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混账!”
叱骂声如惊雷响起, 震得刚扎好的营帐都跟着抖了三抖,守在账外的一众仆役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楚清池站在正中, 脸色铁青, 颤着手指向面前排排跪着的四个人。
楚令桓头一个丝滑认错:“我错了大伯父,我不应该在街上四处乱跑,闹出那么大的乱子给您丢脸!”
“若不是我引着您光顾着注意我了,也不会连九妹妹偷偷溜了都没发现。”他扬着脖子,中气十足,丝毫瞧不出悔过之色。
楚令仪垂着脑袋,温声细语地跟着认错:“大伯父, 是我的错。我若是没有睡着的话,也不会让九妹妹在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她的手指搅着衣裳系带, 不敢抬头看楚清池的神色, 生怕被他瞧出眼底的心虚。
“父亲, 是我不对。”楚令安脊背挺得笔直, 线条柔和的五官愧疚地微微皱着, 眼睫轻垂, “若不是我非要拉着母亲一同下棋,母亲也不会疏忽了对九妹妹的看管。”
“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楚令琛在最后做起了总结性的陈词发言,一连诚挚地与楚清池对视, “我应该担起兄长之责, 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却哪一个都没能顾得上。”
“父亲,若是要罚,最该罚的, 便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楚令琛慷慨激昂地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当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这一连串的“认罪陈词”听下来,楚清池的脸色都快由青转紫了,“一个两个便不是帮凶之罪,也是包庇之罪!”
“好了好了,老爷消消气。”凌夫人上前轻轻扶住楚清池,谴责的目光在跪着的几人身上扫了一圈,“与这几个猢狲置气最不值当。”
“你还不知道瑟瑟吗?她想办的事,若是下不了狠手,谁能拦得住她?”凌夫人毫不犹豫地戳穿他,“你若是狠了心要拦她,她能这么轻易跑掉吗?”
“她找借口将云栽和露桃留在了府上的事,你又不是不清楚。那不就是怕她自己偷偷溜走的事情暴露出来,你气急了拿那两个小丫头开刀马?”
跪着的四个人八只眼睛悄咪咪地抬起来打量着楚清池的神色,被楚清池横目一扫,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楚清池气得“哼哼”两声,却没再多说什么。
“此事暂且到此为止,再多的火气,待春猎结束,打道回府时再议,莫要让这满京城的人都看了笑话。”凌夫人温温柔柔又不容置疑地一锤定音。
“都别在这儿闷着了,春猎马上要开始了,去找个好位置瞧瞧吧。”
楚令仪四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离开了营帐。
“九妹妹在哪儿呢?”楚令桓一冒头出来,便以手遮掩,满场寻找楚明瑟的身影。
这并不容易。
猎场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赤红的旗面翻卷如浪。
围场内人影幢幢,围场外更是人群如潮。
许多曾见过兰台纸鸢飞天、看过女娘们马上英姿的百姓们,早早便赶来占位置。
哪怕春猎有禁卫围山,仍挡不住他们外场围观的热情。山坡上、树杈间、甚至远处的土丘上,都密密麻麻地攒动着人头。
虽还在候场中,但三所学院的学子都正热身,围场内又有诸多贵人,那等机灵的侍卫便已开始悄悄地在外头贩卖消息。他们好似说书人一般,将围场里头大大小小的各种动静绘声绘色地传出来,只收几文钱,倒也听得人津津有味。
上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后都道此番要与民同乐,这样的日子,怎能扫了百姓的兴致?
楚令桓找得眼睛都要痛起来,才在侍卫的提醒下,找到了楚明瑟所在的方位。
此时的楚明瑟正策马立于兰台队列之中,一身飒爽的骑装将她纤细的身形衬得英气勃勃。
骑装的领口与袖缘绣着代表兰台的兰草,青翠的丝线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长发用红色的发带缠裹着,编成一条俏皮的辫子垂在脑后,随着马匹的走动轻轻晃动,灵动又鲜活。
她侧马列到队尾,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漫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
旁边的蒋元将前头的话穿到她面前:“今次得分批进猎场,怕是不能结伴同行了。县主说,待会儿进去了再想法子汇合。”
楚明瑟刚刚点了点头,便听见号角吹响。
三院学子轮流派一人入场,最先入内的皆是挑选出来骑射最优者,可以多占些时间,猎得更多的猎物。
楚明瑟瞧见辟雍先进去了一个林重明,接着国子监便派出了燕裁云,至于兰台学院,打头阵的便是苏藏珠。
楚明瑟自觉落在最后一个,手心的汗蹭在缰绳上,她将缰绳握得更紧了些,缓缓策马入内。
她本想先循着痕迹去与兰台的同伴们汇合,可视线往地上一落,根本分不清楚。
这座山大得很,林子又生得密。她不过转了几个弯,前后左右便只剩下了蓊蓊郁郁的树木。
马蹄踏过松软的落叶,惊起几只飞鸟。一道小小的身影掠过矮矮的灌木,擦过楚明瑟的余光。
楚明瑟眯起眼,飞快地弯弓搭箭,箭矢追着那道身影移动、射出。
“嗖”的一声,一只正在林间跳跃的野兔应声而倒。
楚明瑟雀跃地握紧了缰绳,策马上前,俯身用弓捎拾起猎物,将野兔颈间那枚代表狩猎成功的木牌拽下——念着猎物携带不便,禁卫提前数日便开始摸山,将大小猎物皆挂上了木牌,狩猎成功便取下木牌做凭证,无需辛辛苦苦搬着猎物在山间行走。
她刚将木牌收进挎包里,便听见一阵沉重的蹄声在附近响起。
楚明瑟警觉地抬头。
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一头野猪正围着棵大树打转。野猪的体型庞大,鬃毛如针,獠牙外露,嘴里发出威胁的哼哧声。
楚明瑟的心跳漏了一拍,紧紧抿住了唇,生怕发出点什么动静将它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她的耳边也跟着响起苏藏珠的话:“若是猎到野猪这样的大型猎物,积分可是野兔的十倍!”
十倍!
这句话牢牢地将她吸在了原地。
她安抚地摸了摸身下马儿的鬃毛,缓缓挽弓搭箭,瞄准那头野猪。
放箭的一瞬间,另一道破空声从侧方飞来!
两支箭矢几乎同时射中那头野猪,巨大的冲击力将它掼到了树干上。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喂,这野猪是我射——”
来人的话音戛然而止,燕裁云策马从林中冲出来,手里的弓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愕然地看着楚明瑟,“怎么是你?”
“是我呀。”
楚明瑟一脸莫名其妙地应了一句,旋即策马上前,跳下来站到野猪身侧,指着自己的箭给他看,迫不及待道:“我也射中了。这头野猪怎么说也得分我一半吧?”
燕裁云翻身下马,走到近前,仔细打量了半晌。
“你射的位置不会一击毙命。”他指了指野猪脖颈处那支箭,“只会让它发狂。到时更不好对付……”
“那三分之二、不是,三分之一?”楚明瑟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燕裁云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看在你到底也是射中了的份上,”他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我大人有大量,这猎物便分你一半吧。”
他说着,从野猪脖子上拽下那枚代表狩猎成功的木牌。那木牌从中间一掰为二,一半握在自己手里,一半递给楚明瑟。
楚明瑟接过,弯起眼睛笑了,毫不吝啬地夸赞一句:“哇,你真大方!”
燕裁云看着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要不要结个伴?”
楚明瑟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这山这么大……”燕裁云移开视线,望着远处的林子,“我们一起走,也算有个照应。到时碰上各自书院的人,再分开就是了。”
楚明瑟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确实更安全一些。”
燕裁云又补充道:“况且你箭法还不错,不会拖我后腿。”
楚明瑟:“……”
你不说话,也没人将你当哑巴。
但方才已经答应了同行,总不能因为一句话不大中听就决绝一桩“好生意。”
楚明瑟骑上马便跟在了燕裁云身后。
这下她才发现,燕裁云真是非常敏锐,草丛中一阵风吹一般的动静都能被他捕捉到。而他的箭术也同样出彩,几乎不需要花太多时间瞄准,挽弓搭箭的夏一瞬间,箭矢就已射了出去,从无虚发。
楚明瑟瞧得郁闷了一会儿,便开开心心地蹭过去,满满求知欲地问道:“你射箭可有什么诀窍?”
此时不偷师,更待何时?哪怕她一时学不会,回去传给同窗们,也是稳赚不赔!
燕裁云瞥她一眼,只有一个字:“练。”
楚明瑟:“……”
她锲而不舍地追上去,“怎么练呢?”
“安静地练。”燕裁云捏着箭羽,无奈道,“你一开口,将猎物都惊跑了,还猎什么?”
楚明瑟讷讷地住了嘴。
“……”燕裁云沉默了一会儿,妥协,“待回去……我写给你。”
楚明瑟的眼睛又亮起来,不出声地猛猛点头。
只是两人还没走出去多久,乌云便毫无预兆地来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天边便涌起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云团。山风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卷起落叶与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楚明瑟拉起斗篷遮住脸,“变天了?”
燕裁云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脸色微变:“糟了,要下暴雨。”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小裴下章或者下下章来!
第122章
暴雨来得又急又猛, 几乎是瞬间便将天地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雨水倾泻而下,好似被兜头泼了一盆水,浇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得找个地方躲雨!”燕裁云凑到楚明瑟身边, 也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喊出声, 才能让她听清自己在说什么。
楚明瑟用力点头,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艰难地睁着眼睛向四下看去。
入目之处皆是密林,哪里有什么躲雨的地方?
燕裁云策马往回撤了几步,围着一棵树转了一圈,又懊丧地折回来,大声在楚明瑟耳边道:“我留下的标记被雨水冲掉了, 雨下得这么大,我也辨不出方向, 不能按原路带你回到营地里去。”
“你挑个方向, 我们先走再说。”
楚明瑟什么也看不清, 茫茫然地指了个方向。
听天由命吧!
“走!”燕裁云干脆利落地勒转马头。
楚明瑟安抚地拍了拍身下的马, 策马跟着燕裁云, 两骑不敢错开三步远——再远就瞧不见人影了。
马蹄在泥泞的山路上打滑, 楚明瑟不得不拽紧了缰绳稳住身形,艰难地在暴雨中跟住前头的燕裁云。
忽然,身下的马匹不知踩到什么,一个趔趄将楚明瑟摔了下来, 嘶鸣着穿过雨幕跑远了。
楚明瑟被雨打懵了, 一时未能反应过来,晕头晕脑地摔进泥泞里,随即脚踝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燕裁云猛地勒马,翻身跳下来, 几步奔到她身边。
“怎么样?”
楚明瑟咬着牙,试着动了动脚,倒吸一口凉气,“崴了。”
雨势丝毫未小,打在身上又冷又疼。
楚明瑟觉得自己半生的霉运可能都集中在这一刻了,在这种时候还能丢了马,崴了脚。
燕裁云眉头紧皱,搀扶着她起身,“我背你去马上。”
楚明瑟顺着他的动作,伏在他肩头,被他挽住腿弯背了起来。
刚行出一步,楚明瑟便听到“咔”一声轻响,背着自己的人身影一晃,用一种近乎轻柔的力道将她转了个方向。
燕裁云“砰”一声,重重地摔进泥水中,当了楚明瑟的肉垫。
“燕裁云?!”
楚明瑟脸色煞白,手撑着地爬起来,便瞧见雨水冲刷着燕裁云苍白近乎无色的脸,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她低下头,看见他的左脚踩中了一个生锈的捕兽夹。夹子齿牙深深嵌入他的脚踝,鲜血混着雨水淌下来,瞬间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燕裁云却硬是没有叫出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楚明瑟,“这下……真成难兄难弟了。”
暴雨如注,山林间一片混沌。
楚明瑟扶着燕裁云,两人一瘸一拐地在雨中艰难前行。她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可她不敢停下来。
“你撑住啊燕裁云,我们找个地方躲雨,我身上带了药,你会没事的……”
楚明瑟絮絮叨叨地在燕裁云耳边嘀咕着,生怕他晕过去。
一面还要努力地张望着四下,生怕错过可以避雨的地方。
她的目光忽然凝在某处,眸中爆开亮光。
“那儿!”楚明瑟忽然指着不远处,“有个山洞!”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不大,被藤蔓半遮半掩着。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去,将暴雨甩在了身后。
山洞里竟然还有许一点干柴,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堆在里处的石头上,未曾被湿着。
楚明瑟扶着燕裁云靠墙坐下,接着就拖着崴伤的脚将柴拖过来堆好,蹲下身,掏出火折子,抖着手点燃了那堆柴。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回头看向燕裁云,他靠坐在洞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左脚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周围的衣袍。
楚明瑟急忙从怀里摸出那只药包。
幸好,幸好她随身带着,幸好这药包用了防水的皮料缝了一层里子。
也幸好,俞三娘子在药包里放上了止血的膏药,还有防治风寒的药丸。
楚明瑟赶紧先给自己和燕裁云都含上一粒防治风寒的药丸。暴雨里淋这一遭,燕裁云脚上还有伤口,真烧起来就糟了。
她解下自己的斗篷,铺在火堆旁。还好自己怕冷,五月的山里,也还是披着斗篷,等烘干了正好派上用场。
她拿着止血药膏挪到燕裁云身旁,“你忍着点。”
她揭起被雨淋透又被血浸透的布料,抖着手去处理他的伤口。
燕裁云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可他浑身都在发抖,额头的冷汗混着残留的雨水往下淌。
楚明瑟的指尖冰凉,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他微微一颤。
他轻轻吸着气,低头看见她湿漉漉的睫毛颤抖着,手也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极尽小心地清理着伤口,敷上膏药,再将撕下的衣角在火上烤一烤,然后才将伤口包扎起来。
“你别怕。”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颤抖,“上了药就好了。只要你没烧起来,定然不会太严重。待到雨停了,肯定就会有人来找我们。”
燕裁云望着她,没有力气说话,只眨了眨眼权做回应。
楚明瑟担忧地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一点雨水的气息。
燕裁云闭上眼,还是能看见楚明瑟苍白的、湿漉漉的脸。
暴雨声嘈杂未歇,一行人艰难地穿行在林间。
房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前方的玄色身影。那身影步伐极快,仿佛根本感觉不到雨水和疲惫。
他看一眼身旁的景落,两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掌令,”景落终于忍不住上前,“搜寻九娘子踪迹的事儿交给我们吧……”
掌令脚步不停,雨水顺着他的面具滑落,滴在地上,了无痕迹。
景落咬了咬牙,还想再劝:“头儿,您身上还带着伤,淋不得雨,交给我们就……”
话没说完,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之中。
房琮一把拽住他:“别劝了。头儿若是能听医嘱,现下就不会在这儿了。”
景落恨恨地跺了跺脚:“这都什么事儿啊!先是头儿受伤,又是春猎遇暴雨,旁人几乎都寻着了,偏就九娘子没个踪影……改明儿我真得去庙里算一算。”
他抹了一把脸,勉强辨认了下方向,认命地迈步离开。
“我往这儿走,你去那边吧。”
山洞里,火堆噼啪作响。
衣裳渐渐被烘干,身上的寒意也慢慢褪去。楚明瑟靠在远离火堆的洞壁上,垂眸望着柴火下干燥的地面。
燕裁云望着她,忽然想起来她的父母好像便是因火灾故去,难怪坐得离火堆那么远……
她是不是想起来父母了……
燕裁云忽然开口:“我听人说,死亡不过是从有孩子的地方,去到了有父母的地方。”
楚明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干巴巴地努力安慰:“所以你父母说不定已经与家人团聚,你不必、不必太为他们感到伤怀……”
楚明瑟眨了眨眼,轻声道:“我祖父祖母还活着呢。”
燕裁云:“……”
他就不应当说话的。
楚明瑟看着他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狭小的山洞里回荡,驱散了萦绕在暴雨中的阴霾。
燕裁云别开脸,耳根悄悄红了。
洞外,暴雨依旧。洞内的火光温暖地摇曳着。
疲惫渐渐涌上来,楚明瑟昏昏欲睡,靠着洞壁,眼睛半睁半闭。
燕裁云悄悄挪动着身子靠近她,在她的脑袋歪向一边,眼看就要嗑到石壁上时,他猛地向前一错身,用自己的肩头接住了她的脑袋。
湿漉漉的脑袋重重磕在他的左肩,冰冷的发丝贴上颈侧,却让他整个人几乎烧了起来。
好烫啊,他都疑心自己莫不是烧起来了。
他屏住了一会儿呼吸,只能听到柴火哔啵声响,还有楚明瑟清浅的呼吸声。他小心翼翼侧首,看见楚明瑟乌黑卷翘的睫毛,和挺俏光滑的鼻梁。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光洁白润的皮肤上,染上红霞一样的色彩。
砰,砰。
燕裁云分不清是山洞外砸落的雨声搅乱了他的心跳声,还是他失序的心跳声混淆了思绪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天地都在远去,只有颈侧的呼吸声真实而明晰。
真不是时候。
外头暴雨如注,偶有电闪雷鸣,他竟陷在自己的心动之中,祈愿让此刻再长久一些。
真不是时候。
不过月余之后,她就将成为沈府的新嫁娘,成为他自幼亲近敬重的兄长的新婚妻子,他竟清晰明了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心动。
真不是时候。
燕裁云绝望地闭上眼,
他该怎么办?
雨要是不会停就好了,若是不用再醒来就好了。
若是、若是他还能编出一些蹩脚的借口,来骗自己忽略这一瞬的心动就好了。
他应该当断则断,从此刻便抽身远离,可是……
颈侧,与她相贴的半边身子缓慢地温热了起来。
他舍不得离开这道暖源。
杂乱的思绪中,他渐渐也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山洞里空无一人。
燕裁云慌了一瞬,猛地坐起来,心脏几乎停跳的下一瞬间,一道身影一瘸一拐地从山洞外挪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雨后的山林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水珠从叶尖滴落,砸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如果不考虑眼下困窘的情状,倒还称得上一句“风景秀美, 颇有野趣”。
楚明瑟全然没心思赏景, 一手拿着根短胖的木棍,一手拄着根树枝,一瘸一拐地从两步之外挪回洞口。
她撩开洞口垂落的藤蔓钻了进去,便看见燕裁云已经坐了起来。
“你醒啦。”楚明瑟在火堆旁坐下,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搁,紧蹙的眉眼松了下来,“幸好我们昨夜都没有烧起来。外头的雨也已经停了, 现下只要等人找过来,就能得救了!”
燕裁云没答话, 只靠在洞壁上, 盯着她看, 她的衣摆沾满了泥点, 发梢还挂着水珠, 崴到的右脚丝毫不敢用力点地, 瞧着应当比昨日还要更严重些。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去哪儿了?”
楚明瑟举起手中那块短胖的湿漉漉的木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我去捡了块木头。你瞧, 这块木料纹理细密, 很适合雕成哨子。”
燕裁云的目光从木头移到她脸上,又移回木头。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醒来后没瞧见你, 吓了一跳。”
燕裁云难得示弱,眉宇间的一点脆弱让他的冷硬锋利的五官都显出一点怜弱的破碎感。
楚明瑟放软了声音:“抱歉,我没有走太远,就在山洞旁边。”
她顿了顿,又开玩笑道,“再说啦,我的腿都这样了,也走不远呀。”
两人齐齐低下头,看向各自受伤的腿。
一只肿得像馒头的脚踝,一只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隐约可见血痕。
两人诡异地沉默了。现下细细一想,他们两个人可真是够惨的。
“咱们俩都不便挪动,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寻到这里来,”楚明瑟打破沉默,举起那块木头在火上略烤一烤水汽,“我便想着雕一枚木哨,好歹将求救的信号放出去”
“幸好一出山洞就遇上这块木头,我们肯定有救了。”
燕裁云好奇地看向她。
楚明瑟从怀里摸出一柄小巧的刻刀,刀柄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显然用了许多年头,“还好我随身带着。”
湿透的木块在她手里翻转,刻刀游走其间,木屑簌簌落下。不过片刻,一枚粗糙的哨子便有了雏形。火堆的热气也将残留的水汽一点点蒸干。
楚明瑟将哨子凑到唇边,试着吹了一下。哨声有些闷,但好歹是有声音的。
她皱起眉,又拿起刻刀修了修哨口,再试。这一次,声音清亮了些,却还不够远。
她一遍遍地调整着,火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
终于,一声锐利的哨鸣划破寂静,在山林间回荡开去。
楚明瑟眼睛一亮,兴奋地看向燕裁云:“有人听到的话,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燕裁云跟着眉眼一弯,露出一个笑:“看来我要欠你一条救命之恩了。”
楚明瑟偷笑着,将哨子再次凑到唇边,用力吹响。
嘟——
密林中,一道步伐已经有些踉跄的玄色身影猛地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眸迸出亮光。
他辨了辨哨声的方向,不顾脚下泥泞,疾步奔去。
山洞里,楚明瑟和燕裁云正垂头丧气地对坐着。
哨子吹了无数遍,回应他们的只有林间的风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没事的,说不定他们离得远,尚未来得及赶过来。”楚明瑟努力振作,安慰起燕裁云。
她向前坐了坐,探出手,“我再帮你换一下药吧。”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快又沉,踩在水洼里溅起哗啦的声响。
楚明瑟登时转过身去。
一道玄色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他显然淋了许久的雨,衣发一副湿透后又被晒得半干的模样。
此刻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面具后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楚明瑟身上。
楚明瑟张了张嘴,未曾出声,燕裁云已先一步诧异地唤了一声:“鬼面?”
鬼面一寸目光也未曾分给他,只上下打量着楚明瑟。
“我的脚崴了,走不了路。”楚明瑟讷讷地汇报着伤情,指了指燕裁云,“燕郎君伤得更重一些,他的右脚被捕兽夹夹伤了。”
“掌令大人,您先带他……”
楚明瑟话音未落,鬼面已上前蹲下身,二话不说将她抱了起来。
她的话音哽在喉间,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会有人来接他。”鬼面冷淡地开口,声音干哑得好似许久未曾开口。
燕裁云:“……”
他眼睁睁看着鬼面抱着楚明瑟头也不回地出了山洞,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
这人什么毛病?自己有这么没存在感吗?
被孤零零留在山洞的燕裁云,并没觉得被抛弃的荒凉,只有楚明瑟被旁人二话不说抱走的愤怒。
“瑟瑟!”
洞外忽然又响起几声急切的喊声,四五名小娘子乌泱泱涌进了不算大的山洞里,几双乌溜溜的眼睛愕然地瞪着独自坐在山洞中的燕裁云。
除了未曾参加春猎的戚兰蕙,她们都还穿着骑装,显然一直焦心忧虑着同窗的安危,尚且未曾好好打理一番自己。
“瑟瑟呢?”当先冲进来的蒋元盯着燕裁云追问道。
燕裁云:“……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瑟瑟的马找到了我。”苏藏珠从林双鹭身后走了出来,打量了一眼燕裁云,“你怎么在这儿?还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燕裁云:“……方才青冥卫掌令将楚九娘子救走了,你们若是担心,此时去追还能追得上。”
四人听了便转身要走,戚兰蕙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咱们就把燕小侯爷丢在这儿吗?”
蒋元拉上她往外走:“没事,会有人来救他的。”
燕裁云:“……”
山洞里一阵热闹一阵安静,只有燕裁云还留在原地。
雨后的山林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
楚明瑟被他抱在怀里,视野间只有他被掩在面具下的脸,面具边缘贴合着清晰的下颌线,
一道彩虹在他身后悬挂在天边,光晕流转,映着冰冷的铁面具也多了几分
楚明瑟忽然抬起手,摸向他脸上的面具。
指尖触到冰冷的铁面时停了一瞬。
他没有阻止她。
她便轻轻地将那张面具摘了下来,看见一张熟悉的苍白漂亮的脸。
冷白的皮肤衬得五官愈发浓丽,优越的眉骨下是挺拔的鼻梁,眼下的青黑亦丝毫无损他的风采。
“我就知道是你。”楚明瑟翘起唇角,笑得像一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语气里丝毫没有被欺骗隐瞒的伤心,只有对自己聪明才智的欣赏。
裴照雪笑不出来。他几乎一日一夜没合眼,被雨水浸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冷得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
肩头的伤口崩裂开来,血水几乎被雨冲尽。
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全部心神都被不知在何处遇险的楚明瑟所占据。
她还好端端的活着,那他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楚明瑟一手揪着他的袍领,趁着他无法将自己的甩开的机会追问:“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我以为,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对你最大的保护。”他声音依然干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那为什么现在又愿意告诉我了?”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裴照雪低头看向她,眼底的疲惫中掺杂着释然,和巨大的庆幸,“我只是不想告诉你,却不想继续骗你。”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不会再瞒你了。”
楚明瑟想了想,抬起手想把面具给他重新戴上,“你一直隐瞒身份,别因为我暴露了。”
裴照雪微微仰首避开了她的动作,“无妨,现在差不多也到了让他们知道一切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天光破开云层倾洒而下, 雨洗过的山林泛起粼粼波光,明媚喜人,丝毫不见暴雨时分的阴森可怖。
猎场内的营帐如旧, 因着参加春猎的学子们还未曾全部平安地撤出来, 连圣上都拒绝了回宫的提议,定要在此处等着全部学子们平安无虞的消息。
到巳时,已经只剩楚家的九娘子和忠勇侯府的燕小侯爷未曾出山。
就在楚令琛和楚令安几乎坐不住,打算冲进山里一同搜救时,兰台遣了人来说楚明瑟的马找到了县主殿下,现下她们已经追着马儿进山了。
于是又是等待,小半个时辰之后, 静谧已久的山林终于有了动静,有人疾步走了出来。
“那是九妹妹吗?”楚令仪顾不得仪态, 腾地起身眺望着, 焦急地辨认被那人抱在怀中的身影, 那头凌乱的长辫实在眼熟。
可抱着她出来的, 却不是苏藏珠一行人。
那人步伐稳健, 长身玉立, 一身玄色衣袍半湿半干地贴在身上,却丝毫不显狼狈,苍白的容色也掩不住眉眼的精致。
那是一张在场许多人都记忆深刻的漂亮脸蛋——裴府的大郎君,那个瘸了腿的废物草包, 令裴大人提之痛心的先夫人之子。
偌大的营地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无数人的目光从他那张夺目而不容错认的脸上,移到他腰间垂挂着的青冥卫掌令令牌,再接着转落到端坐高台的裴行亦身上。
那些目光的意味各异,。有惊诧, 有恍然,有看热闹的兴味,也有隐晦的同情。
裴行亦脸色铁青,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盯着裴照雪,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因着自甘堕落的长子和昏迷不醒的次子,裴行亦没少被族中的长辈们催促,谁都想将自家的子侄过继给他。可他本就是靠着攀附起的家,如何能容忍旁人对自己生出这般心思?
所以他盼着长子有朝一日能够幡然悔悟,归家与他上演一番父慈子孝的和乐戏码,不至于让他这么多年的拼搏付诸东流、为他人做嫁衣。这些年他借着一双儿子的境遇,也立好了自己在朝堂上的可怜慈父人设。
可如今,看似废物的长子却忽然长出了獠牙!他的腿脚完好,瞒着所有人,做了帝王身边最锋利的那柄剑。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俨然被蒙在鼓里,这要天下人如何瞧他?如何看裴家?
圣上坐在高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裴照雪,微微侧首与皇后耳语:“裴卿可终于不戴面具了。朕早与他说过,这面具瞧着吓煞人也,怕是没有姑娘家愿意亲近他。现下倒好,他自己救下了个小娘子,还连面具都摘了,莫不是……”
皇后一脸无奈地打断他,“陛下,那小娘子是楚家的九娘子,沈家郎君的未婚妻。”
圣上蓦地住了嘴,他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再仔细去瞧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望望四周:“沈家那郎君没来吧?”
若是闹起来,怕是不好看。
皇后见他的反应,好笑地摇摇头,“沈郎君未曾来看春猎。”
众人还在隐晦打量,怯怯私语之际,楚令琛已经冲了出去,急切地拦到裴照雪身前,挡住了身后各种意味不明的视线,他扯出一个客气的笑,“裴、呃,裴掌令,多谢相救,请将舍妹交给我吧,就不劳烦您了。”
裴照雪的目光淡漠地自他身上掠过,仿佛他只是一截挡路的木头。他脚步未停,径自抱着楚明瑟踏进了一旁医师的营帐。
楚令琛呆了一呆,急忙迈步跟了进去,一进去他的脚步就是一顿。
医师正在前头查看楚明瑟的脚伤,裴照雪就守在榻边,紧挨着楚明瑟,距离近得几乎称得上亲密。
楚令琛:“……”
此人怎如此不懂避嫌?
他大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挤到了裴照雪身侧,侧首看向医师:“我家九妹妹伤得如何?”
医师:“万幸没有伤到骨头,之前处理得也算及时,再敷几日膏药,按摩一二,便能好了。”
楚令琛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客客气气地送医师出去,一回头,裴照雪仍守在楚明瑟身侧,甚至还伸出手,用指背去探她的额头。
医师刚瞧过,还能不知道她有没有烧起来吗?
楚令琛重重地咳了两声,挂起一脸假笑走过去:“裴掌令,多谢你救了舍妹,大恩大德,定当相报。接下来就不劳烦……”
“不必了。”裴照雪终于开口与他说了句话,目光却仍落在楚明瑟脸上,“你不去与楚大人报个平安吗?”
楚令琛:“……”
他能被如此轻易地支开吗?让此人与他九妹妹在此独处,他便要提着脑袋去见父亲了!
楚令琛深吸一口气,撩开帐帘吩咐了一声,让侍卫去给大伯父传话。然后快步回到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瑟瑟,喝杯茶水,你这一夜怕是渴坏了……”楚令琛刚准备去端茶,便见裴照雪已经将一盏温热的茶水递了过去。
楚明瑟还冲他弯起眼眸,笑得格外可爱讨喜:“多谢阿兄。”
她唤他什么?阿兄?!
楚令琛的手停在半空。
不等楚令琛摆出身为“三哥哥”的架子来,帘帐又被撩开,平安端着一碟子点心水果进来了,笑眯眯地钻了进来:“九娘子!万幸你平安无事,定饿坏了吧?郎君吩咐我准备了些吃食,都是您爱吃的!”
楚令琛:“……”
他分明未曾离开过九妹妹身侧,何时吩咐的你这些事?这厮可真是狡猾,连身边的小厮都如此有心机。
楚明瑟却是笑弯了眼,颇为欢喜的模样,“本还不觉得饿呢,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吃点东西了。只是现下也没什么胃口……”
“那便吃几口苹果?”裴照雪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像是在哄小孩子,“解渴又开胃,说不定吃完你便有胃口了。”
楚令琛瞪视着他,很想冲上去让他停止哄骗自己的九妹妹,可楚明瑟却期待地点点头。
裴照雪便从碟中取了一只苹果,拿起一旁的小刀,不紧不慢地削了起来。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动作利落又好看。果皮一圈圈落下来,薄如蝉翼,不曾断过一次。
楚明瑟专注地瞧着,眼眸晶亮。
楚令琛插不上话,有些着恼地看一眼毫无动静的帐帘,怎的还不过来?
似是听见了他迫切的召唤,外头立即响起了脚步声。
“三哥哥,九妹妹怎么样了!”
楚令安带着楚令仪和楚令桓呼啦啦地挤了进来,兄妹三人涌到床边,担忧地嘘寒问暖,顺利地将裴照雪挤到了一边。
楚令琛心情愉快多了,楚家人数占优,看他还怎么赖着不走。
“五姐姐……”楚明瑟顿时抱住楚令仪的手臂,委屈地撒起娇来,她很想一股脑将自己在山上时的害怕倾诉出来,又担心大家听了更加担心,便只能哼哼唧唧说脚疼。
她正窝在楚令仪怀里絮絮叨叨,一只小兔子苹果忽然从斜刺里插了过来,稳稳地递到她嘴边。
裴照雪借着臂长的优势,硬生生插入了兄妹几人之间的空隙。
楚家兄妹三人似是这才注意到他,楚令仪面露惊讶,楚令安不动声色地打量,楚令桓则毫不掩饰地臭起了脸。
“你谁啊——”楚令桓的话音被楚令安一把拦住。
“你没瞧见?”楚令安压低声音,“这位是青冥卫的裴掌令。方才就是他救了九妹妹出来。莫要无礼。”
楚令桓一愣,上下打量了裴照雪一番,虽然收敛了些,语气却依旧不善:“多谢你。谢礼我们会派人送到府上。只是你一个外男,不好在这儿久待吧?”
楚令琛在心里暗暗叫好。
这皮猴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蛋性格,这时候倒是格外好用。
裴照雪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我与瑟瑟有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想来不必回避什么。”
楚令仪一怔:“你就是瑟瑟幼时邻居家的那位哥哥?”
裴照雪不置可否。
楚令桓当场就不高兴了,转头瞪着楚明瑟:“你怎还在外头乱认哥哥?”
楚明瑟委屈巴巴:“那时候我又不知道楚家有这么多哥哥。”
楚令琛恨不得上去捂住这蠢弟弟的嘴。
此哥哥能与彼哥哥一样吗?大婚在即,可不能再出什么哥哥妹妹的幺蛾子了!
他只能安慰自己,左右现下营帐里头这么多人在,也不怕传出什么可怕的流言。
一转头,却看见裴照雪正拿着帕子给楚明瑟擦嘴角的苹果汁,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楚令琛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出去透透气。
外头的议论声尚且还热闹着。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断了春猎,却没浇灭百姓们的围观之心。天一晴朗,围场边的百姓们便又如雨后的蘑菇一般冒了出来,此时皆津津有味地打探着方才发生的事。
“听说了吗?裴家那位瘸了腿的大郎君,竟是青冥卫的掌令!”
“方才还是他抱着楚家九娘子从山里出来的,那模样生得可俊俏了!”
“你们都瞧见了?”
“大家都这么说的呀!哎哟,是不是还有个学子还没出来呢?”
“好像是燕小侯爷……哎,那边又有人出来了!”
林边,房琮背着燕裁云出来了。
燕裁云四下望了一番,催促身边跟着的齐晋之:“你快去瞧瞧楚九娘子的伤势如何了。”
“你都这副模样了,就少操点心吧!”齐晋之和房琮将他送入另一座医师营帐。
齐晋之大呼小叫地喊来医师:“快来给他瞧瞧!他踩了捕兽夹,又在山里淋了那么久的雨,可莫要让他留下什么隐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营帐内, 医师片刻不敢耽误地上前,正拆着包扎伤口的布料,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忠勇侯夫人涕泪连连地闯了进来。
“云儿!”她扑到榻边, 看着儿子那张苍白的脸, 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医师小心翼翼地拆开布料,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白,本已止血的伤口处又缓缓渗出血来,瞧着十分可怖。
侯夫人的泪止都止不住。
“不过一次春猎,怎么就伤成这个样子?”她颤着声, “禁卫不是都提前摸过整座山了?怎么还有捕兽夹遗漏在山上?”
“估摸着是哪个蠢货私自带上去狩猎用的。”燕裁云赶紧安慰着,“母亲莫要哭了, 我这伤只是看着严重。楚九娘子已经帮我上过药……”
他像是被咬了舌头一般, 话音戛然而止。
他冷着脸扫过营帐内的两名医师和齐晋之, 压低嗓音道:“方才的话你们都没听到, 记住没有?”
医师连连点头, 垂首继续看伤。
齐晋之并指发誓, 一脸正气:“巧得很,我刚刚恰好聋了。”
忠勇侯夫人登时止了泪。她一脸新奇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闪烁的泪光变成了其他意味的闪光。
“云儿,”她慢悠悠地开口, 唇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你竟然都会为姑娘家的名声思虑了?”
燕裁云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还她救命之恩”,可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恼怒地别开脸, “您想多了!”
如此反应落在侯夫人眼中,几乎已是确凿的证据了。她的笑意更深,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转而端庄地询问医师:“药换好了没有?可还有旁的事?”
医师摇摇头,“小侯爷这伤口及时上了药,确实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只是近两日最好不要挪动,最好在这营帐中养一养再回复。”
忠勇侯夫人放下心来,立即摆手将医师打发了出去。
帐帘刚落,她便迫不及待地冲齐晋之招招手,“好孩子,快与我说说,那位楚九娘子是什么人?”
“母亲!”燕裁云涨红了脸瞧她,接着又恶狠狠地剜了齐晋之一眼,好似他但凡要开口说些什么,他就能张口咬死他。
齐晋之识趣地闭紧了嘴巴,向侯夫人摊手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忠勇侯夫人眸中的光亮反而更盛了几分,笑盈盈又新奇地盯着燕裁云又羞又恼的模样,“你瞧瞧,竟还羞上了。”
“云儿,你这年纪也不小了,当年你父亲这般年纪时,也已经与我定亲了。”侯夫人语重心长地劝导着,“你莫要不好意思,婚姻大事总是要母亲出面替你商谈的,你不与我说,我如何帮你?”
燕裁云:“……”
他破罐破摔道:“楚九娘子是澜哥的未婚妻,六月便要成亲了。”
忠勇侯夫人:“……”
她气得站起身:“如今都五月了!你怎么不等人家成亲了再与我说!”
她转身就出了营帐,背影气势汹汹,恼怒中还夹杂着几分萧瑟。
燕裁云望着晃动的帐帘,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母亲气什么?几月告诉她,有何不同?”
齐晋之轻咳两声,忍着笑解释:“我猜夫人的意思是,若是你早几个月说,她说不定还能帮你想想办法,将这婚事撬过来呢。”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同情,“现在可是回天乏术了。若我是你娘亲,我也生气。催了好些时日,好容易儿子有了心动的小娘子,有望借婚事将他绑在京城了,结果小娘子马上就要嫁为人妇……”
“你闭嘴,少占我便宜!”燕裁云气闷地背过身去,“出去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烦我。”
“真无情,好兄弟来救你的时候,也没见你这般赶我走!”齐晋之抱怨得嘀咕了两声,还是顺势往外走,撩开帐帘的瞬间,他警惕地回头瞧了一眼,“你别想着偷偷去瞧楚九娘子啊,医师说你现下不便挪动,日后你若还想上战场,可别轻忽了这脚伤。你最好能真的老老实实地待着。”
燕裁云原本还真动了这个心思,闻言只好作罢。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靠在枕上,望着帐顶出神。
帐帘忽然又被撩开,齐晋之探进半个脑袋:“别谢我,帮你去瞧过了。楚九娘子那里热闹得很,她吃好喝好,伤得不重,待会儿就回去了。”
燕裁云愣了一下,心神瞬间安稳了下来,“多谢。”
齐晋之冲他眨眨眼,语气轻快:“明日再来看你。”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营帐里安静下来。燕裁云望着头顶一片素白出着神,正不受控制地想着,若是能早些认清心思,告诉母亲,难道真的能……
帐外忽然又传来一道温和有礼的声音:“燕小侯爷在吗?在下楚令琛,代舍妹前来道谢。”
燕裁云匆忙坐起身,清了清嗓子:“请进。”
帐帘被撩开,文雅的青年迈步入内,燕裁云期待的目光在他身后晃了一圈,随着落下的帐帘才回过神来,藏着失落垂下眼睫。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楚令琛:“……”
有时候妹妹过于讨人喜欢,也是件挺烦恼的事。
楚令琛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挂起温和的假面,用妥帖的社交辞令表达了对燕裁云的关心。
燕裁云的眉尾抽了抽,这厮好生无趣。关于楚明瑟的事也只简单地说了两句“身体无恙”“万分感激”的套词,若不是因着他是楚明瑟的兄长,燕裁云都有些不耐烦与他说话了。
好在楚令琛也没打算久留,他最后站起身,“还望小侯爷能早日康复,我想九妹妹一定很希望能在她的婚礼上看到你。”
燕裁云扯扯嘴角也露不出一个笑,干脆不装了,懒洋洋躺了回去,只挥一挥手:“慢走,我就不送了。”
楚令琛快步迈出营帐,他也着实有些累了。左右快到成亲的日子,以后这种事,还是交给沈郎君来苦恼吧。
他这厢才这么想着,才回到楚府,便瞧见了沈府来的人。
只是看着来人脸上的神情,楚令琛下意识觉得不妙。
翌日清晨。
“阿云!!”
一声足以惊起无数飞鸟的喊声之后,齐晋之冲进了营帐。
“一大清早做什么又大惊小怪的?”燕裁云将手里的兵书翻了个页,眼皮也不抬。
“若不是怕扰了你休息,昨日我便想来了大呼小叫了!”齐晋之坐到榻边,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脚,“你可争点气,快些痊愈吧。那边刚有个痊愈了的瘸子,你可别再接替他成了京城人人皆知的有名瘸子,到时你还能拿什么去跟人家争楚九娘子呀!”
燕裁云忍无可忍,一把抓起身旁的软枕砸到他身上,“争什么争?你少说两句话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