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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期花信 柳橙吱 22866 字 9天前

几乎同时,数名禁卫持戈涌入,刀戟寒光瞬间填满帐前狭小的空地,牢牢围住了几名黑衣人。

鬼面按住左臂伤口,血从指缝渗出,目光却紧锁黑衣人:“留活口!”

禁卫上前压制住那几名黑衣人。

鬼面这才侧首,看向身后的楚明瑟。面具遮挡了所有表情,只有声音传出来,冰冷失真:“受伤了吗?”

后怕这时才渐渐涌上心头,楚明瑟强撑着摇摇头:“我没事……你的手臂……”

鬼面瞥她手中染血的匕首,面具下神色不明:“胆子不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直到站在乾元殿的廊下, 楚明瑟还是有些懵然。

两侧铜鹤烛台映亮了略显昏昧的长廊,烛火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她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孔雀蓝斗篷遮在她纤巧的肩头, 小巧的下巴陷在缀着绒边的领缘中, 傍晚带着寒意的冷风被彻底阻拦在外。

在鬼面挡在她面前,而禁卫带走那几名黑衣人之后,楚明瑟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匆匆赶来的内侍传召面圣,和鬼面一起来到了乾元殿。

连衣裳也未来得及更换。

幸好鬼面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更加细心一些,竟然还记得帮她带上了这件孔雀蓝的斗篷,让她此刻不至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到了乾元殿后, 圣上先召见了鬼面,暂时没空接待她。她便站在殿门外静静侯着, 搅成线团的思绪胡乱地飘着。

一道身影忽地从廊外快步走来, 几步便蹿到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傻站着?”燕裁云焦灼的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 看清斗篷下染着暗红血迹的袖摆与裙裾, 长眉骤然拧紧。

“一个两个眼睛都瞎了吗?不知道楚九娘子今日受了伤?”他倏地侧首, 朝侍立在旁的小内侍冷声喝道, “搬把椅子来!”

那内侍被他眉宇间的厉色慑住,忙不迭地从旁边推了一把椅子过来,讷讷辩解道:“方才掌令大人吩咐过了,是九娘子她……”

“啊。”楚明瑟回过神, 歉意地扯了扯唇角, “抱歉,我一时忘了……”

“快坐下。”燕裁云一双长眉始终未曾松开。他比楚明瑟自己还紧张,小心地扶着她坐到椅子上,视线仍然不安地在她身上反复巡梭。

楚明瑟坐下时, 才察觉之前扭伤的小腿泛起钝钝的痛。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看看。”燕裁云单膝点地,半跪着蹲下身,伸手欲去撩开她染血的裙摆查看。

楚明瑟下意识缩了缩:“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

他指尖顿在半空,半晌才收回来撑在膝头,就着半跪的姿势抬眼看她,烛光映在他沉沉的眸色中,“我给你匕首是让你防身,不是让你冲去救人。”

他语气里压着火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的轻颤。

“他是什么人?青冥卫掌令!用得着你一个小娘子豁出命去护着么!”

“我也没有豁出命去……”楚明瑟嘀咕了一句,她自知理亏,垂眼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小指勾在一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准确来说,她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什么都没想。现在回想起来,她也觉得震惊,怎么就那样莽撞地冲了上去呢?

“当时那个贼人背对着我,也没有发现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底气不足,“我只是觉得应该能帮上忙……”

燕裁云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没再说什么重话,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去。

他得到她遇险的消息时,心都快停跳了。天晓得他是如何一路跑过来的。

“澜哥还在他祖父那儿,暂时脱不开身。我是替他着急。”他硬邦邦道,“你……当真没事?”

“真没事。”楚明瑟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却又蓦地因腿疼咧了咧嘴,乌黑的眼瞳中流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委屈,“就是还有点后怕……腿软。”

燕裁云觉得心口某一处好像被浸泡在了温泉里,几乎要化成一滩温水。

他不禁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责怪是不是也太不近人情了?尤其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过刺激的“死里逃生”的小娘子来说?

她又没做错什么。

燕裁云沉默片刻,转头再次吩咐候在几步外的内侍:“去推一辆素舆来。”

楚明瑟一怔:“啊?没必要吧?”

“陛下会体谅的。”燕裁云不容置疑道,“待会儿你还要面圣,万一久站加重了伤势,害你日后留下什么隐伤怎么办?”

正说着,长廊另一端又响起脚步声。

“阿宛!”楚明瑟小声惊呼,忙朝来人招手。

汤宛快步走近,清冷的面容在烛光下略显苍白。

她迅速地将楚明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你怎么样?”

“我没事。”楚明瑟拉住她的手,“你呢?没受伤吧?”

“没有。”汤宛走近了才瞧见她衣摆上暗红斑驳的痕迹是染上的血渍,惊诧地看着她,“你这是怎么搞的?”

“仗义救人,做大侠呢。”燕裁云在一旁不咸不淡地插话。

楚明瑟轻轻瞪他一眼,转头将事情简略说与汤宛听。

“你……”汤宛也难得的不淡定了,几乎失语,“你胆子真大青冥卫掌令那样的人物,也需要你一个小娘子去救?”

“再厉害的人物,也是血肉之躯啊。”楚明瑟小声嘀咕,“他又不是不会受伤、不会死。万一……呢?”

灯影忽地一暗,有人从殿内出来了。

三人同时转头,鬼面立在殿门处,周身仍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肃杀之气,被掩在面具后的双眼,似乎一直看着楚明瑟。

“陛下请几位入内。”他冷淡道。

殿内灯火通明,圣上与皇后端坐主位,太子侍立在下首左侧,神色比平日肃穆许多。对面则坐着长公主,见楚明瑟坐着素舆被推进来,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今日多亏了你们几个机警。”圣上的声音温和,但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沉默下去。

太子便适时向前迈了一步,温和地拱手一礼,诚挚道:“我须得多谢二位娘子救命之恩。”

汤宛立时后退半步,垂首道:“殿下言重,是楚九娘子先察觉到异样。民女不过是代为传话。”

楚明瑟急忙推道:“我只是在营帐里坐等着罢了,是汤娘子冒着风险出去报的信。”

皇后含笑听着,目光柔和地落在汤宛身上,招了招手:“好孩子,上前一些。”

汤宛依言上前几步。烛光映亮了她清秀的面容,为她清淡的眉眼染上几分暖色。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沉静平和,坦然地望向皇后。

皇后不知为何有一瞬怔愣,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只注视着她,轻声问了她生辰、籍贯,又将她与楚明瑟一同称赞了一番。

“小小年纪,有如此胆识心性,实属难得。今日若非你们,后果不堪设想。”

楚明瑟已经从零星的对话中拼凑出了发生的事。汤宛离开帐篷后就去找了赛场守卫,她借口“楚九娘子有急事”,指名要见青冥卫景落。

守卫自然不敢怠慢,很快寻来了人。景落一听事关楚明瑟与北翟,立刻禀报了掌令。

接着就是调派人手摸查,最终在太子营帐附近的树林中截住五名北翟刺客。刺客逃窜时果然又回到了楚明瑟所在的地方,才让她撞见了现场。

太子殿下也太倒霉了,怎么都追着他杀呢?

楚明瑟不由同情地瞥了一眼太子,发现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汤宛,听见长公主说她是以平民身份考入兰台的时候,双眼微微睁大了些。

“民间果然藏龙卧虎。”他含笑开口,声音清朗,“若如姑母所言,将来女学广开,说不定真能擢选出一些出色的女官。”

他眨眨眼,笑道:“毕竟若不是这两位兰台的小女娘,今日儿臣的生死怕是难料。”

皇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休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筠儿说得确实不错。此番你们二位实属头功。”圣上似乎觉得差不多了,终于开口简单将这番对话收了尾,命她们先回去休息,赏赐的旨意晚一些就到。

出了殿门,楚明瑟也没被允许从素舆上离开,燕裁云唤来两名侍女送她出去。

兰台的同窗们并未散去,一直候在外头。见她们出来,立即迎上前,团团围住。

戚兰蕙第一个扑上来,眼泪簌簌直掉,攥着她的袖子哽咽:“吓死我们了!”

汤宛虽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避开同窗们关切的目光,一一回应着众人的询问。

待与同窗作别后,楚明瑟终于回到楚府,又被大伯母等人围着关切一番,再三保证只是皮肉小伤,众人才略略放心。

待终于回到自己房中,楚明瑟几乎是倒头便瘫在了榻上。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骤然松懈,转瞬便跌入了梦乡。

但这夜睡不安稳,梦中反复闪过刀光、黑影、飞霜扬蹄的景象。迷迷糊糊间,又感觉好像有人坐在床边,鼻尖浮动着极淡的草药与墨香。

那气息让她莫名安心,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之后便无梦到天亮。

她甫一睁眼,便听见露桃说沈听澜一大早就赶来了楚府,一直在等她。

楚明瑟匆匆洗漱好后,云栽便将沈听澜领到院子里来。

他眼底泛着淡淡青黑,显然一夜未曾好眠。见到楚明瑟好端端坐在院中晒太阳,紧绷的神色才稍缓。

楚明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抢先又将昨日的事说了一遍,伸伸胳膊蹬蹬腿,示意着:“我真的没事,只有腿伤要养几日。”

沈听澜看起来放心了许多,但又对着楚明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给她留下一堆补品便回家去了。

他一进门,便见祖父正坐在堂上等着他,第一时间追问道:“如何?”

“她没什么大碍。”沈听澜简单地答复道。

但这不是沈老太爷想听到的答案,他接着问的明白了些:“所以,她同意成亲之后不再去兰台了?”

沈听澜垂下眼。昨日祖父听说了马球场上的事,对兰台的印象却是更差。高声喧哗毫不矜持是其一,胆敢提刀与刺客搏命在他眼中也是“成何体统”。

他撂下话,“待你们成亲后,她绝不可再去兰台!”

沈听澜未曾开口反驳祖父,他只当祖父是一时气话,届时自有母亲与他周旋。楚明瑟喜欢的事,他总有法子成全。

所以沈听澜没有正面答复祖父,只是将圣上与皇后都对楚明瑟青眼有加之事说了。

沈老太爷便也未再接着追问。他对这位未来孙媳的观感愈发复杂。一面不喜她屡屡“出格”,这与当初楚清池口中的“娴静知礼”相差甚远。一面又很满意楚家门第。

哼,待日后进了沈家门,再立规矩也不迟。年轻人总是容易被教坏,但只要长辈耐心引导,总能回归正途。

沈老爷子如是想着,瞥了一眼沉默的孙儿。他只希望他的骄傲,不要被带坏了就好。

楚明瑟对沈老太爷的心思全然未知,她正翘着那只还缠着细布的伤腿,继续舒舒服服窝在小院的竹椅里晒太阳。

院墙方向忽然传来窸窣响动。

楚明瑟眯眼看去,墙头光影一晃,裴照雪利落地翻过墙头,悄然无声地落入院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你怎么……”楚明瑟目瞪口呆地看着裴照雪走向自己, “你怎么是翻墙来的?”

来她家中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在楚明瑟茫然而震惊的目光中,裴照雪快步踱到她的脚边。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脚踝到小腿处缠裹的有些碍眼的细布。

原本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小腿突然漫上一股莫名的冷意。

楚明瑟有些别扭地蜷了蜷罩在寝袜下的脚趾, 支起身子, 有些费力地探过手臂,想要掀起滑落的裙摆将小腿盖住。

指尖在途中被一双微凉的手握住。

“让你可怜的腿脚晒晒太阳吧。”裴照雪就这么自然地顺势坐到楚明瑟身旁,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自认对他再熟悉不过的楚明瑟屏了屏呼吸,小心翼翼探头去瞧他的神色,“你生气了吗?”

“岂敢。”裴照雪似乎是试着勾了下唇角,但失败了。于是漂亮的眉眼轻轻弯着, 唇角却向下撇,凝成一个有些古怪的神色, “你现在可是救驾的大功臣, 甚至还成了青冥卫掌令的救命恩人, 我一介白身, 哪里敢与您置气?”

楚明瑟心里嘀咕着他“消息可真灵通”, 手上则恶狠狠地反握住了裴照雪还未松开的手, 皱起鼻尖冲他吐了吐舌头,与他玩笑道:“那你的态度还应该再尊敬一点。”

额上轻轻一痛,被裴照雪并指敲了一下。

“莽撞鬼。”他轻斥了一声。

楚明瑟捕捉到他眼里飞快地闪过一点笑意,还没来得及因自己哄好了他而翘起尾巴, 就看见那一点笑意转瞬又化作了浓稠得化不开的担忧。

“这是我第几次看你受伤了?”裴照雪轻挑起一边眉毛, 开始翻旧账,“从你为了救小栗子而孤身一人追着偷猫贼出去开始?”

楚明瑟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不知第多少次为自己辩解:“这次我手上有武器。”

底气不足的狡辩模样让裴照雪的手指再次蠢蠢欲动。楚明瑟却已十分乖觉地躺回竹椅,没什么血色的小脸上浮现出一副晕乎乎的神情, 虚弱地抬手捂着额头道:“哎呀,腿好疼。”

若不听她说了什么,只看她的动作,还以为她是头疼。

即便知道她是装出来的,裴照雪仍是蹙了蹙眉,“那我想燕小侯爷应该也告诉你,给你武器是让你保护好自己,而不是去舍命救人?””

他嘴上不怎么饶人,手上却十分细致地去检查她小腿到脚踝处的伤,看看敷药包扎是否都妥当。

楚明瑟见他小心的动作,一时后悔自己装腿痛的行为,赶紧不知第多少次地开口解释自己的伤势并不严重,“大夫说没伤到骨头!最多、最多十几日就好了。”

伤处又冷不丁地蔓起一点痛意,楚明瑟蹙眉忍过了这阵子,不敢吭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到裴照雪的腿上。

“阿兄,你的腿……还疼么?”

裴照雪的动作微微一滞。

楚明瑟仍眼巴巴地瞧着他,无意识地揪了揪小拇指。

她只是从马上摔下来,留下了一些扭伤和擦伤,当时就已是钻心的痛,眼前一阵黑又一阵白,几乎瞬间便晕了过去。上药时更是反复体味着比受伤那一刻弱不了多少的痛感。

那裴照雪当年被他父亲打断双腿,后来为了疗伤又不得不再度断骨重接时,又承受了多久、多深刻的痛楚?

回到京城,原本已经治好的腿再次受伤时,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难以言说的伤感如潮水一般将楚明瑟包裹起来,她永远没有办法感同身受他的痛楚,不管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发顶一重,裴照雪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少给自己折腾一些伤出来,我便没哪处是不好的。”

楚明瑟鼓鼓脸颊。

裴照雪转而问:“你之前说要请孙大夫入京,他人呢?”

楚明瑟摇摇头:“不知道,他好久没来信了。”

“嗯,我会派人去找,你不必操心。”

楚明瑟有些困惑地瞧他一眼,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对孙大夫上心了。

“京城的大夫,即便便是御医,我也不放心。”

孙大夫是当年唯一将他那双断腿接好的人。除了他,裴照雪谁也不信。

楚明瑟心底微微一暖。

裴照雪这时已经难得严肃地看向她,“离危险远些。莫要总将自己置于险地。”

楚明瑟却也难得的固执起来:“我如今可是认识青冥卫的人了,打探消息未必比你慢。”

“哦?”裴照雪挑眉,“你是说那个叫景落的?”

“不。”楚明瑟微微扬起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小得意,“我如今的人脉,可是他们的掌令大人。”

裴照雪静了一瞬,神色一时间复杂得让人分辨不出他是什么心情。片刻后他才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扬,“你就为着这个,不要命地扑上去救人?”

他倾身,凑近了的目光与她平齐,“看来我日后给你消息须得更谨慎些,免得你为了一点线索,什么险都敢冒。”

“我才不是为了这个救人!”楚明瑟急得脸颊泛红,觉得自己快要解释得口干舌燥了,“我救人,是因为我……我善良!”

她理直气壮:“我见不得有人在我眼前被偷袭!何况我当时觉得自己从背后出手,未必有事……”

她或许有那么点鲁莽了,但仍然觉得自己是在判断“不会受伤”的情况下,才冲出去的。

裴照雪望着她,再次并指在她额头轻轻一敲,“罢了,你先好好养伤吧。”

他起身欲走。

“等一下!”楚明瑟忙揪住他的袍角,“所以昨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是谁让飞雪突然发狂?北翟人又是怎么混进来刺杀的?”

她两手并用,攥得死紧,“你若不如实告诉我,我可要想法子去动用人脉了!”

她看得出来裴照雪不想让她跟青冥卫有太多接触,于是大着胆子以此威胁。

裴照雪几乎被她气笑了,哼出一口气来,还是妥协道:“目前查出来,是一名辟雍学子给县主的马下了一种可致狂躁的烈性药,据说是求胜心切,不择手段。”

“但他家中与北翟有私下贸易往来,不能排除勾结外族、刺杀太子的罪名。”裴照雪淡然道,“现下他全家都入了昭狱,过几日便能审出来了。”

“此事与你想查的案子不相关,不必再管。”

他看着楚明瑟仍然不肯松开的双手,“还有问题?”

楚明瑟:“来都来了,不留下来吃饭吗?我们许久没有一同用饭了。”

裴照雪似乎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在竹椅旁半蹲下来,“我是不请自来,并非楚府的客人。”

“你与沈听澜有婚约,我是外姓男子,若与你往来密切,于你、于他,皆非好事。”

“你若真想与我一同吃饭,总得先舍弃些什么。”裴照雪的语气透着一股循循善诱,心中鼓噪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隐秘期待。

她会怎么选呢?

楚明瑟恍然,眼睫眨了眨:“是我想得不周到了。那下次,我唤上沈郎君,我们仨一同用饭,可好?”

裴照雪:“……”

“你自己一个人吃罢。”他飒然起身,袍角流水一般自楚明瑟的指尖滑走,头也不回掠上墙头,转眼便消失不见。

楚明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便又见到了裴照雪,还附赠一位被他“请”来的孙大夫。

翌日午后,她刚睡了个慵懒的午觉醒来,便被出现在院子里的孙大夫吓了一跳。

她看看孙大夫,又下意识望了眼墙头,满脸诧异:“您……您不会也是翻墙进来吧?”

真瞧不出,孙大夫一把年纪,腿脚竟这般灵活?

孙大夫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是被你们府上的夫人正经请来的。”

真正翻墙进来的另有其人。

刚刚跳下墙头的裴照雪冲她招了招手。

原来孙大夫恰好已经行到了京郊附近,他根本没想着给楚明瑟去一封信告知自己的行程,却正巧遇上裴照雪派来寻他的人。对方直接将他引荐给了凌夫人,凌夫人便请她来给楚明瑟看一看腿伤。

孙大夫搁下药箱,仔细检查楚明瑟的伤处,松了口气:“小伤小伤,未伤根本。敷几日药,少跑跳便是。”

说罢他又嘟囔起来:“火急火燎的,我还以为丫头你的腿也断了呢!”

“那你快给我阿兄也瞧瞧!”楚明瑟这时想起自己寻孙大夫入京的目的,一把拽住裴照雪,“他的腿又不大好了!”

孙大夫看向裴照雪:“你走两步我看看?”

裴照雪顺从地走了几步,左脚落地的滞涩有些明显。

孙大夫蹲下摸了摸他小腿骨,神色渐渐狐疑,“你这骨头……”

他抬头与裴照雪对视一眼,后者目光平静,缓慢地眨了下眼睫。

孙大夫捻须沉吟,“你这骨头,确实有点长歪了。”

“那怎么办?”楚明瑟惊恐地捧着脸,“难道又要再打断骨头,重新连吗?”

她的五官皱成一团:“那得多疼啊。”

孙大夫看起来很想顺着她的话,说要再把裴照雪的腿打断,但在裴照雪的目光中,他憋了半晌,还是安抚地说:“没事,小问题,给我几天……呃,几年。老夫慢慢调理便是。”

“要那么久吗?”楚明瑟又皱起了眉。

“孙大夫是稳妥起见。”裴照雪接话,“说不定不到半年便好了。”

“对,对,听裴郎君的。”孙大夫从善如流。

楚明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嘀咕:“……你们到底谁是大夫?”

事实证明,孙大夫的医术确实高明。他一出手,楚明瑟本就不算严重的伤很快便好了,又能下床跑跑跳跳。

这期间,兰台与辟雍补赛了最后一局马球——兰台胜。

接下来只待国子监与辟雍再打一场,决出胜者之后,与兰台进行最终对决即可。

“总算是大好了!”蒋元绕着楚明瑟仔细看了一圈,激动地拍了拍掌,“之前赢了辟雍,我们还没庆贺呢!县主说要等你痊愈,我们再一起好生庆祝一番!”

于是这日午后,楚明瑟和蒋元、戚兰蕙结伴,慢吞吞往城西一家新开的酒楼行去。

途经一条僻静后巷时,忽闻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我警告你,不许再出现在我阿娘面前!”

“好耳熟的声音……”楚明瑟与蒋元面面相觑,没忍住悄悄探头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巷中, 俞三娘子正侧身对着她们,双手叉腰,怒瞪着面前一名年轻妇人。

那妇人生得十分貌美, 身形弱如拂柳, 眼中泪光盈盈,我见犹怜。

“三娘子,我、我并不是故意的……”

“我管你是不是故意?”俞三娘子冷笑,遥遥望着也能感觉到她身上蓬勃的怒气。

她身侧只带着一名侍女,此刻上前帮腔:直说吧,要多少银两才肯滚出京城?

楚明瑟正懵然地看着这一幕,戚兰蕙已不大忍心地拽拽她的袖摆, 用气音说道:“我们走吧?”

楚明瑟也觉得在这里窥见同窗的私事不妥,便小心地缩回头, 三人一起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

刚抬起步子, 巷中一户院门忽地打开, 一只皮毛乌黑的小狗“嗷呜嗷呜”地冲了出来, 将几人吓得四散跳了起来。

“你们怎么在这儿?!”

比她们的尖叫声还要恐怖的质问在身后响起。

俞三娘子瞪着她们, 脸色煞白, 比身后粉墙还要惨淡几分。

乌黑的小狗已被主人紧急牵回了院子里,一时间只有楚明瑟三人僵在原地。

戚兰蕙低着头躲在楚明瑟和蒋元身后。

楚明瑟不大好意思地扣了扣袖摆,轻声道:“我们去望云酒楼,路过……”

蒋元欲盖弥彰地找补道:“我们刚到!什么也没看见”

戚兰蕙声若蚊蚋地附和着:“对啊对啊, 刚到。”

俞三娘子的脸却愈发白了, 她先是恶狠狠瞪了那名年轻妇人一眼,“滚回去!”

那妇人什么也没敢说,如蒙大赦,忙不迭退回院中, 合上了门。

俞三娘子几步上前,一把攥住楚明瑟手腕,将她拉到巷子深处僻静角落。蒋元与戚兰蕙赶紧跟上。

戚兰蕙鼓足勇气试图阻拦,努力解释着:“三姐姐,我们真的什么也没……”

“闭嘴!你当我是傻子很好骗吗?”俞三娘子胸口起伏着,眼中怒火与狼狈交织,

俞三娘子,你们不就是好奇么?我告诉你们便是,何须偷偷摸摸,费心地跟着我偷听!”

不,她不好奇啊。楚明瑟还没能开口,俞三娘子已经愤愤然地咬着说了下去,好像自己也憋不住要找个人倾诉一番似的:“那女人是我父亲的外室,一个当垆卖酒的贱民。”

她声音发颤,说着难听的话,却红了眼眶。

“她借着我娘的看重搭上了我父亲,害得我娘为此病了大半年……她倒好,竟敢上门去找我娘!还敢赁了院子在这儿住下了!这儿离我家只有三条街!”

俞三娘子的神态一如既往的跋扈,染着冲天的怒火,却因正在说的话,让人难以对她生出往日的恶感。

“你也小心些罢。”俞三娘子忽地冷笑,看向楚明瑟,“你以为汤宛为何与你走得近?沈郎君温润贵重,又是个好脾性的。攀上你,她有的是机会接近沈郎君。”

“哦,还有燕小侯爷,家世显赫,他看起来也与你熟识。虽然脾气不大好,日后也未必能重振侯府,但对汤宛那种人来说,也足够翻身了。”

“你不要胡说。”楚明瑟皱眉。

她这下总算是明白俞三娘子对汤宛那股莫名其妙的敌意来自何处了,竟然只是因为汤宛和她父亲外室的身世差不多?

汤宛这才是天降一口好大的黑锅。

“我胡说?”俞三娘子眼圈微红,不知是生气还是伤心,“你自己想想!这次马球场出事,她不就是靠着你,才搭上了青冥卫的人?在燕小侯爷那里挂上了名号不说,连圣上和皇后都见过她了,怕是连太子殿下……”

戚兰蕙惊声阻拦:“三姐姐你冷静点!”

俞三娘子蓦地住了嘴,咬住了唇。

楚明瑟深吸一口气:“若是你父亲没有动那个心思,便来一百个这样的女子也无用。决定权在你父亲手上,你为难旁人没有任何意义。”

俞三娘子抱臂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却轻轻发颤。

“我不知道吗?”她的声音愈发抖了,带出一丝明显的哽咽,“阿娘好些日子只能以泪洗面,若她走了,父亲肯定会重新回到我阿娘身边,我阿娘就能开心起来。”

“若她走了,你父亲未必不会寻下一个。”楚明瑟不得不将话说得冷酷。

俞三娘子瞪着她,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沉默良久,倔强地别开脸。

“你肯定觉得我可笑。”她哑声道。

“你肯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楚明瑟坚定地看着她,“别再因为这种原因为难阿宛。她进兰台真的只是想读书罢了。不是每个人都以后宅为目标。”

“你若担心你阿娘,不如多陪陪她。”

俞三娘子不再说话。待楚明瑟几人转身离开后,她独自站在巷中,盯着那名外室紧闭的院门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兴致缺缺地离开了。

真没意思。

她不想承认自己做的是无用功,不想承认她的父亲其实只是一个糟糕的人。她盼望着一切都能回到她小时候那样,恩爱的父母谈天说地,宠溺地陪着她荡秋千。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这一切都不会再回来了。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越过了等候在巷口的马车,径直往前。

她现在只想走一走,想一想。有她陪着阿娘,阿娘真的就能开心起来吗?

另一边,楚明瑟说完话就拉着戚兰蕙和蒋元飞快地跑开。

她有点后悔:“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我倒觉得说得挺好的。汤宛是倒了什么霉,被她暗自拿那么龌龊的心思揣测?”蒋元说着看向戚兰蕙,“这就是你跟林二之前怎么都不肯透露的那件事吧?”

戚兰蕙仍心有余悸,点了点头,“虽然三姐姐总是很……”

她换了个说辞:“虽然我不喜欢三姐姐,但她与我姨母的感情非常深厚,所以特别受不了这个。”

“好啦,不想他们家的事了。咱们高兴点,一会儿还要庆祝我们马球赛的胜利呢!”

说话间,她们已行到了望云酒楼外,远远便有侍女迎了上来,将她们引入内。

为了确保无人打扰,苏藏珠十分豪气地包下了整座酒楼,近身伺候的全是她带来的宫婢。

楚明瑟几人进门时,桌上已摆满了佳肴。

“快些坐下,就差你们三个了。”林双鹭扑过来将她们三个人统统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迫不及待地要与她们分享自己听到的消息。

但落座时楚明瑟略有僵硬的坐姿勾起了她的关系。她先扳着楚明瑟的肩膀打量了一番,“确实是好全了吧?”

“大夫还能骗人不成?”楚明瑟笑嘻嘻地任她打量,“除了背上还有一点淤青未散,已全然没事啦。”

林二娘子舒了口气,总算能放心地打开话匣子:“前几日,就连我阿娘都拘着不敢让我出门,你摔落马那一下,可是将人都吓坏了。”

“辟雍怎么竟然招收了那般品行不端的人入内?真是可耻!”林二娘子先是痛痛快快地骂了一句,才又道,“你们仨来晚了点,不知道,冲飞雪下手的那名辟雍学子可惨了,青冥卫掌令亲自给他用刑呢!”

然而面前三人都用一模一样的茫然看着她。

楚明瑟代表三人发出疑问:“青冥卫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他们平时审犯人,不都是要用刑的吗?”

“那怎么能一样?”林双鹭为三人的无知而扼腕,“行刑这档子事还是很看手艺的,一些老道的酷吏能用非常小的刑罚让犯人吃最大的苦楚。即便同样是抽鞭子,动手的人不同,那感觉也是很不同的。”

楚明瑟困惑地蹙眉,戚兰蕙抓紧了她的衣袖,蒋元则问了出口:“你还研究这个?”

“我祖父做过刑部的官儿嘛。”林双鹭一脸不以为意,“家中有一些他的藏书,我小时候翻看过,被吓哭了。后来祖父为了锻炼我的胆子,专门挑这些故事给我讲。所以我早就不怕了。”

楚明瑟一时不知是不是应该夸赞一声她的家学渊源。

“青冥卫的刑罚本来就很重了,那位掌令大人行刑更是令人丧胆。”林双鹭接上自己的话,“所以他几乎从不自己动手,算得上对那些犯人的仁慈了。这次却亲自用刑,那恶人有的苦头吃!”

她十分愤慨地握了握拳。

戚兰蕙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伸出手和林双鹭碰了碰拳,“那真应该谢谢他!”

谈到让害楚明瑟受伤的恶人受刑,就连胆子最小的小娘子都不害怕提起青冥卫了。

楚明瑟悄悄翘起唇角,暗暗觉得青冥卫得谢谢自己才是呢。

通往后院的门处传来一阵响动,一行侍女捧着一坛坛酒壶走了进来。

苏藏珠轻快地跃进来,展示自己手中的酒坛:“丹枫露,千金难求一坛。姨母将内库搬空了,你们快尝尝!”

蒋元睁圆了眼:“长公主许我们饮酒?”

“真的能喝吗?喝醉了怎么办呀?”林双鹭控制不住好奇,一下一下瞥着酒坛。

楚明瑟都闻到溢出来的酒香了,心下还想着,若是裴照雪瞧见这屋里有这么多丹枫露,会不会求自己给他带一坛?

“不必怕,我带足了人看顾着。”苏藏珠率先举起了酒坛,眼波流转,肆意分明,“今日不回家了,我们就在此处,痛饮达旦!”

与友人在外夜不归宿,对这群小娘子而言实是新奇体验。

她们还担心家里人知道了不痛快,可长公主派人传了话:“女儿家偶尔纵情一回,天塌不下来。”

“不过这是秘密。”苏藏珠眨眨眼,“回去只说我们聚在一处,商议下次对战国子监的马球战术。”

楚明瑟噗嗤一笑:“那要不要趁着还没醉,先真的聊点东西出来?”

蒋元忙扑了过去:“小祖宗,饶了我罢!”

众人笑作一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星子疏疏落落地缀在天幕上, 拱卫着一片银白的月。

如薄纱一般的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洒入二楼的雅间,落在或斜躺,或趴坐的几个身影上。

已经亥时过半了, 这一群聚在酒楼中宴饮的小娘子们仍然没有丝毫困意。

宽敞的雅间内早已被铺满了柔软的地毯和圆枕, 方才已经规规矩矩地彼此敬过酒的小娘子们纷纷醺红了脸,卸下了最后一点矜持,不再顾忌形象,大着胆子四处躺躺坐坐。

好像小动物回到了安心的巢穴里,露出柔软的肚皮。

空气中弥漫着点心和小娘子们身上熏香的味道,掺杂着飘散出来的一点酒香,杂七杂八的味道并不浓烈, 交织在一起也不显得古怪,反而凝成了一股别样的暖甜。

楚明瑟裹着斗篷, 歪坐在一架屏风后的贵妃榻前。窗户里吹进来的风有点冷, 她得躲着点。

她盘腿坐在毛绒绒的地毯上, 手肘支在贵妃榻上, 托腮看着林双鹭和苏藏珠几人行酒令。

欢声笑语传到她耳边好似隔了一层窗纸, 模模糊糊地变成了背景音。

浓密的眼睫一下、一下地缓缓滑落, 勉强撑着不彻底闭上眼睛,彻底坠入梦乡。

方才她也偷偷喝了小半坛丹枫露。

全然不像阿爹的烈酒——幼时她曾用筷子偷偷蘸过一滴,一入口便爆开满喉的灼意,蛮横地呛进肺里。她觉得自己被那酒狠狠揍了一顿, 不让她痛哭流涕地吐出来就不肯消停。

当晚阿娘吓得第一次对阿爹动手, 埋怨他没有把自己的酒藏好。阿爹很想为自己辩解——分明是某个好奇心旺盛的小鬼头自投罗网自找苦吃,但看着楚明瑟惨兮兮的模样,也只能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去。

楚明瑟微微眯起眼睛,唇角悄悄地翘起来, 晕乎乎地想着,要是能把丹枫露带给阿爹尝一尝就好了,他和阿娘肯定都会喜欢的。

丹枫露的口感却很柔和,入口时只觉清甜,果香盈盈地化在舌尖,顺着喉咙滑过之后,肺腑间便传来微微的暖意。

她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好几口,恍惚觉得自己的酒量惊人得好!

然后热意就从肺腑上升到了脑袋,她就安安静静地裹上斗篷,坐在这里犯起了困。

但是她又不想就这么睡过去,这么热闹肆意的时光实在太难得了。

她从来没有和这么多同龄的小娘子们待在一起过夜,没有长辈的训导,不必顾忌仪态,大声地笑,痛快地玩闹。

她舍不得这么快睡过去。

楚明瑟使劲眨了眨眼睛,把自己从困意的边缘拽回来,努力将注意投入到面前正在行酒令的几个人身上,侧耳去听她们说话。

林双鹭精神饱满高涨得不得了,正一心二用,掷完骰子就扭头和梁落霜说两句闲话,“你说辟雍马球队那个个子高高的,长得有些文弱的林郎君吗?他与我家不是亲戚呀。”

“不过我恰好知道他。他文章做得好,很受夫子们的喜欢,看起来应该会有前途。他家中也没给他定亲呢。”林双鹭凑近了一点,“不过他家中可不大富裕,以你爹娘对你的宝贝程度来看,肯定不会挑他做女婿。”

梁落霜涨红了脸,“我就是随便问问!谁关心他能不能做成我家的女婿啦?”

后半句底气不足地变成了嗫嚅。

“我也是随便说说嘛。”林双鹭冲她眨眨眼,“你随便听听就是了。”

梁落霜转了转眼珠,弯起眼睛瞧回去,“那位齐二郎呢?他能不能做你家的女婿?”

被反将一军的林双鹭:“……”

她双颊飞起淡淡的薄红,有点害羞,又觉得自己被一向比自己更害羞的梁五娘子反问住,实在是太没有气势,一时咬住唇没有说话。

戚兰蕙戳戳林双鹭,用催促的语气试图解围:“到你啦,快掷骰子。”

林双鹭盯着桌上的骰子,忽然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来,整个人冒出一股坏气,“平日里吟诗作对还没玩够吗?我们来玩点不一样的吧?”

楚明瑟清醒了一点,隐隐约约猜到林双鹭想要做什么,抿起唇角捧场道:“还有什么玩法?”

“我刚想出来的!还是掷骰子,点数最大的可以问点数最小的人一个问题,或让她去做一件事,不愿回答或是不愿做,就得喝一盏酒!”林双鹭根本压不下去的唇角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她准备问的问题可不简单。

每个人眼底都或多或少浮现出跃跃欲试,梁落霜却猛地甩头:“不,我不玩。你肯定没给我准备什么好问题。”

“别这么说,”林双鹭露出受伤的神情,“我给每个人都没准备什么好问题。”

楚明瑟第一个大笑出声,歪倒在靠坐过来的戚兰蕙肩头。

她冲梁落霜眨眨眼,善意提醒:“你别光惦记着输给她呀,若是你赢了,不就也能‘拷问’她了吗?”

梁落霜眼前一亮,端正地坐直了身子,郑重道:“我玩!”

“哗啦”一声响动,苏藏珠兴冲冲地将桌上乱七八糟的其他筹令都扫了下去,迫不及待地强调道:“可不许借醉酒躲过去!”

马球队的八人,还有楚明瑟和戚兰蕙这两个编外人员,围绕着桌子挨挨挤挤地跪坐在一起。

她们选用了六面骰,不可避免会出现掷出相同的点数。

比如倒霉蛋楚明瑟,只有她一个人掷出了最小的点数,但却有三个人同时掷出了最高的点数。

面对着三个人虎视眈眈的注视,楚明瑟小心翼翼提出自己的建议:“……你们三个考虑一起问我一个问题吗?”

戚兰蕙捂着唇笑,蒋元则坚定地摇了摇头:“当然不。”

林双鹭摩拳擦掌:“你可是第一个迎接挑战的幸运儿,准备好接受我的问题吧!”

放完狠话的下一瞬她就皱起了眉头,“不对,你已经有未婚夫了,我还能问点什么好让你害羞呢?”

楚明瑟借着托腮的动作遮掩自己的笑意。

林双鹭两手将左右两边的蒋元和戚兰蕙推上前,“你们俩先问。”

蒋元还在若有所思的时候,戚兰蕙已经心软软地问道:“你更喜欢吃咸味的点心,还是更喜欢吃甜味的点心?”

众人顿时怒视戚兰蕙,“你在帮她作弊!”

“好蕙蕙!”楚明瑟笑着抱住戚兰蕙,大声回答:“我爱吃甜的!”

好几个人立刻凑到了林双鹭身边,叽叽咕咕地给她出谋献策,好像非要找出一个能让楚明瑟害羞的问题。

“我可没蕙蕙那么心软!”蒋元抱臂环在胸前,“我问你,辟雍那位林重明林郎君是不是心悦与你?”

此话一出,各种视线顿时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卢娘子心直口快道:“对呀,前两日你没来,有位江小娘子还来找你呢。我阿娘略说过一点她和林重明的事,所以大家就猜了猜你们三个人的关系……”

闵之月飞快地补充:“大家都只是私底下说说,没人捅到家里去。”

楚明瑟明白了,蒋元这是在给她一个澄清的机会呢。

“当然没有!”她立刻否定,“江娘子对我有些误会而已。况且,我也管不着别人对我是什么想法呀?”

蒋元摸摸她的头:“唉,小倒霉蛋。”

“好,轮到我了!”林双鹭坏心眼地一笑,“在见到沈郎君之前,你最喜欢的小郎君是谁?”

楚明瑟:“……”

入京前,她最惦念最喜欢的人自然是裴照雪啦!

可是他好像不是很想被别人知道他们之间熟识的关系……

“哎呀你脸红了!”

“你还噘嘴了!看来不想说给我们听啊?”

楚明瑟郁闷地点头,她不能回答,只得自罚一杯。

众人也没为难她,继续欢欢喜喜地掷起骰子,挑选下一个倒霉蛋。

于是楚明瑟便惊讶地发现,经过与辟雍的第一次比赛之后,有不少人都对那几名英姿飒爽的少年郎生出了好感。

她听了一耳朵对那些郎君的点评和,看着被调侃的小娘子们羞红脸颊的模样,莫名也跟着脸红心跳起来。

可真有意思。

几乎每个人都轮到一遍之后,最新一轮掷骰子结果,点数最小的是苏藏珠,而可以向她提问的人是楚明瑟。

楚明瑟托腮思索了一下:“县主日后从兰台结业,想要做什么?”

屋子里静了一瞬。

方才众人都在嘻嘻哈哈地聊少女心事,聊英俊的小郎君,聊哪家夫人性子温和好相处,不仅因为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更因为她们家中也或早或晚便要为她们议亲了。

即便来了兰台读书,即便学会了骑马、击球、射箭、木雕……结业之后的日子,似乎依然要回归家中早已为她们预设的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

但楚明瑟问的是,想要做什么?

不是“应当做什么”,不是“家里安排了什么”,是“你想要什么”。

苏藏珠拨了一下桌上的骰子。

烛光映在她微垂的眼睫上,落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我还没想好。”苏藏珠少见的迷茫,没了张扬的气质,“我先前只是想着不能让姨母失望,姨母想做什么,我就要支持她,她总是做得最好的那个。”

“不过你要问我想做什么……我还真没仔细想过。”她忽然抬眸,弯起唇角笑了一下,“但我现在开始想了。”

“哪怕是想我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也是‘我’想的,对不对?”

低低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夜风轻拂,喧闹的碎语不知何时歇了下去,有人轻轻关上了窗。

一夜好眠,直到天边破晓,日光透光而入。

小娘子们陆陆续续醒了过来,告别回家。

楚明瑟却趁着这功夫,先跑了一趟木工坊,准备把给戚兰蕙的那座木雕微景取回来。

一进门,便瞧见裴照雪正立在院中,垂眸望着石案上已经完工的微型木雕。

日光透过枝丫,在他漂亮的侧脸上落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他侧头瞧着楚明瑟走近,有些不太愉快地开口:“你从前给我雕的小人,还孤零零站在我的书桌上,连片遮雨的瓦都没有。”

楚明瑟急忙表态:“过段我时间我就给它雕个屋檐出来!”

裴照雪没接话,眉心倏地一蹙。

“你喝酒了?”

话音未落,他已捏住她后衣领,将人轻轻拽近了些。

楚明瑟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发顶掠过一道极轻的气息。

他俯身,在她发间嗅了一下。

楚明瑟僵在原地,耳根腾地烧起来。

裴照雪直起身,面色稍霁,她身上的酒气闻起来远没到宿醉的份上。

“只喝了……这么一点点。”楚明瑟赶紧伸出拇指与食指,比划出指甲盖大小的缝隙,目光格外真诚。

实际上比这么一点点还要再多上一坛。

她心虚地没敢看裴照雪的眼睛,但还是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显然她的小把戏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小草呢?他们都哪儿去了?”楚明瑟立刻顾左右而言他, 四下张望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以往听见动静就会跑来迎接她的一群人,今日全没了踪影。

“为了赶你这份独一无二的厚礼, 他们好几日没休息。”裴照雪话里仍透露着对楚明瑟为旁人准备了如此精致的礼物的不满, 惹得楚明瑟心虚地撇开了视线。

“我便做主给他们放个假,让他们出门去松快松快。掌柜的应当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他微微倾了倾身,仿佛一个谦逊温和的管家正在询问主家的意见。偏那张漂亮的面容和周身的气质太过特别,让人无法相信他会是在别人家中做工的下位者。

楚明瑟被他一声‘掌柜的’逗得笑弯了眼,期待地说:“当然不会。那你会听掌柜的发号施令吗?”

“也许?”裴照雪十分纵容地挑了挑眉,“那要看掌柜的想让我做什么了。”

裴照雪的脸色垮了下来,看起来活像被喂了一口黄连, “无可奉告。”

“我不是掌柜的了吗?”楚明瑟不高兴了。

“你是,但是……”他叹了口气, “但掌柜的若是没失忆, 应当还记得, 我们已经就这个问题说过许多遍了。为了你这条小命着想, 不要太主动地暴露自己。”

楚明瑟失望地眨了眨眼, 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你有什么新消息要告诉我吗?”

裴照雪沉默片刻。

“……当年的失火案, 和今年御史家中的失火案,头一个主办的是同一人,高天佑。”裴照雪放低声音,“他是娴妃的哥哥。”

“如今几位皇子中, 能和太子殿下争一争的, 也只有娴妃之子,五殿下。”

楚明瑟蹙眉回想着,但实在是对这位五殿下和其背后的高家没什么印象。

“所以……”她思忖着开口,因想到某种可能性而喉间干渴紧涩, “我阿爹阿娘,可能死于太子之争?”

“可是,为什么呢?她们只是水津镇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夫妻,能有什么值得远在京城的几位大人物痛下杀手?”

楚明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旧日的火光重新在眼前炸开,灼人的热浪、刺鼻的烟尘与一切归于沉寂的断壁残垣在她眼前渐次闪烁起来,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如潮水般涌出,将她整个人吞没。

仿佛又有一张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张了张嘴,却吸不进一口气,喉咙仿佛在火场吸入了四散飘飞的烟尘一般灼痛,又干又涩,几乎要咳出声来。

“好了,没事了。”

背心处忽然抵上一只温热的手掌。

那掌心隔着衣料,稳稳贴在她颤抖的脊骨上,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轻轻捋着。

力道不重,传来的热度却带来了无限的安全感,将她从那段窒息的记忆里一点点拉回来。

楚明瑟大口喘息着,眼眶泛酸,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

那只手依旧稳稳地、慢慢地抚着她的背,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疼惜。

楚明瑟终于没能忍住,伸手揪住他的衣摆,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她将脸藏在他胸口的衣料间,像是要躲避什么。

裴照雪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她的背。

院中寂静,唯有风过的声响。

过了许久,楚明瑟终于动了动。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深吸一口气,眨了眨发红的眼眶,看着裴照雪胸前衣襟上的湿痕,瓮声瓮气地道了声:“对不起。”

裴照雪垂眸看她,目光在她微红的眼尾停了一瞬,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抹去她脸上残余的一点水汽。

“我会查清楚一切的。”

楚明瑟抿着唇点点头,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她哭了一通,又发了会儿呆,摇摇头甩掉方才沉重的情绪,好像现在才看到裴照雪出现在这里似的,问道:“你今天是过来做什么的?”

裴照雪看着她不说话。

楚明瑟狐疑地鼓了鼓脸颊:“你知道我今天会过来?”

裴照雪不置可否地勾勾唇角,点了点面前的微缩木雕。

“这是你给木工坊想的一条出路吗?”

“也算不上什么出路,是一位同窗启发我的。她给自己的磨喝乐订了一柄小弓,我忽然意识到或许可以做一些这种小玩意儿,女娘们肯定喜欢。”

楚明瑟扬起下巴,眉眼间全是得意,“已经有人找我预定了!”

“就连你也觉得特别,对吧?”

裴照雪自然只有点头,眸中漾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对了阿兄,你给小草取个新名字吧,正经些的。”楚明瑟扯了扯裴照雪的袖子。

既然她打定主意不让人知晓自己与清禾木工坊的关系,往后小草便得学着独自面对客人。只是“小草”这名字,实在不适合一位即将独当一面的掌柜。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九娘子!”

楚明瑟回头,正见小草一行人抱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兴冲冲地跑进来。

“回来得正好,你对取个大名有什么想法吗?”楚明瑟询问本人的意见。

“我要跟九娘子一个姓!”他像是怕被拒绝似的飞快补充,“我是给九娘子干活的,清禾木工坊当然得姓楚!”

楚明瑟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出来。

她自然没有意见。

裴照雪垂眸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那么便叫……楚青野罢,呼应草色之意,与你原本的名字也算有些关联。”

小草、不,楚青野细细念了两遍自己的名字,眼睛越来越亮。

“楚青野……楚青野!”他猛地跳起来,差点撞上身后的同伴,“我喜欢!我太喜欢了!”

小花儿眼眸亮晶晶地凑过来,渴望地看着两人。

楚明瑟赶紧戳了戳裴照雪。

裴照雪:“……”

他侧首,在楚明瑟耳畔轻声问:“我是你请来的起名先生吗?”

“你可以是吗?”楚明瑟双手合十,期待地看着她。

“……”裴照雪干脆打发一人去取了笔墨纸砚过来,在桌前给面前这些小孩儿挨个取了个能拿得出手的大名。

自这日起,楚青野每日都要带着同伴们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新名字,练了一遍又一遍。

楚明瑟则将那座完工的木作微景带回了兰台。

彻底完工的微景更是让人挪不开眼,处处精巧,一处小花坛便能看上好半晌。

戚兰蕙高兴得不得了,坐在桌前守着不肯挪窝。听了消息跑来查看的小娘子络绎不绝,她逢人便要炫耀一下,头次在这么多人的围观下,还能说出那么多话。

“这个要怎么买?我想订一个!”闵之月挤在戚兰蕙身旁,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

有如此心思的人不在少数,闻言都期待地看向楚明瑟。

“那家清禾木工坊说了,下个月才开始接单。”楚明瑟笑眯眯地应付着。

“你们还要再往后排,我可是早就预约过了,下一个是我。”苏藏珠越过人群上前,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兴奋。

“县主!来得正好,我顺便帮忙把你的图纸带过来了,你看看有什么要改进的吗?我替你传话。”楚明瑟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图纸,递了过去。

苏藏珠展开一看,立即指挥起来:“这儿!给我加个武器架。还有这儿,要一个马球场,把你们几个都雕进去!你转告他们,我在场上驰骋的样子,一定要威风!”

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把楚明瑟逗得乐不可支:“你要雕那么多小人儿吗?那可得费不少银子。”

“银子不算什么。”苏藏珠眼也不眨,“能做吗?”

楚明瑟卖了个关子:“我先去问问吧,回头让他们直接给你寄信,好吗?”

“行!”苏藏珠点头应了,扭头看向闵之月,“别在这儿傻坐着了,训练!”

秋意渐凉,京城的秋季向来短暂易逝。没人想在冻人的冬日里打马球,是以辟雍书院和国子监紧抓着秋天的尾巴进行比赛,势必要让接下来的最后一场马球赛也能赶在冬日之前结束。

听听说有人为了能近些看比赛,提前一晚便跑去占位置,裹着毡毯在马场边熬了整宿。

楚明瑟没去看那个热闹,她得抓紧时间把答应裴照雪的屋檐雕出来……

热火朝天得仿佛能驱散秋日寒凉的马球场上,燕裁云不住往看台上张望着,每一次都失望地收回视线。

齐晋之也一次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每次都是兰台略显空荡的看台。

他早就觉得燕裁云不对劲了!偏偏怎么都没揪到把柄!

齐晋之终于忍不住,拿球杖捅了捅燕裁云的胳膊:“我说,你这是春心萌动了?”

燕裁云险些被捅下马,回头狠狠瞪他。

“别把我说得跟你似的。”他冷冷道,耳根却有些发烫。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齐晋之笑嘻嘻的,“侯夫人说不定天天盼着你领个姑娘回去,成了亲,安安稳稳过日子。总好过让她整日替你提心吊胆,担心你哪一日想不开就跑上了战场去。”

“谁也绑不住我。”燕裁云又往看台上望了一眼,依然没瞧见熟悉的身影。

他攥紧了缰绳,策马转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