“幸好老夫人想得周全, 各样润肤的香膏脂露都备了许多。否则这一路上可是吃不消呢。”
正说着话, 车身微微一震, 缓缓停稳。
轻巧的马蹄声缓行至马车旁,沈听澜的声音传进来:“九娘子,楚府到了。”
车帘掀起,外头便是京城楚府轩朗的门庭。
沈听澜立于车旁, 见楚明瑟被搀扶着下了车, 便拱手一礼,声音温和:“既已将九娘子平安送至府前,在下便不多叨扰了。”
日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一袭青衫愈发清朗如竹。他目光在楚明瑟面上一停, 复又垂下,便打算告辞离去了。
“等一下。”楚明瑟出声叫住了他。
她从露桃手中接过一个雨过天晴色的素面平安扣,深青色丝绦下坠着一颗墨玉珠,简约大气又兼内敛沉稳。
“此行还要多谢你一路相送。我看你多佩玉饰,便在替兄姊挑玉料时,顺道选了这枚平安扣。”温泽的玉扣抵在她素白的指尖,更显光润。
“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取个‘平安顺遂’的寓意。一点小心意,还望莫要推辞。”
素面平安扣被递到面前来,沈听澜一怔,耳根蓦地热了起来。袖中的指尖轻轻蜷起来,斟酌着。
这是否算私相授受,不合礼法呢?
“此礼绝无逾矩之处,仅是寻常谢礼而已,你安心收着罢。”同行几日,楚明瑟自然看得出来他在犹豫什么,只笑盈盈将素面平安扣又向前递了递,“你若不收,我心下反倒过意不去了。”
“那在下便腆颜收下了,多谢九娘子。”沈听澜这才郑重接过,只是心头却无端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或许方才他不应犹豫的,两家长辈连信物都交换过了,他们便算得上是未婚夫妻,一枚平安扣罢了,有什么收不得的?
就在他打算再次告辞时,楚府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伯母凌氏携着楚令仪迎了出来。
她穿着沉香色缠枝莲纹褙子,襟前悬一串沉香木佛珠,愈发显得沉稳端庄。未语先笑三分,依然是楚明瑟熟悉的柔和神态。
楚明瑟忙迎上前见礼:“大伯母,五姐姐。”
“不曾想瑟瑟这般早就到了,门前竟未遣人候着,是伯母怠慢了。”她拉过楚明瑟的手,慈和地拍了拍,又转向一旁的沈听澜,“多谢沈郎君这一路护送,实是辛苦了。”
“凌夫人言重了。”沈听澜行了一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沈郎君莫要自谦了。这一路风尘仆仆,想必也未曾好生歇息,快请到屋中坐一坐,喝盏热茶吧?”凌夫人热情地要邀沈听澜进门。
“多谢凌夫人,只是家中尚有要事,不便耽搁,这便告辞了。”沈听澜执礼婉拒,终于得以抽身离去。
凌夫人便一左一右带着楚令仪和楚明瑟往府内走去。
“瑟瑟,你莫要怪你大伯擅自定下了这桩婚事。”凌夫人这时才为自家夫君解释了两句,“他寄信回明州后,上值时听见有同僚悄声议论沈郎君,言辞中显然存着几分想要结亲的意思。”
“这京中家世不俗的郎君多,但品行优秀又与咱们家门当户对的却是凤毛麟角。”她慢条斯理道,“他生怕这般出众的后生被别家抢了先,这才抢先交换了信物,为你定下了这桩亲事。”
“我知晓大伯与大伯母也是为着我考虑,岂会有怨言?”楚明瑟乖巧地挽着凌夫人的手臂,只在心下悄悄道,往后的事也说不准呢,若她们真能互生情意,倒还要谢过大伯了。
一旁的楚令仪一直没吭声,只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过来,眼中的好奇之色几乎快要漾出来。
待几人过了垂花门,她忽然轻声插话:“大伯母,您方才不是说还要去查验库房?不如让我带九妹妹去她的院子吧?”
凌夫人脚步微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笑意温和:“也好。你们姐妹俩也许久未见了,怕是有好多话要说呢,我便不做这个扫兴的了。”
凌夫人放心地离去。待她身影消失在廊庑之后,楚令仪立即亲昵地挽起楚明瑟的手臂,拉着她踏上回廊,悄声笑问:“九妹妹,你快与我说说,这一路同行,你觉得这沈家郎君如何?可满意这桩亲事?”
楚明瑟抿唇一笑,并不答话,只朝云栽轻轻勾了勾手指。
云栽会意,从袖中取出自己那个绳编小本,递到楚令仪手中。
楚令仪翻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即笑倒在楚明瑟怀里,险些将手中的绳编小本摔了下去。
“好好好,看来这沈郎君还是有颇多优点的嘛!只是瞧着……怎么好似也有些如大伯、祖父那般,透着几分古板?”
“许是他年纪尚轻,比起祖父来说,那还是要好许多的。”楚明瑟压低了声音,悄悄念叨着祖父的“坏话”。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挽着手穿过抄手游廊,便看见一道爬满老藤的月洞门。
一株老梅树斜斜探出枝干,院内蓊郁绿意如云般撑开半庭荫凉。墙根处搭了大大小小的花架,正汹涌地开着一片锦绣。
深深浅浅的凤仙挨挤成簇,开得热闹艳丽。蜀葵擎着碗口大的花朵,遮着底下几丛洁白玉簪。紫藤攀着墙,草间杂种着半枝莲、朝颜等花。
彩蝶翩跹于花中过,轻风悠悠吹来馥郁花香,令楚明瑟怔在原地。
“好看吗?”楚令仪簪着金桂缠花簪的双鬟冒出来,半遮住楚明瑟的视线,牵着她往紫藤花墙下的一架秋千走去。
“这是我与大伯母花了好些时日才帮你凑出来的。”楚令仪颊边现出小酒窝,“只是你在菰衣汀的院子中养的一些花,京中实是找不到……”
楚明瑟凑过去,用自己毛绒绒的脑袋蹭了蹭楚令仪,“谢谢五姐姐,也谢谢大伯母,这已经很好很好啦。”
她的童年是在种满花草的院子中度过的,与祖母搬到菰衣汀后,除了从那火灾中幸存下来的花草以外,她又自己种了许多新的花种,透着这些花草,依稀仿佛还能触到旧日时光的边角,总能令她感到心安。
只是没想到五姐姐和大伯母也都记着,会在给她备下的院子里如此用心地布置花草。
“一家姊妹,就不要言谢啦。”
楚令仪拉着她在秋千上并肩坐下。
木板轻晃,影子在地上悠悠地摇。
“我便住在你隔壁。”楚令仪往西墙指了指,“以后咱们说话可更方便了。你若是住不惯,睡不着,夜里尽可以来寻我同住。”
她说着,凑到楚明瑟耳边放低了嗓音悄悄道:“此处离大伯与大伯母的院子远,平日里倒可以松快松快,不必总是拘着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窃窃地笑起来。
京城楚府中没了楚老太爷压着,楚清池又每日都要上值,家中的氛围比在明州时要轻快得多。
偶尔,凌夫人也会让下人陪着楚明瑟和楚令仪去逛一逛京中的街市,买些京中时兴的钗环珠花。
“在京中也少不了要去参加一些茶会花宴,各府的娘子们都要赴宴交际,总得有些合时宜的穿戴才是。”
许是应了凌夫人这句话,没过两日便有人送来了一张织金压花的请帖。
“竟是长公主府上的花宴?”凌夫人看罢请帖,有些惊讶。
长公主是圣上的胞姐,常常会为国事抒发一二见解,甚或帮着圣上出谋划策。楚清池素来恪守着“女子不涉政”的古训,没少上书直言弹劾,与长公主的关系实在称不上好。
楚家入京半年,长公主府上可从未发过请帖来邀楚家女眷过府。
诧异归诧异,终究是好事一桩,凌夫人沉吟片刻,还是拿着请帖去寻了楚清池。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她便拿着请帖去寻楚明瑟姐妹俩,温声道:“三日后赴宴,衣裳首饰须得得体。你们此去代表的是楚家,更要谨言慎行。”
楚令仪便兴冲冲拉着楚明瑟去挑选衣裳,“大姐姐和二姐姐肯定也是会去的,我也好些时日没见过她们了,这回咱们姐妹几个总算可以聚在一处好好说说话了。”
大姐姐楚令微五年前便嫁入了京城,楚明瑟回到楚家时,她便忙着准备婚事,两人并没怎么好好相处过。
二姐姐楚令珂前年出嫁,今年初随着夫家调任回京。她性子有些高傲,不大爱理人,几乎没去过菰衣汀,与楚明瑟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是以楚明瑟倒没有太期待见到两位姐姐,她纯纯只是对长公主府上的花宴感兴趣。她还没有参加过这种社交活动,心中好奇得紧。
而且她心中已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能参加长公主府上花宴的,定然都是京中官眷贵人,说不定就能不着痕迹地打听一下裴家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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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37章
朱漆鎏金的府门前停着各式华盖珠缨的马车。身着统一黛色宫装的长公主仆役们有条不紊地引车、卸凳, 引着贵人们迈过悬有御笔亲题“长公主府”匾额的门楣。
环佩叮咚声响,衣香鬓影拂过三重仪门,便踏上一条铺设在清泉曲溪之上的石子路。
如镜碧渠上漂浮着铜钱大小的青萍, 溪底彩石隔水映光, 掩映生姿。
太湖石垒成的假山错落有致,穿插生着着红粉海棠、雪月绣球与各色秀致,累累垂垂的紫藤连起道道花廊,通往各处水榭敞轩与琉璃亭阁。
楚明瑟挽着楚令仪,被四下的景致吸引得目不暇给。草木流水澹宕耀目,鲜妍少女玉笑珠香。
好似回到了在水津镇上春日踏青的时日。
“没瞧见大姐姐和二姐姐呢,我们寻个地方坐着等一等吧。”楚令仪自觉承担起姐姐的责任, 临行前大伯母特意叮嘱让她们要屈身守分,还是找个地方坐着最不容易卷进是非里了。
两人踩过碎石小路, 正要往连廊上去, 忽然听见有人在议论楚家, 不由顿足。
“听说长公主今日还邀了楚家的两位小娘子过府, 真是稀奇。”
“我看啊, 八成是她们自己厚着脸皮求来的请帖。”一道略有些凉薄的声音响起, 言辞间颇有些轻蔑,“楚家那位五娘子到现在还没定下好亲事,再拖下去便是二十来岁的老姑娘了。咱们这等人家,哪有那么大了嫁不出去的?如何能不急呢?”
“也是, 若换做是我, 也要急着来让诸位夫人相看呢。哪怕这请帖要用千金来换,那也是换得的。”咬字轻软的女声迟疑着说道,“可听说她前两个定了亲的郎君都莫名暴毙,正传她克夫呢, 只怕是……”
语未尽,众人却皆知是什么意思,跟着意味不明地啧啧几声。
楚令仪涨红了脸,紧紧咬着下唇,却还是一手拽住楚明瑟,一手拦下身后愤怒想要上前的侍女,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人只不过碎语几句,若此时她们上前去闹了起来,楚家的名声才是真的完了。大伯怕是要气死。
她想着拉上楚明瑟绕开,往旁的地方去,却又听那几人又聊到了楚明瑟的身上。
“对了,听说前几日他们府上的九娘子入京来了。你们可知道她和谁定亲了吗?”
一道气恼的声音插进来:“别提这个,我父亲因这事还气得砸了盏瓷瓶,直骂那楚寺卿下手太快,截了新科探花做乘龙快婿。”
“以楚家的门第,与沈家郎君也是相称,妹妹何必气恼?”略显温柔的嗓音响起,说了句中肯的话。
“门第?”前头说话的那个轻嗤一声,语带嘲讽,“也是啊,楚家是世代清流,她那位大伯在京中也算有些分量。即便她父亲只不过是个楚家也不认的低贱匠人,她也是楚家的血脉,自然也能蹭着楚家的名头了。”
“长辈旧事,莫要妄语为好。”那道温柔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不赞同的劝阻。
“长辈?”先前之人轻笑一声,“我可不认。她娘不过是个沿街卖花的,当年不知使了什么不堪手段,才攀上楚家二郎,令他绝婚断亲,如此行事不堪之母,能教出什么正经闺秀来?”
楚令仪正深呼吸强捺着火起,忽觉手上一空。楚明瑟挣开她的手,拎着裙摆绕过遮身的树影,踏上了石阶。
她低呼一声:“瑟瑟!”
楚明瑟没回头,她一咬牙一跺脚,快步跟了上去。
“我阿爹才是离家私奔的那个。”楚明瑟拾级而上,声音清凌凌地传进亭中,“”你们做什么只说我阿娘,却不提我阿爹?”。
亭中霎时一静,几位原本说笑的少女愕然抬首,诧异地看向走到近前的人。
她穿一身杏子黄绣枇杷百果的琵琶袖短衫,裙襕织金线绣着葡萄卷草纹,俏丽的双环髻簪着珍珠排簪和点翠蜻蜓小钗,整个人明丽鲜妍又可爱。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眼前这位,正是她们方才议论的楚家九娘。几人面面相觑,面上都浮起一层尴尬的薄红。
背后说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当事人竟这么毫不避讳地上前来对峙了。
一名眉眼秀丽的娘子最先起身,温声道:,“九娘子,方才诸位之言,多有冒犯。”
她声音柔和,正是方才亭中唯一出言劝阻的那位。
“无妨,只是你们方才说得都不对。”楚明瑟走到圆桌旁,想起自己还未见礼,又规规矩矩地补了一礼。
三四名小娘子颇有些羞惭地回了一礼,只一个着正红遍地金缠枝莲纹宫装的清秀女子扭过脸去,只作不见。
“瑟瑟?”楚令仪此时才匆匆赶到她身后,见她竟已与人见礼,又是惊讶又是担忧。
“五姐姐,你也坐。”楚明瑟拉她一同坐下,澄澈如水的目光扫过亭中众人,脆声道:“我阿爹当年确实是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众人原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想到她来了这么一句,一时都怔住了,只齐齐望着她。
“只是他们之间其实仅有兄妹之谊,他们两人早便想与家中长辈说明,解除婚约。”楚明瑟将往事娓娓道来,“后来有一日我阿爹去为祖母寻生辰礼,买了盆孤品牡丹,却被我阿娘瞧出来,那牡丹早已病入膏肓,活不长久。”
“她见我阿爹发愁,又听闻他是要送给母亲的,便尽心尽力帮忙将那盆牡丹救活了。自那以后,我阿爹便开始时常寻些奇花异草去寻她帮忙。久而久之,便……”
谁不爱听些风花雪月的故事呢?更何况这还是身边人的真实故事,在坐的众人不知不觉便听住了,聚精会神地等着后续。
连起初别过脸去的那位红衣小娘子,也不由自主转回视线,听得入了神。
“我阿爹也问过当时未婚妻的心意,本是想让女方来家中退亲,这样于女子的名节也无大碍。只是你们也知道的,世家大族这婚事哪里是那么好退的呢?更何况我祖父格外重规矩……”楚明瑟顿了顿,眼睫轻轻一垂。
“我阿爹自幼痴迷木工匠艺,本就不为祖父所容。如今竟连婚事都想要自己做主,还是与一个平民女子,他自然是不同意的。所以他便只能离家去投奔我阿娘了。”
“他离家后自己做木匠,花了半年时间置办了屋舍,才登门求娶,我阿娘他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娘子,绝不是私奔。”楚明瑟十分认真地说道。
“我阿爹说什么不孝忤逆的骂名他一个人扛便好,让我日后若听见有人说阿娘的不是,一定要出来讲清楚,是我阿爹没了阿娘不行,硬要奔逃离家,与她成亲的。”
几名小娘子因自己方才议论的话仍有些讪讪的,小声道:“这么听来,你阿爹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呢。”
“你爹娘……竟会与你讲这些?”那红衣小娘子终于忍不住,惊讶地脱口而出。
“我小时候问题多,总缠着他们问。”楚明瑟抿唇笑笑,“他们便当做故事讲给我停了。”
“我幼时也问过父母这个问题呢。”旁边一直安静聆听的小娘子轻声插话,“他们只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你就这么将你爹娘的故事讲与我们听了?”红衣小娘子挑着眉梢问道。
“可我阿爹阿娘的故事,也不是家丑呀。若任你们评判我阿娘的不是,那才是我的错。”楚明瑟有些不解,很是理直气壮道,“况且我阿爹喜欢什么,便去做什么;喜欢谁,便去寻谁。他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也承担了该承担的。这有什么不对呢?”
亭中一时静极。
小娘子们惊得面面相觑,眼中都有些震动。
楚令仪清清嗓子,摆出一个祈求的姿势:“还请诸位娘子莫要将九妹妹今日所言说出去,否则家中长辈定要气恼于她的。”
众人纷纷应是。
楚明瑟这时想起来什么,又叮嘱了一句:“,不过呢,诸位娘子可莫要学我阿爹。他是男子,世人本就少非议他。方才你们议论时,不也都只说是我阿娘的过错么?又有谁在意我阿爹如何呢?”
她目光澄澈,看得众人纷纷垂下头去。
“还有我五姐姐的婚事……”
楚令仪惊讶地转眸看向楚明瑟,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这回事。
“是因家中珍视她,不欲仓促定亲,才要慢慢相看。人品德行、身心康健,可比命理之说要紧多了。前两门亲事就是议得匆忙,也是我五姐姐福泽深厚,才不必嫁过去守那望门寡。”
楚令仪眸光颤颤,握住了楚明瑟的手。
几名小娘子又纷纷向楚令仪致歉。
“今日事也怪不得诸位。我们素不相识,道听途说,会那般猜想也是人之常情。现下我们见过面,也说过话了,你们知晓我不是没有教养之人,五姐姐也不是什么克夫之命,这便很好了。”
她说罢牵着楚令仪起身,很是规矩地告辞,“我与五姐姐还有事,先走一步。”
稍矮一些楚明瑟反像个姐姐一般,拉着楚令仪离开了。
迈下石阶时,露桃在身后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娘子怎么……怎么在这儿说起这些来了?”
楚明瑟弯了弯眼睛,声音清脆如山泉击石,“她们都是道听途说,以谣传谣,我既然听见了,自然要澄清一下。难道还装作没听见,继续让她们误会下去,独自一个人回家生闷气去吗?”
亭内的人依稀听见了她这番话,皆无言地涨红了脸。红衣小娘子深深看一眼楚明瑟的背影,与身旁眉目秀丽的娘子叹道:“这可真是个妙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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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园子里处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小娘子, 各自带着侍女,聚在花荫下、水榭边,衣香鬓影, 笑语隐隐。
楚明瑟和楚令仪绕了半圈, 踩在紫藤花廊竹林掩映的尽头寻到一个尚算僻静的角落
露桃抽出帕子,拂去凳上几片落叶,两人这才并肩坐下……
“大姐姐和二姐姐何时来啊?”楚明瑟望向园中往来的人影,轻声问道。
昨日她思索过,两位姐姐都已成了亲,大姐姐夫君是镇远侯府嫡次子,二姐姐夫家是以诗书传家的学士清流, 在京中定然是要与各家夫人们来往应酬的,或许能打听到雪团哥哥的消息。
与自家姊妹打听外男的事, 总不至于传出什么闲话。
楚令仪方才在园中留心看了, 此处聚的都是些未出阁的小娘子们。
“兴许大姐姐和二姐姐与大伯母一道, 都先去拜见长公主了。”她猜测到, “毕竟长公主身份尊贵, 各府女眷按礼都要先去请安问好的。”
只是方才下马车时, 长公主府的仆役直接便将她们俩引到这园子里来了,想来长公主也是疲于接见,便只与年长些的、已成家的女眷们见一见,任小娘子去玩耍了。
如此看来, 长公主的性子也是很洒脱呢。
日光透过藤叶缝隙, 在两人的衣袖上洒下晃动的光斑。楚明瑟以食指戳动着光斑,笑嘻嘻地与楚令仪讲起小栗子扑光斑玩的可爱模样。
两人正小声嬉笑着,忽然听见花架后头传来“砰”一声响动,两人被一跳, 立时噤了声,对视一眼,竖起耳朵听后头的动静。
一道跋扈的女声劈开枝叶传来,气势汹汹地质问着:“你怎么也在这儿?谁准你来的?”
另一道声音细弱如蚊,嗫嚅着答道:“是姑母……姑母遣了车夫送我来的……”
“我阿娘?”先前那声音困惑了一瞬,忽然笑了,“哦,我知道了。今日余夫人也会来,看来你是要攀上高枝了呀。”
楚明瑟与楚令仪对视一眼,都蹙起了眉。她们这是碰上表姐妹间的争斗了。只是不知道是哪家小娘子胆子这么大,在长公主府里头都敢欺负人?
柔弱的嗓音困惑地颤声问道:“什么高枝?我、我从没存过这样的心思……”
“紧张什么?这心思你得有呢。”那道跋扈的声音柔了下来,笑道,“爹爹最近呢,有意与裴家结亲。”
楚明瑟心下一动,裴家?
她悄悄转过身,透过枝叶缝隙望去,窥见一蓝一绿两道纤影。
蓝衣裳的是那个跋扈的,她两手一叉腰,幸灾乐祸道:“裴家也算显贵了,余夫人虽是妾室扶正,如今也掌着裴家的中馈,你嫁给她膝下的二郎君,也算是……”
话未说完,绿衣裳的小娘子急急打断,惶恐中带着一丝不甘:“那裴家二郎五年前就因意外昏迷不醒,为何便要让我嫁给他?我、我不愿……”
“容不得你愿不愿,今日阿娘带你来此,想是给余夫人好生相看的,你必须好生表现。”
绿衣裳的小娘子急了,拔腿就想从蓝衣裳身旁跑开,“我要回家!”
“你不许走!”蓝衣裳一把抓住绿衣裳小娘子的手腕,将她重重往花架方向一推。
已瞧了花架许久的楚明瑟此时抬起手,眼疾手快地拆了木头花架承重杆的榫卯。
下一瞬,绿衣裳小娘子撞到花架上。
“轰”一声,半面木架应声塌落,藤萝断裂,花叶纷飞。巨大的声响引得园中众人齐齐侧目。
动手的蓝衣裳小娘子推人的动作未及收回,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被推倒的小娘子紧闭着眼,踉跄着向后倒去,以为自己会重重地摔倒地上,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她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不知名的清淡花香如春雾一般包裹而来。
她颤颤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清亮如泉的眸子。眸光如星的小娘子正微微俯身瞧着她,睫羽轻眨,“你没事吧?”
楚明瑟见怀里绿衣裳的小娘子好像摔傻了似的,只得暂且扶抱着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楚令仪。
楚令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拎起裙摆护到楚明瑟和那绿衣小娘子面前,扬声道:“你这娘子好生霸道!口角争执也就罢了,怎么还动手推人?瞧把长公主的花架都撞塌了!”
“我、我没有!”蓝衣裳的小娘子脸色发白,急急指向摔倒的绿衣小娘子,竭力辩白:“我没动手,是她自己摔的!还有这花架……定是这花架本就不稳当!”
周遭已聚拢不少闻声而来的视线,长公主府的侍女也迅速近前,查看绿衣小娘子的情况。
“她的脚好似扭到了。”楚明瑟垂眼,冲怀中的小娘子眨了眨眼,指尖虚虚向她的脚踝指了指,随即抬眼看向又气又急的蓝衣裳小娘子,不解地责备道:“你动手推人本就不对,怎还拒不认错?竟还将因由推到长公主的头上?”
周围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她愈发急了:“我何时推到长公主的头上了!”
这话若传到长公主耳朵里,她……
恰在此时,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通传:“长公主到——”
蓝衣裳小娘子的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怎么都聚在那儿呢?”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走近。
众人纷纷垂首行礼。楚明瑟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织金龙凤纹大衫,头戴珠翠九翟冠美妇人迤逦而来,凤眸柔和,柳叶眉微挑,气度高华。
楚明瑟莫名觉得这位长公主有几分眼熟。
长公主身后的人群中,凌夫人瞧见楚明瑟和楚令仪站在倒塌的花架前头,立即捂住了心口,生怕是她们两个闯了祸。
长公主赵葭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的花架,又扫过场中几人,最后落在脸色苍白无措的蓝衣娘子身上,唇角噙着浅笑,眼底却无甚笑意:“戚夫人,这是你家三娘吧?这位受伤的小娘子是……?”
随侍在后侧的戚夫人面色僵硬地上前来,勉强挤出笑容回话:“回殿下,这是妾身娘家的侄女,在家行四。”
她垂首时,眼风如刀般剜了自家女儿一眼。
俞三娘浑身一抖,抓着身后侍女的手才将将站稳。
“方才在这儿说些什么呢?也说与本宫听听。”长公主语气温和,眸光却令人不敢直视。
俞三娘嗫嚅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楚明瑟握了握戚四娘的手,鼓励道:“长公主殿下在这里,你不必害怕,尽管说出来便是。”
戚四娘立即抬起泪眼,哽咽着开口,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道来。虽语带泣音,却言语清晰,条理分明。
听得长公主身后一名妇人气白了脸。
“原来戚夫人竟是这般想的!”她颤声质问道,眼中泪光莹然,“我的平儿缠绵病榻,日日受苦,你们竟在背后如此轻辱于他……还想、还想误一无辜女子的终身……”
楚明瑟循声望去,说话之人约莫三四十岁,保养得极好,肌肤如玉,眸如含雾,清丽如白梅,此刻垂泪的模样尤其楚楚动人。
戚夫人尴尬地张了张唇,“此事、此事实在是误会,是我未管教好女儿,我向你赔罪!”
“小娘子们闹意气,难免口不择言。”一旁有夫人温言劝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楚明瑟听见有人低声议论起来,语气都十分同情。
“真是苦了余夫人了,亲生的孩儿被大郎君害得昏迷多年,却因着没有证据,裴家又只剩大郎君一子可依靠,连个说法都未讨到……”
“何止呢,这么多年她还要为裴大人执掌府上中馈,咬碎牙齿和血吞,当好这大郎君的后母……”
楚明瑟愈发觉得这裴家的事听起来好耳熟,不由低声问身旁的楚令仪:“这裴家大郎君是怎么回事?”
楚令仪摇了摇头,她对京中这些人家还认不全呢。
“裴家大郎幼时颇有才名,但如今已是仲永之伤,泯然众人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之前亭中的红衣少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竟有心思给楚明瑟解惑,“他如今与世家那些纨绔没何不同,更糟的是,他还是个瘸子”
“可怜裴大人为官清正,膝下二子却是都废了。”
楚明瑟心头那点隐约的期待倏然沉了下去。
不是雪团哥哥。
他离开灯花巷时,阿爹还夸他读书颖悟,来日必成大器。况且他的腿伤早已痊愈,行走之间与常人无异。
她垂下眼,蜷了蜷指尖,忍不住向她询问:“这京中,姓裴的人家多吗?”
红衣少女一怔,旋即挑眉:“这我如何知道?你要寻人?”
楚明瑟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幼时识得一位邻家哥哥便是姓裴,他家就在京城中。只是……已五年未有音讯了。”
肩头被拍了拍,红衣少女满眼同情地看她:“五年都不曾联系?那他怕是早将你忘了。”
楚明瑟没说话,但心里不大高兴了。她袖中的手悄悄攥紧,在心底想,才不是这样,雪团哥哥才不会将她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毕竟是在长公主府, 方才那场近乎闹剧的争执并未持续太久,便在余夫人委屈大度的宽和与戚夫人涨红面皮的致歉结束了。
众人随着长公主移步至园中露天搭设的花厅。
锦幔垂垂,香风细细, 席位已经按着各家身份铺陈齐整。
凌夫人总算得了空, 将楚明瑟与楚令仪引至身侧,借着举盏寒暄的间隙,低声为二人指点席间诸位夫人、娘子的身份。
楚明瑟支起耳朵听得认真,席间有好几位夫人的夫家都姓裴,可待她借故多问两句,又都与裴照雪对不上号。
她失落着,无意识地执箸戳着面前甜白瓷盏里浸在蜜水中的红果子, 胭脂色的糖汁漾开。
这时,上首忽然传来长公主清越的声音:“今日设宴相邀, 实则另有一事相告。”
话语中带着几分郑重, 楚明瑟不由侧首看去。指尖长公主的目光缓缓扫过席上众人, 字句清晰道:“本宫欲在京城, 办一所女学。”
四下骤然一静。
唯有长公主清润的声音笃定地继续响起, 一字一句敲落, “这女学不只教诗书礼乐,更愿邀百工之巧者入内传艺。为师者中,有才名远播的闺秀,亦有国子监中德行深厚的博士。”
席间诸位夫人未敢接话, 彼此间悄然递着眼色。她们之中多数人的夫君或父兄在朝堂上对长公主颇有非议, 即便长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姐,他们也无法容忍长公主插手一些朝政之事。
可圣上将他们的劝诫当做耳边风,对长公主颇为纵容。
如今长公主敢借着花宴之际提及此事,想必在圣上那边也是过了明路的。
只是……
“女孩们在家中有女师教导, 也是读些诗书礼易的,何必非要建一所女学呢?”坐在长公主右手侧的一位夫人启唇轻笑道。
长公主温和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这位夫人所言,只是她的目光,却落向了席间那群眼眸渐亮的小娘子身上。
“诸位家中的儿郎们皆可入国子监读书明理,结交同窗,畅论古今。”长公主语调轻柔入春风,不疾不徐,“女娘们虽则读书,却仍是囿于闺阁之中,方寸天地,多无趣啊?”
楚明瑟听得在心里直点头,在楚家的时候她总能瞧见街上去学堂念书的小郎君们,她就只能在屋子里头一个人跟着祖母身边的嬷嬷读书。
读半日书,便要学做半日刺绣,实在是累人又无趣。
只是大伯母坐在身侧,她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目光灼灼地望着长公主,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说来啊,本宫幼时,也是与皇弟他们一处进学的。宫中皇子公主尚且一处进学,民间女子,又有何不可?”长公主弯了弯唇角,“本宫未要求国子监同样招收女学生,只是想建一所书院供女娘们读书,有何不可?”
席间的女娘们悄悄交换着眼神,心中很是以此为意。可不正是如此吗?家中若有姊妹的,尚可彼此相伴漫语。若家中独自己一个女娘,连想寻个说话解闷的知己,都得递了帖子、约了时间才能见一面。
若是有一处地方,能让她们与年纪相仿的女娘一道读书习艺、谈天说地……
正畅想着,一名佩金嵌宝青玉镂空鸾鸟牡丹掩鬓的华服妇人掩了掩唇,笑道:“殿下所言不错。只是女娘们也并不需要科考入仕,报效朝堂。读书能明些事理、知些礼数,便已是锦上添花。为女子者,终究还是以贞静贤淑、德言容功为立身之本。”
楚明瑟心下撇了撇嘴。这位夫人听着是赞同女娘读书呢,实则还是觉得读书不如识礼数重要。
长公主只淡淡道:“若说男子要报效朝堂……敢问哪一位儿郎不是生养于妇人之手?”
在场诸人都怔住了。
“都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乃治国之基。”长公主仍旧十分和缓,“而俗语又道‘娶妻不贤毁三代’,既要女子上孝父母,下养子女,又要女子协夫助夫。如此多的要求加诸其身,却连出门读书一事都百般阻挠,是何意味?”
“一位通晓经史、明达事理的母亲,所教养的子女、所辅佐的夫君、所治理的家族,岂不正是对社稷最切实的裨益?”
“本宫所求,并非让女子与男子争锋,只是想予她们一个多学些诗书百工的机会而已,诸位夫人不必如此如临大敌。”长公主弯了弯眼,语带笑意,让花厅内静默至极的氛围轻松了些许。
风过幔帐轻响,撩动着女娘们擂鼓般的心跳。
一场花宴吃得众人心思浮动,好几位夫人都归心似箭,迫不及待想回府上与夫君说起今日长公主提出的“女学”,散席后各自迫不及待地告辞了。
楚明瑟和楚令仪都不敢当着大伯母的面议论此事,两人悄悄交换眼神,打算回府之后聚到楚明瑟的院子里后再聊此事。
“咦。”楚令仪目光一凝,点了点楚明瑟的鬓边,“你那对点翠蜻蜓小钗呢?”
楚明瑟摸了摸鬓边,空空如也。
露桃轻轻“呀”了一声,懊恼道:“定是方才离开时被幔帐挂住了,是奴婢轻忽了,竟没注意……”
“没事。离得不远,我们折回去取就是了。”楚明瑟安抚地拍拍露桃的手,“大伯母,五姐姐,烦请你们在此等等我,我马上便回来。”
凌夫人点头后,楚明瑟便带着露桃沿来时路折返。
花厅幔帐重重,楚明瑟还记得她出来的地方生着丛矮小的灌木,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捡回了自己的小钗。
正准备起身时,忽然听见花厅内有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自己的方向走。
“殿下,您为何定要在京中办一所女学呢?”
若士族女子都不能一起念书,底下的百姓就更难了,而这些女子或许就会有那心有慈悲的,愿意去民间教书,如此岂不乐哉?
“女学若想推行,必自上始。若连士族女子都不能聚首共学,民间百姓又岂敢效仿?”长公主的声音轻缓道,“士族女子总是比底下的百姓们要多了一道姓氏带来的权利与庇护,若有朝一日,她们之中能出几位愿将所学授于民间女子的师者,这女学便可往民间去了。”
原来长公主的志向,不仅仅是在京中建一座女学而已。
楚明瑟心中对长公主好感倍增,眼见长公主要行到近前了,她忙站了出去,行礼请罪:“见过长公主殿下,臣女来此寻遗落的发钗,无意惊扰殿下,万望恕罪。”
淡雅的清香拂面,手臂上微微一暖,楚明瑟被长公主亲自扶了起来。
她听见长公主轻笑了一声,说道:“小娘子不记得我了?”
楚明瑟呆了一呆,她何时曾见过长公主吗?
她大着胆子抬头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浅笑着,抬手轻轻遮了遮半张面庞。
楚明瑟眼前一亮,又去瞧她身后的侍女,这才确定了,“您是那日在江宁县的巷子里,马车坏了的那位夫人?”
长公主笑盈盈点了头,“此番邀你来花宴,本还想与你说几句话,只是一直没找到空闲的时间,可巧叫这懂事的幔帐留了你一留。”
“您早知道我是……”楚明瑟以为这请帖不过是广而发之,没想到竟是长公主精准投送给她的,一时有些好奇,为何长公主要特意邀请她呢?
“你精通木工,实属难得之才。”长公主看出她的疑惑,“我准备邀江南一位工巧匠班大师入女学为师,总要为他招些聪慧的学生。”
楚明瑟眼前一亮:“可是那位传言中祖师爷鲁班的传人班大师?”
见长公主点头,楚明瑟雀跃不已,“听闻班大师还懂一些已失传墨子机关术,天下木艺人都渴盼拜其为师,殿下您居然要请他来女学授课!”
“您怎么想到要请班大师去教女学生呢?男子学木匠,已被斥为奇技淫巧,自从贱业……”
“女学本就必然会被抨击,多一条可被攻讦的理由也没什么。百工并非贱业,而是民生之业。工部若不学于百工,能做出什么政务来?”
楚明瑟不自禁地猛猛点头。阿爹也是这般教她的。
“陛下说,只要我收够三十名学生,就同意我在国子监旁开办女学。”长公主话锋一转,冲楚明瑟眨了眨眼,“本宫很希望你是其中之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长公主居然与你说了这些?”
楚令仪楚明瑟挤在秋千架上, 分食一碗冰酪。
听楚明瑟讲完她折返寻小钗时与长公主的对话,楚令仪惊讶又羡慕,“殿下这是亲口邀你去她的女学呢。”
她转而又卸了气, 但担忧道:“可大伯父定然不会同意的……”
“那便先斩后奏。”楚明瑟被冰酪冰到了牙齿, 眯起眼睛,“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我阿爹以前就说若是能得见班大师一面,散尽千金也愿意。而如今我只要去女学就能拜师了,我阿爹泉下有知,怕是也要羡慕我的。”
楚令仪被她逗笑了一瞬,又觉得这样对地下的二伯不大恭敬,赶紧将笑意憋了回去。
“五姐姐, 你想去吗?”楚明瑟扭头看向楚令仪。
楚令仪眼中的光闪了闪,她点点头, 又摇摇头, 轻轻叹气:“大伯父若是不允, 我自是不能去了。”
而大伯父必然是不允的。
楚明瑟便也没有鼓动她一定要与自己去女学。她知道, 四叔常年在外头任官, 五姐姐是大伯与大伯母教养长大的, 无论如何,两人都是五姐姐最尊崇的长辈,不忍也不愿违逆他们,令他们伤心。
楚明瑟只是点了点头, “没事的, 我可以将女学教的课整理成笔记悄悄给你看,也不差什么啦。”
“那先谢谢九妹妹了。”楚令仪亲昵地和楚明瑟碰了碰头,旋即想起什么,关切地问道, “你说要找一位姓裴的小郎君,可找到没有?昨日长公主府上有好几位裴大人的家眷呢。”
楚明瑟遗憾地摇了摇头,犹疑着猜测道:“都过去五年了,你说他们家会不会已经搬离京城了?所以这五年间才会失了音讯?”
“唔……”楚令仪也实在不知应如何回答,她思忖着,忽然眼前一亮,“不如去问问沈郎君呢?”
沈听澜?问他有用吗?
楚明瑟正不解着,便听楚令仪振振有词道:“他可是在京城长大的,他父亲还是左副都御史,平日里要负责纠劾百司想来对京中大小官员都得了解一二才是呢,说不定他父亲便知道裴家的事。”
“我约见他……合适吗?会不会有些失礼?”楚明瑟谨慎道,京城之中,天子脚下,礼教应该会更为严苛吧。
“有长公主在京中,礼教对多数女子来说其实并不如何苛刻。只是不同的人家有自己的规矩罢了。”楚令仪促狭地吐了吐舌头,言下之意便是因着大伯的古板,楚府的规矩才更大些。
她接着说道:“于礼来说,他已算是你正经的未婚夫了,偶尔见上一两面实则没什么要紧的。以大伯这要撮合你们的心思来看,他怕是也乐见你们俩相处得好呢,约他出门一叙肯定是没问题。”
“那裴郎君是你幼时相识的邻家哥哥,你也说了,他颇为照顾你,对你还有两次救命之恩,你想知道他的下落自然也是无可厚非。于情于理,沈听澜肯定都是会帮你的。”
楚明瑟觉得楚令仪说得很有道理,她们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商量了半日,跑去寻了凌夫人,一唱一和地哄着她给沈府下了帖子,请沈听澜带楚明瑟去京中颇负盛名的“悠然居”吃茶。
凌夫人也觉得这在京中不算什么出格的事,见楚明瑟似乎对沈听澜很是满意的样子,她心下自然也是高兴的,便欣然下了帖子。
两日后,沈家的马车便施施然停了楚府的门前。
沈听澜自高中后便在翰林院编修文书,今日恰逢休沐,依他素日的习惯,本该闭门静坐,或读两卷书,或临几页碑帖,清清静静地消磨一日。
孰料一大早他便被母亲从书房中揪了出来,又被摁着换了好几套衣裳,最终又换回最初试的那套素白斓衫,便被催促着出门去接楚九娘子吃茶。
偌大的楚府难道吃不到好茶吗?非要他带她去劳什子悠然居,那里的茶博士还不如他精通《茶经》。
沈听澜腹诽着,面上却仍是那副端静持重的模样,只眉宇间凝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淡淡郁色。
决明看不下去了,提醒道:“郎君,待会儿您到了九娘子面前,可千万别再顶着这副棺材脸了。叫九娘子瞧见了,该误会您心中不乐意同她去吃茶了。”
“我本就不甚乐意。”沈听澜低声应道。原本妥帖规划好的一日清静被彻底打乱,让他浑身沾了毛刺一般难受,恨不能立刻打道回府。
决明暗自叹气,等在楚府门口时,他便一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门,心下打定主意,待九娘子一露面,他定要抢先一步上前热络见礼,好歹替自家郎君描补几分,莫叫人家姑娘觉得受了冷待,再恼了郎君。
正想着,府门“吱呀”一声自内打开。
一角初桃粉的裙裾拂过门槛。
决明脚下方动,身侧却已掠过一道清逸的白影。
沈听澜早已越过他上前去,虽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模样,但决明自小跟在他身边,一眼便看出自家郎君这是雨过天晴了。
决明:“……”
郎君何时也成了个嘴上说着烦,行动却很热情的人了?
楚明瑟见了沈听澜也是眼前一亮,他今日一身素白斓衫,身上只配着玉饰,衣袂流风,立在日光清尘里,人如月华一般俊秀出尘。
她弯了弯眼,“今日又要劳烦你啦,沈郎君。”
沈听澜轻轻“嗯”了一声,看着楚明瑟上了马车,这才翻身上马。
他注意到决明投来的目光,微微撇过眼去,佯做淡然道:“要注意礼数。”
决明:“……”
郎君是真心还是假意,当他瞧不出来吗?
悠然居临河而设,半面是岸柳垂绦,水声隐隐,半面是长街轩楼,人声喧阗。楼高三层,黛瓦飞檐,外壁漆成雅致的雨过天青色,门前只悬一对素纱灯笼,夜里会透出温润的鹅黄光晕。
但看外楼,只觉清淡素雅,毫无奢华浮靡之风,不愧茶之风骨。
入得其内,便先闻隐约琴音,以湘妃竹帘隔出若干小间中随意散坐数人,四面悬着数幅名人笔墨,雅趣盎然。
清幽的茶香弥漫流动,令人心神一沉。
“沈郎君,二楼雅间‘绿绮’已备好,请随小的来。”一楼的小二眼尖,一眼便认出了来订雅间的决明,笑盈盈上前招呼着,将一行人引到了二楼雅间前。
“要什么茶您自选,今日的水皆是天还没亮便从西山玉泉取来的活水,新鲜得紧。”小二恭敬地上一枚手写素笺,“今春新收的梅上雪也还有一些,沈郎君若是想要,小的便替您吩咐下去。”
沈听澜淡淡扫了一眼,道:“既要品茗,便不必拘泥于过往口味,今日先沏一壶蒙顶石花,另备一壶凤凰单丛蜜兰香。茶点便上桂花糕,绿豆糕。”
他说罢看向楚明瑟,道:“茶不宜杂饮,日后若有机会,九娘子可再来点其他茶饮,都尝过后才知哪一种最和口味。”
楚明瑟不大懂茶,祖母常笑她喝茶如牛饮,便是沈听澜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一面点头还一面想,沈听澜是不是看出她不精此道,才没有问她想喝什么茶,反而是让她先一一尝过再挑?
沈听澜则想着自己上一次来悠然居品茶还是三年前,也不知此间风味是否有了变化,不好贸贸然评价,还是先简单点一两种不会出错的茶,尝过方才好挑毛病。
小二喜气洋洋地拿着素笺离开。
雅间内一时静了下来,楚明瑟便想切入正题,“其实今日约沈郎君来此,是我有一事相求……”
“九娘子但说无妨。”沈听澜本有些拘束,僵硬地坐着,听见楚明瑟说寻他是有旁的正事,反倒松了口气。
楚明瑟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茶楼下似乎起了冲突,喧嚣声迭起。
她下意识分神,便听见一声:“姓裴的!你真当我不敢动你?!”
这一“裴”字瞬间点亮了楚明瑟的眼,她提起裙角便跑到了窗边,探头探脑地往下瞧。
被晾在原地的沈听澜:“……”
他轻咳一声,试图提醒楚明瑟:“九娘子,如此窥听,不合礼数。”
窗户边的人影仿若未闻,两手撑着窗框,使劲儿往窗外探身,两名侍女紧张万分地护在两侧,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倒栽下去。
楚明瑟极目向下望去,只见两三名华服少年带着手持棍棒的家丁围拢在一人面前,嘴上骂骂咧咧,手上还不住推搡着。
被围拢的那人穿一身浮夸的孔雀绿锦袍,向后斜倚到廊柱之上,衣领歪歪斜斜地半敞着,从略显踉跄浮软的脚步来看,应当是醉得不轻。
廊檐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玉似的颈,纤纤似鹤。
“上次是你跑得快,今日你醉成这样,我看你还怎么跑!”为首的华服少年鬓边簪一朵碗口大的金线牡丹,正气势凌然地叉腰,“把老子的玉佩还回来!”
围观者众还以为又是什么“五陵少年争缠头”闹出来的争风吃醋的香艳戏码,听见这么一句不由大失所望,原来只是财帛纠纷啊?
被围着的那人低低笑了两声,声音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疏懒:“你谁啊?我何时拿过你的玉佩?”
“你从老子身上赢走的筹码,竟敢不认?!”簪花少年气得跳脚,挥袖喝道,“给我上,打到他把玉佩吐出来为止!”
“是!”众手持棍棒的家丁立时凶神恶煞地一拥而上。
“郎君!你们住手!”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一侍从打扮的少年吱哇乱叫着跑过来,跌跌撞撞冲进入群,张开双臂护在了绿孔雀身前。
楚明瑟目光一凝,双手用力抓住窗框向前探看。
那侍从的眉眼虽长开了许多,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平安吗?
那被他护在身后的那人……是雪团哥哥!
楚明瑟呼吸一滞,扭身便往外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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