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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出卖

萧定被宣召进宫, 摆在眼前的是两枚玉佩,怔愣了好一会儿,久久的没有答话。

皇帝似有所感,以防万一, 在宣他进宫之前就遣散了所有人, 偌大的宫殿就只留下了这两枚玉佩的主人。

“阿鲤, 兄长说这是你的玉佩, 你倒说说看, 为什么会出现在反贼嘴里。”

玉佩四分五裂还浸透了浓稠的血污和唾液, 从一开始摆在那里就没有动过, 无端透着邪煞的气息,而萧定的一双眼也被钉在上面, 连皇帝的问话也恍若未闻。

萧蒙看了一眼弟弟, 皇帝再没后话他也不便催声, 目光从玉佩挪到萧定脸上, 又从萧定脸上挪到皇帝的面上, 几次张了嘴, 最后都刹住了口。

纵使屏退了诸大臣, 可皇帝还留住了那颗首级在旁边, 连同玉佩上的血迹也没去, 摆明了是要捂嘴, 不是那个人也就罢了,倘若真是皇帝不愿意听到的那个名字, 万一萧定真蒙昧无知的说出来了, 只怕又是麻烦和风波的开端, 思及至此,萧蒙越发焦躁万分, 只盼弟弟能听懂皇帝这番暗指。

玉佩旁的红木闸子还张着血盆大口,猩红的双眼蒙在成绺的乱发底下,死不瞑目地瞧着三人,萧定盯住了那双眼,转头看定了皇帝,“这玉佩臣在半月前就已经弄丢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有心之人捡了去,借而构陷兄长,陛下圣命,必然明察秋毫,还微臣与兄长清白。”

萧蒙暗自松了一口气,只看跟前的皇帝,只怕也是一样的。

兴许是出于亏欠和补偿,也可能是想用萧铎的教训继续挟持萧家,皇帝忽然论起萧家的满门功勋,论起萧蒙平乱的战功,对兄弟二人极尽恩赏,封侯世袭且不论,甚至特许以天子仪仗移送回府。

说是宠信,倒不如说是达成了某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交易,很显然萧定的回答既给了他答案,也给了皇帝想要维系的体面。

萧氏祠堂。抬头一眼望不尽的灵位,萧定上了一炷香,不消兄长多说些圣命,他就已经自觉避开蒲团跪下,摆出认罪的样子。

“我单问你一件事,给出玉佩的时候,知道他的身份吗?”

萧蒙手里握着长鞭,上面像是炸了鳞的黑蛇,泛着类似金属的光泽。

在给出玉佩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永乐宫住着的就是他的灭门仇人,可即便知道了那是自己的仇人,在替他遮掩的时候有几分是出于皇帝的威逼,又有几分是他自己不可严明的私心,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萧定闭上眼,“知道。”

话音刚落的下一瞬,一鞭子就落到他的背脊上,萧定禁不住往前一耸,双手撑地,冷汗就从发从里滴出来,砸在地上,从右肩到左腰的骇人血痕立马洇出来,这一鞭快得就好像是萧蒙不需要他的回答,不论他说什么,这一鞭子都是板上钉钉的。

“我现在就是将你打死在这里,你这条命没得也不冤枉,才过了几年?你就将血海深仇忘得一干二净,早知道你长成这个样子,我当初或许就不该护住你,让你跟着亲族一同死去,那样还不算辱没了萧家满门忠烈的名声!”

萧定撑着身,两耳嗡嗡,兄长怒骂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跟着一鞭又一鞭不留余力的抽在他的背上,好像眼前的不是他的血肉至亲,而是一个破坏了萧家名望的,该死的罪人。

萧定盯着地上一朵接连一朵炸开的墨色水花,渐渐的糊成一片,就好像是那夜被大雨冲刷下零落一地的梨花树。

淮安的内乱虽在短时间内被压下,清算余孽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在李显口中挖出了萧家的传世玉佩,又将即将平定的事态掀起层层波澜。

皇帝的臂膀与亲信接连被牵扯其中,就连季怀也脱不开干系,被带走下狱,这下可算是叫张恭得了意,师父下马了,这位置也该轮到他来坐坐了。

可左等右等,既不见季怀被定罪,也没见着乐湛如他承诺的那样向皇帝进言扶他上位,张恭起先还按捺了两日,不敢操之过急,唯恐惹恼了乐湛没好果子吃。

可即便是忍,他也难得忍个两日,不多时就已经找到乐湛头上,拐弯抹角好话说尽了,总也离不了让他帮自己筹算筹算的意思。

近来发生的事都尤其称乐湛的心意,所以他的心情也是特别的好,端着宝磁青的小盏,趴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喂鱼,拿来应付张恭的也还是那套说辞,“叛乱刚平定没多久,季怀的案子也还在查,还没定罪的事你急什么?生怕皇帝没想到你上头来,非要伸长了脖子到铡刀底下找死吗?”

但是好歹面前这位是知道他底细的,待人不好过于随性敷衍,于是又缓和了两句,“这样的事最是急不得,你是我的人,我自然是希望你爬得高,对我越有助益越好,要是行得方便,哪有卡着你的道理,自己回去想想吧。”

那张恭被这话敷衍一回两回也就罢了,可他回回找乐湛都是这些话,叫他怎么甘心?

头一次他什么都没做乐湛都将他提拔至现在的位置,这下可是冒了诛九族的风险替他办成了这档事,还栽在了季怀头上,怎么到头来一点收益都没有。

乐湛只承诺他,说这风险不是白冒的,至于好处,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威胁他但凡敢坏事,他就要拿他这条命填上,话罢搁下鱼食就走了。

可他不知的是,这贿赂来的忠心来得虽快,可一旦断了好处,统统都会转变为利刃倒向他这边。

因着季怀不在,这日是张恭替了师父前去奉茶,茶盏刚一送到皇帝手里,皇帝紧着政务,余光里伸出手就被杯壁烫了一下,这么两边一迟疑,一边递出去了,一边没接,茶盏就在地上砸了个稀碎,滚气直冒,可见烫得一时半刻内都无法下口。

张恭方才意识到当差出了差错,赶忙跪下告罪。

皇帝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瓷片,略一沉吟,“下去吧,叫何岑上来伺候。”

张恭仿佛跪在一片烟气飘渺的海里,浮浮沉沉的,皇帝沉默地看了那一眼之后,连斥责教训的话也没有,直说叫他下去,恐怕也跟那群人一眼,觉得他不如师父季怀,这一下去,只怕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张恭心里乱麻一般裹成一团,不断的想,怎么办?该怎么办?他不能就这样下去,不说给自己找点借口,就单说稳住皇帝,找点别的什么事将他的注意引到另一边去也行啊!

皇帝早已经挪开了目光,张恭沉默半晌,忽然大声道:“臣来忧心思虑,深感有负皇恩,被折磨得夜不成寐,以至当差不仔细,险些损伤龙体,罪该万死,求陛下降罪。”

李修宜觉出他话里有话,让他说下去,听了个究竟后搁下笔,“传定北侯入殿。”

这两日二人的关系都僵僵的,李修宜有好几日没有理会他,当下忽然传他面见,乐湛已感觉倒了不妙,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见到地上跪立的张恭的身影,心中顿时明了。

“将你刚才告发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皇帝声音隐含薄怒,两人都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色,张恭前一刻还缩着肩膀,皇帝这话一出来,他立即挺直了身,含着破釜沉舟的一口气,反身望向乐湛,“那块玉佩是定北侯胁迫臣冒充师父的名义送到乱臣府中,并伪造出萧将军诈降的假象,顺势借乱臣的手除掉程都……”

话没说完,乐湛不顾皇帝还在跟前,提脚上去踹他,“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丢两块骨头真当自己是个人了,敢跟我吠!”

李修宜气得一拍桌,拿竹简掷他。

乐湛被砸了下手臂,就势跪下,始终不敢抬头看李修宜一眼,胸口起伏,盯着视线里的那一块衣角,怒气久久的平息不下来。

张恭瞧见皇帝摆明了是维护他的,心下暗喜,迷途知返也算是大功一件,乐湛不替他谋求,他自有自己的造化。

“臣天性愚笨,原本应该跟着师父多历练两年,被硬生生抬举到现在这个位置,引人嫉恨,早已众叛亲离,为了谋求一条生路不得不受侯爷的威胁,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并非是臣本意啊!”

他重重地拜下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将自己倒是撇得干干净净,前些日子在我面前挑唆说你师父不是都又是谁?”

“臣入了宫不过一举目无依的奴才,跟在师父身边好端端地,不是侯爷非讲我提拔上来,借机离间我们师徒好对付师父?若非是你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就是再让我翻天,我也做不出坑害忠良的事来!”

“说我陷害萧蒙,证据呢?说是萧蒙串通了你将脏水泼到我身上,就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也说不一定,毕竟他素来看我不顺,你又是个投块骨头就知道摇尾巴的贱……”

原因没来得及落下,皇帝就已经厉声勒令他住口。

“哥?”乐湛不可置信向李修宜,毕竟他从前再怎么生气,从来不会当着旁人的面驳他的面子。

李修宜闭了闭眼,不欲在时间这么宝贵的时候,还听着下面这两个混账在做无意义的争论,他扶着额,“今日李显的首级被献上来,嘴里还含着一块玉佩。”

这一点乐湛早有预料,李显以为被萧蒙坑了,临死前也不会放过他是必然的。

直到李修宜再度开口:“是萧定的。”

乐湛一震,刚抬眼要往上看,害怕看见李修宜的表情,半道又折返回来了,盯着地面的砖缝,一言不发。

他想了一万个否认的借口,可只要将萧定叫上来问一问事情的缘由,一切都不容他狡辩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

乐湛沉默不语,只顾将地面盯穿一个洞。

李修宜丢了手里的东西起身,随着他的步步临近,乐湛也觉得是大难临头了,视死如归闭上双眼。

李修宜停在他身侧,“这个人交由你来处置,处置完了之后,过来见我。”

张恭刚殷勤地迎上去,还在畅享自己得了皇帝青眼后步步高升的日子,听到这一句话直接变了脸色,脸上堆着一堆笑就凝固住了,“陛下……陛下……”

他靠着出卖乐湛向皇帝投诚,皇帝又把他交由乐湛处置,不就跟要了他的命一般嘛?

李修宜声色俱厉,“回答呢?”

乐湛小声,“是。”

“现在看清楚了,你宠信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乐湛咬紧了牙,“臣弟糊涂。”

李修宜这才将目光转向张恭,“卖主求荣,也要看出卖的什么人,有没有人买账。”

第102章 相挟

一腔子的热血在这一句话入耳的时候冷了个遍, 张恭四肢似乎要融化了。

当错了差事,病急乱投医间想要补上一笔,在那一瞬间念头过了个遍,知道皇帝心中存了疑, 只不过苦于没有证据, 想也没想地就将乐湛卖了。

他师父季怀是怎样上位的, 他也有样学样。

可张恭万万没想到, 这一回等着他的不是如季怀那样被皇帝视作心腹, 而是直接将他交由乐湛处置, 他是怎样一个有仇必报且千百倍还之的一个人, 张恭又怎么会不清楚,此番落到他手里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随着皇帝迈步出了大殿, 随侍的宫人影子一般跟了出去, 就只留下了二人, 像两座冷寂寂的黑山彼此僵持, 一个沉默一个胆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乐湛才从一片黑云惨雾里抬起脸, 阴森森的绿眼睛就盯上了他。

信任的背叛他, 亲近的分道扬镳, 竭力拉拢的效忠旁人, 就连区区利益之交也要背后捅他一刀, 这些人的存在就好像是为了说明他的失败。

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所象征的已经不仅仅是背叛,程繇, 季怀, 还有萧蒙, 他无力报复的每一个人,都出现在张恭身上, 活生生地昭示他的失败。

袖下银光一现,张恭连连后退,他居然敢手持利刃上殿,刚刚可是皇帝召见,可转念一想,他当然敢,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当初我跟着师父学本事,是你好端端的提拔我,离间我跟师父的关系,以至于后来我虚坐了个高位,引得宫里人人怨恨,是你将我引到这条歪路上去的,你怎么能用完我之后就过河……”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唯恐没说完就丢了性命,当差的本事不及师父,可他到底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对于人心摸得透透的,只要能让乐湛听出几分理亏和惭愧。

乐湛已经握刀迎身上去,飞流的瀑布自他肩头滚落下来一片热,将头靠在张恭骤然失了力气的身体上,和一个将死之人尽了一张虚幻的主仆情谊,“论无辜,论苦衷,你师父亦胜你许多。”

可他还是一门心了要报复季怀,说到底恨就是恨,背叛就是背叛,他只考虑自己,从不考虑别人到底有多少苦衷。

张恭直到临死前最后一口气才看清他失算了,不管是对师父,对皇帝,还是对于乐湛。

身前的人轰然倒地,死不瞑目,只留下乐湛只身一个人半明半暗地伫立在黑暗里,手里的红刀子垂落下来,宝石珠子蒙上血光,兀自散发着妖异璨烁的精光,恍惚凝望片刻,竟然有些羡慕,他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还要面临更严峻的审判。

乐湛站在大开的门前,里面黑洞洞的,这宫里仿佛吸纳了太多活人的生气,即便是大亮的天,闭了门窗,房子里也暗的如深山洞穴似的,阴凉透骨。

乐湛侧颈连带着肩下残留了大片的血迹,正反两下在身上擦干净了刀上的血,入鞘收进袖中,闷闷嘘出口气,硬着头皮走进去,好像头顶摇摇晃晃悬了把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进去二话没说就跪下,既无害怕也无惭愧,更多的是一种冷淡的恨,知道李修宜不会动真格,至多是一些皮肉之苦罢了,他不是没受过。

“人呢?”

“杀了。”

“倒是果断。”

李修宜坐在阶上,目光方一落下,就看见了垂地的一条长鞭前粗后细,炸着鳞,蜿蜒的黑蛇一般,冷冰冰的凝视着他。

乐湛愣住,目光滞在了那上头,这鞭子他只在母后宫里见过一次,却不止一次看见李修宜身上有过这些鞭痕,那时候乐湛就知道,母后待他和李修宜不一样,她对李修宜的要求更极端严苛一些。

李修宜承受过怎样的过去,也只是在密密麻麻的嫉妒里被一笔带过,直到他快忘记的萧家长鞭落入乐湛眼中,他才隐隐约约想起,李修宜年少时是与它相伴过来的。

那一道道炸起来的鳞片似乎闪着细微的光泽,乐湛不觉手心有点冒汗。

“把衣服脱了。”

乐湛迟迟没有动作,一旦在照做了这鞭子下一刻就会落到他身上。

“我劝你最好照我说的做,到时候肉和衣服混在一起,撕下来比挨鞭子痛得多。”在这一点上,他深有体会。

他也不会一遍遍问乐湛知道错了没有,他不会,他永远不会认错,只会记痛。

“哥。”乐湛目光哀恳地看他,满眼都是你怎么忍心?你怎么舍得拿母后的遗物打我?

“别叫我哥!”李修宜刚才还在劝说的语气灰飞烟灭了,只留下恨其不争的憎恨,“屡教不改的东西,我警告过你多少遍?你什么时候才能收敛你的混账习性,给我做个像样的人?”

乐湛眼眶通红地垂下眼,还是固执地拒绝承认错误,“如果不是我那招祸水东引,李显不会对萧蒙全无防备,也不见得那么快夺下淮安,彼此僵持只会给了北狄可乘之机,届时战火越烧越旺,这分明是如今最快解决叛乱的办法,我不认为我哪里混账!”

“啪”的一声破空,鞭子扬起,狠狠抽中了乐湛身侧的砖地上,擦着他的耳边过去了,巨大的声响下,他吓得噤了声,呆愣愣地看着裂开一条缝的金砖。

“几分私心几分为大局考虑你自己不清楚?当还是你和杜获擅权的时候,可以由你为所欲为,军将性命也是你手里任意丢弃的筹码?”李修宜俨然已经气急,握住长鞭的手微微发颤,“一口一句没有选择,形势所逼,岂知沦落到什么下场都是你自以为,你自找的!”

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乐湛昏昏沉沉,最不愿承认的事实被大声揭露出来,他不是全无选择,他有过很多可以回头的时候,是他一次次放走了机会,任由自己沦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有错。

乐湛愣了一下,破罐子破摔闹起来,“全是我的不是?我是不是求你处死过程繇,你不肯,我只能自己想办法,说实话,你真的就缺这一个武将?还是留着她故意在我面前提醒我,所有人都会臣服你,提醒我什么都不是?”

李修宜压制着怒火,蛊毒在体内狂欢肆虐如蝗虫过境,眼前一阵阵发黑,剧痛之下他甚至想将这个不成材的东西打死在这里。

现在的他不就跟当初的自己一眼,蒙昧无知,不知天高地厚,可他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狠下心,逼迫他成长,就算是抽筋扒皮的痛,可手腕仿佛被无形的手按压住,就是因为他吃过太多鞭子的苦头,所以他下不了狠手。

李修宜丢了手里的鞭子,转过身去,“我以后再也不会管你,是生是死你自己说了算。”

这一句似乎是心灰意冷之后的绝言,乐湛心下有些慌了神,两步前去抱住李修宜的腿哭道,“你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不让我痛苦也不让我怨恨,要我做个无欲无求的圣人,把我逼成跟你一样的人,你在我身上报母后的仇,这对我不公平!”

李修宜叫他抱着,身体摇晃两下,在已然模糊的记忆了,他重叠了母后的身影,原来从前一次次刻骨的鞭刑之后,母后转过身去,是在不忍,在流泪,在愧疚为什么将他带到这个世上来却给不了他快乐。

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为他好……

那时候萧复雪长期地服用了避孕的汤药,身体每况日下,对李修宜的要求也日渐严苛,可他不得不继续以爱为名的虐待,要他长进,要他滴水不漏,这样才能在她死后也能周全自身,即位称帝。

这这样的苛责之后呢?是李修宜的反叛心日益茁壮,篡位虐亲乱.伦,他要在死后也将乐湛变成一个擅于忍耐的疯子,继承他的永世难以消弭的痛苦。

他也是为了他好,为他好……

“恨?你在恨什么?”李修宜一瞬间软下去的心肠再度硬起来,他冷冰冰地看着乐湛扬起来的脸。

乐湛脸上挂着未干的泪,强烈的情绪波动后有些虚飘飘的,呆呆地望着李修宜。

李修宜将桌上的几叠案牍丢在他身前,叫他自己看。

那是几封告罪书。

一字一字看来,平淡,诧异,又趋于平淡。

“你宠信的张恭事后就将你卖了,而口口声声怨恨的人呢,全都在给你遮掩,即便你让萧家蒙上如此重罪,萧定那孩子从来都没有承认将玉佩给了你,只说是弄丢了,这就是你识人的本事?”

萧蒙连同伤重刚醒的程繇上奏称战局瞬息万变,临时商定启用诈降的计谋,请季怀公公相助以获取李显信任,未来得及禀明圣意,求皇帝降罪。

一下将乐湛的干系撇得干干净净,又给了目睹口中得玉的朝臣一个过得去的交代。

可即使如此,李修宜还是如了乐湛的愿,贬了这三人的职,还不止这三位,连同齐鄯见,李锦玉,甚至还有德高望重的段克惠也一并贬斥了,无缘无故罢官着也有那么十几个。

对此朝中很有些怨言,传出了皇帝昏聩的流言。

段克惠一把年纪终于得了点闲,可以在家中过几日颐养天年的日子,家中有些族亲没他这么淡然,着急忙慌跑到他跟前,询问皇帝究竟是何用意,很有些替他抱不平的意思。

段克惠端着茶却无意喝下,眼里出现几分沉湎哀然。

大规模的罢官贬谪,要说用意,那就只能是前朝罢了官,就等着新帝即位后在提拔,在最短时间内获得朝臣的忠心。这是在给后来者铺路啊。

==========作者有话说:==========

真实的哥弟:我打你就打你了,还要挑日子吗?

虚假的哥弟:打空气打地板就是不舍得打弟弟,OK呀那么开始给自己找点借口回忆一下原生家庭创伤吧

ps:这个作者没开智,大家自己脑补一下顶级权谋智斗和激烈战场冲突吧,额不中了

第103章 苦心

萧府的白日也像深夜, 冷森,寂静,肃穆,半空中漂浮着白幡的尾须, 没有题写一个黑字, 无处寄托的哀思在风里现了真形, 来来去去的侍从凝目不语, 也像是飘来飘去的鬼魂, 未亡的活死人, 在阳间的森罗殿里沉默, 沉默,沉默到底。

白天晚上都是这个样, 浓烈的线香在空气里挤压不下了, 飘着一捧捧将散未散的白烟, 行过天井, 远远的就瞧见了祠堂里彻亮的香火烛台, 在灵台上燃起一片漫天彻底的红火, 眼见追逐风势就要沿着烧下香台。

似乎是见到来人, 寄托在灵位上的火苗愈发汹涌, 纷纷地向他扑来, 却囿于有限的距离, 只能剧烈抖动着焰身,怒视着他。数不清的牌位, 也怒视着他, 冤魂还依附在上头。

莫非李修宜命他来萧府是给这些木头牌子赔罪的?

他才不肯, 难不成做这些假模假式的样子就能安抚亡魂了?到底是做给活人看的,故而他在十步开外就停下了, 再不肯迈进一步。

萧蒙素来耳聪目明,听见动静也好似没听见,背着身跪在灵位跟前。

静默地对峙,萧蒙和他,他和满堂的牌位。

“还记得吗?那天杀了多少人。”萧蒙忽然开口。

乐湛不答。

“一百零八个人,成了一百零八块碑,都在这上面,”声音很少有沉痛和哀然,淡淡的,梅雨的蒙蒙雨拢在身上,用不上撑伞,也终生得不到解脱,“就在十天前,又多了一块碑,一百零九,一百零九……”

他反复念着,用缠绕一生的毒咒催折自己。

“我的长姊,淮安王正妃,十天之前也死在了淮安一战中,李显走投无路,将阿姊和两个孩子推到阵前威胁我退兵。”

乐湛不知过程,却知道结果,李显死于暴乱,他的妻儿能有什么好下场,他有些不想听下去,想叫萧蒙住口,可到底没说出来,痛苦是属于萧蒙的痛苦,他没有权力堵住他宣泄痛苦的口。

他终于开口,“我杀了阿姊,杀了两个外甥。”

轻描淡写,又或许是不愿意细想,含着数不清的停顿,每一个间隙都吐露着浓浓的血腥气,撕扯着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抖。

“你当然可以说你不灭萧家,也有另一双手要灭萧家,也可以说就算没有那块玉佩,李显要死,他的妻儿也要死,一切都不是你造成的因,那一条条性命对你而言是陌路人,是权力倾轧下碾过的蚂蚁,他们的性命与你无关,我的仇恨也与你无关,即便是这样,我仍要忍住报仇雪恨的冲动,跟仇人站在同一片云天下。”

温驯是萧家给萧复雪和萧霁u设下的桎梏,忠君则是为萧蒙和萧定戴上的枷锁,生下来就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妻妻的苦海里煎熬。

苦海。

谁又不是在苦海里熬过来的人,他斗胆回想了年幼的过往,张口就是灰白的死气,和宫中许多无人涉足的阴暗腐霉气彼此交融,然后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如果没有恨,他早该成了宫里一具掏空了内里的走尸,被千重宫阙的暗色吞没了。

唯因有恨下去的力气,恨弃他不顾的生母,恨早逝留他一个人面对的萧皇后,恨厚此薄彼的先帝,恨阴毒算计的杜获,恨背弃他不忠于他的所有人,恨李修宜,恨,恨,恨。

他是怀着一腔恨意活着的人,他只有恨下去。

乐湛冷笑,直视所有的牌位,“需要我感到愧疚,然后在这些木头牌子面前痛哭流涕吗?”

萧蒙回过头,憎恨,厌恶,同情,都没有,只是不带任何意义地看着他,“你这种人知道何为悔过?你的愧疚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也不希望你虚假的眼泪洒在萧家的地界上。”

“那就是要血债血偿了,这回送上门了,来拿吧。”

李修宜在这个当口把他送到萧蒙面前,谁知道是不是就如同让他处置张恭一般,准允萧蒙处置他。

“我是想杀你!”一瞬间凶相毕露,萧蒙绷紧了面目回过身,看着满堂的亡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陛下不允,他不允!”

惟愿一死酬君恩,换来的却是皇帝的百般猜忌与薄待,再愚忠的臣子到底心中意气难平,“淮安一战后,我几次上书求见,皆遭驳回,只有将萧定送入宫中为质,他才敢放你出来一见,瞧瞧,多慎重,唯恐我要对你动手。”

李修宜到底还是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彻底放弃他,不管他了,他还是放不下他的。

乐湛手指微蜷,他实在听得没趣了,转身就走,“说完了?”

萧蒙扬声,“看着这一百多块牌位,想到他们死前的样子,就该知道萧家满门至死未有反意,对你,对皇帝,都仁至义尽了。”

穷途末路的残兵一样出了门,府门前还立着一支整肃的禁卫军,只待听闻什么异动立刻冲进去,见到乐湛头是头尾是尾地出来了才安了心,将他延请入辇,起驾回宫。

听闻轿辇进了宫门,一直被扣押下来,以陪同皇帝对弈为名义的萧定才得以释放,这对被奉为贤德典范的君臣终于还是将离心离德端在了明面上。

萧定得了准允,辞别皇帝,出宫路上竟与乐湛不期而遇上了,对方似乎是等候已久了。

拨开了层层的迷雾,时隔四年,那双木板缝隙后面的眼睛原原本本与他对视上,血海里的仇恨,又或者是梨花白浪后隐秘的爱慕,所有的爱恨都远了,萧定再见到这个人,一下觉得距离被拉得无限远。

他收回一瞬凝滞的目光,继续向前走。

擦身过隙,乐湛抓住他的手臂,将企图视而不见的人拽回来,用力往前一推,强势逼近几步,“做贼的不是你,心虚什么?”

萧定后背血肉模糊的伤口撕扯裂开,脸色煞白,他单手扶住墙,“确实该心虚的不是我,从前识人不清,现在满门的仇恨摆在眼前,再见你我就是生死仇人,井水不犯河水便罢,再有下次,我决计不会再替你遮掩。”

乐湛非但不气,反倒笑了声,“你们兄弟二人真有意思,口口声声恨我入骨,一个替我顶罪,一个把贴身玉佩给我,到底是何用意?”

萧定听见他口里提到兄长便觉得玷污,怒上心头,顾不得身上未愈的伤,上前抓住乐湛的衣领,“别觉得兄长替你顶罪是出于私心,倘若他不违心认下,陛下给不了百官一个交代,必要查到你头上,这不是陛下所愿,兄长是为了替陛下分忧。”

这个年纪的孩子个头蹿得急,不过半年便从一个半大的孩子蜕变成青年模样,双目冷冷染着一团漆黑的火焰,乐湛被掐住了,忽然发笑,“你兄长没有私心,那你呢?”

萧定猝不及防,手上些微松懈。

乐湛垂眸看了那只手一眼,眼中厉色一闪,忽然发作,单手从他臂侧穿过,直击下颏,轻易破开他的力道。

“你要说忠心,我倒要看看你兄长究竟忠心到何种地步。”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萧定身上竟然真的不带半分武力,连防身都不够用,萧蒙真够决绝的,为了向皇帝表示忠心,连自己的亲弟弟也舍弃了。

萧定被反客为主压在墙上,背上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冷汗直冒,咬牙蹙紧了眉,乐湛自己也吃了一惊,久久的没有动作,好一会才放开他。

他退了两步,最后竟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今日第二次落荒而逃。

皇帝没有主动传召他,是乐湛主动面见的,这几日李修宜一直冷着他,如果不是他主动,只怕真要一直僵持下去知道死生不相见了。

李修宜盘腿在小榻上独自对弈,萧定走后,留下一席残局给他。听见乐湛进来行礼,什么也没说,也没让他起来,就放任他继续跪下去。

沉默寡言的兄弟二人。

冷得久了,乐湛甚至在想,倘若萧皇后病逝得再早些,没有了她在其中调和,他和李修宜就该是这样陌生而生疏的关系,冷得好像从来都没有好过。

“你跟萧定动手了?”

前后不过一刻钟,李修宜竟然立马就得知了,乐湛有些喘不过气,头顶上有一道网子密不透风地罩着他,他深深吸进去一口气,“是。”

李修宜好一会没有说话,就真如他说过的那样,他放弃他了,再也不会管他了,自然也懒得过问原因。

“我就是想摸摸萧定的底子。”好一会儿过后,他自作主张答上了。

李修宜缄默地点点头,仍不多言。

乐湛胸腔里跳动的似乎不再是心脏了,而是一坨腐败的肉,不断痉挛紧缩,连带着他身体里的一口气也逐渐泄出去了,他跪俯在地,“臣弟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糊涂,罔顾君恩,对不住萧家,希望求一道恩赐,为了臣弟,也是为了鞠躬尽瘁的萧将军和萧家满门忠烈,求陛下准允萧定从军。”

半空落下一子,砸碎了死寂。

“萧家已经出了一个萧蒙,倘若萧定当真是个不世之才,你镇得住吗?”

李修宜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乐湛松了口气,并未多想这最后一句的深意,“萧氏忠心前朝至今未见动摇,我欠萧家许多,陛下亦是,忠臣之心不该如此一味打压。”

他终于懂事了,开窍了。

李修宜起身拖住他的手臂,顺势带入怀中,“别怪我逼你,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明白他的苦心,明白他所作的这一切都是为他好。

乐湛一动不动,任李修宜的手臂越箍越紧,目光直直的看着半空中的一点,头一回觉得这个怀抱陌生。

李修宜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放弃他,反倒管束得越发严苛,不单是政见上的差错,就连日常里说错了一句话也要被严厉责罚,罚抄写到后半夜。

乐湛起先还敢顶两句嘴,意识到李修宜不是在跟他玩笑,渐渐的也不爱说话了,他自幼被排除于夺嫡的风波之外,也没有接受过多正统的宗学,李修宜要他在短时间内废寝忘食全部补上,从四书五经到策论家法。

凡有怠惰,李修宜必然要拿出当年萧皇后对他的态度来对待如今的乐湛,生生削去了他的棱角,进而雕刻出一个明君的轮廓,第二个年少的李修宜。

乐湛成了年少的李修宜,李修宜则成了不得已要放大雁高飞,然后转身默默忍泪的萧复雪。一遍遍地重复当年母后口里那句:你会明白的,你总有一日会明白我的苦心。

一遍又一遍,不像是说给乐湛听的,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强迫自己狠下心来,唯有这样,才能催他长进,继而保全自己。

乐湛在高压的逼迫下总会扬起手臂,却好像看到同心结的羽毛在风中飘荡,他不敢再在李修宜面前戴着北狄的信物,因而看着空无一物的手臂,总有些痴痴之态。

他在繁重的课业里偷偷练起了北狄的文字当作消遣,只有这时候才能喘息片刻,这一张纸藏在案本里叫李修宜发现了,他肃着脸,让乐湛自己撕了,乐湛忙将其撕了,坐在一边惊魂未定不敢看他。

他此刻的惊惶,不安,压抑,李修宜全都知道,但他有意地忽略了,只将他抱过来,同他细数朝中可信之人。

“季怀,程繇,李锦玉是可以信任的,齐鄯见忠心的是人,段克惠忠心的却是梁王朝,可拿这二人互相制衡,萧家手中兵权重,即便忠心也不可疏于防范,所以更需提拔程繇与萧家对抗。”

乐湛安静地垂着头,心却飘到了雁羽能飘到的地方,万里的晴空下,碧色万顷,雪山下惊湍直下,泄流千里。他似乎在沉沉的昏色里嗅到了青草的气味。

回家吧,他该回家了。

第104章 回家

狄人习惯在秋末冬初之际大举南侵, 只是当时朝政安稳,上下一心,并未让其抢占过多先机,直到淮安内乱, 李显勾结狄人, 先声夺下平城, 又攻占上坪, 李显虽逃至郊野为乱民所杀, 可边郡两城却是落入狄人手中。

到了春天, 经历了一整个严冬, 瘦弱不堪的牲畜要吃到新草,又恰逢牛马羊羔集中产仔的季节, 不适合长途奔袭, 每到这个时候是梁军挥军北伐的好时机, 偏在这时候让狄人占据天雍山关口。

萧蒙程繇二位上将因违抗军令, 相继被贬, 皆不可用, 朝臣皆荐都尉薛含任上将军, 王广, 彭飞为左右校尉, 出征平城。

乐湛静默听着, 从前李修宜鲜少传召他与诸位大臣共同商讨军事,近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不允他缺席一场, 从早到晚都得在旁边听着。

“薛含, 彭飞为金城人,王广为张掖人, 皆为关西军士,常年镇守边郡,骑射见长,不输生在马背上的狄人,曾俘狄千人,斩首八千,派其领军出征再适宜不过。”

原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此话一出,反对的声音骤减,颇为认同。

纷杂的声音里,乐湛垂下头,即便只是听着,听了一天也有些疲乏了,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就听头顶上一道声音,“定北侯以为呢?”

乐湛没想到会忽然点到自己,手一抖,惊慌间抬头,心下直冒冷气。

可在对视上李修宜的眼神时,刚松散下去的神智立马回笼。

他皱了眉,似乎不满意乐湛这般慌乱不得体的反应,乐湛赶紧收敛了神色,不再表露分毫。

这封号原本关系好的时候尚不觉得,现在听来,每一次喊他都像是将他刻意与北狄划开界限,按着他的头一遍遍强调,北狄不是他的故乡,他是梁人,他和北狄生来就该是敌对关系。

乐湛不动声色环顾一圈,他肯定不能和这些人一样,为了不出错而说些中庸附和的见解,那样肯定不能令李修宜满意,李修宜既然开口问了,就说明他心中肯定有了某个答案,不过想听它从乐湛口里说出来。

沉默的时间略长了些,顶着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乐湛瞟了一眼李修宜的表情,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三人皆是前朝的老将,为何一开始李修宜不愿重用,反而着重提拔没有多少行军经验的程繇,如果说是程繇帮他的那个忙,倒不至于位高至此,一定有她本身的原因。

乐湛将自己带入到李修宜的身份,试想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想从自己嘴里听到什么,到底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才能够滴水不漏,不被责骂。

就在朝臣以为他要沉默到底,不会再开口了,乐湛道:“回陛下,臣私以为,此番部署不妥。”

朝堂一片寂静,都在静候后话,李修宜微微倾身,“不妥在何处?”

乐湛听出了点嘉许的意思,确定至少方向没错,就继续说下去了,“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说的是北狄人但凡体格健壮点全都披甲上马,成为骑兵,少时引弓射鸟,长则射狐兔为食,薛都督纵然擅长骑射,麾下的军士不见得个个如他那般英勇,马上挽弓不可与狄人相抗,倘若执意要发挥个人骑射本领,反倒是拖累,前科在册,所以臣以为薛含不足以担主帅之职。”

这便是李修宜重用程繇的原因,没了传统骑军的包袱,目光在革新之外,反倒有出奇制胜的办法。

乐湛盯着李修宜的眼睛,这一回再也没有挪开了,他看见浅淡的笑花漾进眼底,李修宜对他的话甚是满意,乐湛也终于可以松了口气。

“那么定北侯以为,不用薛含,又该任用谁呢?”

乐湛再次将刚才呼出去的那口气捡回来,小心塞进身体里,强撑住不要委顿下去,他咽了咽,脸上不可避免的有些紧绷,“并非不用薛都督,薛都督英勇有余,谋略不足,若任其为车骑将军,掌冲锋,破袭之重任再合适不过,步兵主力则需要有一个沉稳的主帅坐镇。”

李修宜作洗耳恭听状。

乐湛道:“臣荐举萧蒙萧将军。”

李修宜面上笑意愈浓,“萧蒙违抗军令,若不严惩,何以御下?”

乐湛短暂的心虚一瞬,旋即正色,“淮安一战虽有损兵折将,萧将军及时平定内乱,将趁乱进攻的狄人拦在平城以北,也算功不可没,还请陛下允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以示皇恩浩荡。”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是在为萧蒙程繇等人求情?”

这就是李修宜想让他说出口的话,他造成的因,又由他求来的果来偿还,自此他与程繇萧蒙二人算是冰释前嫌了,也不管他是否发自于内心,只要是李修宜想要的结果,其余的都不重要。

乐湛再度低垂下头,“是,求陛下恩准。”

在他视线看不见的地方,李修宜眼里的笑也渐渐的淡了。

他终于成长了,也沉默了,为了不出错宁肯一言不发,将乐湛雕琢成如今的模样,终于成了一块璞玉,多像他从前的样子,心头逐渐渗出血珠来,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忍也得忍下去。

一个低头,一个偏过脸,视线错开,看不清彼此的面目了。

朝臣告退,只剩下他们二人,李修宜吐出一口黑血,然而乐湛仍低着头,他该庆幸乐湛不愿意抬头看他了,也省去遮掩的功夫。

越到后来,李修宜越不知道哪天会是他的最后一天,到了这时候,他终于可以将乐湛的脸看清楚,不用顶着苛责怒骂的面目,而是就像这样,细水长流般温和地看着他。

或许多年前,母后病重之际,也在背后这般偷偷的,慈爱地看着他。

转眼天又暗了,乐湛低下头的脸浸没在了黑暗里,再看不清楚了。

没了恨,没了生气,他终于也成了吃人的宫墙里被逐渐蚕食的一部分。

李修宜到底还是采纳了他的谏言,三日后,乐湛奉命将圣旨送至驻守平阳的军营,事了后却没有立即回朝,上书随便扯了个借口又拖了两日。

李修宜想来是这两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了,想在外面散散心情再回来,也就答应了,顺势就让他留在军营里,后面在他身上套几层军功,封王后他的皇储之位也就更稳固了。

乐湛在军营前见到了程繇,她全身负伤,绷带缠到了脖子上,隔着盔甲能看见双臂隆起的肌肉,面上泛着皴裂泛红,两颊风吹日晒下冒出不少斑点,可这些与她而言已经不再重要,她有了地位,有了威信,不需要修整面容只为了讨好谁。

她就这样轻易的得偿所愿,对于这样从前需要他帮助,如今却跟他平起平坐的人,乐湛都是饱含嫉恨的,只是他现在已经不能有这样的情绪了。

乐湛转身要走,可转眼想到了李修宜,他又驻足转身,用尽量体面周全的礼数对待这个反目成仇的至交好友,“伤好些了吗?”

程繇没想到他会这样心平气和地主动向她问话,愣神了一会后答他:“已经好多了,至多修养半月就无碍了。”

乐湛点点头,“这段时间薛含会代你上阵,好好养伤,不用担心伤好了位置生变,我届时会向陛下请旨,让你重回骑兵都督一职。”

“我没有这么想,”程繇赶忙否认,对视上乐湛波澜不惊的眼神,忽而没了声气,“多谢你向陛下谏言的那番话,还有,从前那件事,我对不住你,从今往后,不论你让我做什么,我万死不辞。”

乐湛眼神骤冷,明明他都要默许那件事就那么过去,为什么又将它翻出来?凭什么一句对不起就指望他原谅?

腾起来的火只短暂地烧起来一会儿,可他又能做什么?转眼火又熄下去,与其痛苦不能将仇恨的人尽数手刃,还不如趁早放弃仇恨,至少轻松点。

乐湛看了程繇一眼,仍保持着表面的冷静,“不必了,反正你的伤也是我造成的,不用跟我说多谢或是抱歉这样的话。”

乐湛转身,程繇却握住他的手臂,再迟钝的人也该对他反常的举动有所察觉,她追问道:“是不是陛下因为淮安那件事……处罚你了?”

乐湛面上滴水不漏,“怎么会?陛下仁厚,放过了你们两个,自然也不会深究我的错,”末了还体贴地拍拍她的手臂,半是宽慰半是示意她放手,“放心吧。”

程繇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只觉得陌生到恍如隔世,乐湛如今这样子竟像极了……当今圣上?

战火一触即发,两军列阵,来来回回攻伐数天,乐湛一直在军中观战了数十日。

直到一日,将士慌忙来报,称阵前大事不妙。

步兵列队密密匝匝,行军列阵全靠看着头顶的军旗走向,忽而旗帜生乱,不眠不休三日,军心不稳,小片的军士受惊踩踏,最终引发整个军阵的恐慌异动。

萧蒙行军多年,一眼看出中间生了叛贼,从前杜获镇守边防多年,根基极深,即便倒台后党羽经过一轮清算,仍不免有漏网之鱼。

偏逢此时,军中有人大喊“梁军败矣”,即便萧蒙掷戟灭口,然而一传十十传百,一下传开了,方阵一下瓦解云散。

狄人骑兵由两翼突袭,同时迂回截断梁军前后队伍,终成包抄之势。

萧蒙当机立断,命薛含率一队精骑冲破狄人铁骑的包围,掩护大军撤退。

可光是阵前突围还不够,如果没有办法冲散狄人的包围攻势,大军就算撤退也要损失过半。

刻不容缓!程繇立即要率兵殿后。

可刚要上马就被左右两边架住,她大声命令放开,转眼对上乐湛古井无波的眼,“等等,你们要干什么?”

“说过了让你好好养伤,为大军殿后的任务交给我。”

萧蒙咬牙拔下胸口的矛,狠狠G掷在地,血浪在他身上泼了一波又一波,凉了热,热了凉,身上也冷一阵滚一阵,眨眼的功夫,又一道银光闪到他眼皮子底下。

他下意识闭上眼,手上格挡的动作迟缓地跟上,“峥”的一声巨响,一道羽箭刺穿身前敌军的身体,血又一次泼了他一眼。

萧蒙在粘稠猩红的血海里抬头,隔了重重的人影,看见乐湛沿着反方向,骑马飞驰而来,“快撤,我去突袭尾部殿后。”

他这一对精骑不过八百人,面对数以万计的狄人铁骑,简直是羊入虎口,可他们这种突袭的意义不在于杀多少敌军,而是冲断敌军的队列和合围序列,制造混乱,从而为己方撤退创造条件。

可这样一来可说是十死无生的一条路。

“不行!给我回来!”萧蒙企图拉住乐湛,可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太快了,连袖风都捕捉不到。

如果皇帝知道他葬身平阳……

萧蒙立刻调转马头去抓乐湛回来,刚碰到乐湛的衣角,乐湛手起刀落,割下萧蒙手里的衣袍,然后将将短刀通入马屁.股上,“这条命,当我还给你们萧家的。”

马不受控制的向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萧蒙最后看见的是一队铁骑冲进敌军的合围圈里,对面是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的敌军,银甲在黑压压的浪潮里被吞噬不见。

一场恶战,忘记是怎么结束的。

乐湛翻身下马,坠入冰谭,溺水的前一刻爬上岸,岸边早已占满了手持长矛的狄人,而在他们脚下堆满了小腿厚的梁人尸体,从水里爬出一个杀一个,在看到他全然一副狄人长相时还在犹豫观望,直到他湿淋淋走上岸边。

“你是什么人?”

为首的问他。

“伊恩,我叫伊恩。”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纯剧情来的,原本打算找点古代行军军事的书恶补一下,看了两页没看懂,于是转头美美鉴赏我的美味耶喽读物,看得小女子爽哉爽哉了,这个打仗啥的只好进行一个瞎写的大动作,我的小头跟哥哥的雄风一起萎靡了

不过后面都是乐和妈妈的感情,应该可以有日更

第105章 亚父

他终于看到了天墉山的背面的光景。

春日绿意新发, 藏在薄雪底下的新绿一直延伸向天边去,一望无际,半空团团簇簇的云好像触手可摘,不远处一群食草的牛羊像是坠落的白云染上了点灰。

神山上的冰化了些, 山尖掩在云层里, 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银灰的光, 淙淙水流淌过绿草地沟壑, 形成一条泛着光点的溪流, 水里开着白的, 黄的, 紫色的野花,在绿绸缎一般的碧色里缓缓轻摆, 牛羊啃过的草甸散发淡淡的绿草香气。

他抬起手, 死了多年的翎羽在风里活过来, 在他的腕下翩然欲飞。

梦中的故乡, 终于回来了。

“喜欢吗?我送你的礼物。”

伊恩闻声回头, 来人一身狄人装扮, 唯独那张脸与周围深目高鼻的狄人相差甚远, 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 细鼻薄唇, 阴险算计全呈在那一双眼里, 像是正在暗中窥伺猎物的豹子或是豺狼,即便在笑也带有几分凌厉与压迫之感。

杜获。

伊恩坐在草甸的黑岩上, 抬头看着云卷云舒, 见着老熟人, 微微含笑,戴着两只同心结的手腕缓缓搁在膝上。

“杜太尉?正阳门一别已有……一年了吧, 还以为你葬身马蹄之下,没想到在这又遇上了,看来还是缘分未尽啊。”

杜获左右随跟的狄人与他耳语了两句,转身退下了,言语里似乎称了一声东胡王,伊恩看在眼里,心道杜获在北狄混得还算如鱼得水,不过也是,像他这样没了权势就不能活的人,到哪里都会想尽办法往上爬。

“你我之间还说这种场面话,多余了吧。”

人都走到跟前了,伊恩依旧端坐不动,并未有起身的打算,“说多余那可就太伤人心了。”

“用离间计让诸王对我心生不满,不正是你的手笔吗?在我面前装什么懵懂无知的小羊羔。”

“嗳,跟杜太尉作对亦非我所愿,只是当时我们各自有各自效忠的君主,不过是为了站稳脚跟,无可奈何之下做了些无可奈何之事罢了。”

杜获眯了眯眼,他总是擅长将话说得极好听,可一口一个太尉,喊着他在大梁时候的称谓,放在早已叛国的现下,总带了些阴阳怪气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我可是为了你,将藏在大梁的底牌都抽出来了,就换来你一个口一个杜太尉?”

伊恩皮笑肉不笑等着他的后话。

杜获笑得像只修炼得道的老狐狸,“怎么样也该像从前一眼,唤我一声,亚父。”

就像他喊杜获为太尉是存心挖苦,杜获自称亚父也是为了提醒他那段迫不得已放下身段讨好杜获的时光,伊恩眼里闪过一瞬的微冷,一下笑开了,偏过头看向山顶的云,“我倒是不介意唤一声亚父,可是杜太尉,现在的你未必敢听吧。”

杜获绝不是那么好心的人,他的每一个举动皆有他自己的筹算,为什么费尽心机要将乐湛带回北狄,不惜牺牲了他忠实的盟友李显,又提前用掉他安插在梁军营中的亲信,说明在北狄,乐湛的存在比所有的人对他而言都有用。

其实这一点并不多么的费解,杜获因为了解梁军的行军布阵和战术,被单于尊称为王,但是仅仅依靠单于的重用还不够,在北狄人眼里,他依旧是需要防范的异族,他需要根基,需要能为他所用的一把利刃。

最好是单于的儿子,死后能继承大统的儿子,如果他能够扶持新王即位,在北狄,他仍旧可以重新开始,继续他在大梁时的荣光。

两双笑眼中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上一个略微敏感的话题也就翻篇不提了,即便二人作对多年,互相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但是其中默契却是常人难比的,杜获也时常觉得这个“儿子”过于棘手,但是在苦恼之余,难免生出几分自豪,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

“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只有你是最懂我的,单从阵前叛乱就推断出这是我给你铺设的回北狄的路,这么多年交情到底是没有枉费。”

伊恩垂下手捻住羽毛尖,垂下眼睫毛,“太抬举了,倒也没有杜太尉想的那么料事如神,只是事出突然,程都尉负伤,军中无一可用之人,我才迫不得已上阵。”

杜获上下审量他避而不见的眼神,别人或许不了解,但是这么多年的交手下来,他知道这是躲避的小动作,良久过后,毫不留情直接戳穿了他的心思,“话说得这样留有余地,莫非还存了回到大梁的打算?”

伊恩玩羽毛的动作停住,侧眸看过去,对他话里的管束之意颇为不解,有些纳罕到发笑。

杜获想用助他回北狄的恩情作为要挟,只可惜他不是个能受他要挟的人,“自然是哪里舒坦就呆在哪里,在大梁待腻了来北狄看看,北狄待腻了回大梁也不无可能,谁说得准呢?”

他是来去随意了,杜获费这么大力气才将他撺掇到了手边,正待大用一番,听他这样一番话,岂能甘心,“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来了北狄你我都是无根的浮萍,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两边摇摆不定,最后任何一方都容你不下,你能仰仗的只有我,我能仰仗的也只有你,只有你我二人齐心,才能在这异族有一席容身之地。”

伊恩做出不解的样子,“丧家之犬,不就只有你吗?我不是回到了本家吗?”

那些许的疑惑里还夹带这几分倨傲和底气十足的自信,他可不是杜获口里无根的浮萍,他是狄人,他的父亲,母亲都是狄人,在大梁被喊了几十年北狄的野种,只有到了这里,他才算是回家了。

杜获一瞬间愣住,有些恍惚,面前这人虽然说话夹枪带棒,丝毫不留情面,但是那副端庄怡然的神态却与从前的乐湛判若两人,非要说的话,那张南北不相及的脸上竟有些梁皇帝的影子。

片刻后杜获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他居然以为所谓的血缘关系就能抵过几十年的隔阂,足够让他的生父轻易接纳给敌国先帝当了几十年儿子的陌生人,就因为这可笑的血缘就能获得他幻想中的亲情和迟来了几十年的爱意。

“孩子心性,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杜获捏住他的肩,缓缓用力,那双吊梢狐狸眼逼近了他,“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血缘和亲情什么也不是,那些附属只会建立在你尚有用处的时候,你能抓住的只有权力,地位,需要你花手段去争抢,去掠夺,你能依靠的只有我。”

伊恩从他的眼里看出了极为阴险的东西,仿佛藏着一团吸纳万物的黑色漩涡,一时哑口无言,只是愣神地凝望着杜获一双黑雾里的笑影。

“欢迎回家,伊恩。”杜获柔和下来了语气,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

就像那一日南郊遇刺案爆发,杜获对他说,“真是情比金坚啊,那就祈祷你的兄长永远不会嫌你碍手,永远不会抛下你。”

一生的梦魇刚被李修宜亲手消弭干净,可杜获那张笑颜依旧没变,他还在死死盯着他,盯着他一手打造出的最为自豪的杰作。

伊恩已经在杜获的挑唆下栽了个大跟头,这回说什么也不想听信他的谗言,打开他的手,撑着岩石跳下来,“随你怎么说。”

“若是不信,我可以让你试试,自己亲身体会,或许会比从我口里听来的感受更为深切。”

*

兴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伊恩连着几日浑身骤冷骤热,半夜惊醒,看见身处营帐,浑身的热气未散,借着月色走出帐子。

草原的夜晚并不暗,月亮的银辉没有房屋的遮挡,坦荡无私地洒满了辽阔的土地,照着远处的神山也熠熠发光。

冷风一吹才逐渐清醒了点,接着记忆回笼,忽的想起白日里杜获的话。

杜获提议带他见单于阿尔善,伊恩念头动摇了一瞬,最终还是拒绝了,他意识到了,杜获也察觉了,他对血缘亲情的自信又何其单薄,他怕被杜获说中了,怕这指望又破灭了,与其面对可能的破灭,还不如让它存疑。不去面对,也就不会破灭了。

天际一列黑点飞过,是一行鸿雁飞过去了,黑点两大四小,大的飞的快了还会缓下来,直到孩子们奋力跟上,一家子难舍难分,划过山峰,向着南方飞去了。

伊恩蹲在帐前,无聊之际拔着草尖玩儿,见此情景不由会心一笑。

可转眼笑意就淡下来了,他沉默地低下头,专心扒光了脚下的一片草皮。

即便他能拖就拖,不愿去面对,可隐隐约约冒头的迹象还是不容许他有丝毫逃躲,北狄不似大梁,前朝后宫划分那样森严,不许后妃干政,他的名字是母亲取的,来到北狄的这些时日,母亲怎么会丝毫风声都没有听见,就算她没有听见,以杜获的作风也会想办法让她听见。

可她为什么至今不曾露面?

她不肯,不肯面对。

他的生母是阙嗟,而如今单于的妻子阙西,是阙嗟的妹妹,她不愿承认的岂止是伊恩,还有她已经抛却了的,曾经身为梁皇帝后妃的身份。

一夜无眠,唯有月光陪伴他到天亮,夜色消弭无声,一轮透亮的残月也款款坠下山去。

前线战况焦灼,青壮年男子皆跨马从军而去,而在一道山脉阻隔的喀尔夺草原这一面,妇孺们牧羊挤奶,向前线供给粮草。

骏马来去如风,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骑马打猎,仰天射下一只大雁,徒留天际的配偶啼血嘶鸣,那少年举着被他射杀的猎物,大笑扬鞭而去,穿过一众宠溺笑望的姨娘,大声冲着王帐喊,“母阏氏!这回又是我拔了头筹!瞧我手里这是什么?”

“二王子快慢些吧,别摔着了。”

伊恩原本抬头看着天际盘旋的那只孤鹰,被这一句拉回来视线,看向马背上那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大声笑着下了马,用他不太能分辨得清的北狄语言同旁人说笑打闹,而后迈着大步跑进王帐里头去了。

伊恩还看着他已然消失的身影,怔愣出神。

二皇子,那拓真,王后阙□□子。

他的亲弟弟。

第106章 迷梦

帐里欢笑丛生, 欢天喜地的少年到了父母面前似乎还是半大的孩子,手舞足蹈比划着得意时的情景,附和声甚众,男男女女, 众星捧月, 说着他并不完全能听明白的北狄话。

伊恩背着身, 默不作声看着天际白云游走, 时聚时散, 一切静默无声。

心下有一块在缓缓塌陷, 若有所失, 忽然觉得事情开始没趣至极,他日日夜夜所期盼的, 原来不过如此。

厌倦, 憎恨, 不甘, 心煎如火烧, 化作一盅血水沸腾滚烫, 皆因为那道天真无邪的声音在耳边刺响, 一道帐子相隔, 分离出来了两个世界, 他那在父母宠爱中长大, 未尝疾苦的弟弟,享受着一切尊贵与荣耀, 替他过着他梦寐以求的日子。

眼里涌出浓厚的阴郁, 他碾碎了手里那根草, 起身走了。

*

正月前后,诸长小会, 在夜间祭祀天地鬼神,杜获遣人来请,不必多说,伊恩想也知道他肚子里憋的什么坏屁。

夜风飒飒,吹林打叶的风声掠过耳畔,带来一阵沉沉冷冷的气味,白日里洁白无暇的神山到了夜里阴森森的,接天的一面巨掌横亘在身前,不知全貌也不知几时要坍塌下来,故而对着浓黑巨物的畏惧愈加深了。

山的另一半一览无遗的空旷,越往前走人越多,人群的中间有一团巨焰高高燃气,直冲天际,在暗夜里发出噼噼啪啪的炸响,火焰的内圈,三个巫师手持树藤杖跳动,火星溅上半空,嘴里念念有词,身上繁复的布条在被火焰熏暖的热风里飘荡,飞扬的影子穿过了重重人群,一直投射到了伊恩脚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北狄祭祀的场景。

生在马背上的部族要适应时常迁徙的生活习惯,故而对建造一事不太热衷,但是火焰却是供奉在一个恢弘的纯白色祭坛上,四根巨柱子擎天而立,上面砖石是山体上取下来的,切割并不十分规整光滑,正因如此,在宏大之外,又多了几分原始的本色,祭奠的是创造秩序的山神,萨仁娘娘。

身着丝绦白衣的神侍们相继走上祭坛,向萨仁娘娘献上牛首羊首等一众祭品。

那身似纱又似绸的衣服经风一吹,垂下的飘带飞向半空,好似一层浓雾裹在身上,手臂和大腿明晃晃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只怕风再大些,这件丝丝缕缕薄纱做的衣服就要叫风吹散了,完全衣不蔽体,而他们眼里并无一丝邪念,只有对神的虔诚。

与大梁庄重肃穆的祭典不同,这祭典处处透露着诡谲,神秘,神神叨叨,茫然又古老的迷信,像陈旧的青铜器上附着的那层霉绿。火在猎猎作响地燃,巫师祷告的声音也愈加急促,像在极力地镇压着什么,木杖在地上急乱地敲打,伊恩感到有些不安,回头一看,身边那些狄人面上的神色却愈发舒缓。

伊恩择出一条路,想出去找杜获,问问他要干什么。

静夜无声,“噗呲”,寒光一闪,血流喷涌而出。

回个头的功夫,那一行穿着白衣的神侍就已经相继撞刀自刎,死前连一声呼喊都没有发出来,死的安安静静,血被收集在了一个漆黑小盅里,和祭品放在一起。

正在他为眼前情景不可思议的时候,一只手拍在他肩上,“狄人的习俗,是不是跟我们那里的不一样?”

伊恩一回头,正是杜获。

所有人都对这一场献祭的仪式无比神往,只有他们二人眼里是清明的,脱离于蒙昧的信仰之外。

伊恩盯着白色祭坛上蔓延开来的血,沿着阶梯淌下脸色不定,到现在为止,他所行所举每一步都在杜获的算计之内,这种感觉着实不太好。

回眸,一双绿眼睛幽暗地瞧着他,隐隐绰绰燃起一团磷火,在无边无际的草甸里飘荡,比祭坛上那一簇神火还要亮,伊恩微微一笑,“才来几日,慢慢的会习惯的。”

初来乍到,这四个字似乎可以作为一个完美的借口,解释了一起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杜获也笑,“是,慢慢的,会习惯的。”

伊恩的笑却逐渐止住了,慢慢的,时间长了,连借口都不存在了,他能骗得了谁?

杜获从背后握住他的肩,将脸凑上去,随即扳正了身让他看向祭坛,“别神游了,快看看那上面是谁?”

视线自下而上,他看见了站在单于阿尔善身边的女人,那人一袭彩衣,头戴花冠,恍若明月周身的光晕,在暗夜里熠熠生辉,美人老了,眼睛却没有老,依旧如春水微澜,又生得一张笑唇,尾梢微微的上挑,不笑也含了三分情意,就连笑起来嘴角微微的折痕也给她增添几分风雅与韵味。

就在伊恩看见她的瞬间,阙西也似有所感地看过来了。

这一眼对视,两个人都惊着了。

好相似的一张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跨过了数载光阴,仿佛看着从前与将来的自己,无需他言,只是看见这张脸,便知他们的血脉里藏着剪不断的牵绊。

一颗心不断紧缩,紧缩,快要喘不过气了,良久没有犯过的旧疾在看见生母的瞬间又开始痛起来,这颗心,这具身体都是母亲所生,当初他们曾是密不可分的一体。

他忍不住要上前一步,阙西心神巨震,却已黯然转身。

伊恩怔然,紧攥住心脏的那只手缓缓松懈下来,放任一颗心一沉再沉,凉意遍袭全身,直到脚下的冰面轰然开裂,整个人坠入冰海。

那拓真飞奔跑上台阶,“父君,母阏氏,我来晚了!”

阿尔善拉了他一把,接着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上,骂了句什么,那拓真委屈地狡辩,回头寻求母阏氏的帮助,阙西此刻明显是有些心不在焉,笑着叫父子两个别闹了。

伊恩想起了来到喀尔夺的第二天,在天上看到的鸿雁一家,也是这般的,其乐融融。

他转过了身,不再去看那台上。

杜获仍站在他身前,尽管隔了一掌的距离,看上去就像是伊恩主动投入了他的怀抱。杜获知道,他开始动摇了。

曾为宿仇,又为父子的两个人,都在这场彻底崩塌的信念里死寂无声地沉默着,谁也没有率先开口说一句话。杜获给足了他自愈疗伤的时间,不逼迫,不怂恿,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前。

“喝点吗?我藏了坛千日醉还没舍得拆。”

原本低垂下来的,乌浓的眼睫忽然掀起,露出底下一双幽潭一般的眼睛,伊恩瞪了杜获一眼,他所有的失意都是拜面前这个人所赐,现在又假惺惺说着什么宽慰的话。

“别瞧着了,走吧。”杜获当然知道他心中所想,搭着他的肩走出去。

夜深,酒杯从半空摔落在桌上,溅出余下的半杯酒水,然后咕噜噜沿着桌面滚了个半圈,砸在地面上摔了个粉碎,声音惊动了灯台上颤巍巍的油灯,光扑的一下暗了,转瞬又大亮起来,帐子外的祝祷声彻夜不休。

伊恩空举着手,埋头趴在手臂中间,不知醉醒。好一会儿后捏捏手指,发现手里的酒杯没了,头重得抬不起来,另一只手还要摸索着去找酒。

仿佛是这一杯可解他万古愁闷。

杜获将酒坛往他跟前一推,伊恩抱过来仰头喝下,喝完了脑袋又栽下去,一动也不动,睡着了一般。

虽然知道他酒量尚可,可好不容易才拉拢过来的人,唯恐把他喝死了功亏一篑,见他长时间没动,杜获伸手握住手臂往旁边一推,迫他侧过身,露出一张尖尖的脸来。

伊恩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住了他,分不清是走神抑或是身在醉梦之中,凌乱的发丝底下是嫣红的脸颊,唇上亮亮的泛光,杜获松了手,有时候醉酒与情欲的表现极为相似,烫得像一块烧红的软玉。

他向来是爱哭的,此刻两眼干涩,一滴眼泪也憋不出来,原来从前爱掉眼泪是因为知道他的眼泪会对某些人奏效,而到了喀尔夺,没人会像那个人一样,继续因为他的眼泪一再让步。

母亲是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个人,原来这一切只是母后和李修宜为他编造的一场荒凉的美梦。

如果他不回来,这梦一直都存在。

“你以为回了北狄谁能接受你?”

原来李修宜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杜获把他的头发往后一撩,“在这个世上,感情是最靠不住的,看破了,也就可以放下了,跟我合作,我可以让你取代那拓真的位置,要是二十年前邺城沦陷,你也跟着阙西回到喀尔夺,你才是阿尔善的长子,你就甘心看着你的弟弟过着本该属于你的人生。”

伊恩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杜获,手肘承载桌上,有些醉态,“我就是不愿去争抢,靠争抢得来的爱算什么爱?不觉得玷污吗?”

“你空等能等到什么来?”杜获循循善诱,“没有一样东西是不靠抢,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怎么没有!”伊恩呵斥打断,低头若有所思。

明明就有,李修宜……不就是这样的吗?

想到这个名字,他又仰头灌下整杯的酒,“像你这样淡薄的人怎么会懂,你不爱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爱你,为了自保连自己的亲妹妹也能舍弃,有什么资格告诉我什么是感情。”

“亲妹妹算什么,你不是也杀了你的哥哥?”杜获看见他手指扣着杯壁,转眼笑了,“看来是我不在大梁的这段日子里,你有所转变了。”

伊恩不愿与他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谈下去,他抓住了杜获的衣服,扯近了醉醺醺又恶狠狠说,“不过你说对了一件事,我看不惯他们一家在我眼皮子底下那么融洽,我要搅得他们分崩离析,就跟……就跟我一样痛苦下去。”

杜获道:“这一点上我很乐意效劳。”

“待我得了势,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李Z和李祯一样的恨他,因为他当初与其妹越践夫人一同谋划毒害萧皇后,可李Z徒有野心与憎恨,却没有足够报仇的实力,又身处四面楚歌之中,为了活下去,他只能借助杜获的势力往上爬,这些年里没有一刻不想手刃仇人。

这些杜获都心知肚明。

而他在根本上和李Z是一样的人,他能为了权力暂时放下仇恨,伺机而动,杜获也能为了权力忘记他这个威胁,并站在统一战线上,他和李Z才是真正意义上一对没有血缘的父子。

杜获遥想他还是只手遮天的权臣时的光景,不由神往,“你得势之时便是我得势之时,我等着那时候。”

真正对权势渴望至极的人,就算是死在了向上爬的时候,也好过了一辈子屈居人下,庸庸碌碌。

伊恩听他说完了这样的一通话,继而又垂下头去睡觉了。

“起来,别在这睡。”杜获拉他起身,醉酒的人使不上力,也就格外的重些,拉扯间衣领松了,露出后脖子上的一块淡褐色的印记。

杜获以为是叫草原上的毒虫咬了,将衣领又往底下扯了扯,露出小片洁白的后背,上面布满了浅浅的痕迹,时间长了,吻痕已经由鲜红转为浅淡,要不是肩头上残留几个下了狠手的牙印,说不准旁人还真的很难往那方面想,难怪伊恩刚才会那么激动地打断他,原来有人先下手了。

会是谁呢?

杜获直白欣赏他的身体,一双狐狸眼中晦暗不明。

伊恩醉梦中不省人事,误将扯他衣服的人当作是李修宜,反手握住那人的手腕,回头目光迷离地喊:“哥……”

杜获眼里那点带着趣味的探究缓缓凝固,不可思议睁大眼。

那人竟是……梁皇帝?

伊恩旋身抱住他,将连埋进他怀里,一个梦破灭了,又一个蠢蠢欲动的新梦,那人似乎是梭穿絮云而来,在这异乡抱住了他,积攒的委屈忽然爆发,眼泪在他身上胡乱的蹭,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急切地不知道做些什么好。

“李祯,李祯。”

他才不会承认,他想他了。

==========作者有话说:==========

葛格在隔壁急得想杀人

第107章 小姨

自那一夜的失态过后, 伊恩转眼又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浑然没往心里去,吃不惯北狄膻腥野蛮的牛肉羊肉, 非叫杜获弄点精致小菜过来, 叫上二三新识好友, 过得那叫一个滋润无比, 浑然忘记那天晚上抱着他流下的泪。

杜获一度怀疑他白费功夫了, 拉他过来提醒他干正事, 别成天吃喝玩乐就是去草甸上遛弯消食。

伊恩:“急不来。”

他低头甩着鞭子打圈玩儿, 满不在意道:“这事儿但凡漏一点胁迫的意思,效力就大打折扣了, 非但刺激不到人, 反而让人心生厌倦, 连最后一点愧疚都消耗殆尽了, 我们手里还剩下什么牌?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冷着, 冷到底, 冷到好像自己都不在意了, 厚积薄发, 那样才够打动人心。”

有理有据, 杜获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不得不承认,在攻心之计上, 他天赋异禀, 造化极深, 要不然当初的自己,还有现在的梁皇帝也不会相继栽在他这张嘴上。

在对亲情尚存幻想的时候, 他一点行动都没有,甚至不愿意主动出现在母亲的视线里,即是近乡情怯,又是不愿过分功利去玷污这份孺慕之心,而今幻想破灭,便彻底走上了另一个极端,所谓亲情完全沦为了他争权夺利的筹码,再不参杂一点真心进去。

“最好像你说的这样,别耍花招,你我是系在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不好就是你不好……”

活像个唠叨的老父亲,这些话伊恩听都听腻了,转过身去,忽然发现了个偷懒的奴隶,一鞭子甩上去,大喊:“停下来干什么,继续!”

那一鞭子只是尾巴尖扫到了那名偷懒的奴隶,大部分全抽在身旁喋喋不休的杜获身上。

“啪”的一声清脆的巨响,杜获往前一耸,险些没叫他抽翻在地,靠着自己强大的定力才堪堪站稳了,霎时黑了脸,沉默地扶住后腰。

伊恩大吃一惊,连忙丢了鞭子上去搀扶,“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忘了你还站我旁边,没大碍吧?”

装模作样完了还没憋住笑,心虚地鬼鬼祟祟转过身去。

杜获眯眼,咬紧了腮帮。

小兔崽子,做梦都想抽他这一下吧,这会儿心里不定怎么乐呢,“只要你记住我的话,乖乖的照做,别出什么差池,你想怎么抽我就让你怎么抽。”

伊恩转过身抱臂,“那你就找错人了,我没那癖好。”

杜获一腿扫过去,“在我面前混账起来了。”

伊恩笑着躲过去,没叫他报了刚才的一鞭之仇,指着他踢空的那条腿嚷嚷:“G,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笑闹间撞入一双眼里,阙西站在杜获身后,静静看着二人打闹有一会儿了,面上也不自觉漾起一丝丝的笑影,“东胡王,你们二人似乎很是相熟呢。”

杜获转身过来行了一礼,“是,生死之交,在大梁的时候有过互相扶持的情谊,后来在败俘营里见到熟面孔,便想尽我所能替他安顿一番。”

伊恩低头想:互相扶持?分明是挟持才对吧,又是在大梁过得不容易,又是隐晦传达他能回到北狄实属意外,并非蓄意谋求些什么,他知道杜获的打算,想让他卖惨给阙西看,逼她愧疚,最后接纳这个她亏欠了二十年的儿子。

“可以让我同伊恩单独说两句话吗?”

阙西言语随和,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年轻时过分艳丽具有冲击力的长相也在岁月的流逝中趋于平淡,端庄温和的模样与梁人口里的妖妃相去甚远,不过想来也是,口耳相传的妖妃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剩阙西。

杜获应声离去,临走前向伊恩使了个眼色,伊恩握着鞭子背过手去,看着高山对他视而不见,心下再也没有一点点的波动,只心道,她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受杜获关照,伊恩现在掌管一批战败部落的奴隶,每天盯着人凿山建造祭坛与山神殿,成了个小奴隶主。

要不是怕意图太明显,杜获恨不得让他提个长钉锤子去凿山,但他并没有惨给谁看的打算,天天躺在石头上盯着奴隶劳作,要是看见了谁敢偷懒就踹几个屁股,抽几个人,在这奴隶营作威作福称王称霸,闲得无聊抢一匹好马出去打点猎物,满载而归,逼奴隶生火给他烤好了送进帐子里享用。

龙潭虎穴的梁王室都全身而退地爬出来了,在哪里都能让自己过得很好,谁也没办法让他一蹶不振,萧皇后的死不能,李修宜的死不能,阙西的忽视更不能。他还是他,需要吃好喝好,继而重拾信心往上爬,让自己活得更好的伊恩。

杜获走后,阙西看向伊恩的目光有些克制不住的波动,一次次想走近些将他看个清楚,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她隐藏的身份,她安稳的生活,还有人前完美无缺的大阏氏,都将因为这个忽然闯入她视线,已经忍痛割舍的儿子而破灭。

谁愿意去走一条明知更险阻的道路呢?

目光带有几分难舍难分的痛意,在那张与自己何其相似的脸上一再流连,不忍错过分毫,好像要将这二十年错过的日子都在这一刻全部看回来。

伊恩安安静静,不亲不疏地用北狄话喊了一声:“小姨。”

阙西一愣,直到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她是阙西,伊恩的生母早就死在大梁了,直到意识到这一点,她心中终于卸下千斤重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少了这一层亲缘关系,她对伊恩的亏欠也随着这一声“小姨”而减弱了。

也不必担心他的存在会毁掉她原本安稳的生活。

炽烈的阳光烘烤出淡淡的青草香气,微微的暖风拂面,姨侄二人坐在山脚的石料上,看着远处奴隶忙碌来回,时不时闲聊两句。

“伊恩还习惯吗?在北狄的日子。”

“旁的还好说,就是语言不通略有些麻烦,幸好这边还有一个熟识的东胡王,否则就要不好办了。”

相较于阙西在克制与激动之间的巨大情绪波动,伊恩则显得尤为淡然,毕竟见到一个二十几年没见的小姨而已,不是什么值得潸然落泪的事情,他将手里细长的草绳打了一串绳结,貌似手下这个玩意儿更能吸引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