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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夺位

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这几个人, 伊恩原地蹲守了一会,直到确认断了气,这才走出帐子。

远远的看见看守的士兵在跟杜获汇报些什么,杜获似有所感看过来, 步步走近了:“看来已经被灭口了。”

伊恩浑身一僵, 降兵还没来得及吐露消息, 杜获怎么会知道?他不敢随便开口让杜获套了话去, 只警惕地盯着他, 像是要从那张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做得还真干净, 要是当年在邙山上也能有现在的严谨, 只怕我们都不会沦落到今日。”

“你早就知道?”

“比你早两个月吧,”杜获微微一笑, 看了眼他身后, “就是因为怕你听见了一点风吹草动要动摇, 可惜纸包不住火, 还是让你知道了。”

伊恩背在身后的手握紧了刀, 生生挤出一个和善的笑, “果然还是东胡王耳目聪敏, 我在大梁都不知道的事, 东胡王远在北狄怎么会知道, 若是误传或是做局也说不一定。”

他在心里暗暗打算, 先稳住他,找机会再给一刀。

杜获一个笑就点破他了, “怎么?打算连我一起杀了灭口。”

身后兵士巡逻至此, 大声向二人问候, 接连的惊吓之下,伊恩只觉得一背的冷汗在往下淌, 怕让人听见一二,他把杜获拽进帐子里。

和黑暗一起涌上来的是浓浊的血腥味,就在这几具零零散散的尸体旁边,伊恩将杜获按着坐下,“你不会说出去的,你要是想说的话早就说了,要跟我谈什么条件,只管说吧。”

声音发颤,手也在抖,杜获看了一眼肩上,“比我想象的还要在意梁帝。”

杜获之所以不告诉阿尔善,想必他自己也清楚,李修宜没有子嗣,一旦诸王为了争夺皇位爆发内乱,狄人一定会长驱直入,但是让阿尔善过得太顺遂便没有杜获施展拳脚的机会,他就算要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也断然不会是现在。

“你我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别绕弯子了,直白点吧。”

杜获饶有趣味,“当真什么都答应?”

伊恩不说话,惊疑不定看着他。

“要是我说我也突发奇想,想做一回梁皇帝,试试和自己的弟弟暗中苟合是什么感受呢。”

伊恩始料未及,缓缓撤走了按在他肩上的手。

杜获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他还知道些什么?伊恩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开个玩笑,瞧你要被冷汗溺着了,倒像是坐实了一般。”

杜获还是那般眯着眼言笑嫣嫣的样子,伊恩却没心情继续同他玩笑了,“你要是记恨我砍你的那一刀,我让你砍回来就是了。”

杜获惊异地张大嘴,“那怎么行,你的好哥哥难道不会把我碎尸万段吗?”

“杜获!”伊恩忍无可忍。

见他成功被激怒了,杜获这才得偿所愿地起身,“好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怕你为了梁帝背地里给我一刀,防不胜防,还是让你回你的大梁吧。”

刚迈动一步,短刀飞出扎在他身前的地上,拦了去路。

伊恩冷森森盯着他,蛇一样从后面绕上前来,“少装模作样,你知道我回不去,你也离不了我,无非是要借此要挟,我没说不同意,急着走做什么?”

杜获悠悠转过身,“有谁是一定离不开谁的,你走了,我自去扶持别人,阿尔善的众多儿子里,有的是比你好控制的人。”

“如果我说只有我才是唯一的正统呢?”

杜获心下暗忖半天,没想明白,直接问道:“什么意思?”

“那拓真是先帝的儿子,只有我才是阿尔善唯一的嫡长子,”面对着杜获投过来惊诧的眼神,伊恩便知稳住他了,心下悄悄松了口气,续道:“他跟我有着同样心悸痛的病症,那是我母亲服用抑产药导致的,那拓真明面上是足月而生,实际上和我一样,都被延缓了一个月降生,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打听阙西回到北狄的时间,和他出生的时日,一看便知我说的不假。”

杜获一开始也没觉得伊恩会是阿尔善的儿子,只是认为以他的作用,阿尔善为了南侵大计,不会吝啬于暂时给他一个王子的身份,套了一层壳,管他真假,都方便运作不少,没想到还要这样一个意外之喜。

你手里捏着一个秘密,我手里也捏着一个秘密,要不然怎么说他们是一路人。

思索间在帐子里踱着步,跨过一条又一条横陈的手脚,转头笑了,“放着这么有利的条件不用,看来我还是有失偏颇,血缘亲情的力量着实伟大,竟然能让人将大好的局面拱手让人。”

为了亲情,伊恩放弃争夺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唯恐在父君面前压了弟弟一头,反惹了母亲不快,可现在一看,所有的人,全都比不上李修宜的一根头发。

“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保证从今往后认认真真的去争这个王位。”

此一时彼一时,风水轮流转,之前是杜获求他去争权,现在成了伊恩求他不要泄密。

一只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捏,连带着气势都压下去几分,伊恩默默受着没吭声,杜获大笑,果然还是更喜欢他低声下气的样子。

到了初夏时节,新生的牛羊被喂的一日比一日壮硕,白褐色几乎盖过了草场的浓绿,彰示了北狄日益强大的国力,到了秋日又是人马最鼎盛的时候,阿尔善不由开始畅想日后南侵计划大获成功的日子。

“这一仗赢得漂亮!有你和东胡王两个左膀右臂,孤便可高枕无忧了。”

口头的夸奖倒是毫不吝啬,实质的奖赏却是丝毫没有,反而为了平衡他的势力,顺便安抚阙西及黑水部的心情,马不停蹄给那拓真也封了王。

伊恩面上丝毫不显,淡笑,“皆仰仗于父君的提携指点,要不然儿子与东胡王一介叛将之身也成不了气候。”

阿尔善大笑在他后背拍了两下,“你从小不在孤身边长大,没有这个机会教你骑射功夫,今日正好得了空,正好弥补一二,取孤的霸王弓来——”

半人高的漆黑长弓被抬上来,看着分量不轻,“这是?”

“这是你祖父当年亲手交与孤的信物,一同交付的还有你母亲和整个黑水部的重任,”阿尔善搭弓,一箭飞射而出,直冲浓云,不消片刻,一声凄喊,一只雄鹰堕下云端,“孤膝下几个儿子里唯有你最争气,待大梁国破之际,就是这把长弓交与你手之时。”

伊恩心下冷笑,只怕未登传位,要先一步送命了。

“谢父君恩典。”他如蒙盛宠,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阿尔善盯着他的颅顶,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也会郁闷,他处处胜了李崇烨一筹,唯有这几个儿子,一个赛一个的不成器,倘若伊恩真的是他的亲生儿子多好,不过他再怎么争气,单于的位置始终是要留给那拓真的。

正这时候,天际俯冲下来一只黑影,狠狠啄向阿尔善,带着烧毁天地的愤怒和不甘,要与这个几乎不可能战胜的仇人同归于尽。

速度太快,近卫没有反应过来,连阿尔善自己也正在发懵,是伊恩先一步抢到他身前,一刀划过黑色的羽翼,顾不得自己的手臂被一口咬上,捏住它的脖子狠狠掼在地上。

“父君没事吧。”

阿尔善反应过来,赶紧传人拿药过来,“这么大的口子,嘶……别动!这些鸟禽身上带了畜生的病气,处理不好要出人命的。”

他亲自为伊恩上药,抬眼的功夫发现伊恩正吃力地捂着心口,脸色发青,连站立都勉强,“你这是?”

伊恩扯出一个笑,“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受到惊吓心口会有些疼,忍一会自己就好了,父君不必忧心。”

“你这病症倒是和弟弟如出一辙,那拓真从小也有心悸痛的毛病,所以他母妃这才不敢打不敢骂,惯成如今这样,父君也不好说什么。”

伊恩盯着手臂上那血淋淋的咬伤,漫不经心道:“是吗?我在大梁的时候用过一副药,对心悸痛有奇效,或许可以给弟弟试试看。”

阿尔善摇头笑,“应当对那拓真没用,他这是先天不足的病症,什么药都没用。”

伊恩有些疑惑道:“这倒怪了。”

阿尔善手一顿,沉吟片刻,“回头将方子写给我,我给他试试,要是有效再好不过了。”

“是。”

伊恩暗自勾起嘴角,笑了一笑,阿尔善生性多疑,想来不会放过这么明显的暗示。

事后阿尔善找来信任的巫医,给了他一张方子,让他看看这到底治的是什么病,阙西原本所用的是旧部的药,所以对老巫医来说并非难事。

“回大王,这副药治的是先天心络受损,常见母体热峻之毒传于胎儿所致。”

阿尔善坐不住了,侵身按住桌面追问道:“能否看得出来母体是何原因导致的热毒?”

老巫医将流传于旧部的延产药一一阐明,并断言:“正是因为服用延产药导致热毒传于胎心,以至心悸疼痛。”

憋得久了,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胸口一团乌浊的疑云缓缓的散了,阿尔善坐正,好一会儿后,他命人将伊恩与那拓真的生辰一同呈上来,这样还不够佐证,又派人将当初跟随阙嗟前往大梁和亲的人全带上来,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这一查就是十天半个月,期间再也没有召见过伊恩一次,毕竟伊恩的提醒委实过于刻意和明显了,阿尔善也不敢轻易相信他的一面之词,定要自己亲自查过才好。

不过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只要引着阿尔善往那边想,他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接下来就要看是阙西掩饰的足够干净,还是阿尔善追根究底的能耐更胜一筹了

相比之下,伊恩更在意的是那几个降兵的话,中毒?到底中的是什么毒,为什么他从前一点也没发觉,难不成是他到北狄之后发生的事?

这一日伊恩刚随杜获从前线回来,阿尔善立马派人来请。

看来是事情查得有些眉目了,两人互看一眼,杜获将他往前推了一步,“快去吧,别让你父君等着急了。”

伊恩听出了威胁的意思,他想说的其实应该是:快去吧,照你承诺的那样做,否则我就要公之于众了。

他转身走向王帐,刚掀开帘子,“不知父君有何事差遣?”

不想阿尔善立刻迎上去,握住他的肩膀,那眼里的激动就要溢出来了,“今日听闻喜事一桩,父君心里高兴,来,伊恩陪父君喝上一杯!不醉不归!”

相比较阙西的欺骗,还有疼爱了几十年的儿子居然不是自己所出的重挫,更早些时候到来的竟然是伊恩居然真的是自己的儿子,他膝下也出了个成大事的儿子!

是萨仁的恩典,上苍的垂怜,他年过半百,居然后继有人了!

阿尔善没有明说,但是光是这番态度,伊恩便已经明了了,阿尔善这是隐晦的向他传达“父君全部都知道了,往后必然不会亏待你”的信息,伊恩含笑接过酒,谢过父君后,仰头饮下,也没有去过问他嘴里“喜事”的原委。

一杯饮尽,立马又满上,阿尔善今日尤其的高兴,就连大败梁人也没有这样高兴的时候。

父子俩天南地北地谈论着,阿尔善越发觉得这个儿子处处都随自己,气度,眼界,甚至还有容貌身形,无一不是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为什么从前就没有发觉呢。想到这里,就着炙肉,又是豪饮几壶。

酒过半旬,伊恩也有些头重脚轻了,撑着桌面,开始推却父君的邀酒,“喝不了了,这下真的喝不了,儿子甘拜下风。”

阿尔善刚到尽兴处,岂肯轻易放过,还要劝酒,正这时候,又听见帐外熟悉的声音,“什么不让进,那是别人,父君不会怪罪我的!走开!”

伊恩听见动静,低头摩挲着手里的酒杯,凝望住了里面黑漆漆正在荡漾的水影,似笑非笑。

那边的那拓真一听说父君召见伊恩,一刻也坐不住,立马火急火燎赶过来。

前些时候一听说伊恩从前线回来了,他立马百般撒娇拖住阙西的步伐,不让他们见上一面,阙西一旦训斥他的霸道蛮不讲理,他就立刻假称心悸痛,阙西便再不舍得教训他一句了。

这是知道跟他抢不过母阏氏,立马将主意打到父君身上了?那拓真心中不屑,这个大梁夹着尾巴逃过来的野狗,还妄想与他争宠,看他不乱棍将他赶回他南方的狗窝里去。

他故技重施,蛮力推开看守的士兵,跑到阿尔善身边偎着,侧着头将脑袋搭在父君的肩膀上,眼睛反睨着伊恩,张口半是撒娇半是挑衅:“外面那群混球一点眼色也没有,看到是我还敢拦,尽是些没用的东西,父君要不然将他们全打发去奴隶营吧,正好哥哥替我好好管教管教,你不会拒绝的对吧?”

阿尔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的默然,更多的是一种恼羞成怒的愤恨,居然骗了他这么多年!这些年疼爱的居然从头到尾是别的男人的儿子。

他不动声色抽出被那拓真抱着的手,态度冷然,“我与你哥哥有要事相商,冒冒失失闯进来,你眼里还有一点规矩!”

那拓真忽然落了个空,心里也闪过一丝空荡荡的茫然,可这么多年过的太顺了,以至于他根本听不懂玩笑和厌恶之间的差别,他仍像从前一样对着父君胡搅蛮缠,“就没规矩就没规矩!这么多年父君也没纠过我的规矩呀,我想进来就进来,想打发谁去奴隶营就打发谁去奴隶营!”

阿尔善一摔杯子,“你母亲就是这么教你的,将你惯的如今是一无是处!毫无长进!你比得上你哥哥一分半点?多大的人了还在这里学三岁的孩子歪缠,真是越长越回去!”

这话兴许是为了他自己泄愤,也或许是说给伊恩听,并未有多少是为了教训那拓真的失礼,毕竟从前再纵容无度的时候也有过。

那拓真被忽然之间砸东西的声音吓得不敢说话,左右看一眼,浑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父君对他这么疾言厉色。

下一刻瞟到了伊恩微微含笑望过来的眼睛,正是看好戏的姿态,十足的嘲讽。

他漫不经心劝道:“父君消消气,弟弟年纪小,做事急躁些也是有的。”

那一句“你比得上你哥哥一份半点”言犹在耳,那拓真心下轰然一声,猛地站起来指他,“是不是你在父君说了我的坏话!这是我的父君母阏氏,不是你的!为什么?为什么要叫你回来!你为什么不能哪里来到滚回到那里去。”

手指甲盖快戳进眼睛里去了,伊恩仍旧淡然自若,那拓真瞧他这装腔作势的样子,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就要薅他。

假儿子在指着他的亲儿子骂,阿尔善如何能忍,他气急起身,“给我将这个混账带下去!禁足十日,不许他迈出帐子一步!大阏氏若有异议,只管来找孤!”

几个士兵按住那拓真的肩,不由分说将他押送下去,情绪激动之下,那拓真刚出了帐子就犯起了心悸痛的毛病,几个士兵不敢动他,只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他以为发病了,父君至少会心急出来看一眼,或是派人出来问候两声,可是没有,出来的是他最不愿看到的那人。

伊恩借口出来安抚弟弟的心情,款款从帐子里飘出来,踱到那拓真身旁,倾身上前去观摩他脸上的表情。

“嗯?”他发出一声疑惑的气声,“怎么回事?你的父君好像不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说:==========

邪恶乐低语:你的爸爸不爱你噜

第112章 真相

即便是知道了那拓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为了大局着想,阿尔善轻易也不愿与阙西反目,只假装不知情,找个机会处理掉那拓真, 而在此之前, 本着报复的心态, 对那拓真的态度也一日比一日冷淡下来。

从小未经受过风雨的娇花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下意识钻进壳里借以逃避现实。

“自从那个人回来, 父君忽然就不喜欢我了, 你为什么要认他, 我恨你,母阏氏我恨死你了, 说单于之位是属于我的也是骗人的, 你只会骗我, 你们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自上次决裂过后, 母子二人再也没有见上一面, 阙西不好找伊恩质问, 只一遍遍安抚那拓真, “父君说的都是气话, 他不喜欢你能喜欢谁呢?”

“他当着那个人的面骂我!骂我没用的东西!还……还说我不如去死, 你觉得这是气话吗?”

阙西不可思议, “这是他说的?”

那拓真心下一虚,他知道父君有些惧内, 母后知道了肯定要去找他闹, 那样他就称心如意了, 于是仍言过其实道:“就是他说的!”

阙西缄默,她清楚阿尔善的脾性, 虽然她对儿子是有些宠溺,但是阿尔善也没好到哪里去,这种话说出口,想来只有一个可能,他已经知道那拓真是李崇烨的儿子。

她主动找到伊恩。

“这一回还要说是谁冤枉了你吗?”

尽管带着点不悦,但是比起上一次已经足够平静了,要是换做之前,可能情绪激动下不由分说就给他一巴掌,质问他为什么这么没良心,执意跟弟弟过不去,但是他如今背靠东胡王和阿尔善,不再是依赖她生存的浮萍,阙西不由得生出几分忌惮。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就算是母亲对于自己的孩子,仍保留着恃强凌弱的恶意。

“也只有为了那拓真,母亲才肯见我。”因为毫不意外,故而显得更为淡定。

伊恩拉住缰绳的手扬在半空,阙西注意到他空荡荡的手腕,心下若有所失,“母亲有母亲的难处,你是知道的。”

夏日风大,涌动的绿浪一直淹没了他的双足,伊恩看向远处的云,“我就是因为体谅母亲的难处,就算是你处处偏私,处处薄待,我也从未生出怨怼,也从未想过要与那拓真争抢些什么。”

阙西听他还肯唤自己一声母亲,心下暖融融的漾开,也是因为这一点安心,恃强凌弱的心态再次占据上风,“你既不愿与弟弟争抢,为何要将那件事告诉你父君,你分明知道弟弟处处都争不过你!”

“处处争不过我,我便要主动相让吗?”

“你是哥哥!该懂事些!”

伊恩蓦地住了嘴,要争执出一个是非对错的想法忽然奄下去,良久后他道:“我体谅你,宽纵那拓真,可是母亲似乎从来不曾对我的处处退让生出那么一点点的怜惜。”

阙西双手捧心,急切地上前一步,“母亲何尝不想好好弥补这么多年对你的亏欠,可上天非要逼着我在你们兄弟之间选择一个,我接受不了失去你们任何一个,只有让你受些委屈,你们兄弟二人才都能得以保全。”

伊恩调转了个话头,忽然问道:“母亲又去找过阿尔善吗?还是听那拓真说了立刻就来找我问罪。”

阙西方才焦躁的情绪忽然淋了一盆冷水。她没有去找过阿尔善,而是直接来找伊恩的麻烦。

“让你做出选择的不是上苍,是阿尔善,从前利用我,如今苛待那拓真,是他让我们母子三人互相指责怨恨,他却高坐楼台,看着底下火烧成一片,我也是自保之举,母亲却只知道跑来为难我,怪来怪去,却就是怪不到他头上。”

似乎是眼前的迷雾被拨开,那是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她还能怨恨阿尔善,怨恨她的夫君,阙西喃喃:“你怎么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那是你父君。”

声音轻飘飘的,只怕她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伊恩继续道:“我说过了,我心里清楚谁和我是一家人,母亲,我做不到恨你,只能去恨将我们离心的人,恨让你不再爱我的人,我真的很想问你一句,你真的有那么爱他吗?”

心头压着的一块巨石轻易被这一句话破开,仿佛是重见天光的恍然。

她真的有那么爱阿尔善吗?诚然他是个不错的夫君,不顾战乱闯进皇宫将她带回去,还给她王后的身份和地位,处处礼待,不让别的女人冒犯到她和她的儿子。

“当初若不是他将你送到大梁,你还是黑水部中身负祥瑞之名的圣女阙嗟,这么多年背负别人的名字生活,你没有一点不甘吗?更何况那时候你还怀有他的孩子,要不是他,我们就不会分隔二十年,我不该恨他吗?你不该恨他吗?”

“住口!”时隔多年再次听见这个名字,阙西难以平复心绪,匆忙转过身去,掩饰眼里的茫然恍惚。

她也曾有无忧无虑的时候,仗着出身高贵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她是黑水部中最尊贵的公主,有着父亲无下限的宠溺。

荡秋千的时候,她回头能看见父亲笑着同他招手,浅色的长辫子在风里飞扬,侍女们喊她“雅里公主”。

那是父亲为她精心挑选过的封号。

她们喊着:“雅里公主,荡得再高些,高些——”

脚下踩着是父亲亲手为她扎的秋千,喀尔夺鲜少有古木,父亲废了好大力气才将南方的古桃花树移栽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爱她,何等的意气风发!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了后来的样子,为什么身怀有孕还要委身于另一个男人,为什么百般示弱才能换取一点怜爱和生存之机?为什么变成一个手刃婴孩还面不改色的毒妇?最后又在丈夫的一次次背叛里认命。

一日比一日麻木,一日比一日端庄,效仿着她曾经战胜的敌人,成了第二个萧复雪,活成了和她一般的模样。

直到被伊恩揭开保护的伪装,她才想起来,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阙西像被拔了毛的大雁,捂着脸,落荒而逃,顾不上继续效仿萧复雪一般的端庄体面。

伊恩看着母亲仓皇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他还记得母亲不止一次跟他提起过祖父,提起过尚在黑水部的光阴,瞧不起阿尔善的出身,瞧不起他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的难看样。

少女阙嗟谁也看不上,彼时的她心比天高。

阿尔善在她面前屡次碰壁,只得退而求其次去勾引身负恶名,不受宠爱,却也是首领之女的阙西,两人暗通款曲,最终在阙西的帮助下,使阿尔善得了老首领的青睐。

老首领为了笼络这个年轻的勇士,将他膝下的两个女儿一同赏赐给他。

阙嗟难以置信,用绝食上吊的极端办法反抗,最终还是违抗不了父亲的命令,她这才明白,所有对她的宠爱都是建立在她能为父亲带来一个能耐的女婿,继而委托黑水部的重任。

老首领可以没有女儿,却一定要有一个得力的女婿继承自己的地位。

阙嗟从反抗到屈服只用了半个月。

因为她看到阿尔善和自己的妹妹亲昵,从小到大她事事都压了阙西一头,这一回也不甘示弱,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竟然主动去争抢这个她从前看不上的男人。

或许只有强迫自己爱上阿尔善,她才能减缓巨大落差下的痛苦。

阙西感受到威胁,在枕塌上蛊惑他送阙嗟去大梁色诱梁帝,借而摆脱这个压了自己一辈子的姐姐。

继承一个黑水部还不足够满足阿尔善的胃口,阙西的提议正中他的下怀,从前屡次在阙嗟身上吃瘪,得了势立马就要报复回去。

阙嗟只得求到父亲跟前,此时的老首领垂垂老矣,所有势力都被阿尔善抓在手里,怕他对自己不满痛下杀手,也劝阙嗟,“这是你身为圣女的责任,阿尔善既然说了,那就去吧。”

阙嗟仗着自己祥瑞之身,受尽族人的爱戴,从小欺凌妹妹阙西,哪里能允许她一人在北狄称心如意了,强硬地将她也带了去大梁,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也在逃离大梁的那天,她亲手将阙西推进追击的人流里,彻底取代了她的名字。

无数的冤孽情债,伊恩无从得知,他只能敏锐的感知到属于少女阙嗟从未消亡的恨意,没有更多的选择,她只有恨,和他血脉中一同流淌而过,无论多少年光阴也磨损不掉,漫天彻地的仇恨。

转眼又望向神山的方向,山什么时候能夷平呢?为什么这样的高,高到羽翼宽阔的大雁也飞不过去,他也飞不过去。太远了,喀尔夺到邺城,太远了。

在阙西和阿尔善明里暗里过招的日子,伊恩钻了个空子,避开杜获的耳目,暗中潜入关押俘虏的营帐,既怕这些人里还有知道李修宜中毒的秘密,急于杀人灭口,又想从中找到熟面孔,探知李修宜中的什么毒,程度如何。

日子仿佛是细沙从指缝里溜走了,仍旧一无所获,不知道李修宜的病情如何,前路仿佛随着这未知而一点点黑下来,不知道随时哪一脚踏空,心脏仿佛是被团成皱,隐隐的抽搐,他抓紧了心口,放缓呼吸借以缓解心悸痛,而后缓缓抬头。

阿尔善和杜获都死死防着他,尤其是杜获,唯恐他与梁人扯上关系,处处卡得紧,伊恩苦寻出路无门,望着那巍峨雪白的神山,竟头一次希望狄人口里的山神娘娘真的存在。

就算李修宜恨他入骨,就算杀了他共赴黄泉也好,怎么样都好,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时间越发的紧迫,他知道不能再等机会自己送上门来,必须得做点什么。从天亮到天黑,他在帐子里坐了一宿,直到暗色再次笼罩上来的那一刻,他在静默里做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决定。

这一天夜里睡不着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忙着争权夺利,忙着排除异己,忙着自保筹谋,伊恩趁着所有人无暇顾及的空挡,一人一骑,在暗夜里仿佛一只迅疾的夜鹰,一头扎向山那边去了。

这一去注定没有办法全身而退,可最差的下场不过一个死,比起各怀仇恨阴阳两隔,死算什么?死后变成两只鬼,反倒成全他自己了。

思及此,伊恩一夹马腹,遁入浓烈的黑暗里。

在进入梁军营帐之前,伊恩一直盼着这是李修宜的疑兵计,只待他上钩,所有潜伏的兵士立即跳出来将他团团包围,可是没有,他利用看守的遗漏,一路摸向里去,依旧宁静的令人心惊。

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燃烧过的灰烬味,仿佛刚办过丧事,烧了黄纸,伊恩心中念着,一定是杜获刚用过火攻之计的缘故,心中却不由自主的收紧,收紧,紧到发涨发酸。

另一边,齐鄯见刚出军帐,眼下一片乌青,头发也有些躁乱,几天没阖两下眼,再不复从前悠闲贵公子的做派。

这样夜以继日的强度,萧蒙那些武将能熬得住,他一个文文弱弱的文臣却是受不住了,没走两步,眼前一黑,瞬间有些天旋地转之感。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立马一柄短刀抵上脖子,他这才迟缓的意识到刚刚不是眼花了,而是叫人挟持了。

军机重地!究竟是谁敢挟持要臣?齐鄯见昏昏沉沉的双眼骤然睁大,反抗不了分毫,他被人拖进灶帐里,四面都是粮草,他被反身按在地上,面上沾了不少黑灰,显得越发的落魄。

嘴里塞着满满的稻草,那人腾出手了,把他反捆住。

齐鄯见的第一反应是,狄人细作已经摸进军中了?下一步岂非要里应外合攻打过来?正心下警铃大作之时,熟悉却意想不到的声音在他耳边沉沉响起,“我此次不是为了北狄而来,别激动。”

齐鄯见猛一回头,见来人是他,越发激动了,嘴被堵住,他只能胸腔共鸣发出嗯嗯的声音。

伊恩见他压根没办法冷静,也无法继续沟通,索性一把刀再次贴在他的脖子上,“敢喊出声立马杀了你,现在的大梁情形危急,少了齐大人如同断了根骨,你自己想清楚。”

齐鄯见果然不再挣动,伊恩拿出他嘴里的稻草,他是偷偷摸出来的,没有多余的时间,单刀直入问道:“我哥中毒是什么时候的事?”

齐鄯见砸两下嘴,还没来得及突出嘴里的草,惊道:“你怎么知道?”

明明封锁消息的动作已经够快了。

“从几个降兵嘴里听说的,不过别担心,在北狄除了杜获,暂时还没有别人得知这个消息,他那边我会尽力稳住,你只要告诉我,毒从何而来,是谁做的。”

“你问谁做的?”

伊恩莫名从他的冷笑里听出一丝讥讽,茫然片刻,试探问:“难不成是三年前……”

“不错!”

此后一切的麻烦周折都是源自于那一杯见血封喉的鸩酒。

伊恩蹲姿有些摇晃,“可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他明明安然无恙的回来了,怎么会还身带那杯鸩酒的毒?”

齐鄯见鱼挺了一下,“你当真以为鸩毒就是那么容易解的,那是无解之毒,谈庆公只能用以毒攻毒的办法延缓鸩毒发作的时间,至多撑两年,余下的两年是靠着不断往体内送入更烈的剧毒,将寿命强行拖到现在。”

“那他现在怎么样?”

齐鄯见沉默不答。

伊恩一把揪住他,两眼热气翻涌,霎时通红,克制住大喊的冲动,仅存的一丝理智却强迫他压低声音,“我问你现在怎么样了!”

齐鄯见冷不防开口,“我怎知你如今是梁人还是狄人,效劳的是梁帝还是阿尔善,跟你说?安知你不会转头告诉你的父君,反正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不是吗?”

伊恩蓦地低下头去,无颜以对,“我不知道这事,我也没想到……”

“你要说你一点都没察觉?除掉李显一党,给你安上东平王长孙的身份,提拔你的党羽,不赞成皇储人选的大臣一贬再贬,为的就是你即位后再也不会受到一点威胁。”

往昔的一幕幕浮上心头,原来所有他难以忍受的无端苛责,其实是李修宜是在给他……铺路?

可就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之际,他跑了,回到北狄,反过身来与李修宜为敌。

“那天你冲进狄人的马蹄里,连尸首都找不到,人人都以为你死了,陛下收到军报当即吐血三升昏迷不醒,那是迄今为止病情最严峻的一回,段太师死谏,他这才接受了你已经战死的事实,草草立了一个宗室子为储,这样险峻的病情本不该亲征,一旦出意外很容易动摇军心,可他不顾阻拦执意到边郡,就是为了给你收尸!”

伊恩喉口干涩地咽咽,划过刀子一般的刺痛,一时间难以想象李修宜在泯水旁跟他隔水对望的心情,他深深闭上眼,眼睛也涩得发痛,他听着齐鄯见的话,句句仿佛剜心割肉。

一时执迷不悟,换来千秋万载的昏君骂名,不应该,他接受不了这就是属于李修宜的结局,他的哥哥是为人称道的仁德君主,必须永远坐于高堂之上。

伊恩蓦地拉住齐鄯见,“你是说以毒克毒,是不是只要解了最后一环的毒,就还有生存之机。”

齐鄯见摇头,“已经无力回天了,元母蛊毒比鸩毒还要厉害千百倍,至今未曾有解。”

伊恩听这名字,忽然觉得极具北狄的色彩,“是北狄的巫毒?”

“正因为是北狄的毒,所以无解。”

狄人极擅长制毒,只顾毒人,不管治人,无数的巫毒都是无解之毒。

伊恩忽然站起来,“不管有解,还是无解,只有试试才知道。”

他重新将稻草塞进齐鄯见的嘴里,交代道:“等到早上有人会发现你的,怕你在我回去路上喊人,所以麻烦你委屈一晚。”

临离去之前,他想了想,“我不知道能和杜获周旋多久,这一趟回去,狄人肯定不会轻易再放我回到大梁,要是日后发现了我的尸体,千万剖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解药。”

齐鄯见含着稻草沉默了,伊恩也抿唇回过头,“别告诉他我回来过,当我求你。”

出于一种自惭的心理,他喊不出这一声哥,转头又一头扎进黑暗里,无处觅得踪迹。

齐鄯见没等到天亮,半夜时分李修宜忽然醒了,兵士四处找人,就在草垛里找到了被五花大绑的齐鄯见。

他被人解开束缚,不知为何,他起身第一件事是吩咐属下,“这件事先别告诉陛下。”

得了应声,他前去查看皇帝的状态,走进帐子的时候,惊讶发现李修宜昏迷将近半月,竟然在今晚醒了,还坐起来了,他一直盯着外面,身形萧索,愣愣出神。

“陛下?”

李修宜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不知所云道:“今晚的月亮好刺眼。”

硬生生将他晃醒了。

齐鄯见跟着看向帐外,他通晓天象,今晚是没有月亮的,想了一想,竟然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伊恩的嘱托,没有告诉李修宜刚刚发生的事,递上一碗药,“兴许是梦里。”

李修宜默然接过。

兴许是梦里。

好圆的一轮月亮,湖色的,一时蓝一时绿,在黑暗里飘近了又飘远了,鬼火一般,隐隐绰绰的。

像谁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您的主线任务【夺位+找药】已送达,现已触发被动【搞破坏】

在大梁搞破坏是坏蛋,在北狄搞破坏是好蛋,现在小乐是世界第一的好蛋

第113章 无解之毒

杜获千防万防, 防住了他和败俘接触,防住他拉拢奴隶营的人,培植自己的眼线,继而和梁人接触, 万万没想到他会用这么朴实无华的办法, 豁出自己只身潜入梁军军营。

即便一夜疾驰, 绕过天雍山脉再返回之时, 天色已然大亮, 杜获见到他的人影下一瞬间就弹出去, 咬紧了牙低喊:“你敢骗我, 早知你要找死,我就该先一步杀了你!”

伊恩环顾一周, 四面都是阿尔善的人, 专程候着他回来, “昨夜大王收到检举, 说是贤王你暗中与梁人勾结, 请你过去。”

“知道了, ”向那边应声过后, 他一把拽下杜获的手, 丝毫不怵与他对峙, “现在想撇清关系?迟了, 既然要押宝押在我身上,那就想尽一切办法保住我, 谁叫我们是一损俱损的盟友。”

杜获呼出一口粗气, 恨不得活撕了他。

伊恩却在他气急败坏的神色里越发的泰然自若, 眼中熠熠生光,仿佛料准了杜获会保住他, 也只有保住他这一条路,杜获忽然生出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挫败。

当年他还是个无足轻重的九王,杜获却要大费周章的陷害他,不就是因为他和李修宜是一条船上的人,将弑君的脏水泼到他身上不就等同于泼到李修宜身上,如今和他捆绑在一起的人变成了杜获,他若是勾结梁人,那么杜获在阿尔善面前就能独善其身了?

他给伊恩上的第一课,反倒成了他拿捏自己的把柄,杜获咬牙切齿笑出声,“好,好啊。”

伊恩警惕间也隐隐冷笑,似是在说“赐教”。

不等下一次催促到来,两人已然达成共识,由人领着前往阿尔善处。

王帐内聚了不少人,随着他掀帘入内的动作缓缓侧目,为首的竟是他的弟弟,那拓真。

“儿子见过父君。”伊恩跪地行礼。

四月的天,正是料峭的时候,阿尔善畏寒,裹在整片的虎皮毯里,从上而下的目光越发像一头垂垂老矣但威严不减的狮子。

“那拓真向孤告发说你昨夜纵马离营,深入梁军军营,是否确有其事啊?”

“是,”伊恩坦言承认,看向一旁暗暗得意的那拓真,“又不是。”

单那拓真一人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告发他,他也没那个脑子,一定是他背后黑水部簇拥主使的。

果不其然一听见伊恩否认,立马着急要捂嘴,“夜闯边防那么多人都看着,你还敢说没有?”

“我昨夜的确越过了两境边防,却不是勾结梁人,而是为了暗中截取对方辎重车队,在下河谷密林处与一对骑兵回合,蛰伏半夜,见形势不妙,这才返回大营,东胡王可以见证。”

杜获恨得咬碎了牙,却不得不给他做伪证,“左贤王所说分毫不差,我二人受大王提拔,一心为北狄效力,不知怎么到了蠡王嘴里就是梁人共犯。”

“天下谁不知道东胡王是你的人,他说出口的话必然是向着你的!”

伊恩进一步反诘,“北狄从上到下,从王亲到奴隶,哪一个效忠的不是父君,谈什么我的人,那么渤海王呢,效忠的又是谁?父君?还是那拓真?”

“好了,”阿尔善在上头摆摆手,“怎么说渤海王也是你的叔公,他年事已高,不要言语犯上。”

阿尔善递上台阶,伊恩立马接住:“是,儿子一时情急,有失礼数。”

“父君……”那拓真那边倍感冤屈。

渤海王木拉厝见这么有利的局面,那拓真嘴里都吐不出两句有份量的话,立即接上,“左贤王既说为拦截辎重而去,可我怎么记得那不该是你的职责,又无大王的调令,若说军情紧急,从后方绕道边境少说要两个时辰,怎么看这行事动机都对不上,事关重大,大王还是要明察秋毫才行啊。”

木拉厝身为黑水部老首领的弟弟,是北狄开国元老,他这一开口,可谓一呼百应,对他的认同,加上对伊恩的讨伐如暴雨淋身。

一下局面反转,伊恩再次成为了众矢之的,纵然杜获相护,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两句就被堵了回去,最后在无数的声音里被淹没了个彻底。

杜获头一回少了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从容,他急切地看了一眼伊恩,伊恩看向阿尔善,阿尔善的目光则梭巡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几个眼色被串成一串。

他们二人如今能仰仗的只有阿尔善的金口玉言,杜获还以为伊恩要对他这位父君动之以情了,谁想他凝望半晌,开口就是,“欲加之罪,我辩无可辨。”

杜获一下失了分寸,“你说什么?”

这么紧要的时候,他居然不为自己争辩,真以为阿尔善就是那么在乎所谓父子之情的人吗?

可转眼看着他淡定自若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他的打算。

阿尔善分明在一开始对伊恩的说辞表现出了强烈的倾向,可旧部的元老们却看不起眼色,一边倒的倒向那拓真,伊恩越是成为众矢之的,阿尔善就越觉得自身的威严受到挑衅。

草原的部落没有中原那样君君臣臣的儒家学说,大多新首领即位都是靠手刃老首领,就如同新狼王要上位,必须要战胜老狼王,这是原始的野性,阿尔善从这样一出告发的攻伐里,看见自己已然成为老狼王的幻影。

随着他年老迟暮,年轻时候的统治已经不复存在,只不过几个旧部谁也不想当先出头的鸟,还艰难的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谁知道哪天这个平衡会彻底坍塌。

他曾杀死过许许多多的老狼王,可他也有老的这一天。

伊恩正要与渤海王进行一番唇舌上的恶战,可一瞥眼,他看见了老狼王眼里的忌惮,凝视,和要除之后快的狠厉。伊恩忽然明白了点什么,蓦地住了嘴。

杜获很快领会他的意思,也跟着住了嘴,两人就好似疾风骤雨中的两片蒲草,被刮得相依为命缠在一起。

那拓真眼见局势一边倒向自己,还以为胜利在望,难掩喜色再度看向父君,却见父君神色越发的凝重,不知在想什么,不由疑惑喃喃:“父君?”

“大王!”

恰逢此时,阙西闻讯赶来,质问道:“那拓真……叔父?你们在做什么?”

渤海王等一众旧部元老视杜获为眼中钉,自然要将他支持的大王子拉下马来,可伊恩说到底也是阙西的孩子,他们和那拓真暗中筹划这件事自然是要瞒着阙西的,一见她来了,纷纷消了气焰。

阙西望了一眼伊恩,转身向阿尔善跪下,“大王请听我一言,伊恩这么多天为北狄做的贡献你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为此早与大梁翻脸,就算是他想要勾结梁人,也是不被容忍的,他的父君和母亲都在北狄,他又有何缘故要叛逃呢?”

阿尔善看看阙西又看看那拓真,想起这么多年的欺骗,倘若他一直不知情,岂不是一辈子替别人养着儿子,思及此不由怒火中烧,可碍着木达厝的颜面,他还是克制着没有发作。

他笑了一下,“我们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为人?”

阙西受到明里暗里的挖苦,脸色一青,恨意不比阿尔善更少。

“左贤王既然已经言明了事情的原委,孤相信他,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大王!”好不容易抓到了他的把柄,木达厝不甘心就此作罢。

“行了,这样的把戏你们不是第一回在孤面前用了,上一回你们也是这样在孤面前挤兑迫害东胡王,以至梁人反扑,丢失大好战局,孤不深究,你们也该识趣,到此为止了。”

事态就此平息,对于他而言却只是个开始,临告退之前,他看见阙西眼里的暗光,这对几十年的怨侣最清楚对方的所思所想,想必今日这一出结束了,阙西已经意识到阿尔善再也容不下那拓真。

不仅仅是老狼王对新势力的忌惮,更是作为一个首领对血脉的执着捍卫,那拓真一党都以为这一场告发是针对伊恩的围剿,不想反将他自己送入险境。

知道那拓真血缘真正归属的阙西是为数不多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伊恩向着阙西的方向投以深切一眼,是阿尔善逼她做出你死我活的选择,如果不想那拓真死的话,那就干脆反了吧,千万不要辜负他的期待。

伊恩刚要告退,却被阿尔善喊住,单独留下来。

“你昨夜干什么去了?”

伊恩心下一惊,“方才不是说了,是为奇袭敌营辎重队而去。”

身旁几个巫祝祭司向阿尔善献上几个小盅,阿尔善取过里面几颗黑色药丸,吞水一并送入口中,“这些话是在人前说给外人听的。”

伊恩默不作声,上前去伺候阿尔善用药。

阿尔善又吞下一把红色药丸,“算了,你既不愿说,孤也就不问了。”

“父君既信过儿子,儿子定然不会父君失望。”

阿尔善哼哼笑起来,带着迟暮的老气,拉着伊恩手,看着两双手强烈的对比,一个莹润如白玉,一个似被揉皱的一团白纸,透着死气沉沉的青色,他叹着:“年轻好啊……孤也有这样年轻的时候!”

伊恩道:“父王福泽深厚千秋万载。”

一旁衣衫褴褛穿得像根老树藤的巫祝道:“大王种下这养心蛊,那些人的阳寿都会让度到大王身上,回到十年前又算什么,只要用量足够,就是与大王子兄弟相称,想来也没人看得出来。”

阿尔善一下圣心大悦,给几个巫祝赏赐无数牛羊草地。

不能接受生老病死的君主往往将希望寄托于邪术与修道,都属正常,伊恩跟着高兴道:“这养心蛊竟然有如此奇效?父君再也不愁天下大统了。”

阿尔善拉着他畅想南侵大计。

伊恩的思绪却都在那蛊上,既然都是蛊,会不会是毒和养是同源同生,他知阿尔善轻易不让人接触几个巫祝,只能隐晦打听。

“儿子就担心这蛊会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伤,比方说消耗阳元,维持短暂的精气之类的。”

阿尔善摆摆手,“你说的那是巫蛊,孤用的这是灵蛊,怎么会消耗精元呢?”

伊恩恍然,“蛊竟然还分灵蛊和巫蛊,儿子第一次听说,从前还以为蛊等同于毒,听见巫祝大人们刚才说养心蛊几个字,还颇为心惊肉跳呢。”

阿尔善只当他紧张自己是因为刚刚看见所有旧部倒向那拓真,而伊恩能依靠的就只要自己,故而并未起什么疑心。

“你从小不在孤身边长大,所以不知道,狄人用蛊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那灵蛊和巫蛊要是用混了该怎么办?”

巫祝笑了一声,“倒是时有发生,不过有毒必有解,能用错巫蛊之毒,必然家里也存了解药,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伊恩极力克制着激动,“有毒必有解吗?可我从前怎么听说喀尔夺有着无数的无解之毒,原来只是传说,竟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厉害。”

那巫祝拖长了音,“啊”了一声,“你是说从前黑水部的那些奇毒恶蛊啊,那的确是无解之毒,既然都用了那些罕见的毒药,肯定是奔着致死去的,就算有解,也一定会在成蛊之前彻底毁灭掉。”

第114章 杀母之仇

巫祝们齐声高贺一声, 接着猫腰退下,围着一圈火跳起来,嘴里夹杂着古怪的咒文,手里的铜铃一起一和, 叮铃当呀的怪响, 震颤的声音要窜进耳膜, 和着心脏一起共鸣, 嘈杂, 茫茫然, 带有一种远古的哀愁。

火光扑进眼底, 伊恩恍恍惚惚站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身材何处, 仿佛随着咒文一起飘香黑沉沉的远古之外。

黑水部的那些奇毒恶蛊, 无解之毒。

难道只能是这样了吗?

一声惊喊将他抽回神来, 伊恩定眼一看, 原来是火苗蹿到巫祝的衣角上去了, 那人仿佛很是惧火, 一点火星就被吓得魂飞魄散, 还是身边的人替他踩灭了火, 方才冷静一点, 死里逃生地呆楞在原地。

伊恩责备了两句叫人下去了, 向着阿尔善打圆场,“明火呈祥, 萨仁娘娘听见了父君的祈愿, 立刻借火承愿, 父君宏图霸业可得以展望了。”

阿尔善指指,状似责备, 继而又笑开。伊恩合上他指责的手指,忙送上水,“药都是苦的,父君压一压。”

只是宏图霸业未至,北狄先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内乱,阙西欲先下手为强,联合父亲旧部诸人一同反了阿尔善,虽然木达厝刚经历了告发左贤王失败,也有些蠢蠢欲动,可这些年阿尔善积威太深,纵然他支持的那拓真失宠,他也不敢轻易打这个头阵,阙西数次劝告无果。

而此时那拓真不知受谁的挑唆,竟然私下与人饮酒时口无遮拦,控诉父君年老昏庸,这一出彻底激怒了阿尔善,命人将他一路往北边贬。

经历了达措在半路上被奴隶分而食之的阴影,知道出了喀尔夺就是一个死,那拓真说什么也不敢离都,声泪俱下求母亲给他想办法。

渤海王一党这才感受到了真正的危机,阿尔善这是要明面上针对黑水部旧部了,那拓真倒下了,就是别的部族要踩到他们头上去,眼见利益有损,于是纷纷揭竿而起,非但不去前线,反将前线的兵士调回来攻打阿尔善,企图延续草原部落杀首领夺位的传统。

这里的人没什么家国情怀,人人自为趣利,后方的争夺到了如火如荼的时候,这时候不赶紧插一脚,分一杯羹,谁还豁出命去打梁人。

不过现在还不是隔岸观火的时候,伊恩赶紧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周全自身,除去阿尔善,外面那些旧部头一个想杀的就是他,他死了杜获这个威胁也失了根基。

“有时候我都在想,该不会你只身越境前去梁军军营那一回,也是给阿尔善下的套吧。”

毕竟那一次轰轰烈烈的告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叫阿尔善决心打击那拓真及黑水部旧部的势力。

杜获肯这般抬举他,伊恩自是乐意,“说过了我会是个合格的盟友,东胡王别不信啊。”

他叉着腿,整个人陷进深深的椅背里,认真擦拭着身上架着的这把弯刀,擦得锃亮刺眼,一出手不杀个百来人都可惜了。

杜获望了一眼他顿住的动作,跟着冷笑一声,“可是一夜的时间够做太多事了,譬如说冰释前嫌啊,临阵倒戈啊,海誓山盟之类的。”

伊恩“哈”的一声笑开了,动静惊了杜获,怀疑他一下就失心疯了。

“没想到呀,原来我们兄弟二人在东胡王眼里竟是这样的情比金坚,叛国的重罪只用一个晚上就宽宥了。”

“兄弟。”杜获揪住了这两个字眼冷嘲道。

“怎么了,上过床就不是兄弟了?”

杜获:“……”

险些叫他气噎了。

伊恩转眼吃吃的笑道:“知道我哥爱我了,不用一再强调了。”

杜获愤然起身,“不可理喻!”

他和他哥都是!

外头酣战正凶,伊恩拉住他稍作劝慰,“怎么说我们这不可理喻的真情也帮了你个大忙,不然这战火怎么这么快烧得起来,不将阿尔善逼急了,又怎么放心将兵权交到你手里,就算是做得稍微出格了点,生出些许波折,好歹没误着你的大事不是?”

杜获重又坐下了,“你要这么说,我倒信了几分你那好哥哥这回是彻底舍下你了。”

嘴角的弧度一滞,伊恩想笑笑不出,徒劳的抽搐两下,刚才装出来的春风得意被拆穿,浮出一丝图穷匕见的阴冷狠色,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消失不见,伊恩笑开了,“就是我想反水,现在也没人领我的情了,这不是立马夹着尾巴跑回来了,和东胡王你,一起当这个丧家之犬。”

杜获眯着眼笑,眼睑下抽跳两下,他自己说自己是丧家之犬还能称作是自嘲,要换做别人来说就分外刺耳些。

“再狼狈也是过去的事了,以后的光景如何,还要看今晚。”

阿尔善俨然还是高估了自己作为一个君主的统治力,年轻的时候还能以武力压制,一旦年老,部下纷纷另谋前程,各自将宝押在其余王子身上,他已经老了,可他的儿子们还年轻。

眼见被他派去镇压各路叛军的精锐节节败退,他这才想到了杜获,从前怕他反水,又怕他擅权,从来不敢分一点兵力到他手里,就算自己无力上阵征讨,也要让和杜获过不去的旧部前去监战,让他们互相制衡,就算两方起争执最终错失大好战局,也断然不敢让杜获翻出那么一点点的浪花出来。

可事有轻重缓急,如今唯有让他领军平叛方能解眼下之困。

杜获也终于得偿所愿,在北狄手握兵权 ,这场诸王混战过后就是他平步青云的机会,前提是他要压下渤海王为首的一众叛军,否则就要落得和阿尔善一样的下场。

而在伊恩尚存利用价值之前,不论是不是在为大梁做事,他都可以视而不见,而当他真正站稳脚跟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当五千精锐交与杜获之手时,伊恩冲他微微一笑,是表示祝贺的意思,杜获微一阖首,就当作是回应了,这一眼暂且还算盟友,就是永远不知下一刻在心里是怎样的算计。

土地被马蹄踏得震震作响,伊恩蹲下身,按住那一片光秃的地皮,感受这一场混战的激烈,到了这个时候,奴隶营往往是最为动乱的,奴隶不愿世世代代做苦力,肯定要伺机逃跑,而这些人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动用的力量,肯定要提前看住了。

“禀贤王,所有人都已经关起来了,不会生变。”

说话的是个干瘦长条的男人,足有八尺,两颊眼窝深陷,颧骨鼻梁出奇的高,佝偻着身,长得怪石嶙峋,是很极端的北狄人长相。

在他没时间的时候纳多就替他管理奴隶们,从前的看守对他们非打既骂,纳多是奴隶出身,自然肯善待奴隶们,奴隶过的不是非逃必死的日子,自然也安定了几分。

北狄的奴隶们生下孩子还是奴隶,这一身份世代相传,或许他们自己也不清楚祖上到底犯了什么罪,伊恩看着瘦骨焦枯的纳多,这人很沉默,一句话不肯多说,打断了骨头也一生不吭,也是看着他不知坚持什么的样子,蓦地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哀戚。

看不到头的前路,无法回望的过去。

“还记得你从前是哪个部族的吗?”

“回贤王,奴从前是鞑靼的。”

伊恩念头一过,黑水部套不出有用的消息,从前那么多零零散散的部落,万一有知情的呢,总要一个一个试过了才好。

“你们部落从前用蛊之人多吗?”

纳多不知他何来这么一问,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闷闷的望着他。

伊恩放缓了语速跟他解释,“我瞧这里的人都拿蛊当补药吃,一时好奇,所以问上一问。”

兴许是不太会跟人说话,纳多总要反应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的好像哑巴头一回开口说话,“都用蛊的,哪有不用蛊的,到了夏天草里毒虫蛇蝎多,都得用蛊驱。”

“我听说你们那边最毒的一种蛊就是拿毒虫蛇蝎做的,真有这种吗?”

纳多摇摇头,“那不算什么的,毒虫做的都够不上剧毒,听着唬人,真正厉害的是用人做的。”

“人?”伊恩问道:“人肉?”

“所有你能想到的人身上的东西。”

伊恩似乎摸到点苗头了,于是赶紧问那些剧毒叫什么名字,纳多提起旧部的东西,哪怕是毒,也是面露神往,如数家珍。

伊恩期盼从里面听到元母蛊三个字,杜获只知李修宜中毒,应该和他一样,只以为中的是鸩酒的毒,尚还不知道他中的是元母蛊的毒,所以他不敢轻易提起这毒的名字,只盼着通过套话从别人口里听见。

可结果还是叫他大失所望,无数的毒里,没有一个是李修宜所中之毒,即便伊恩怕或许有别称,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将所有剧毒的别名都一一问过了,就是不见那三个字。

难道注定无解吗?方才高昂的情绪一下跌至谷底。

“轰”的一声,火光窜上天去,火攻之计屡见不鲜,这也是杜获最擅长的伎俩,伊恩望着远处的火光,正沉思之际,忽然发现身旁的纳多惊退两步,恍若一座大山从身边移动,想不注意也难,伊恩看过去,就望见了他惊恐愣神的表情。

“你怎么了?”他问。

他张着嘴,下意识喃喃的是鞑靼的语言,但是伊恩就是莫名有种直觉,他说的应该是,“火,好大的火。”

“纳多?”伊恩走上前两步,“你很怕火吗?”

纳多似乎回过神来了,恢复了以往的木讷,“没,我很好,我先过去了。”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伊恩想到什么,忽然道:“父君身边的那个巫祝也是你的族人。”

纳多回头,崎岖的脸颇有些悚然,伊恩又道:“你们是一伙的,给父君的补药实际是毒药,是吗?为了给你们死去的族人报仇。”

伊恩从前在大梁的时候悄悄藏了一本北狄志,背着李修宜,在繁忙的课业里偷偷的看,他记得鞑靼这个部落,北狄吞并不少小部落,大多都已作为战败部落,接受阿尔善的封王,对他表示臣服,惟独鞑靼不肯受降,顽抗数年,阿尔善攻下鞑靼的时候一时气急,将所有族人捆起来用火烧,烧了好几天,据说地上的人油都凝固了厚厚的一层,惨烈无比。

那一仗过后几乎全族覆灭,兴许是上天庇佑,让成山的焦尸底下藏着几个人活着爬出来了,就算这样被抓住了之后也要关进奴隶营一生辛苦劳作。

纳多左顾右盼,见四下没有人,顿时起了杀心,缓缓的转过身来,头一回直视了他。

伊恩不慌不忙,“父君疑心这么重,不可能轻易让鞑靼的人混到他身边来,其中这么多道关节需要疏通,你们背后肯定也靠着人,是谁?”

纳多两边迟疑之际,伊恩已经有了猜测,“是母亲,是大阏氏对吗,是她一早就将你们安排到父君身边去。”

纳多好不容易憋出一句,“那可是你母亲,你不能……”

再多的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我不会,”有了想知道的答案,伊恩坦言让他放松,非但不躲,反倒走近了,将他有些短了的袖子往下扯,遮住烧伤的疤痕,“在父君崩逝之前都不算大仇得报,将自己藏好了,别牵连母亲,听见了吗?”

阿尔善忽然开始咳血,巫祝只说咳尽败血,才得新生。

伊恩看了一眼托盘上盛放药丸的小盅,主动端上来给阿尔善享用,“儿子瞧这血都是黑的,想必身体里的病气和老气都在这里头了,父君有没有觉得身子更轻,有卸下重负的感觉?”

经他这么一说,阿尔善举举手臂,攥紧了拳:“真是,手上也有力气。”

伊恩笑道:“没想到这灵蛊真有如此奇效,父君什么时候赏儿子几颗尝尝。”

阿尔善在他的注视下一颗一颗地将药丸送进嘴里,“你还小,没到父君的年岁,用这东西还为时尚早。”

“父君不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只待大巫的灵蛊成了,就是父君大展雄风的时候,何须要将兵权交给一个外族人。”

“这是不满父君只将兵权交给东胡王了?”

阿尔善不管对女人或者是儿子,都喜欢做出一副带有恩赐施舍意味的宠溺,他表面笑了一笑,“儿子只是认为东胡王狼子野心,绝对不会甘于向父君俯首,还在大梁的时候儿子就吃过不少亏,所以还望父君凡事要格外防范些才好。”

阿尔善挂在嘴边的那点淡笑逐渐变了味。

就算杜获有野心,但要是阿尔善倒台了,对他绝对没有任何好处,只要黑水部旧部不除,那拓真及众皇子不死,阙西的势力尚存,杜获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知道他们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只有阿尔善活着才有他弄权的机会,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想阿尔善活着。

伊恩这时候在此挑拨离间,到底存了什么心,不言而喻了。

“现在的他还有用处,事过之后,杀了便杀了。”

毕竟杜获不像那拓真,要杀他不用费许多波折,可榨干利用价值后该死的人又何止是杜获,只怕就连伊恩也是一样的,离境一事已经引发阿尔善的怀疑,加上他要强行处死那拓真的决策引发这场浩大的动乱,阿尔善兴许回过头来想想也有些悔,不该用这么强硬的手段处置那拓真,这一切都是起源于伊恩在背地里拱火,阿尔善彻底开始怀疑伊恩就是那一夜被梁人策反了。

彼此之间心如明镜,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还是有些难度。

伊恩拘谨道:“父君英明,是儿子多虑了。”

伺候完阿尔善用药之后,伊恩准备起身告退,却被阿尔善留下,“外头战火纷飞,你是孤最看重的儿子,身边又没个可信的近卫,要是伤了残了的孤也不大安心,不如就在王帐,也好陪孤打发时间。”

杜获离了他一个人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合适的时候还可以拿出来威胁阙西,挟持着当人质,是个不错的选择。

伊恩没有反驳的余地,只得再三谢恩后留了下来。

与此同时,梁军发现从前据泯水北岸死守的狄人忽然撤了大半,剩下的也不愿做倾轧而来大军马蹄下的亡魂,退守到靠北三百里开外,避免交战,敌军消失的太彻底,倒像是一出空城计,梁军一时之间竟不敢渡水。

派出斥候骑兵前去探听敌方情况,回来跟皇帝回禀称:“狄人忽然爆发内乱,单于看重左贤王,要杀了二王子那拓真,黑水部旧部犯了,要杀阿尔善扶持那拓真上位,两边打得如火如荼,已然是分不出身来交战了。”

站在泯水边上的几个将领听了无不欢欣鼓舞,“从前大梁内乱频频的时候他们就没少趁火打劫,风水轮流转,也算叫他们尝尝什么滋味儿了,真是大快人心。”

话到了兴头上,险些脱口而出,九王真是到哪儿哪儿就不安宁,从前在大梁的时候用邙山之乱开了这个头,太子假死的那两年朝堂内外可谓一片乌烟瘴气,如今到了北狄,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早知道这丧星这么厉害,刚开始就该举双手欢迎他去投敌。

可看着皇帝那张不见丝毫喜色,反倒愈加郁沉的脸色,众人也不敢继续幸灾乐祸,纷纷冷静下来,挠挠眉尾,低了头,再不敢说一个字。

李修宜看着泯水后面绵延不尽的天墉山脉,隔了一堵厚厚的山体,目光冥冥中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他当年作乱是被逼无奈,这一回呢,回到了北狄,也有人逼他吗。

他在北狄过得好吗,比在他身边更好吗?不管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李修宜都不想看到,他只能接受乐湛留在他身边,不论高兴与否,都必须留在他身边。可是他不情愿,就像他亲口说的,从一开始就没有情愿过。

忽然这样不着边际的想了一通,李修宜喉口紧了紧,声音也发涩打颤着发号施令,“渡泯水。”

幸好冲击的怒号和军鼓适时的响起来,将声色里那一星半点的颤栗掩盖了。

这场内乱打得旷日持久,前线跟着节节败退,阿尔善情急之下居然许诺一旦叛乱平息,就封杜获未相国,还和他在大梁时一般,享入朝不趋之礼遇。

长久的用药也见不到明显的效益,阿尔善越发的着急了,脾气也跟着一日坏过一日,打骂的都是伺候的人,惟独对伊恩还是从前那般慈父作风。可伊恩心里清楚,他这杀心也一日打过一日。

杜获真是赌错了,阿尔善的排外程度远甚于渤海王一干人,他也从来没打算传位于伊恩过,杜获却惘想在北狄掌权,最终不过是黄粱一梦。

这日天色有异,有一轮红月挂在半空,伊恩早早的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阿尔善服药过后吐了一大滩血,又在药效下沉沉睡去了,他睡着的时候不会叫伊恩侍奉在旁,大抵也是信不过的缘故。

伊恩惯例在王帐旁守着。

有人慌忙闯进来,抬眼一看,竟是持刀带血的杜获,也是不出意外的被拦在看守之外,他急切喊着,“我刚得到消息,有人要暗害大王,你们还敢拦着,还不快让开呀。”

他面上的焦急之色半分不假,伊恩走过去,“前方不是还在交战,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杜获反问,“大王今天用过药了吗?”

听他这么一问,伊恩心里已有了几分成算,“喝了刚睡下,怎么了吗?”

“那大巫有问题,他很可能是鞑靼族人。”

伊恩又问:“鞑靼族人有什么说法吗?为什么这么问。”

杜获耐心告罄,小声道:“这些不重要,我后面再跟你说,那大巫献上的药极有可能掺了毒,必须要确认他还能活一阵子,否则黑水部扶持那拓真继位了,那就是你我的忌日!”

伊恩好似这样一来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自己先慌了脚步,“那现在这么办?要我去找几个巫医过来看看吗?”

杜获冷静沉思一下,“去禀告大王,说我有紧要的事求见,快!快!”

“跟我过来吧,别惊动了看守,”伊恩调转了个头,反朝着一个小帐子走去了。

杜获看向王帐,“大王不在那里面?”

伊恩心如止水道:“你昏头了?处处都是动乱,万一有刺杀的呢,睡在王帐里不是太惹眼了,那里面睡着的是穿有父君衣服的护卫。”

杜获正是心急如焚的时候,一听就没了异议,跟着进入一侧的小帐,见到床上熟睡的人影,立即跪下行礼,“大王,我有要事要禀,刚刚受到高密,声称大巫乃是幸存的鞑靼族人,养心蛊实际上是毒侵脏腑的慢毒!”

床上的人影一点反应也没有,没听见似的。

杜获疑惑,“大王?”

纳多缓缓侧身,在他看清床上所睡之人不是阿尔善的下一秒,他立马要回身反制伊恩,可他还是晚了一步,伊恩一柄弯刀插进他的心脏。鲜血“呲”地喷了他一脸。

“猜猜看是谁告的密?”

杜获一双猩红的眼缓缓瞪大,“你!!”

“是我,”伊恩在血里缓缓的咧开嘴,“杜太尉,还是反应得太晚了点。”

即便他先声夺人,杜获的力气仍旧不容小觑,他捏住了刀锋,一脚将伊恩踹了出去,刚要高声大喊,身后的纳多已经两条瘦长的腿夹住他的脖子,使他脸色憋得酱紫,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伊恩后背一下砸在橱木边上,背脊险些撞断了,他撑着地起身,趁着纳多死死绞住了他,拔出弯刀,照着心口狠狠几刀刺下去。

“就到这里吧,你这辈子,至多就到这里了,以后的什么风光,下地府去享吧。”

杜获呛出一口血,手还死死架着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刺下来,伊恩说这是他的结局,他却不甘心死在这即将平步青云的半路上,“你疯了?你以为阿尔善死后谁能放过你,那拓真?还是渤海王?你还指望你母亲能护住你,她有那拓真一个就足够了,什么时候将你放在心上过?只有我才是你真正能靠得住的人!”

“杀母之仇,我从未有一日忘记过,这八年来,我没有一日是不想手刃了你,就算是死……”

反正元母蛊没有解药,李修宜死了,他该怎么过剩下的一辈子,临死前拉上杀了母后的仇人一起,也算是个交代。

杀母之仇?

杜获脑子里空白的念着这几个字,忽然大笑起来,血卡在喉咙里“嗬嗬”的想,叫这笑声更撕心裂肺的恐怖。

他想拖时间,不能上当。

伊恩这么想着,正要一刀捅进他嘴里,杜获忽然爆发了空前的力气,将伊恩掀翻出去,连纳多想按住他也有些费力。

“要报你的杀母之仇,我告诉你!找错人了。”

伊恩跌坐在地上,望着颤巍巍站起来的杜获,竟然没能第一时间站起来,他清楚接下来的话绝不会是他愿意听到的,但是就是不可控制的问出口,“什么意思?”

杜获哼哼的笑,伊恩猛冲过去,将他整个带倒了,愤怒地压上去,“我问你什么意思?当初不就是你联同你妹妹给母后下毒,以至她身体每况愈下,不到四十就归天了。”

“毒是我们下的,但是你猜那毒是哪里来的,居然能天衣无缝的藏进皇后的饮食里,这么多年也没有被发现,你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伊恩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你是怎么会认为北狄会派一个徒有姿色的细作前去大梁呢,仅仅只是色诱梁帝离间帝后,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吧。”

她一定还背负更重要的任务。

就像后来,帝后离心,皇后服用避子药,因为有人跟她说过这药对身体无害,她也不敢让御医细细查验,只粗略让懂点医术的宫女看过之后就安心服用了,只要毒下得隐晦点,她就发现不了,十几年用药下身体已经极度颓势,钩践夫人随便下点伤身的药,萧复雪立刻就不行了。

后来皇后崩逝,罪名全落在钩践夫人和杜获身上,引得萧杜两家分崩离析,皇帝偏护杜获,萧铎气急之下公然犯上,引起皇帝猜忌,对萧家赶尽杀绝,既是夺嫡的开端,又是边境军力逐步瓦解的开始。

阙嗟这一出棋真是走得极好,已经离了大梁十四年,还能在他身后引发这样的祸事。

伊恩仿佛被抽了脊骨,憋久了像溺水之人大喘一口气,难以置信摇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是?母亲杀了母后。

第115章 弑父

伊恩好半天才找回理智, “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没有证据,没有证据证明那就是母亲做的。”

眼窝的血水倒灌进眼睛里,杜获的眼光逐渐的涣散了, 嘴边还带着一丝不瞑目的讥笑, “没有证据, 过去了二十几年的事, 当然留不下任何证据, 我也不需要让你确信, 只要你此后活着的每一天, 想到你是李祯杀母仇人的儿子,对我而言, 就足够了。”

伊恩恍然想到阙西那一句“是我的报应”, 他没有那么坚定的相信母亲。

是他的母亲杀了李修宜的母亲, 甚至于后来他为了自保杀了李修宜, 以至于李修宜身中剧毒, 至今无解, 都是母亲在临离去之前为他们设下的一场死局。

宿世的血仇, 他和李修宜。

怎么会……

杜获大笑:“李Z, 就带着这样的痛苦活下去吧, 杀了我, 你也无法回头了!我就在地底下等着你!哈哈哈哈哈——”

银光一闪,伊恩高高的举起了弯刀, 那把刀当真锃亮锋利至极, 落下时狠狠凿进颈骨, 一下,两下, 三下,伊恩面无表情,魂魄彻底散了,仿佛一具麻木的躯壳在砍杀一头死肉,直到刀锋刺进砖石的地面,发出“兹拉”的刺响,伊恩停了手,也软了身。

他起身,居高临下的凝望着身首分离的人,散乱的头发贴在面颊上,成绺的发丝有些湿意,直到上面的水滴下来,落在月白的衣襟上,才发现是鲜红的血,八年来的夙愿得偿,他却丝毫感受不到快意。

他没由来的感受到了一丝庆幸,还好他和李修宜都会死,生不相见,到死他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没想到八年过去了,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宁可李修宜死了也不愿他恨他。

伊恩提着杜获的头颅走出去,王帐的护卫一见他浑身浴血,就知左贤王反了,立刻持长矛围上来,与此同时,旁边蛰伏的奴隶一拥而上,与王帐护卫搏杀起来,纳多冲在他前面,为伊恩杀出一条血路。

两军在阵前交战,一颗头颅忽然被高高挂在狄人的白旗上,“东胡王已死,降者不杀!”

皓月的银辉下,草原空阔明亮,仿佛深蓝的圆穹顶笼罩上空,照着那面目尤其真切,众将士回头一眼,纷纷停住了手头搏杀的动作,渤海王看看高空的“杜获”,又看看面无表情的伊恩,他们不是同盟吗?怎么会是左贤王杀了东胡王?他到底是哪边的人?

阿尔善睡梦中惊醒,惊觉自己怎么会在这时候昏睡过去了,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那养心蛊。

药不对,药有问题,他爬起来,刚一动身吐了大口的血,定睛一看,那血里还有类似肉块的东西在血里搏动,像是碎成块的心脏,阿尔善要起身,一激动摔下床,大喊:“来人!来人!”

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被控制住了。阙西就在这时候默不作声走进来。

阿尔善顿生一种大势将去的荒谬,他慌忙咽下嘴里的血,吃力抬手抓住阙西,不惜以一个单于的身份去仰视她,“水,快给我一点水……”

企图装作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阙西做的,她就不会这么快下杀手,毕竟他这张嘴最擅长哄女人。

阙西无动于衷地任他拽着。

“那拓真……那拓真没事吧,外面这么乱,没有伤到我们的小儿子吧。”

就算后来他一门心的要除掉那拓真,他那蠢儿子还念着从前父君对他如何如何的好,要是知道了是他的母阏氏杀了父君,肯定接受不了,阙西也不希望儿子以后都恨着自己。阿尔善望着她,忽然念起父子的情分来了。

“你知道那拓真是谁的血脉,”她淡淡道,“他是李崇烨的儿子。”

阿尔善心下一凉,扯出了一个难看至极的笑,“雅里,你在说什么……”

“如果不是你,我一直都会是雅里!分明离间梁帝和萧家的是我,凭什么所有的名誉权力到最后都是你的!而我却要背着阙西那个煞星的名字生活十几年,我做了那么多,甚至……到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孤唯一的大阏氏,孤不曾让任何人有取代你的机会……”

阙西厉声打断:“我不需要!我不需要……”

知道伊恩亲口对她说,阿尔善拥有的一切本来都该属于她,是阿尔善抢了她的地位,她的权力,她的部族。她不需要受宠,不需要被赏赐的正宫之外。

“我只要最后即位的是我的儿子。”

说是儿子,其实她说的只是那拓真一人。

阿尔善抓住阙西的手,“最后即位的当然会是我们的儿子!除了我们的儿子,还有谁堪当下一任单于?”

阙西冷冷,“那就请大王最后为那拓真做一件事,早些上路吧。”

说完这几句话,阿尔善脱离跌坐在床边,手却偷偷摸向床底。

“将二王子带来!”

一声令下,那拓真被带进王帐,一进来就看见了父君跪坐在母阏氏脚边,一个冷漠一个惊恐。

“母……母阏氏?”

这些天他被保护得很好,毕竟是黑水部反叛所打的旗号,绝不能让他有一点差池。

阙西将刀递到他手里,“杀了他,你将会是下一任单于。”

那拓真愣楞地盯着母阏氏的眼睛,片刻后意识到她说的是真的,像被烫到一般大力甩开阙西的手,撕心裂肺大喊,“不!母阏氏你疯了吗,那是我父君!”

“你不杀他他就要来杀你!杀了他!”

那拓真拼命摇头,惊恐至极。

阙西强硬握住他的手,将他推到阿尔善身上,自说自话:“杀君夺位,历来如此,只有你亲手杀了阿尔善,你才是毫无异议的单于,杀了他!杀了他!”

那拓真奋力甩开阙西,他的力气向来大得惊人,这一甩之下,阙西惊叫一声,毫不设防地跌出好几丈,背后装在炉上,倒落的香灰洒她一身,她摊开手,看了一眼浑身的脏灰,先是一愣,结着失控的尖叫两声。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什么你这样的不成材!,所有人给你铺好的路你都不知道走,你将他当成父君,你以为他就会将你当儿子吗?”

那拓真似一堵大山挡在阿尔善跟前,不让任何人接近,面对阙西的崩溃嘶喊只觉得她不可理喻,阿尔善趁机笼络儿子,“你母阏氏受人蛊惑,她疯了。”

那拓真也道:“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自从那个大梁的野种来了,你就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我知道是他蛊惑的你,母阏氏,你能不能变回去,我们三个还从之前一样。”

伊恩心疼她委曲求全隐忍多年,怎么到了这父子两个嘴里就成了蛊惑呢?阙西一开始还满腔愤怒,直到听见那拓真说要回到从前,忽然间气不动了,胸口疼得发笑:“你永远不问我生你的时候遭了多么大的罪,也看不见我为了保住你的位置如何的殚精竭虑,你看不见!你满眼只有你父君,你永远只会为着你父君说话,我说他要杀你你不信,好!我现在告诉你!”

阙西气急之下就要破罐子破摔,将那拓真的身世和盘托出,阿尔善赶紧出声打断,“父君有错!是父君做错了,父君不该受那梁人的蛊惑,猜忌自己的妻儿,你跟母阏氏好好说,父君知错了,道歉了原谅了,我们一家还跟从前一样。”

那拓真点点头,“母阏氏,父君都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就别再闹了。”

“我闹?”阙西面容狰狞,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拳头用力的锤地,失笑声渐渐走高,近乎癫狂之相,“蠢材,蠢材呀!”

她快被逼疯了。

“母阏氏……”那拓真忍不住向前一步,他想不通,明明从前他的父君和母阏氏那样的相爱,那时候他们一家生活得多幸福,为什么短短一两个月的光景,就全都变样了呢,他还记得父君从前有多宠爱他,如果还能回到从前该多好。

阿尔善左右瞟了一眼,从床底摸到他护身用的短刀,两边瞟了一眼,趁着阙西崩溃锤地,那拓真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间隙,阿尔善像一头迟暮但杀心四溢的豹子,忽然持刀冲上去,企图挟持那拓真脱困。

正对面的阙西忽然瞟到阿尔善一跃而起的动作,愤恨的神情四分五裂,张大了嘴尖叫道:“当心——”

几乎是话一出口的同时,一道疾风穿过耳畔,带以万钧之势,那一日仰天射落大雁的长箭倏忽之间飞至眼前,阿尔善还没来得及反应,喉间一道重力,飞出去老远,恐怖的巨箭将整个身体一起钉在墙上,脚尖悬在半空,绷了一会儿,下一面垂落下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死不瞑目看着箭矢射过来的方向。

就在他这辈子最后一眼里,缓缓走近了,一双绿眼睛就从黑暗里现出全貌,手里拿着阿尔善当初承诺的那把霸王弓,还维持这拉弓的动作,半人高,足有小臂粗的弓身遮住了半张脸,手缓缓落下,才能看见完完整整的一张脸。

杀了生父也面不改色的脸。

==========作者有话说:==========

你杀你的爹,我杀我的爹,是兄弟就来杀父夺位吧

第116章 亲政

悬空的双腿还轻轻晃着, 人虽然死了,身体还在蛊毒的作用下往外嗤嗤地吐着细碎的肉块,箭矢钉住的脖子承受不住全身的重量,整个人缓缓下沉, 创口也越撕越裂, 透出拳头大的空洞, 从嘴里吐出来的漆黑的肉块混着血水就从脖子的洞里嗤嗤往外冒, 像一口源源不断的活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