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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骄矜

乐湛冲到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县衙, 见到陈德安,二话不说给了他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谁得罪了你陈县尉,就把人送我那里, 让我替你管教?什么意思?当我是你立威的工具吗, 啊?”

陈德安捂着胸口, 叫人扶起来, “下官不知道秦放在殿下面前说了什么话, 叫殿下发这样的大火, 但是有什么话, 咱们可以好好说,殴打朝廷命官……”陈德安咳了两下, “自古是没这个规矩。”

“殴打?”乐湛厉声, “我还要砍了你的狗头, 让你敢背地勾结不三不四的人, 在我面前玩什么瞒天过海, 以为我看不出来?”

“这话可不是殿下你空口白牙就能污蔑的, 下官自要向上分辨分辨。”

“找靠山替你周旋是吗, 试试看, 看是你的靠山大, 还是我的靠山更大, ”乐湛向后扬声喊道:“来人,给我将他绑起来, 堵上嘴关起来, 在陛下来之前不许他跟任何人接触。”

陈德安惊慌失措, 却不是因为即将被捆起来,“陛下?陛下要来慈溪?”

“到时候给你一百张嘴, 慢慢跟我哥分辨吧,看他到底会不会给你主持公道。”

秦放长途跋涉,好不容易赶回县衙,就看见乐湛踩着五花大绑的陈德安喝茶,闻声望过去,“来的挺快嘛。”

想起他一路怎么牛车转驴车转推车,秦放一腔怒火还没来得及烧起来,乐湛将陈德安一踢,滚到他脚下,“就是这个人针对你?交给你处置,活着或是死了都行,反正我哥不会怪我的。”

秦放第一次觉得他说话这么动听。

“真的?”

乐湛道:“当谢你替我代笔了。”

秦放一脚踢上去,陈德安“噗”地一声蜷起来。

爽!脚踢奸诈上司的感觉,确实爽!

一通踢踢打打,将这几天的怨气劝发泄出来了。

打够了,乐湛让人将陈德安送去关起来,为了慈溪暴乱一直忙了好几天,给李修宜写了封信,好似所有的麻烦事都移交出去了,心境跟着放松了。

他问秦放:“你家住哪?”

“承德大街二巷。”

秦放的家境在上平是数一数二的好,所以才不怕陈德安的报复。

乐湛哼了一声,“凑合,不算猪圈。”

什么话?秦放内心直冒黑线,“你要干嘛?”

“找个地方过年啊。”乐湛一步不停地往外走。

“咱们什么关系?你要到我家过年?”秦放跟着追出去。

乐湛站住脚,伸手指着他的眉心,“凭我可以抄你全家的关系。”

秦放:“……”

他要收回前话,果然没一句动听的。

两人走在闹市。

秦放:“你为什么不回邺城过年?”

乐湛:“再问剁了你。”

秦放:“你哥不许你回邺城?”

话音刚落乐湛就赏了他一脚,“谁许你提我哥了。”

秦放拍拍衣上的脚印,他明白了,他哥是他的忌讳,他自己可以提,但不许别人提。

乐湛到了秦府,一改对待秦放的恶劣态度,对秦父秦母相当的礼貌随和,甚至主动起身端碗盘,引得二老受惊连连。

秦父拍着他的肩,告诫如此贵人,要好好笼络住才是,秦放磕着瓜子敷衍应下。

什么贵人,装出来的贵人!白瞎了这张皮囊,配了这么个无法无天的鬼脾气,一想到那人的好容色,秦放没忍住抬头又偷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抬头,要死不死对视上了!

“仔细你的狗眼。”

比眼刀来得更早的是他的骂声。

乐湛白日在县衙等李修宜的音讯,晚上歇在秦府,又过了几日,终于听见圣驾过了上平郡府的消息。

县衙烧得家徒四壁,乐湛正百无聊赖和秦放对弈下棋,听见恭候圣驾的声音,好似一瞬间竖起耳朵的兔子,顾不上其他,立刻起身往外跑。

起身动作掀了一下桌子,秦放看着一桌凌乱的棋子,忽然失落起来,虽然他也在盼着皇帝赶到,叫乐湛别来消遣他,了临到头怎么不是那个味道呢?

“哥!”乐湛兴高采烈迎上去,触到李修宜冷冰冰的目光,忽然缩了回去,他偏头看向一旁的齐鄯见,瞬间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你怎么来了?”

齐鄯见摊手,“既是为了国事,我为何不能来。”

为了国事,李修宜也是吗?

乐湛可怜兮兮看向李修宜,“是不是没有慈溪这场大火,你一辈子都不会见我了?”

李修宜漠然地看着他,“是。”

乐湛深受打击,垂下头来,兴致也耷拉下来,公事公办地向李修宜汇报公务,将陈德安带出来面圣,而后黯然退到一边。

秦放看在眼里,不知怎么的,那一点失落的位置慢慢的恢复了,看乐湛一口一个“我哥”,实则兄弟二人的关系没见得有多好,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秦放略有些得意地飘到他身边,“刚有些赢面你就跑了,要悔棋吗?”

乐湛踹着他将他踢出去,然后将门关上,“现在没心情。”

李修宜回头瞟了一眼,跟乐湛对视上,像是警告又像是不悦,不过很快又抽回视线。

果然没有这么轻易原谅他吗?乐湛暗中叹口气,道阻且长啊,这气该要生到什么时候呢。

李修宜不搭理他,乐湛往他身边硬凑了几次,次次吃了个闭门羹。

明月上中天,李修宜齐鄯见以及各县官员在前堂议事,乐湛在旁边盯着李修宜看了好一会,郁闷之余就想起了下午那棋局。

乐湛下巴枕着小臂,手麻了,又往换了秦放那一边枕,温热的吐息如猫尾巴搔痒似的全洒在秦放手背上了。

他喜欢热闹,又好像对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天然的没什么概念,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在专心思考着破局的办法。

秦放心里一虚,不知道哪来的凉风,抬头就看见了皇帝站在门口。

乐湛还浑然没察觉,脸又往秦放手底下探了探,趁他看着门外出神发愣的机会偷了他一枚黑棋,再替上他的一枚白棋。

乐湛鬼鬼祟祟做完这一些小动作,刚直起身就被人一把捞起来,一回头,疑惑道:“哥?你怎么来了?”

李修宜对着秦放温和一笑,“有事相商,先走了。”

秦放反应过来赶紧朝着皇帝行礼。

李修宜已经拉着乐湛出去了。

“那封奏疏是他替你写的?”

乐湛挠着胳膊上被蚊子咬过的地方,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代笔的事,“因为你一直揪我的错,我不敢下笔了。”

李修宜照旧不搭理他的话,只留下一句“少跟他接触”就要走了。

乐湛原地想了一下,冲上去抱住李修宜的手臂,“我怎么听出了一股酸味呢?不跟他接触跟谁接触,哥哥?李祯?还是陛下?你又不理我。”

李修宜万年不化的冰山一般,不为所动,甚至要抽出手。

乐湛抱得更紧,几乎吊在了他身上,恨不得顺着爬上去,“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哥,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怎么想?”

乐湛一愣,没能立刻接上话。

“咬指扪弄处?”

霎时热气上涌,乐湛的脸瞬间涨红,他别过脸去,“能别念出来吗?”

他以为他如今的不要脸程度已经赶超当初的李修宜了,现在看来还是差些火候。

“李Z,”李修宜声音淡淡的,并没有什么旖旎的念头,乐湛察觉到一点肃穆的气氛,随机胆战心惊地正色起来,听着李修宜平缓地吐出几个字,“别当我是那么轻贱的人行吗?”

乐湛松了手,他越来越不懂李修宜了。无能为力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拿脚提着脚下的石块,李修宜到底在想什么?他又该说什么才不让他生气,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那夜过后,李修宜在没有跟他有任何一句公务以外的交流,乐湛也不敢继续纠缠,彼此又沉默寡言下去。

谈及慈溪烧仓一案,暴民从闯进县衙挟持县令,开仓放火造成混乱,接着遁入苍山全身而退,路径清晰明确,根本就不像是食不果腹被逼无奈的农户流民,这一把火下来,完全是给县衙这群贪污腐虫做了嫁衣。

县衙给披着暴民外衣的狄人,应该也许了不少的好处。

可官官勾结多年,在前朝时便已腐败得不成样子,早就至清则无鱼,这时候不适合打击县衙郡府,只能从外部解决。

李修宜欲西攻临安县,那一块东挨定城,西接九原,地势险峻苍山莽莽,自古就是匪徒盘据之地。

将匪患清除了,狄人夜无法借势兴风作浪,这群勾结的官员大可以留着日后慢慢清算。

乐湛眼巴巴地望着李修宜,望眼欲穿,不敢惹他生气,只能等着他主动开口。

李修宜紧绷着的神色有些复杂,半晌后才交代他,“最近慈溪县乱象横生,就呆在县衙,没我的命令不许出去。”

乐湛听了直点头,目光尤为殷切,“等着你回来,路上当心。”

李修宜冷冷“嗯”了一声,留下乐湛一个人原地挠头,思考自己哪说错话了,怎么又惹他不高兴了。

李修宜真正气的是他自己,乐湛说两句好话他就控制不住想要摈弃前嫌重归于好,怎么能自己将自己活得这么轻贱。

他翻身上马,再不看他一眼。

府兵及近卫一路西出关外,远远就见林莽中灯火幢幢,衣物扫过枝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乍一听像是夏日的蝉鸣,看来人不在少数。

可走进了才发觉不对,声量不对,李修宜下令按兵不动,派人前去打探。

打探情况的斥候去了一趟,回来向李修宜汇报,“禀陛下,山中只有几个土匪虚张声势,点着灯,拿竹竿摇晃发出声音,主力早就撤的不见踪影。”

分明已经再三确保不会泄露消息,没想到还是被这群土匪抢先一步,看来他们扎根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李修宜勒马回过身,看向慈溪的方向,漆黑的夜空忽然燃气冲天大火,又是一场大火,他的表情随之寸寸崩塌。

调虎离山。

“撤!”

话罢已经孤身向慈溪疾驰而去,其余部将反应过后也迅速追上。

慈溪县衙。

乐湛在同秦放下棋打发时间,拎着棋子半天没有落下,盯着手边的黑白交错,自己先笑出声。

想起李修宜离开前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不管他脱离原轨有多远,李修宜总是愿意一只手将他拉回来,乐湛又缓缓叹了口气。

秦放望着他又笑又叹,无心对弈,自己也扛不住了,“不行了,县衙烧得连张床都没有,我要回去睡觉了。”

乐湛摆摆手,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秦放起身之后,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今天不去我家睡了?”

“我哥不让我出县衙的门,而且,”乐湛抬眼,“别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虽然假装和别的男人走得近会激发李修宜的醋意,但是乐湛现在不想用这种令他感到不舒服的方式吸引李修宜的注意,那样跟胁迫有什么区别。

“误会?误会什么?我们不都是男人吗?”

虽然秦放近些天感觉自己不大对劲,但是也没有往那方面去想,只当是兄弟间的正常关系。

“我是断袖,喜欢男人,我跟我哥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语气平平,似乎没有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多么令人震惊。

秦放目瞪口呆。

秦放落荒而逃。

一路快步行至门房前才冷静下来,原来那天皇帝拉走齐王的时候,他心里的疑窦不是错觉。

他看了一眼旁边瘦高的人影,以为是衙里的差役,于是稳了稳心神,“里差秦放,值夜的时辰已过,现在要回去歇两个时辰。”

正是动乱的时候,衙里进出的人都要记名,那瘦高个侧着身记下秦放的名字,压着声音,语调很怪,“好了,可以回去了。”

秦放注意到他遮住左额散乱的头发底下藏着一块黥印,写着他的名字。

纳多弓着背,脊骨的凸起穿透了薄薄的棉衣,显先出崎岖的弧度,加上那一头干枯的黄头发,好像从小到大没吃过饱饭,吊着一口气活着。

大梁皇帝跟子民都厌恶狄人,为了区别城中的北狄降民和中原人,不按照惯例带黄巾子白条子等标志物在身上,而是将所有狄人脸上刺了印,跟流放至此穷凶极恶的罪犯一个待遇。

在城里误杀一头耕地的牛还要找人降罪,但是杀一个狄人却是没所谓的,所以城里的狄人只能从事最低贱的活计,更别说在县衙办公了,这个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县衙?

秦放熬了几个大夜,刚才又听乐湛说他和皇帝有一腿,正是心神震荡的时候,念头只是在他心上一闪而过,并未往下深思。

纳多盯着秦放走出去,后背渐渐的挺起来,亲眼看着几个黑暗里跳出来的狄人将他捂嘴拖下去才安心,更多的狄人涌至他面前,“皇帝已经兵临关外,是时候了。”

纳多一回头,就见着伏在桌案上的身影,摆摆手,狄人再度遁入黑暗里,在暗处织起一张巨网,缓缓收拢,而正中心的猎物毫无察觉。

大火冲天而起,在此之前毫无预兆。

乐湛听见声音立马坐起来,行至堂前,睁眼是四面的火光,外面是厮杀的声音,“怎么回事?”

驻守的上平郡郡守慌忙跑进来,“殿下,殿下不好了!暴民马上就要闯进来了,那群疯子见人杀人见鬼杀鬼,快跟我移步郡府避一避吧。”

乐湛被他搡着走了两步,目光还熊熊燃烧的火里,上一次防火是为了抢粮仓,这一回又是为了什么,他骤然顿住脚步,低头看着满面焦急的郡守,声音出奇的冷静,“我说陈德安怎么敢在慈溪兴风作浪,原来背后的靠山是你。”

上平郡最大的腐虫,郡守曾长明。

曾长明一改惊慌失措的面目,也跟着冷静一笑,无数的狄人从背后涌出来,和李修宜留给他的近卫拼杀起来。

“都说了,县衙太乱了,跟我去郡府避避难,怎么不听劝呢?”曾长明趁乱让人将他绑起来。

乐湛抽刀砍伤了企图碰他的人,拿刀对着曾长明,“我看谁敢!”

他还记得李修宜的叮嘱,只怕出了这个县衙立刻就要殒命当场了,周围的狄人打着圈,畏惧他手里沾满血的刀,不敢上前一步。

“曾郡守,要尽快了,再磨蹭下去府兵就要赶回来。”

乐湛眼中一凛,还没来得及想起这声音从哪听过,绿衣男子就已经从大火里走过来。

是天香楼那个账房先生?

念头一过,乐湛忽然掌心剧痛,好像有什么东西生生斩断了他的手掌,刀立马摔在地上,“铮”的一声,乐湛也跟着跪坐在地,一瞬间疼得冷汗直冒,他眨了眨眼,从冷汗涔涔里睁开惺忪的眼,抖着手放到眼下一看,完完整整没有半点伤痕,但是那痛感太真切了。

他恍然想到静手上的刀疤,是蛊毒,将割掌礼转嫁到他身上。

到底是谁?在哪见过?乐湛全无印象。

疼到昏厥之前,他看见静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眯起来,微微的一笑,“又见面了。”

第122章 遇险

一杯冷水泼在脸上, 他呛了一下,猛然惊醒,到吸进去一口冷气。

四面的泥墙,像是在某个深山的山洞里开辟出来的屋舍, 这里想必就是李修宜一直在找的土匪和狄人的老巢, 背过去的双手挣了挣, 发现被捆得很死, 手掌还有余痛未消。

叫人暗算了, 乐湛想道。

近在咫尺的青色身影蹲下来, 平视着他, “终于醒了。”

乐湛看他一眼手掌抖得厉害,不知道是血还是冷汗的东西顺着指尖滴下来, 他往后缩了缩, “你是谁?”

静还是那句话, “我们见过的。”

“北狄还没亡国的时候?”乐湛苦思冥想也找不出这个人来。

“或许更早, 我一出生就知道你的名字, 伊恩。”

乐湛重重的皱了眉心, 他记得静曾经说过他们是同一天出生的, 那个时候他还在大梁, 他们怎么可能见过, 思来想去, 乐湛满心烦躁,选择揭过这个无聊的论题不谈, “你到底想干什么, 直说吧。”

静一瞬间变了脸色, “继续想,我们见过的, 你见过我的,大阏氏肯定也跟你提起过我,告诉我我是谁!”

乐湛也翻了脸,“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鬼知道你是谁?少把自己看得那么重,看了一眼早忘光了,谁要记得你……”

话音还未落,静就一刀捅下去,擦过他的腿侧,将他的衣袍钉进地里,乐湛瞬间噤声。

“只要你想起来我是谁,我就放你回去。”

留下这句话,静将刀拔出来,起身离去,带上了门,听见哗啦啦的声音,应该上了好几道锁链,外面还有人看守。

千辛万苦将他抓来,就只为让他慢慢想起在哪见过他?匪夷所思。

静刚走出去,转头就碰见了那拓真。

“既然将他抓来了何不尽早除之后快!我夫君和母阏氏都死于他手,我恨不得现在就将他抽筋扒皮!”

为了强化对北狄降民的统治,静还推崇那拓真为单于,借此激起降民对复国的热切和冲动。

“大王稍安勿躁,这个人留着还有用处,如果能以他为饵将梁帝吊出来一网打尽,对我们光复故国的宏图来说是大有助益,现在还万万不能杀。”

那拓真当年在乱局里被纳多背出来,一路上全都仰仗静出谋划策,他视静为智囊军师,无比的尊崇,也比当初学聪明了点,知道忍辱负重。

“我知道了。”

静微微一笑,“大王圣明,光复北狄指日可待。”

那拓真被他稳住了,暂时不想着报杀父杀母杀弟杀全族的灭国之仇。

一夜弯月如钩,清辉透过窗棂照进到乐湛的脚边,他双手被绑,只能艰难的蹭着地面爬起来,在山洞里转了一圈,目光刚触到墙面支出来的木棍,正思量如何利用一番,就听见背后传来开门的动静。

又是那只疯狗?

回头一看,紧绷的背脊放松下来了大半。

纳多端着餐盘走近了,搁在桌上,“左贤王一天一夜未用食水,想必已经饿了吧。”

纳多并不敢与他对视,其实当初若非是纳多向阙西告密,他也不必走到用自己的身体传蛊毒这一步。

乐湛的视线从他手上挪到了脸上,“北狄都没了,哪来的左贤王。”

纳多沉默一瞬,“是。”

“你们打算杀了我借机光复北狄,”乐湛见他心虚,更得寸进尺,“纳多,本王从前待你不薄吧,要不是我提携你和你的族人,你们现在不知道在哪为奴为婢,竟然还敢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纳多的头越垂越低,弯曲脊背,几乎要和乐湛一般高了,“大阏氏生前亦对我恩重如山,无以为报,只能在梁军攻进来的时候将大王偷偷带走,这些天一直跟随大王,他让我做什么我不敢违背。”

“那拓真还活着?”

“是。”

“他跟那个绿衣的什么关系?”

“王爷是说静先生?”

乐湛自然不信那个人口里的“告诉我我是谁我就放了你”之类的鬼话,但是一直盲人探路对他也没有好处,于是问纳多道:“你要是还存着几分良知,我不要求你多的,只用告诉我那个叫静的什么来头。”

“静先生从前是巫族的传人。”

乐湛心道,果然,怪不得能用那古怪的巫蛊之术让他手掌刺痛难忍。

“也是大阏氏为您做的替殃。”

替殃,也可以叫做是活纸扎人,专程替人挡去灾祸的替身,当年阙西以为伊恩早逝,在草原部落的传说里,早逝的孩子是灾厄的象征,是天命不佑之人,死了要受萨仁娘娘的七道刑罚,扛不过去的孩子入不了轮回,魂魄终生在半空中飘荡。

阙西不忍看伊恩受罚,就叫巫祝寻了一个和伊恩八字相同的孩子,作为他的替殃,一直替他活到二十三岁,这样就不算早逝,伊恩也免去了萨仁娘娘的刑罚,可以入得了轮回。

在巫族里,所有人从小被耳濡沫然,认为向首领效忠会获得萨仁娘娘的偏爱,死后会获得抚顶的礼遇,于是静顶着伊恩的名字生活了二十几年,在族中受到所有人的爱戴。

直到伊恩回到了喀尔夺。

在他即将在祭祀礼上赴死的这一天,伊恩回来了,阙西在白祭坛下看见了朝思暮想的大儿子,拉住了要撞到刀上的静,“不用了,已经不用了。”

伊恩回来了,他的名字,他的用处,他所有存在的意义,还有他多年来受到的礼遇,替代的人生,都随着这个人活着回来而消失不见。

手上受过割掌礼的伤疤昭示着他二十三年的人生,都成了一个误会之下的错误。看着母子相认,在绿浪里相拥而泣,误会消失了,他的名字彻底被另一个人夺走了。

乐湛终于知道他应该在哪见过静。

就在初见母亲的白祭坛上,他只看到那场祭祀里母亲不愿意承认他的身份,却不知道那场祭祀就是替他而办的,在他黯然转身后,阙西拉住了队伍末尾的静,对他说,“不用了,他回来了。”

静转身就只看到了一个背影,乐湛的背影。

本该死了的人回来了,他这个替代彻底沦为被踩在脚下的影子,人人只记得从大梁回来的伊恩,却不记得在他回来之前,草原的巫族还生活着一个“伊恩”。

就是因为这种不甘心,所以静执着于从伊恩嘴里听得自己的存在,用他的名字冠在自己头上,借此佐证他二十三年的人生不是存在的毫无意义。

他大致摸清楚静和那拓真想做什么。

那拓真要报仇,静要夺回“伊恩”这个名字,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想杀他,可为什么不杀呢?只能是杀他一个还不够,只有李修宜死了,他们才有复国的可能。

想到这里,身体里一阵冷流迅速窜过去,被挟持到现在,他头一次感到这么惊慌,怕就怕在李修宜关心则乱,自己投进了狄人的陷阱里。

那拓真在静的再三规劝沉下气来,但也只是沉了一夜,隔日一早,迫不及待踹开看守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