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瑟的心忽然提了起来,决定一定得想办法再见他一面才行。她可不能做一个坐享其成、没有良心的人!
回到楚府时,楚令仪正在廊下等她。
“九妹妹!”她迎上来,挽住楚明瑟的手,面上带着等待已久的、迫不及待的兴奋,“走吧,我们剪纸去!”
楚令仪年年花朝节都会学一些新的花样子,今年早早就与楚明瑟约好了,要教她剪许多不同的花样。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还有一大摞彩纸。
楚令仪瞧了一眼,却不大满意地皱起眉头:“她们忘记把我匣子里的那一套彩纸取过来了。九妹妹,你先过去坐,等等我。”
楚明瑟看着楚令仪的身影拐过廊角,便坐到桌边挑点心吃,忽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明瑟?”
楚明瑟循声看去,只见墙头上,一名身着青冥卫玄色劲装的青年正吊儿郎当地蹲在那儿。他一条腿屈起,一条长腿垂下来,姿态悠闲地挑眉:“还真是你啊。”
他束着长生辫,眼下颧骨到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道疤,让他原本清俊的五官多了几分野气。
看起来有点眼熟。
楚明瑟正要问他是谁,
一枚果子忽然破空飞出去,咻地砸向他的额头。
房琮敏捷地抬手接住飞过来的果子,低头一看,是一枚青色的李子。
“你是什么人!”楚令仪抱着装有彩纸的木匣,气喘吁吁地挡在楚明瑟身前,怒瞪着墙头上的人:“离我九妹妹远点!”
那人看看楚令仪,又看看手里的果子,浑不在意她语气中的敌意,反而咧开嘴笑了。
他一口咬掉半枚果肉,嚼得嘎嘣脆,被酸得皱了下眉,含糊道:“多谢你的果子。别这么紧张,我是你九妹妹的老朋友,来叙个旧嘛。”
楚令仪狐疑地打量着他,询问地转头看向楚明瑟。
楚明瑟盯着那张脸,终于从记忆深处将他的身影扒拉出来,“房……房……”
他是那群烧了灯花巷社仓的小混混的老大,叫什么来着?
房琮畅快地笑了起来,“不错嘛,竟还记得我姓什么。”
“我叫房琮,这回可别忘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楚令仪紧张兮兮地抓紧了楚明瑟的手臂, 仍然警惕地瞪着墙头上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因他过于轻佻的语气而恼怒:“这位房郎君,你不许用这般语气同我九妹妹说话!”
房琮眨着眼眸, 非但没有收敛, 愉快地瞧着她,戏谑地拖长了语调道:“五娘子好生霸道,怎么连人如何说话都要管?”
楚令仪脸色煞白地抖了抖身子。他怎么知道她是五娘子?对了,他是一个青冥卫,调查这么点信息还不简单吗?
她在心里无声地尖叫,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青冥卫来攀她们家的墙头到底要做什么!
尽管心中害怕, 她还是没有后退,侧着身子努力将楚明瑟挡在自己身后。
房琮就蹲在墙沿笑眯眯地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坏心眼的一言不发。
楚明瑟握住楚令仪的手, 安抚的捏了捏, 主动开口问询:“你找我有事吗?”
房琮这才从楚令仪身上移开视线, 认真了几分:“景落托我给你道个歉, 掌令大人不许他再来寻你, 也不能给你回信了。”
“他还好吗?”楚明瑟有些担忧。
“活的好着呢,别担心。”房琮摆摆手,“就是被关了几日禁闭,如今已经放出来了。”
他说着, 又看了一眼楚令仪, 大笑起来:“没旁的事了,真没必要怕成这样。
他冲两人挥挥手,轻盈地跳下墙头,消失不见了。
楚令仪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楚明瑟还没来得及与她什么,便被一把扳过了肩头,摁到石凳上坐下。
“他是什么人?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景落又是谁?”
“你与青冥卫的掌令如今很熟识?”
她脑袋中被层出不穷的疑惑占据了,连对剪纸的热情都消退了三分。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楚明瑟头晕眼花。她一一如实交代,只隐去了其中与裴照雪相关的一些部分。
楚令仪听完,捂着心口深呼吸了好几下。
在她的认知里,青冥卫还是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恶煞呢。她真担心九妹妹得罪了他们,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听着……好似,还行?
方才那人除了性格有些讨厌以外,也并没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她望着楚明瑟,目光复杂。从前第一次见楚明瑟跪祠堂时,她就应该知道的:“你胆子真大!”
楚明瑟吐吐舌头,忙不迭捧过她取回来的彩纸,“让我瞧瞧五姐姐都藏了什么宝贝,快把你压箱底的本事教给我吧!”
楚令仪看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暂且将那些担忧压下,转而教她剪纸。
楚明瑟的手总是很灵巧,在剪坏三四张彩纸之后,便已经学会了那些花样。一张张彩纸在她手里翻飞,剪刀游走间,一捧捧漂亮的剪纸堆成了小山。
又一日天朗气清,草茸茸,柳松松。春日温和的气息扑面而来,连风都是软的。
花朝节到了。
这一日的传统,便是要剪五彩纸,装饰花枝。
兰台有如此多的女孩子,早晚都聚在一处比着谁的手艺更灵巧。还未到花朝节的时候,院中的花枝上就几乎已经挂满了她们剪出来的彩纸。
各种小动物和花团锦簇的样子已是寻常,甚至有人剪了一条小臂长的龙,威风凛凛地挂在梢头,引来一片惊叹。
这已经是在赤裸裸地炫耀自己的手艺了!
各色彩纸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开了一树又一树的花。
隔墙望见那五彩的树梢,国子监的学子们眼热万分。他们没人会剪纸,便是有人动了心思想学,也会因“那是女娘才会做的事”而却步。
于是国子监的枝头还是光秃秃的,只有一点初春新冒出来的绿意,在一片春意里仍然显得萧索。
偶尔有几枚彩纸被风吹落,越过墙头,落到了国子监的地界。他们便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挂到自己院子里的树梢上。七零八落的,勉强也添了几分节日氛围。
花朝前几日,不知从何处传闻,如果在花朝节当日将心爱之人的小像挂在枝头最高处,便能终成眷属,长相厮守。
林双鹭对此等玄学笃信不疑。
她耐心地剪了好几张齐晋之的小像,精挑细选一番,,选出最满意的一张,一大早便拉着楚明瑟去挂小像。
她深思熟虑过后,选了一棵最高的树。
那树已生出了绿茸茸的叶子,好似一丛蓬松的绿云。它正好对着国子监的方向。若是站在高高的梢头,定能望见那边的院子。
林双鹭怀里揣着齐晋之的小像,深吸一口气,抱住了树干。
她还是头一次爬树,双腿颤颤,手心冒汗,每爬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楚明瑟在树下给她加油,时不时指点她该踩哪根树枝。
“小心点!对,再往上一点!左边那根粗的,踩那个!”
林双鹭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挪。终于爬到了足够高的地方。
她喘着气,小心翼翼地掏出怀里那张小像,正要往枝头最高的地方挂。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
那小像从她手中挣脱,飘飘摇摇,越过墙头,落向国子监的方向。
林双鹭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那张小像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糊到了一人的脸上。
那人茫然地仰了仰脑袋,伸手摘下糊脸的小像。
是齐晋之。
林双鹭呆愣片刻,在他望过来的瞬间惨叫一声缩回了身子,手忙脚乱地从树上滑下去,狼狈地踉跄着缩在墙角。
楚明瑟大惊失色地跑过去:“怎么了?”
林双鹭眼底飞快地泛起了泪花,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完蛋了,瑟瑟。”
方才她攀在枝头时,哪有半点淑女形象?头发被风吹得有如群魔乱舞不说,还如此失礼地发出一声尖叫就消失不见,齐二郎说不定已经把她当成一个女疯子!
“怎么办呀,瑟瑟?”林双鹭目光失焦,几乎没了神采,恍恍惚惚地问。
楚明瑟忙把她抱在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后背。
“你先别慌,说不定他都没有瞧清楚你的模样呢?”楚明瑟飞快地转动脑筋,安慰着,“你也说了,方才风很大,吹得你头发都糊到了脸上。而且你站在树梢,他隔着墙站在国子监的院子里,怎么说也有一段距离……”
“你还没来得及与他对视上就下来了,他未必就能看得清楚你的脸!”
楚明瑟越分析越觉得自己说得对极了。
林双鹭依旧埋着头,不说话。
楚明瑟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干脆道:“就算看见了,那又怎样?”
林双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你只是想要给自己求个好运而已,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若是他因此而嘲笑你,那他也不值得你喜欢。”
林双鹭愣了愣,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楚明瑟拍拍她的肩,弯起嘴角。
“再说了,”她眨眨眼,“说不定他觉得你这样子很可爱呢?”
林双鹭望着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睫上的泪珠像小雨滴一样飞溅了出去,没入茸茸草叶间,话为它们成长必须的一点水份。
墙的另一边,齐晋之还站在原地。他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小像。
剪得还挺像的。
齐晋之咧开嘴:“不错嘛,完全剪出了我的风采。”
身旁的友人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手肘捣向他胸口,“笑得真恶心!”
“啧,你当心些。”齐晋之飞快地避开他,小心翼翼把剪纸小像揣到怀里放好,“别把我英俊的脸蛋扯坏了!”
友人一言难尽地瞪着他,“你还把它收起来?你认识方才树上那个?”
“兰台那只小鸟嘛。”齐晋之点点头,十分坦然。
“什么小鸟?”
“总是叽叽喳喳的,好像什么都知道。”齐晋之嘴角还挂着笑,“我们见过好几次,你忘了?”
友人被他笃定的语气扰得自我怀疑起来,“我们见过?”
“嗯哼。”齐晋之轻快地应了一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溜溜达达地走远,徒留好友还在原地困惑地蹙眉。
兰台学院。
楚明瑟和林双鹭手挽着手往寝舍走时,蒋元正拉着戚兰蕙在四处找她们。
“小鸟儿!”蒋元喊着她给林双鹭取的昵称,快步跑了过来,“瑟瑟,你俩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林双鹭垮了脸,仍有些郁郁的模样。楚明瑟只能将代为方才发生的事转述。
戚兰蕙掩唇发出小小一声惊呼,有些心疼地看着林双鹭。
蒋元则挠挠头,问出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咱们今日还按计划行事吗?我确认过了,午时后他们应当还是会去鸡鸣寺赏花祈福的。”
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林双鹭身上,等着她下决断。
林双鹭左思右想,,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终咬了咬牙:“我都计划那么久了,自然还是要努力实践一下!万一他真的没看清我呢?这是一个洗刷我在他心中形象的好机会!”
她眼里渐渐亮起一点光:“我回去换身衣裙,再重新挽个发髻,他定是认不出来的!”
楚明瑟放心地笑起来,推着她往寝舍走去:“快走快走,我们一起帮你!”
“你现在的打扮太素净了,待会儿不如扮得艳丽华贵一点?多簪几枚金银宝石钗?也好彻底和现在的模样区分开!”蒋元率先出主意。
戚兰蕙赶紧摇头:“不行不行,林娘子不适合太珠光宝气的妆扮,会显老气。今日既然是偶遇,也不能打扮得太精心了!”
“我也这么觉得!”
絮絮话语声卷入春风里,满树的五彩剪纸在风中簌簌作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鸡鸣寺今日格外热闹。
山寺的春花开得最早, 粉白桃李在枝头锦簇成团,与新生的翠叶相衬得宜。天空是浅淡至近乎透明的蓝,山与屋舍瓦檐是深浓厚重的色调, 初绽的花苞和嫩叶是热烈明媚地点缀着, 心情和空气一样轻盈。
京城中的几家书院都离得很近,学子们便三三两两结伴而来,赏花、祈福、踏青,将这一方清净之地搅得人声鼎沸。
相较于香火繁盛的主殿和风景秀丽的后园而言,西侧的偏殿便显得略微冷清。此处多是果树,满目翠绿迷人,在这个季节却比不得妍丽的鲜花吸引眼球。
蒋元戴着帷帽, 在人群中穿行。她找到一名小厮,摸出两枚银锭塞进他手里, 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那小厮连连点头, 一溜烟跑远了。蒋元也随之转身折返回西侧偏殿的入口处等待着。
楚明瑟穿了件能将自己隐蔽在枝叶间的绿斗篷, 小心把自己藏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她拨开眼前的叶子, 四下张望着, 好似潜伏的猎人。
林双鹭正站在廊庑转角处, 紧张地绞着手指。
少年人修长的身影远远出现在楚明瑟的视野中,那小厮果然尽职尽责地把他引了过来!
楚明瑟眯起眼,向树下比了个手势。
戚兰蕙快步收回张望的脑袋,快步走到林双鹭身边, 推搡着她:“来了来了, 快准备好!”
林双鹭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前握了握拳给自己鼓劲儿,然后在渐近的脚步声中,顺着戚兰蕙手心的力道, 跌跌撞撞摔了出去。
一双手猛地伸出来扶住踉跄的林双鹭。
楚明瑟远远看着林双鹭抬起头,与齐晋之目光交汇。
完美!
楚明瑟心满意足,轻盈地从树上跃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深藏功与名。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轻笑。
楚明瑟扭过身,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抱臂斜倚在墙边,狭长的眼眸弯着,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小红娘成功了?你们这可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啊。”
“阿兄!”楚明瑟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奔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
裴照雪抬手理了理她鬓角散乱的碎发,自然地避开她的问题,将话题拐了个弯:“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打算如何过?”
“哎呀,你不说,我险些都要忘了。”楚明瑟甜蜜地说着。实则她根本没忘,甚至早早便算过了日子,只是这般说便好似裴照雪比她自己还要在乎她的生辰,能让她更高兴。
“我生辰那日不休沐,我想先在学院里与同窗们一同用过午膳,再回楚府与兄姊们一同用晚膳。”楚明瑟思索着,“阿兄,我们可以下午的时候一起去吃茶点。”
裴照雪挑了挑眉:“行程竟排得这么满?”
“哎呀。”楚明瑟叹了口气,上扬的音调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人缘太好了就是会有这样的苦恼,大家都想帮我庆贺生辰呢。”
裴照雪眼里漾开一丝笑意,他点点头,纵容道:“知道了,大忙人。到时我会来接你。”
楚明瑟的唇角顿时翘得压不下来,她左右瞧瞧,没有看见平安。
“你还有事儿吗?要不要去后园看看花?”楚明瑟踮着脚尖邀请他。林双鹭为了今日的计划没少研究鸡鸣寺的景色,她知道去哪儿能看到最美的风景,早就把路线烂熟于心。
裴照雪看着她有些雀跃期待的模样,却遗憾地摇了摇头。
“今日还有事。”他轻声道,抬手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在她发髻间插上一朵不知何时摘下来的花,“去吧,玩得开心些。”
楚明瑟扁扁嘴,却也知他既然开口拒绝了她,肯定是有自己的事要忙,便没再强求。
“那你……注意安全!”她冲他挥挥手,转身便沿着墙根往外溜,准备去山道旁跟蒋元几人汇合。
她跑得急,拐过墙角时,猝不及防和一人撞了满怀。
楚明瑟捂着额头,轻轻“嘶”了一声。她抬起头,正要道歉,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瑟瑟?”
那人也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
“二……咳,重明?”楚明瑟眨眨眼,揉了揉额角,腹诽着他骨头真硬,这一下好似直直撞到了墙下,嘴上却问着,“你做什么去,跑得这么快?”
林重明顿时慌张得向身后瞥了一眼,好像身后有野兽在追。
他压低声音,飞快地叮嘱:“待会儿要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没见过!”
楚明瑟还没反应过来,他便抬脚要跑。
跑出两步,他忽然又停下来,一个急刹车转回身。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不由分说地塞进楚明瑟手里。
“你生辰那日肯定忙得很,怕是没什么功夫见我。”他急匆匆道,语速快得几乎失去了停顿,“我正想着不知能不能遇见你,正好现在给你吧,生辰快乐!”
话音刚落他便匆匆跑远,楚明瑟只来得及在他飞扬的袍角消失在廊下时答复一句“多谢”。
楚明瑟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里面摆着一枚雕琢成灯笼模样的步摇。那个灯笼的形状像极了灯花巷街角常挂的那一盏。
她抿起唇角,心情雀跃:二狗还记得她的生辰!他还把礼物揣在身上,等着遇见她的时候送给她!
就像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灯花巷的每一个小孩最期待的便是过生辰。不管是谁过生辰,一整条巷子的街坊都会给小孩们准备额外的点心。他们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被祝福落下。
楚明瑟有一阵子非常爱吃鸡蛋,因为林重明个子长得太快了,她想快点追上自己的朋友。她还想长得比院墙还要高,一抬手就能揪到树上的果子,到时候她一定会成为小朋友们眼里最伟大的存在!
那一年的生辰,林重明带头把所有人拿到的鸡蛋都塞给了她。她最大的烦恼从长不高变成了鸡蛋吃不完。那天之后她有好几天都不想看见鸡蛋了。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们以后的每一个生辰都会一起过。
可是他们已经许多年没有一起过生辰了,曾经一起过生辰的人,也再聚不齐。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奔而来,楚明瑟抬头看见了江雪贤。
她沿着林重明的来时路奔来,应该跑了很久,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湿发黏在颊侧,长发凌乱地散在颈后。她喘着气,目光在四周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人。
看见楚明瑟时,她顿了顿,立刻问:“林重明呢?”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楚明瑟下意识开口。
“你说谎。”江雪贤的目光落在楚明瑟手里的锦盒上,她平复了一下呼吸,用一种平静到恐怖的口吻问道,“这是他送的吧?”
楚明瑟被她这幅语气吓得不敢说话,眼珠左右转转,思索着自己从哪个方向逃跑比较快。
“他忙着躲我,”江雪贤冷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和苦涩,“居然还有空给你送礼物。”
“只是因为我的生辰快到了。”楚明瑟赶紧解释。
江雪贤望着她,目光里晃动着明眛不明的情绪,“我生辰的时候也没见他给我送过礼物。”
“除了第一次遇见的那个生辰,他救了我一命,那也算得上是一个礼物。”
楚明瑟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其实……任何人落水他都会去救,你没必要因为那一次意外的救命之恩,就把自己的终身赔进去。”
江雪贤的喘息已经不再急促,额间的汗珠也尽数蒸发,她理了一下鬓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楚明瑟说话。
“那天庶妹拉我去河边看龙舟,故意把我推下水。小娘护着她,父亲也不相信我的话。如果那天不是林重明救我上来,说不定我的人生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完蛋了。”
楚明瑟侧了侧身,安静地陪她站到春光里。
“她们都有人护着,就我没有。那时候我就知道,如果我不为自己筹划,没人会为我考虑。父亲后来娶了继母,她也待我很好,可我知道那只是做给父亲看的。”
楚明瑟终于忍不住小声插嘴:“我听蒋元提起过你母亲,她是真的关心你。没有人会为一个讨厌的女儿做到这种地步。”
江雪贤出神了一下,突然坦诚道:“我本来打算给他下药来着。”
楚明瑟没听明白。
江雪贤眨眨眼:“生米煮成熟饭,我看谁敢反对我。”
楚明瑟目瞪口呆:“你疯了吗?你想用这种手段换来一段婚姻,是绝对不可能幸福的。”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可惜他跑得太快了。”江雪贤遗憾的叹了口气。
楚明瑟倒庆幸林重明跑得足够快,她不解地问:“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呢?”
江雪贤执拗道:“他曾经救过我一次,他是唯一一个主动向我伸出手的人。他能救我第一次,就肯定能救我第二次。”
“可是,能救你的人,始终只有你自己。”楚明瑟试探着拍了拍她的肩,没有被甩开,“因为你自己一直不妥协,你才会到京城来,跟他没有关系。”
“而且,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父母对你的纵容。”
江雪贤怔愣着,没有说话。
楚明瑟陪她站了一会儿,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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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花朝节的鸡鸣寺有些过分热闹了。
楚明瑟黑着脸, 半蹲在半人高的灌木后头,瞪着面前的人,气冲冲的眼眸中满是不解。
她压低声音, 几乎是用气声在问:“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躲在这里?”
与她面对面蹲着的燕裁云扯开嘴角, 飞快地笑了一下,转瞬压下上翘的唇角,眉头欲盖弥彰地皱起来,做出一副苦恼模样。
“难道我想与你一起躲在这里?”燕裁云用气音道,不忘轻哼一声,“若不是你突然撞过来,我早已经跑远了, 还用蹲在这里躲我母亲吗?”
楚明瑟竖起眉毛,正要说什么, 听见骤然接近的脚步声, 猛地将声音咽了回去, 将自己努力地再缩了缩, 恨不能将自己变成一粒石子, 原地消失不见。
想起方才的事她就来气。
与江雪贤道别后, 她觉得自己方才走的那条路不大吉利,便转身换了条小路走。
这次她吸取了教训,走过拐角时都要慢下脚步瞧一瞧有没有人过来,免得再撞成一团。
谁知道这次危险不是来自前方, 而是来自身后。
她正要穿过这条灌木围绕的小花园时, 身后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揪住她的后衣领,压着她的脖颈,带着她蹲了下去。
她险些被这力道带的跪下去。
一扭头便瞧见燕裁云那张凶巴巴的脸,她想质问, 他却直接上手捂住了她的嘴,淡色的眼瞳中难得流露出一点祈求之色,冲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接着楚明瑟就听到了几道轻柔的女声走近。
这种情况下,她自然不能出声也不能移动,否则被人瞧见她与燕裁云一同躲在灌木丛下的画面,谁会管她是被迫的还是不知情的?统统都要穿成主动的。
楚明瑟只能憋屈地蹲着,却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人走,轻柔而模糊的交谈声一直在不远处响起。
透过灌木的缝隙,还能瞧见那几道漂亮的衣裙停驻在不远处的花树下。
楚明瑟和燕裁云面对面半蹲着,像两只蜷缩的鹌鹑。燕裁云的个子更高挑,要把自己隐藏在灌木丛后,干脆单膝点地,身子向前倾了倾。
楚明瑟不想与他大眼瞪小眼,便低头专注地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时不时还抬头瞄一眼那几道身影有没有离开的意向。
可却感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带着灼人的热度。
她有些气恼地抬眼,用目光狠狠瞪过去:看我做什么?
燕裁云抿了下唇角。
从他的视角看去,春日明媚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暗切割得恰到好处,将那莹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眼眸却更显深邃。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正微微颤动着,像两把小扇子。
他动了动指尖,终于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她发间探了一下。
楚明瑟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按住肩膀。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她的额头。
他的手收回来,掌心多了一片绿叶和一朵小小的花。
楚明瑟愣了愣,鼓鼓脸颊,收回了瞪视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楚明瑟觉得自己双腿都失去了知觉,从脚底麻到膝盖,又从膝盖麻到大腿。她轻轻挪了挪,试图让血液流通一下。
就在这时,那几道身影终于动了。衣裙窸窣,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明瑟大喜过望,正想站起身来,便神色扭曲得僵在了原地。
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同时在腿里爬,又麻又刺,又胀又软。她动一下,脑袋里便嗡地一声。
她不受控地向后摔坐在地上,轻轻吸了口气,感受着痛麻的感觉不断向上涌,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僵在原地,等着那股麻意慢慢退去。
“你还好吗?”刚刚直起身的燕裁云又飞快地蹲了下去,蹙眉看着楚明瑟。
楚明瑟摇摇头,纳闷地瞧他:“你的腿不麻吗?”
燕裁云却没什么表情地扬了扬眉,“这点感觉有什么好在意的?”
“……”楚明瑟一脸无言地看着他。
燕裁云轻咳一声,“你就这样坐着挺好的,先不要动。”
他挪了挪身子,在楚明瑟身侧蹲好,手掌虚虚地扶在她后背的位置。
“把腿伸直,然后慢慢勾脚尖。”
楚明瑟乖乖照做,那股麻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感觉,虽然也不舒服,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转过头,笑着向燕裁云道谢:“谢谢你,真的好多了。”
燕裁云微微侧头错开她的视线,耳根微微发热,“你若不急着走,可以再揉一揉小腿,不要太用力。”
楚明瑟看了一眼天色,才依言揉起了小腿。
燕裁云忽然问:“你与人有约?”
“是啊,我跟朋友约好了酉时前在门口见的。”楚明瑟瞪他一眼,“若不是你突然拉着我躲起来,我肯定早就到了。”
“离酉时还早着,说不定她们也没到。”燕裁云心不在焉地辩解了一句,接着突兀地道歉,“抱歉,我在躲我母亲。”
“也不知她怎么想的,今日居然约了好几位夫人,说要好好相看我……”他烦躁地蹙了蹙眉心,又抬眼看向楚明瑟,不知道在强调什么,“我还不想成亲。”
楚明瑟只当他实在是无人倾诉,便捧场地“哦”了一声。
燕裁云却好像更不高兴了。他故意不说话,等着人问。
楚明瑟却只想着,他怎么还不走?
算了,腿也不麻了,他不走她走。
楚明瑟以手撑地站起身,正要与燕裁云道别,却听他问:“你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你怎么……”楚明瑟本想问他怎么知道,又想起来他总是提起他与沈听澜的关系有多好,想来也是听他说的,便没再问下去,只是道:“是啊。”
“你想要什么生辰礼?”
楚明瑟惊讶地看向他,完全没想过他也会给自己送生辰礼。
看来他是真的很在乎沈听澜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都想着要和她处好关系啦。
“心意到了就行,不拘是什么礼。”楚明瑟展颜笑起来,冲他挥手道别,背过手开开心心地走远了。
楚明瑟本来对这个即将到来的生辰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
不过是又长了一岁,有理由收一些礼物,再与亲朋一同吃上一顿佳肴。即便不过生辰,她也可以做这些事。
但这次想着那一日裴照雪会来接她,少说有几个时辰都能待在一块儿,她又莫名其妙开始期待起来。
她甚至提前许久就开始挑那一日要戴的首饰。
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事。她向来对这些不在意,每到需要的时候,她只要乖乖坐着让云栽和露桃打扮她就可以了。
可现在,她却把妆匣里的首饰翻出来,一件一件地试。步摇璎珞摆了满桌的时候,她忽然愣住,自己现在怎么有点像林双鹭为了花朝节偶遇所做的准备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悚然一惊。
冰凉的珠宝硌在她掌心,她回过神来,摇摇头,把那些混杂的念头甩开。
她和春心萌动的林双鹭怎么会一样呢!
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跟裴照雪一同庆贺过自己的生辰才会这样!
也是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好像很久都没有收到沈听澜的只言片语了。
“成婚前不许见面,连信件也不能递吗?”楚明瑟只能悄悄去问楚令仪。
楚令仪正在绣花,闻言手里的针顿了顿。她抬起头,眼眸惊讶地睁圆了一瞬,接着飞快地皱了皱眉头。
她侧过脸,试图遮掩自己这一瞬间的反应,含糊道:“也许吧?”
“我还没到这一步的时候,未婚夫婿就故去了,所以也不大清楚。”
她试图开个小小的玩笑遮掩过去,结果选的话题显然不大适合开玩笑,楚明瑟听了只能皱着眉头握住她的手。
楚令仪反握住楚明瑟的手,挤出一个笑来。
心里却在不满地嘀咕——
沈听澜有什么忙的?忙到连一封信都不能写?莫不是眼瞧着婚事落定,就开始怠慢九妹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家没有半条消息传过来,就连提前给楚明瑟送来的生辰礼中,也没有沈听澜的落款。
楚明瑟翻看着摆放在锦盒上的花笺, 上面风骨面的字迹风骨峭峻, 却不是她熟悉的笔触。
锦盒中是一对上好的羊脂玉镯,温润细腻,是长辈精挑细选的礼物。
但楚明瑟心中只有隐约的不安。
之前沈听澜也有忙碌的时候,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只字全无。
楚明瑟担心他是否尚且平安。
大伯父从不在府上提起朝堂之事。但楚明瑟在学院里多多少少能听到一些消息,年前青冥卫那一拨肃清的朝臣里,也有一二沈老太爷当年的门生。
谁能确保沈听澜销声匿迹的这一段时间,会不会与青冥卫有关呢?
“可惜见不到景落, ”楚明瑟叹了口气,把花笺放回锦盒, “不然可以请他帮忙查一查。”
这话她只是随口一说, 却被楚令仪听到心里去了。
楚令仪不知道景落长什么模样, 但她在出门去给楚明瑟挑选生辰礼时, 恰好在街上瞧见了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
是那日莫名其妙出现在墙头的青冥卫。
他应是不当值, 并没有穿那套官袍, 只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圆领袍,衣领松垮地搭在挺括的肩头,显出几分落拓不羁的模样。他步子迈得也跳脱,与稳妥持重相差甚远。
想到九妹妹的担忧, 楚令仪咬咬牙, 借口说要下车买些东西,便跳下马车,快步追了上去:“房郎君?”
前头那人连停顿都没停顿一下,大步向前, 像是根本没听见。
楚令仪没了法子,只能喊出他的大名:“房琮!你等等!”
那身影终于一顿。
房琮回过头来。看清追过来的是楚令仪,他长眉一挑,眼底跃起一道华彩。
“楚五娘子,方才是你喊我房郎君啊?”他笑眯眯地问。
楚令仪尚在平复呼吸,皱了皱眉:“你听见了怎么不理人?”
没什么人这么喊我,”房琮耸耸肩,“我自然联想不到自己身上。”
他说着,往路边的阴影处挪了两步,好让楚令仪站到阴凉里。
他抱臂看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才开口问道:“你找我有事?”
楚令仪深吸一口气,把来意说了:“我想请你帮忙查一查,沈听澜最近在忙什么,为何杳无音信。”
“你要多少银钱都行!”
房琮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那不是你妹妹的未婚夫吗?”
楚令仪一怔,反应过来后险些被气死。
她绷了许久的仪态,在这一刻彻底崩裂,脸涨得通红:“你想什么呢!龌龊!”
“对不起!”房琮见她真急了,连忙站得笔直,深深鞠躬,“我不应该胡说八道!”
他滑跪得十分丝滑,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楚令仪气急,又骂不出什么东西,最终恶狠狠踩了他一脚。
房琮吃痛,却不敢吭声,只揉着脚背,讪讪地笑。
楚令仪忐忑地等了一夜,在楚明瑟生辰这日清晨,房琮的消息终于传回来
“沈听澜的信息好像被刻意抹去了一样,查不到他做了什么。我只能确定沈听澜并不在京城。具体去了哪儿,查不到。好像有人也故意把他的行踪藏了起来。”
楚令仪听了反倒放下心来,不是故意不给九妹妹送信就好。
楚令仪赶在楚明瑟去兰台之前将消息告诉了她,并安慰道:“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别瞎想啦,今日好好过你的生辰。有什么烦心事,都留到明日再说。”
楚明瑟弯起眼睛抱住她,软软地撒娇:“谢谢五姐姐,还要你特意帮我打听。三哥哥和四哥哥若是知道你为了我都敢找上青冥卫,定然要喝两大缸醋!”
楚令仪被她逗得笑弯了腰,摸摸她柔软的发顶:“他们俩都是多大的人了,也好意思与你吃醋?”
“快去学院吧,等你回来用晚膳。”
姐妹俩亲亲热热的说了会儿话,依依不舍地惜别。
另一边,房琮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去训练,身后一阵脚步声追过来,景落的胳膊搭在他肩头。
“哎,小葱,你再帮我给楚九娘子传个话呗。”
房琮头也不回地给了他一拳,“再这么叫我,我就把你吊在宿舍门口。”
景落拍拍嘴,以实际行动来表示自己的歉意。
“又要传什么话?”
“你就告诉她,她身边那位裴郎君真的有问题。那姓裴的平日里总装出一副腿脚不灵便的模样,实则好得很!”景落想想就来气,他之前趁出任务悄悄跟了裴照雪一会儿,就发现了这个惊天大秘密,谁知道他背后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楚九娘子一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闺阁女子,就这么一直被他蒙在鼓里!实在可恶。
“你是说裴照雪?”房琮一脸古怪地看着景落。
“对啊,你也知道他?”景落奇怪地看了回去。
房琮:“……你为何对楚九娘子这么关切?”
“她待人特别好!而且不是我关切她……”景落左右瞧瞧,凑到房琮耳边,“是咱们头儿关切她!我这是借花献佛呢!”
“上次我帮九娘子请头儿出面,头儿二话不说就去了。虽然回来罚我紧闭,但那也是因为我违反了规矩。我理解。实则头儿心里指不定怎么谢我呢!”景落一脸得意洋洋。
“咱们头儿明显就对这么一个女子特殊,我当然得有点眼力。”他再次探手拍拍房琮的肩头,“这条路子兄弟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别给我嚷嚷出去了啊。”
房琮:“……”
“放心吧,我不会到处嚷嚷的。”头儿在不在意楚明瑟,他能不清楚吗?
房琮看着景落,眼底隐隐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那你提醒她小心裴照雪这回事,头儿知道吗?”
“哎唷,你提醒我了,这事我得在头儿面前过个明路。”景落兴冲冲就要走,“我可是帮他呢,他不知道怎么能行!那我岂不是白干了!”
房琮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后衣领,动了动恻隐之心,“我劝你还是先别告诉他。不如等你查清楚裴照雪到底哪里不对劲,再一起捅到他面前。让他借花献佛,岂不是更好?”
“好兄弟,还是你机智!”景落跳起来拍了拍房琮的肩头,脱缰野马一般冲向训练场。
房琮:“……”
希望你查清楚之后还能笑得出来。
“你快别笑了!”
兰台的厨房内,楚明瑟一手撑在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
身侧蒋元急得跳脚,“面要快快吃,再放一会儿便要坨了。”
“楚明瑟,我可是头次做面条,你再笑,我就不给你吃了!”闵之月气鼓鼓地双手叉腰,作势便要将面碗端走。
“抱歉,抱歉。”楚明瑟捂着肚子直起身,“只是你们半个时辰前就过来了,我实在没想到……”
她看向面前的长寿面,漂亮的白瓷碗中盛着清汤,粗细不均的面条在其间隐现,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
戚兰蕙红了脸:“我们有这么多人,你却只能吃一碗面。这才商量着一人做一根面条,连在一起给你……”
“她们还不许我做最后的加工。”汤宛平静地陈述着,“不然可能卖相还可以好看一点。”
林双鹭摆摆手:“粗糙也有粗糙的好处,这里头可全是我们的心意!你上外头一掷千金也买不着!”
“小鸟儿说得对,但是你们都别再说话。”蒋元急急地将筷子塞到楚明瑟手里,催促着,“快吃吧!”
她眼看着面就要坨了!
楚明瑟笑着点点头,接过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这碗面不但看起来七零八落,口感也是各有千秋,忽而柔韧有嚼劲,忽而软烂地像泡肿了的面团。也不知是怎么调的味,一口咸一口淡。
实在说不上好吃,但她还是一口气吃完了,连面汤都喝了个干净。
在学院里和同窗过生辰,蒋元她们一起给她做了一碗长寿面。
吃完面,她在女孩们的催促声中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愿我在意的人,岁岁平安。
到这时候她们才纷纷送上自己准备的礼物,开开心心地离开了厨房,回寝舍去睡午觉。
趁着午间万籁俱寂午后,楚明瑟悄悄溜了出去,裴照雪正等在外头。
“我们去哪里呀?”楚明瑟还未坐稳便迫不及待地问。
裴照雪轻轻笑一声,起身坐到她身侧,帮她理一理乱发。
“你猜一猜?若是猜中了,我便再多送你一份生辰礼。”
楚明瑟立时便转过身,撩起窗边的棉帘,睁圆了眼睛四下张望。
“是要往城西的方向去吗?”
“猜得不错,再具体些。”裴照雪循循善诱,似是迫不及待想要多送一份礼,“你曾带我去过。”
楚明瑟只思索了一瞬,便笑着看向他,雀跃道:“小春山!”
忽明忽暗的光映入她大而明亮的眼眸中,乌黑的眼珠好似上好的宝石,晶润亮泽,盛着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裴照雪含笑点头,不忘做出一点懊恼的神色来,“这都被你猜到了,看来今天是你的幸运日,我不得不多送一份礼了。”
楚明瑟立时骄傲地翘起了小下巴。
通往小春山上那座小屋的最后一段路需得下马车步行。
路边的景色已经与冬日殊然迥异,浓密翠绿的枝叶和锦簇的野花错落着,满是生命的气息。
拨开浓密的枝丫,眼前霍然开朗。
朱漆院门,青瓦白墙,高过院墙的梨树。
再推开院门,西侧院墙的浅渠与水车,墙头上的紫藤,竹架上的荼蘼,水井旁的白瓷盆,还有另一侧的木工房。
角角落落都几乎是灯花巷的楚家小院。
楚明瑟怔愣间,发顶落下一只温暖的手。
“这里是我的家,也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小春山上的这座小院几乎复刻了楚家小院的所有陈设, 唯有其间的花草,还未能如同楚明瑟阿娘亲手照料的那些花草一样美丽而生机勃勃。
“花匠们都努力了,但还是做不到像禾姨那样。”裴照雪陪着楚明瑟蹲在西北角的那丛芍药前。
还未到芍药的花期, 但它们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如楚明瑟记忆中的芍药。
她伸出手托了托碧绿的叶, “给它们一点时间吧,要努力在新家扎根可不容易呢。”
小春山即便不陡峭高耸,也依然是一座小山,气候还是会有轻微的不同。或许泥土是从它们生长的花盆里挪过来的,但此处的水、空气、日照总是有所差异。
适应,也需要时间。
就像最初从灯花巷搬到明州菰衣汀,又辗转搬来京城的楚明瑟。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适应了多久迥异的气候和陌生的床榻, 能为她解决问题的人都不在身边,有时候提出问题, 也只是自寻烦恼。
反正, 她只要适应适应, 慢慢习惯就好了。
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环握住, 轻轻将她拉了起来。
“花匠们总有办法的, 等四五月你再来, 定会瞧见与从前一样的景色。至于现在,”裴照雪牵着她向后院的方向走去,“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楚明瑟跟在他身后,走过熟悉的石板路, 恍惚中有一种光阴从未逝去的错觉, 就好像她还生活在灯花巷里,牵着她的人是刚刚治好了腿伤,能够站起来走路的雪团哥哥。
但空气中少了旧家四季浮动的清甜花香,尚且残留着些许冷意的风吹过鼻尖的感觉也提醒着她, 这里和灯花巷全然不同,相隔千里。
遮住视野的身影向一旁错开时,楚明瑟还没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她反应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才猝然睁大了双眼。
一株高大的山茶花树矗立在她面前,不算茂密的枝丫向四方支棱着,将澄澈透亮的天空分割成大大小小的色块。
它的躯干上尚且带着明显的焦枯的痕迹,显然经历过一场凶险异常的火灾。可是那些焦枯之上,仍然斑驳地覆盖着新生出来的树皮和枝丫,带着无法泯灭的生命力,向天空探去。
楚明瑟颤着手贴上粗糙的树干,掌下微凉,凹凸不平,但却是鲜活的。
“它……我以为它已经被彻底烧死了……”楚明瑟呢喃着,眼底晃悠悠蕴起浅浅的水光,像一泊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山茶花树的模样。
“它的主根还活着,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养活它。”裴照雪静静站在她身后,同她一起注视着这株山茶花树,“把它移栽过来,又费了一番功夫。不过好歹是在你生辰之前完成了。”
“把它算作一件生辰礼,够不够格?”裴照雪看向楚明瑟的背影,轻声问道。
楚明瑟却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他,眼眸中的水光被一道燃起的欣喜的火光尽数蒸发了,“你回去过?”
“不是最近,是在那几年,你曾经回去过。”楚明瑟换了笃定的口吻,而不是继续发出疑问,“把它养活并不容易,不是短短一年就能成功的,所以,你很早就回去过,找人救活了这株山茶花树。”
裴照雪沉默着,完全没有办法反驳她。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楚明瑟很想这么问出口,她真的很想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那时候过的容易吗?艰难吗?有为她担心过,寻找过她的踪迹吗?
但是她想了想,还是没有问。
她已经发现裴照雪有秘密瞒着她。
她还记得景落的提醒。都道术业有专攻,青冥卫这样的看人自然比寻常人更要敏锐,不会随便地指着一个人说他有问题。
楚明瑟当然相信裴照雪绝对不是坏人,即便有事瞒着她,定然也是为了她好。或者是他真的不能说。
所以她不能问,他待她这么好,她也不应该总是让他那么为难。
反正她慢慢地想,慢慢地去查探猜测,总也会知道的。
这世界上从没有什么秘密是能真正被掩埋的。
所以楚明瑟说完那番话之后,便弯起眼眸笑了,她点点头,回应他之前问的那句话:“这绝对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辰礼。”
虽然她在心里不无忧伤地想,其实她希望自己的生辰礼是“裴照雪的腿伤终于痊愈”这件事。
但是现在回想一下孙大夫的一些言辞态度,她也不能确定,裴照雪的腿究竟是真的没有痊愈,还是他不想让它们痊愈呢?
如果是真的,孙大夫没有说他的腿治不好,那么就早晚都会痊愈。如果是假的,那她就更不用为此而操心了。
难怪老人都说糊涂点儿过日子好,楚明瑟发现不为难自己一定要刨根究底之后,心情都轻盈了许多。
“这就是最好的了?”裴照雪却好像不满意她这么说,领着她进了那间应当是属于她的屋子。
屋内有一张新打的梳妆台,手艺瞧着很是精湛,若是桌上没有摆着一个不容忽视的檀木盒,楚明瑟一定会扒着这张梳妆台仔仔细细地研究一番。
“这也是生辰礼?”楚明瑟摸了摸硕大的檀木盒,有些惊奇,“我以为这间院子和那株山茶花树,就是全部了。”
“院子本就是你送我的生辰礼,我只不过重新休憩了一番,你还想收回去不成?”裴照雪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额头,“我可没有将礼物左手倒右手,来回送的习惯。”
“总要送你一样正经的礼。”裴照雪负手站好,好整以暇地瞧着她,“打开看看。”
楚明瑟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一些紧张,不由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檀木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她险些被闪过的珠光刺伤了眼。
檀木盒里摆着一整套精致夺目的翡翠珍珠头面。大大小小粗略一瞧也有二三十件——钗、簪、步摇、花钿、掩鬓、分心、挑心……件件齐全。
翡翠通透澄澈,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珍珠颗颗圆润莹白,泛着温润的光晕。
这么一盒子,有价无市,工艺和料子,怕都是举世难寻。
楚明瑟怔怔地出了神,好似被摄了心魄。
“这事我阿娘成婚时戴过的,她最是宝贝。左右我是用不上了,送给你比较值得。”
“可是这太贵重了……”
“我能拿出的礼中,也只这件配得上你。你只说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楚明瑟只能诚实地点点头。
好看。
也喜欢。
可还是太过贵重了。而且这还是云姨成亲时戴的,送给她,合礼数吗?
裴照雪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却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她的发髻,“你的发髻有些散了,我给你重新梳一个好不好?”
楚明瑟心里有些怀疑自己的发髻就是被他方才随手一拨才会散开,但是这一点疑问很快被惊讶所取代:“你会梳什么发髻?”
“总归是好看的。”
裴照雪当她已经应了自己,三两下便拆了她鬓上的钗环,打散了她的头发。
青丝如瀑落下,顺着肩头,滑入裴照雪的掌心。
他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柄梳子,仔仔细细地将她的头发梳顺。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温柔而细致。
这感觉有点新奇。
他温热的手掌穿过她的发丝,时不时托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乱动。
楚明瑟乖乖坐着,感觉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灵巧地动作着,分股、交叉、缠绕,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利落。
偶尔,他的指尖会轻轻掠过她纤细白嫩的后颈。触感微凉,让她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他不断从檀木盒中挑几件合适的头面,一件一件地簪到她的发髻间。
翡翠珍珠步摇,斜斜插入发髻一侧,垂下的珠串轻轻晃动。一对小巧的花钿,贴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掩鬓,固定发髻的珍珠排簪
“好了。”裴照雪说着,展开梳妆台的镜子,让楚明瑟照一照。
他自己颇为满意:“我觉得很漂亮。”
楚明瑟望着铜镜里眉眼被珠光照得愈发莹润的自己,不得不承认裴照雪确实很会打扮她。
她记得小时候他尚且也不会梳头,如今这手艺,竟然都能给她挽发髻了。
等等……
“你是从何处学的?”楚明瑟突然问道,从铜镜里捉住他的视线,“又是怎么练的?”
总不会是拿他自己的头发练吧?楚明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险些没憋住笑。
裴照雪对上她镜中促狭的目光,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挑了挑眉,淡淡道:“幸好平安不是个秃子。”
楚明瑟顿时笑出了声。
可怜的小平安!
裴照雪垂眸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眼中也带上一丝笑意。
为了不耽误她回楚府过生辰,裴照雪并没有留她多久,便将她送了回去。
他坐在马车里,看着楚明瑟头顶他亲手梳的发髻走进楚府,想到她发间簪戴的尽数是母亲留给他做聘礼的钗环,便觉心中满足,眸中笑意难消。
一日之时到了傍晚,总是过得很快,转瞬夜色便深,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里。
难得与楚明瑟一起睡的楚令仪忍不住问:“沈郎君没有送你生辰礼,你气恼吗?”
楚明瑟摇摇头,“礼物都是其次,只盼他平安才是。”
某处驿站。
沈听澜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木章。
木料是上好的黄杨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章上刻着四个字——“听雨眠云”,正是他名字的出处。
他轻轻抚过那四个字,唇角微微扬起,也不知道楚明瑟收到他的礼物,会不会欢喜?
作者有话说:
小沈送礼了,但为什么没收到呢?真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