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倦怠期
回到邺城的第二日。
乐湛不情愿再住进永乐宫, 记忆里那地方好似蒙了层灰,一走进去就沾了一身的脏。
他虽然答应跟李修宜好了,但这关系太薄弱了,薄纸一样, 一捅就破了, 正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薄弱之处, 所以更不愿意去到了那藏了不美好回忆的地方。
兴许是他自己都在帮着李修宜做着自欺欺人的事, 哄着自己如他所说, 面上做尽了喜欢的样子。
至少那样能活得轻松点, 反正逃也逃不开了, 索性接受吧。
李修宜捏了他的脸,“岁康宫不行, 永乐宫也不好, 那你倒说说看, 还有哪里是你看的上眼的?”
乐湛任他捏得脸颊肉都变形了, 把被迫嘟起来的嘴一咧, 挤出一个笑, “不是还有太华宫吗?”
李修宜默不作声笑着。
乐湛嚷道:“怎么?我不能住?”
太华宫自古是皇帝寝殿, 话里的撩拨之意简直摆在台面上了。
他一开口说话, 李修宜的视线从他纤长的眼睫上飘到了唇上, 话说完了, 又从唇上飘回了眼睛上。
这些时日乐湛的精力尤其旺盛,扒在人身上缠着简直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李修宜纵然苦恼, 但是一想到这粘人劲是他一手造成的, 心里无端跟着得意起来,他想要的不想要的恨不得全部都连本带利给了他, 只可惜乐湛学着别人瘾大,却并不怎么长能耐,一次够了,后面要懈怠好几天,甚至见到了李修宜下意识就往旁边躲。
被抓回来了也只是力有不逮地敷衍应付他,一会哭着喊着要死了一会又吵着要去如厕,千方百计地躲过去。
过了几日,倦怠期过去了,转眼又没长骨头似的贴上来撩三撩四喊哥哥,简直事前事后两幅面孔。
李修宜全程被当做物件使了,自然心里不乐意,有意给他一点教训,叫他知道点好歹,故意冷着他,就好像现在这样。
“有皇后寝宫不睡,偏要睡朕的地方,所图不小啊。”
乐湛眨了两下眼,细密微卷的睫毛好似能扇出一阵小小的妖风似的,目光毫无遮掩,一路从皇帝的眼睛,鼻子,嘴唇,略过喉结,一路下移,停在了微敞的衣襟上,恨不得将目光探进去。
“陛下要是疑心我要造反,大不了把我活埋一次,反正你也不是没有做过,说不定这一次就能下得了决心呢。”
吐息故意蹭在李修宜张开的虎口上,温热的痒沿着手指一路蹿上去,他注意到李修宜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心下得意地勾起嘴角。
他笃定李修宜吃这一套,坐在李修宜腿上悬空的腿一下一下的轻晃,有意无意地挨着他,吐出来的气是妖气,眼睛里的亮光也是妖光,整个一只小有道行的小妖,得手了两次就不知天高地厚,就差长出一条狐狸尾巴缠住李修宜的腿。
李修宜想起他倦怠期冷言冷语的态度,刚叫他扫了一眼腾起来的热气强行按下去,他眯起了眼,不冷不淡道,“这么大气性,到现在还在生那会儿的气?”
乐湛一下仰面躺在他的身上,昂起脖子挂在李修宜的肩膀上,一双腿还似蛇尾巴一样缠着他的腿,乐湛高高的举起手臂,玩起了自己的手指,大袖自然而然垂下来,露出一对玉做的手臂,有意无意在李修宜眼前晃来晃去,“哪里是生陛下的气,这分明是替你分忧,陛下要是哪天不喜欢臣弟了,要杀就杀吧,别留着平白无故碍眼。”
李修宜按下他乱晃的手,非但没有受到丝毫引诱,反倒抽出空批阅起奏折来了,“朕真是将你惯得无法无天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天天挂在嘴边上。”
“换作旁人早就拉出去砍了是不是?”乐湛抽出两只手,反身勾上他的脖子,侧过了头拿眼睫毛一下一下地扫李修宜的脖子。
手上勾着,背后蹭着,脚上缠着,一双蓝眼珠还目送秋波地瞧着,好似身上不是个长了骨头的人,而是一条漂亮柔软的白蛇,也就是从前他不愿意,要是真干起了狐媚子这行当,真算得上是天赋异禀。
李修宜空下的那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你要是这样恃宠生骄下去,朕说不准哪天气恼了,也将你拉下去砍了。”
这话换做从前,乐湛要好一番担惊受怕,但自边郡回来以后,他越听李修宜说要杀了他这种话,越是验证了他的重要性,乐湛挺起腰去够李修宜的下巴,“那臣弟死了,化作冤死鬼,也不会放过陛下。”
乐湛从没有这样使尽浑身解数的时候,李修宜的反应也没叫他失望,隔着数层丝绸衣料。
乐湛仰头顺着李修宜昂起的下巴细细地舔吻,小口小口喝水一般。
李修宜几乎是瞬间失了态,将他高高挺起的腰按回去,乐湛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谁想下一秒被抱到一边放着。
“困了的话去床上睡,让我专心看会奏折。”
乐湛懵然坐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道行好像散尽了。
好不容易主动一次,居然说他的撒娇求欢是伸懒腰打瞌睡,简直奇耻大辱!
他光顾着觉得羞耻,没有注意到李修宜提笔半天,压根没有落下,笔尖聚集了一滴浓墨,滴在案牍上炸开了一朵墨花。
得意的小妖被大雨淋得湿透,这下说什么也笑不出来了。
乐湛跳起来,“正是呢,叫你说准了,我现在正想睡觉。”说完还觉得不够解气,拔高了声音强调:“一个人!”
不就是自己一个人睡觉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睡就睡,下次这混蛋想让他主动再不可能了!
他甩袖子走了,故意将袖子甩在李修宜脸上,气昂昂大步回了内殿。
李修宜抬手将一瞬间飘过的袖子放到面前轻嗅,又松了手放任它从指尖飘过去。
轻易得到的总是不太令人上心,得到了人又想要得到心,得了心又想要珍视,人心果然是贪得无厌的,什么都想锁在身边,什么都想要攥在手里。
要是剩下的时日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想到这里,李修宜懊悔扶额,刚刚到底在干什么?明知时日无多,干一次少一次的事,主动送上门还叫他挡回去了。
正悔不当初之际,殿外程繇请旨觐见,李修宜心不在焉地摆手示意传召。
“参见陛下。”
“何事要禀?”
“……不是陛下传臣这个时候上清宫拜见吗?”
李修宜沉默一下,“朕忘了。”
程繇:“……”
她张了嘴,想想还是闭上吧。
一卷草拟的圣旨被单拎出来搁在御案前,显然不是给她看的,而是知会一声有这回事,“你在缙北一战上做得很好,就连萧蒙也对你赞赏有加,压了你这些时日,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朕打算擢升你为骑都尉,特许直辖宿卫骑兵。”
程繇豁然抬眼,有些不可置信,萧蒙可是跟着皇帝出生入死三年才有她现在的位置,而程繇只用了不到半年,还有拥有了皇城近卫兵权,这显然是快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自打从边郡回到程家之后,从前对她言行举止挑三拣四的父母亲族一个个殷勤地凑上来端茶倒水,虽然都是拿她当振兴程家的工具,但这其中差别却相当的大,可程繇心里却不是很好受,这一切都是背叛李Z,拿和他的决裂换来的。
她想要一个出路,也想一步一步往上爬,看看她这辈子最多能走到多远的地方,可爬得越高,她心里反而越发不安起来,好像欠着一个人的债,也就跟着累计得越来越多了。
程繇心一沉,伏跪在地,拒绝了皇帝的擢升,“臣有罪,还请陛下收回旨意。”
头顶没有声响,程繇便继续说下去,“臣庸碌之才,得陛下赏识,才能得意从军实现毕生抱负,惟愿提携玉龙为君死,不敢奢求名利地位。”
“因为李Z?”
程繇不敢答,便是变相的承认了。
皇帝的声音悠悠传来,“看来你忘记了我们交易了,就连李Z恨你,也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转瞬威严起来:“为了偿还对他的亏欠而拒不受封毫无意义,只有想尽了办法往上爬才能成为对他有用的人,你要还的情这辈子也还不完,只要你活着一日,就要记得你如今得到的一切乘的是谁的东风,朕要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挡在你面前的是谁,你都要不计一切地效忠李Z,能做到吗?”
“能。”
李修宜缓了缓态度,“朕将你捧到这个位置你也并非可以高枕无忧了,军中人向往强将,你若是德不配位,有的是人将你拉下来。”
“臣谨记。”
“这件事说到头来也是朕出于私心一手造就的,李Z恨你是应该的,你怨恨朕,也是情理之中。”
他以为程繇一开口只会是“是”“臣明白”“臣不敢”之类的车轱辘话。
这一次程繇缄默良久,抬起来一直低着的头,“并非如此,臣心中一直是感激陛下给了我走这一条路的选择,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我清楚这次机会有多难得,陛下又要替臣扫除多少阻碍,受到多少非议,所以在这一件事上,臣是感激陛下的恩典的。”
此时身处内殿的乐湛一字不落地听去了。
好一个感激不尽啊,下一句就就差说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这个现在看来无比正确的选择吧
为什么?为什么背叛他的人现在能过得这么好,李修宜口口声声说爱他,却说什么也不肯替他出这一口恶气,对了,他当然不肯帮他出气了,程繇是效忠他的人嘛,李修宜从来对他手下的狗仁至义尽的,否则也不会那么多人纷纷跑去效忠他。
段克惠,季怀,程繇,还有萧蒙,所有人都巴巴地朝着李修宜摇尾巴。
乐湛手指摸索着玉佩上凹凸不平的雕镂。
他高高的举起来,光束就透过了上面的镂空射进他的眼底,一个绝妙的注意转瞬在脑海里初现轮廓,全身的血液都因为这个念头迅速滚烫沸腾咕咕地冒着泡,肚子里的坏水又开始忍不住要往外冒了。
这个玉佩正是他找萧定要的那一个,当时看见萧蒙的脸就差点忍不住要借题发挥干一番大事,当时怕在关键节点掉链子叫李修宜抓到了马脚,进而威胁到他岌岌可危的性命。
可谁叫李修宜压根舍不得杀他呢。
那他可就要拿着李修宜递给他的刀去杀点别的什么人了。
==========作者有话说:==========
乐没吃饱,乐决定出去干点坏事,被哥哥抓住了狠狠法一顿
第92章 戒尺返场
太清殿前的宫道上,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的走着,后面那个伛着身低头跟在后面,师父交代的话连声应着,这是他头一回到御前伺候, 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张恭十二岁进的宫, 碰上了国祚以来最大的宫变乱象, 因为最开始分到东宫伺候受了牵连, 被打发去了掖庭, 也是在那处碰上了这辈子最大的机缘, 撞见被废了手丢进来的季怀。
看着人将死未死, 于是善心大发给他丢了一块米糕,在他病情最危急的时候受上头所托照看了两天。
后来季怀趁着正阳门兵变之际前去先皇病榻前求了一道圣旨, 一路上也是张恭做的策应, 因而新皇即位后季怀得了势, 他也跟着鸡犬升天, 被拨到御前, 准备接季怀的班。
季怀为人宽厚, 并不似宫中许多人一样端着师父的架子, 在主子那边受了气就跑来磋磨徒弟, 有了掖庭的患难与共, 说是师徒, 其实两人更像是至交好友,一路有说有笑。
半空风声骤急, 打断了两人说笑的闲心, 张恭话头顿住, 下意识朝着旁边一闪,下一刻“啪”的一声巨响, 一个紫陶盆连带着里头的矮松一下砸在他刚刚站的位置上。
锋利杂乱的陶片从黑土里刺出来,不敢想要是这么个东西砸在了他的脑门上会是这么个情形,若是他反应再慢些……
他盯着脚边的碎陶盆,一下软了腿,晃悠悠往旁边靠,远离墙根的位置,季怀诧异地朝着地上看了一眼,师徒两人出奇一致地抬头看。
一人高的白岩浮雕墙的回廊上,那人坐在靠上,斜倚着一人抱臂粗的柱体,脸微微的侧,露出高低错落的侧脸,含着几不可见的笑,也在凝望着那盆粉碎的紫陶盆,丝毫没有为刚才的行为做出解释的意思。
太阳光折射过了凹凸光滑的白岩,粼粼的淡淡的白金色的光芒就在那一身白衣的人身上流转,碎成千千万万个细密的星子,像是日光下蒙了一层薄透的纱的冰湖湖面,面上是暖黄的,里头却冒着蕴蕴的寒气。
张恭在宫变之前不过一介杂役太监,待在掖庭里不被允许走动,故而没见过这张脸,当下恍然一见,连方才的惊悸怒火也忘了,心下神摇,竟一时不止身在何处了。
季怀看了一眼立即低下头去,莫敢直视,出声同时也是警醒张恭别冒犯,“臣季怀,参见殿下。”
殿下!
这两个字一下凿进了张恭脑子里,他刚飘飘欲飞的神思骤然被扯落,狠狠砸在地上。
殿下!殿下!宫中已经没有能称得上一声殿下的人了,如果硬要说的话,还有一个人。这些时日宫中并非没有传言,关于皇帝和那位已经死了半年的齐王,可这传言都是掐头去尾,是左右顾盼,是不敢宣之于口的,就连他这样宫中呆了七八年的老人也才知道些眉目。
这点眉目经过这么一点拨,谜底便揭开了大半。
乐湛慢悠悠绕过柱子,沿着台阶下来,目光不去看前头的季怀,而是锁定在了他身后这个新鲜的面孔上。
季怀提前察觉到了不妙,藏在身后的手赶紧拜拜,将张恭支走了,“陛下那边少人伺候,你先去,我跟着就来了。”
“是。”张恭迈出两步,迎面就撞上了从台阶上下来的乐湛。
他生得小骨架,在男人堆里也算不得高,却有逼人的气势,一步步将要溜走的张恭逼了回去。
“这是你新收的徒弟?”
这话问的是季怀,目光却是一动也不动地锁在了张恭身上。
“是。”
张恭蓦然感觉有种被十分可怖的东西盯上的错觉,兴许是这张脸离近了,才感觉到他身上这雌雄莫辨的美是极具压迫性的,就连强逼着别人挪不开目光也是一种无形的压迫,好似下一面幻化成书中吞人血肉下肚的精怪张开血盆大口也毫不意外。
眼见着躲不开了,张恭效仿着师父的样子行礼,“小臣张恭,参见殿下。”
“殿下?!”乐湛下一秒扬声大笑。
忽然的发笑吓了二人一跳,皆惊疑不定地小心瞧着他。
乐湛转而去看季怀的脸,“我还以为你也会和别人一眼,称我一声娘娘。”
这话竟将那些传言里不敢明说或是掐断了的部分直白地说出来了,两人登时脸色大变,季怀仍是道:“殿下……”
乐湛一步步上前,足见几乎要抵上他的,“季怀哥,还是你最知道我,知道我不喜欢听那些话。”
微风吹过来,乐湛的发丝就在季怀的目光底下飘浮,有一下没一下地挨蹭着他的脸。这样的称呼,这样的亲密,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每每从梦魇里惊醒,季怀都会揽着心悸发作的他说“都过去了。”
那时候是纯粹的主仆之宜,可自从乐湛做了皇帝的妃子,不管是男人,女人,老的,少的,都不能和他过分的亲近。
季怀小退一步,盯着脚尖,“臣伺候殿下十年有余,在臣心中九殿下永远是九殿下。”
除此以外,不敢他想。
乐湛见他退缩,嘴角扬起堪称恶意的冷笑,倒映着季怀躬身退却的双眼里却流转着不明来由的哀切委屈,一半真一半假的全都呈现在那张脸上。
“我知道你还在怨恨着我废了你的手,哥哥已经给了我教训了,那天你走了之后,我这只手也险些叫他砍了下来,你听了可解气?”
话里好似孩子气的告状似的,状告皇帝待他怎样怎样的不好,饱含了这一路的委屈,他本是不爱将自己的惨状剖开了摊给别人看,只因为那人是季怀,他的痛苦会令季怀感到成倍的痛苦,这便算是一种可悲的胜利了。
若不是他当日城门楼上的背叛,或许乐湛落不到如今的境地,就算季怀再怎么心怀万民,在对不起乐湛这一事上,他内心底里是逃躲不过去了。
“臣有负于殿下。”
季怀果真面露痛色,乐湛恶心之余,也果真感到了成倍的痛快,就像这样一直痛苦,一直对他感到亏欠下去吧。
“是啊,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季怀哥,”乐湛把头凑近了季怀的耳边,侧过了鼻尖,望进了季怀的眼里,小声轻笑道:“所以我不会放过你的。”
张恭从一开始被死死盯住的角色沦落成了边缘人物,看着曾经的主仆两人脸贴着脸说着体己话,竟然萌生出了一种被忽视的不平,只是不知这不平是针对于师父还是针对于齐王。
心下腹诽,这两人未免过于亲近了,师父成天教训他礼仪规范,怎么自己反倒不讲呢?
觉得这二人过分亲近了的不止是张恭一人,更有眼睛长在皇城最顶上的那位,殿外还没讲上两句话,里头就有人来请了。
太清殿内,两外两人跪地行礼还等不及起身,乐湛已经越过他们,直直朝着陛座上小跑过去,扑进皇帝怀里,坐在他腿上扭过脸来看着底下不敢抬眼的两人,仿佛皇帝的腿上成了他的专座。
“在外头说什么呢?”
乐湛避开了他的目光,含糊其辞道:“没什么。”
生怕别人不误会他们些什么,这也是乐湛的一贯手段,知道皇帝妒火盛,他若看不惯谁偏要和那人暧昧不清,惹得皇帝对那人不满,借刀杀人达到报复的目的。
可李修宜偏爱他这样,连他底下那些晦暗不明的小心思也一并受用了。
皇帝颠了一颠他,“下去,别叫人看了笑话。”
乐湛勾住他的手不放,“陛下别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笑话,这时候倒怕人笑话起来了。”
“这是在骂朕厚颜无耻了?”
“反正不是我说的。”
李修宜撵他不下去,索性任他去了,他们这边打情骂俏两句,落在季怀眼里,可就变了味,有方才殿外乐湛的蓄意误导,他如今这样看上去可不就是曲意逢迎,为了保全性命雌伏于自己的兄长身下,数不清的屈辱数不清的怨恨简直不能一语道之。
这边心神摇晃间,竟没听见皇帝在问话,“跟了你多久了。”
张恭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师父,接过了话,“回陛下的话,小臣跟了师父已有一年了。”
李修宜看了一眼后知后觉的季怀,只能自己此举已是荒唐至极,不怪他难以置信到忘了答话,于是很大方地跳过这一着,“御前伺候辛苦,有你分担你师父便能清闲不少,该学的都学得差不多了?”
张恭不敢给皇帝留下个忘本背主的印象,紧张得直眨眼,“师父侍奉御前多年,体察圣心,是小臣不能及的,需要学的还有很多。”
皇帝腿上的人蓦然笑出声,“哪里来的侍奉御前多年?你师父从前分明是伺候我的,我竟不知我什么时候也即位称帝过。”
张恭头一回御前回话就说错了,脸色白里发青,求助地望着季怀,季怀掀袍跪下,“臣没带好人,御前失言,望陛下念在张恭年纪尚小不知事,宽恕他这一回。”
皇帝还没发话,乐湛又抢先调侃他道:“你倒是个一等一会讲话的人,教出这么个徒弟,安知不是怕他抢了你的位置,真东西故意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
季怀叫他一说,又开始缄默起来,仿佛真的被说准了一般。
张恭从前不是没有得见天颜的机会,他还以为皇帝所喜爱的会是如先皇后,如皇帝本人那样稳重娴雅的人,岂不料是如面前这位刻薄而妖艳无格之人。
季怀沉默,张恭不敢说话,皇帝更是沉寂得叫人胆寒,毕竟他那两番话里不折不扣的都是违逆之言,乐湛一旦觉得身边的环境让他感到安全,失去了生死一线的警惕,他对危险的感知就会降低不少。
他明知皇帝已然不悦,仍胆大妄为的玩着李修宜的手指,将他微微弯起的手指一个个掰直了,食指在烧伤的疤痕上划过,“怎么说你有今天也是我给你的造化,你这徒弟徒有玲珑剔透的资质,跟着你这样有私心的师父不是委屈了,不如拨到我身边,我替你教两天。”
张恭吓得跪在地上,冷汗直淌,师父那样一个谨小慎微的人,跟着齐王落得个什么下场?削了一只手臂丢尽掖庭自生自灭!那还是从小将他带大的内侍,自己又能有个什么好下场?
他抓住季怀的袖子,生怕被强行拖走了,鼻尖上挂着的冷汗都在颤抖。乐湛怨恨季怀,他要开刀必然从他身边的人开始,季怀只得求到皇帝跟前:“陛下……”
“下去。”李修宜沉默了好半天,开口了只吐出这两个字。
张恭撑着身站起来,脚下发飘,但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强打着精神跟着季怀退出去了,生怕晚了一刻皇帝就改主意了。
刚才还好好地说着话,两个人连一声招呼都没有和他打就走了,乐湛怎么能乐意,转过脸要跟皇帝置气,可一回头就望进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乐湛所有口无遮拦的底气都是建立在李修宜不会当真生他的气,当下一见这情形,心下一虚,“哥……”
乐湛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大不了就是再说两句他爱听的话,蒙混过去就是了。
可这一回李修宜没有应他,而是抽出了桌上原本就搁着的戒尺,语气淡淡无端透着股温柔劲,“去趴着。”
==========作者有话说:==========
打屁屁咯
第93章 过继
乐湛的目光从拿到黑郁郁透着水光的戒尺上挪到他的同样沉着的脸上, 又从脸上睃回戒尺上,声音还是温和的,所以一时让人拿不太准。
“你要为了季怀打我?”他扯着声音,眼睛里那点光亮不住地闪动, “就因为那两句玩笑话?”
分明还没动手, 他却好似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还没等到下雨的时候就开始狂风大作了, 李修宜托上他的脸颊, 食指轻轻拂过两下。
这一点上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一样的不长进。
“别人好端端走在路上, 没招你没惹你,还险些叫你砸破了脑袋, 事后还说是玩笑, 你这张嘴里总要占上三分的理, 不叫你长点教训下次岂非要上房揭瓦了?”
“你分明知道我和你的人不睦, 程繇是这样, 季怀也是这样, 你次次都为着旁人, 难道那些人比我更重要吗?”
可再怎么牙尖嘴利也抵不过这一回李修宜是动了真格了, 他握住乐湛都后腿根拉过来, 乐湛下意识就跟着上前两步, 抬腿跪在了李修宜腿间的龙椅面上,怕跪不稳, 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这像是欢好的前兆, 但放在这个时候乐湛又不怎么确信, 于是将信将疑地低头瞧着他。
李修宜:“倒打一耙,该打。”
乐湛还欲再辩, 刚张了嘴,“啪”的一声,戒尺已经照着他臀下连带着腿根的位置下去,这一下可不怎么心慈手软,臀肉骤然漾开,泛着轻颤,好似一根针刺进去一样,泛着痒意的刺痛流遍全身,还没说出口的辩驳之词演变成了一声低喊。
热气轰上颅顶,他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像三岁小孩一样被按着打屁股,强烈的羞耻感一时竟盖过了臀上火热的刺痒。
他放了一条腿下去,推着李修宜的肩膀要下去,一只手圈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上身纹丝不动搂在怀里,因此乐湛只能徒劳地撅起屁,股,殊不知这样反倒更方便李修宜动手了。
“放开我!我不是孩子了!”他歪过了身,故意将后背贴住了李修宜,方便将他的屁.股藏起来不让人打。
李修宜盯着近在咫尺还在叫嚣的嘴,“你不是孩子了,怎么还学不会听话呢?”
乐湛好一番挣动,终于得偿所愿坐在他两腿之间,仰头靠住了他的肩望着李修宜,“为什么只有我听你的话的份,没见着你听过我的话?自从雁门镇回来之后你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李修宜的指尖钻进他的手心,单手将他的手掌心摊开,乐湛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要将手抽回来,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手心扎扎实实地挨了一下,十指连心,疼痛激出的酸意直涌上鼻尖。
这一下还不待他叫出声来,李修宜就已经吻上他的嘴,将那一声痛喊堵回去,乐湛气得要将闯进口里的不速之客推出去,不仔细又一下打在手心上。
这个吻时而深得堵住鼻腔呼吸不了,时而浅得远远碰着唇峰,足够他将那一声打手心的痛喊出来。手上的教训未见丝毫留情,嘴上却在细细地安抚。
眼里涌上来的酸意蓄满了,一滴眼泪就顺着流下来,乐湛在这个若即若离的吻里大哭起来,李修宜终于罢手,又在他嘴角啄吻一下,“还觉得你一点错都没有?”
乐湛缩回了手,虚虚地握住了,“知道错了。”
他这样哪里像是服气的样子,李修宜都不用问他哪里的错,笑道:“真的知错还是敷衍我来了?”
“你说我错了那我就是错了,还问那么多做什么?”
前脚教训完人,立马就要准备开始哄人了,乐湛低头不叫他看着,李修宜就从旁边侧过脸去,拭去他脸颊上一滴泪,“这么大的怨气,莫非真的是我冤枉了人?”
乐湛禁不住一点软话,原本下定了决心以后对他冷眼相待报今日的仇,不论李修宜好说歹说都不转圜了,这么一服软,他便浑然忘了个干净,冲着他嚷嚷道:“是你口口声声说离不开我,把我骗回来的,结果待谁都比待我好,你分明知道程繇跟我有仇,还不停地提拔她,不就是变着法地打我的脸吗?她如今踩着我一步登天了,我不方便去找她报复,不就只能找身边的人不痛快,季怀,算他倒霉碰上我了。”
“所以你是说朕不该提拔程繇?”
“对付杜获的计策是我出的,北狄内乱也是我挑起的,否则缙北一战不会胜得这样容易,结果次次都替程繇做了嫁衣,她步步高升揽尽好处,只有我什么都没得到,这就是你说的离不开我,结果呢?叫谁都能踩着我!还要说是我的错!”
说着说着眼睛就被泪糊住了,豆大的一滴蓄在眼里荡漾,就是不掉下来,看不见李修宜抬手在桌上取了个东西。
“看看这是什么?”那卷玄色的卷轴送到他眼底才叫乐湛看见点大致的轮廓。
他眨眨眼,一目三行泪下去,乐湛这才看清他手里是一道圣旨,他铺到御案上摊开了,专心一字字看下去,连搂他腰的手也不再抗拒了。
李修宜则替他擦掉眼泪,无奈摇头。
真是上面也流个没完,下面也流个没完,当真是水做的。
“封我为定北侯?”待看清了上面的字,乐湛一下忘了还在撒气,藏住了笑意,他身为齐王的身份已经被抹杀,也不适宜以反臣的身份再度履步朝堂,如果非要一个全新的身份的话,这可比程繇爬升得快多了,憋屈了这么些天,他终于感到了点找回场面的痛快。
“再不哭了?”
“说得好似是我哭出来的,”乐湛霍地站起来,“这本就是我应得的,别指着我谢你。”
李修宜捻着他的手指尖,“那朕先谢过定北侯,屡出奇招替朕解了燃眉之急。”
这番话叫乐湛颇为受用,他拿袖子甩了李修宜一脸,转身翩然去了。
解了一道心结,他才有了点兴趣去永乐宫瞧瞧,刚从凤仪阁下来,迎面就瞧见了张熟面孔,李锦玉在东偏殿的阶下站定了,像是静候已久了。
乐湛先是一愣,然后极目看见东偏殿的守卫无动于衷,就知道这是皇帝故意放他们见上一面。
无数的前尘往事浮在心头上,叫他们再也没有办法像当初那样心无芥蒂,他不自觉看向李锦玉完好无缺的脖子,想起皇帝吓唬他枭首的话,安知这不是在诱导他们犯错,好借机发难。
乐湛收回目光往下走,“东平王府一切都好吗?”
“好,”他的声音较之前更显得成熟,“陛下……没有迁怒王府。”
“你呢?”
“我也好。”
寒暄两句,乐湛准备离开了,李锦玉忽然唤住他,“李Z。”
乐湛驻足,,却没回头。
“你要回宫,是你自己甘愿的吗?”
是甘愿的吗?可能是吧,但是乐湛并不像表现出来,好似被强迫的话面上更容易说得过去一些。
“甘愿不甘愿的,不也就是这样了。”
“如果你不愿意留在这里,我可以……”
“普天之下莫非王,我再跑能跑到哪去?”乐湛心下一紧,赶紧扼住他的话头,“守好你的王府好好过吧,别管我了,我有我的路要走。”
“可现在这样,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乐湛还要含糊其辞两句敷衍过去,忽然在不远处的竹林后面看见一袭玄色龙袍漏了个角,一下心思陡转,他转身看定了李锦玉的双眼,“你怎么就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有皇帝的宠爱往后想要什么没有,别拿你的臆断来揣测我。”
李锦玉的神色分明是有些叫他的话伤着了,却还是摇摇头,“这不是你的本愿。”
乐湛不想去分辨的更清楚,任由自己糊涂下去也好,也丧失了解释下去的打算,只是轻声说了句,“可我离不开他了。”
这句话过后,他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顺着小道拐到竹林后面,消失在李锦玉紧随的视线里。
“说不了两句话就迫不及待的露面,又没说要跟他走,陛下也太着急了。”乐湛当然看出李修宜是故意叫他看见衣角,唯恐他说出什么彼此都收不了场的惊天之言。
“生得这样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性子,这个也要招惹一下,那个也要撩拨一下,朕当然要着急防备点。”
乐湛搡了他一把,“你才水性杨花。”
他转身就走,李修宜则扬步跟在他后面走着,心情出奇的好,乐湛方才那番拒绝李锦玉的话,或许是他中途干涉并非出自内心,但至少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这就足够了。
翌日早朝前。
乐湛赖在床上起不来,拿双手在脸上揉来揉去,强迫自己赶紧清醒一点,耳边听着李修宜一边更衣一边同他嗦,困得迷迷糊糊间只顾着点头,旁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活像是送刚启蒙的孩子上学堂,操不完的心是全然没有分别的。
昨晚分明再三克制过了,谁知还是搞太晚了,大清早天还没亮,站在太清殿跟前人脚下都是飘的,迎面就看见从前的仇人走来,齐鄯见远远瞧见是他,丝毫不见意外,撇下同僚,迈了个大步就要走来。
可惜乐湛不领情,转身就走,权当没看见似的。
天子身着冕服端坐,陛座之下百官朝拜。
站在臣子一列拜见李修宜这种感觉对乐湛而言还是相当陌生的,从前两人只有你死我活的份,没想到还有活着共事的这一天。
李修宜的目光出乎意料的没有在乐湛身上多停留,反而是多看了几眼稍显落寞的李锦玉。
乐湛端看这气氛也察觉出了几分的不对劲。
果不其然,下一刻圣旨宣布将定北侯过继到李执名下。
他跟李锦玉成亲兄弟了!
知道这会儿他耳边才想起李修宜今早在床上跟他说了什么。
议政结束,百官有序退出上清殿,唯有乐湛不动,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散了个赶紧。
皇帝见他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也就好整以暇候着。
乐湛丢了手里的芴,耍脾气似的摔在地上。
李修宜看了一样,佯装不悦:“朕早上才告诫过你要守规矩,手上刚上过药就不疼了?”
乐湛两步迈上阶,打开了李修宜的手臂搂在自己身上,而后丝毫不受威胁坐在他腿上,“我要开始守规矩了,陛下头一个不高兴。”
李修宜将他搂过来点,“何以见得?”
“要说规矩,我这样坐在你腿上就是守规矩了?”
“私下这样也就罢了,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面上也过不去,”乐湛摇着他,“人人都知道我的身份,你把我过继给李执算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过了,你不适合以齐王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只有杀了齐王,冠以东平王长孙的身份,你才算是保留正统身份,同时又少了受人攻讦的由头。”
“正统?正统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有什么重要的?借口。”乐湛转头看进李修宜的眼睛里,“你就是看不惯李锦玉,要彻底拆了我们吧。”
“真聪明,一下就猜中了。”
纵然李锦玉对乐湛有所助益,李修宜不好拉他一起去死,就算放着这两个人活在世上,有这一层过继的亲兄弟关系,谅他们也做不出背叛自己的事。
“果然还是因为昨天在凤仪阁跟前的事,陛下的心眼小的一根针也插不进去。”
“你能插得进去就行了。”
乐湛端详手心的伤口,“差不多得了,什么都能拐到那档子事上去。”
李修宜只是笑,“我是不是说过了,只要是你想要的,最后都会得到的。”
乐湛没吭声,心道“我还想要做皇帝呢,怎么没见着得手?”
看着何岑递上一杯茶,乐湛忽然想起什么,转过了头冲着李修宜道:“哥,我想求你件事。”
“什么事?”
乐湛殷勤地将水递到李修宜手上,“那个张恭确实是个机敏人,他要是不愿意跟我就算了,上次冒冒失失将他下个半死,我也没料到会这样,为了补偿那小太监,不如我替他向哥哥求个恩典,任个中书令一职怎么样?”
“补偿。”重复完这两个字,李修宜就再不说话了,已经是无声的回绝了。
乐湛不甘心,追道:“你刚刚还说只要是我想要的都能得到,怎么出尔反尔呢?”
“你当真只是为了补偿那个小太监?”
乐湛心虚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道:“就算有收买人心的成分,这也并不过分吧,宫里早就没有我的人了,我光有你的宠爱够什么用,出去办事还不是举步难行,你要留我在宫里,肯定要容许我为自己做点打算呀。”
李修宜微笑:“你要这么说,朕还能拿什么回绝你?”
乐湛一下搂上去,“我就知道哥你对我最好了。”
在这个拥抱错过脸的下一刻,两个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味。
==========作者有话说:==========
顶着锅盖跑来献上小肥的一章
真想跪下来求你们两个不要再亲了,老老实实给我走剧情吧(怒声!
第94章 惩罚
一开始, 全无征兆。
张恭跪在地上恭迎圣旨,抬眼尽是难以置信。
获封中书令,在宦官不得干政的本朝还能手握职权,直接做到了宦官能摸到的至高点, 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多夸张的跃升!
前几日还因为不知怎么得罪了皇帝跟前的红人, 整日担惊受怕的跟什么似的, 生怕被暗中报复, 抱住季怀的大腿简直一刻不敢松懈, 谁知这一出竟是因祸得福了!
他抱着圣旨捧到师父跟前夸耀, 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见着季怀沉着脸, 并不像是替他高兴的样子。
“陛下这旨意来得毫无预兆, 只怕是里头还藏着什么深意, 现在这会儿千万不可得意忘形了。”
季怀的提点一下刺到了张恭的耳朵。
什么叫另有深意?皇帝看中他, 提拔他, 怎么就成了另有深意了?难不成是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 唯恐他得了圣心爬到他头上去, 自己刚得了势就着急打压?
尽管从前季怀也没少因为差错提点他, 但哪一回都没有现在这样刺耳,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季怀手底下的人, 职责上可以与他比肩,凭什么还听他的话?
方才那点兴奋尽数化作不忿, 即便他忍着没有明面上表现出来, 但是言语里忍不住带起刺来, “陛下圣明,所行所举当然有他的考量, 岂是我能揣测得到的?上边下达什么意思,我们这些人照做不就是了。”
季怀一怔,才知是那句话惹了正在兴头上的他不乐意了,可他做师父的不是为了说两句好听的话讨他开心,看他这副忘乎所以的样子,迟早要惹出事,思及此,季怀不能不敲碎了他的美梦再多说两句讨嫌的话。
“你不用在这里发我的脾气,你自己想想在御前伺候过几日?不过粗略识得几个字,担得起中书令之职?你后面有大把的人才在,陛下凭什么单单提拔你?”
“凭什么单单提拔我?你问我?我自己也不知道!难不成去质问陛下,让我抗旨不成?”他捏紧了手里的圣旨,“就连定北侯也说过我机敏过人,这么落到你口里就什么也不是了?你还是我师父,就这么看不起我!”
季怀一愣,缓了语气,开始循循善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要打压你的意思,我只怕这圣旨是定北侯求来的,并非陛下本意,后面但凡有差错,陛下对定北侯的不满也要如数牵连到你头上,我只是不想看到事态往那个方向滑落。”
张恭泄了一通火,见季怀好声好气劝导,他也终于醒悟了点,赶忙称自己高兴昏了头,连声给师父赔不是。
两边都低了头,这一出才不算是撕破脸败兴而归,可到底这件事还是在师徒两天心里埋下隔阂,后面张恭也向师父送了不少孝敬,再三为这一趟口不择言的顶嘴赔礼,可碰面再叙话总感觉多了一层客套生疏的意思。
这一切自然都在乐湛的预料之中,他也料想到了张恭再见到他比见到亲爹还殷勤,一改上次担惊受怕的样子,这一回反倒是主动迎上去喊侯爷喊得亲热。
乐湛不咸不淡地问他差事当得还习惯吗?
张恭这回不敢故作谦逊,“习惯的习惯的,这些天学到不少东西,小臣知道好歹,也明白是侯爷替我举荐,向陛下争取的中书令一职,臣定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惰!全力以赴!”
乐湛微笑:“你知道就好,要说这中书令一职,陛下原本是属意让季怀兼任的,但我一想,他一条手臂要废不废的,身兼数职也是为难他了,你是他的徒弟,肯定得了他不少教导,就是比不上你师父,至少也能在当差的时候求他指点一二。”
原来他得了这差事不是因为什么机敏过人,全都仰仗他是季怀的徒弟。
张恭的脸色骤冷骤热,一下红一下青,嘴唇嗫喏两下最后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是,是……”
自古斗米恩升米仇,就是再情谊深厚的师徒也禁不住权欲的冲击,在这一点上他是最清楚的,心底那点澎湃的作恶欲再度被点燃,在胸腔里烧得猎猎作响,“我原本是想将你要过来的,既然你执意要跟着季怀,我也就只能割爱了,想来是跟着你那好师父更自在些,是不是啊?”
张恭眼神闪躲,下意识要跟季怀割席,“都是当差,谈不上什么自在不自在。”
这一句出来,乐湛就知道这师徒二人是彻底离心了,拍拍张恭的肩,火上浇油地鼓励道:“好好做,别叫我失望了。”
就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反目成仇吧。
张恭这差事实则当得并不像他口头说的那样顺遂,他是半道被强行提拔上去的,除了一个师父带着,再没有一点根基,每每遇到办不下来的事,总要求助到季怀身上。
季怀再不像头一回那样好言相劝,只是替他布置好一切,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张恭非但没有丝毫感激,心底那股被轻视被瞧不起的感觉越发的强烈,甚至开始怨恨起不停帮他的季怀,怨恨他为什么做什么都强过自己,所有的帮扶在他眼里都成了无声的炫耀,成了打他脸的巴掌。他不愿意再活在季怀的阴影底下。
这股怨气在心底不断盘桓,扎根茁壮,几乎将原有的理智都侵吞下去,他看乐湛,也越发觉得这个人才是真正能帮扶到他的明主,在乐湛再一次的问询下,几乎想也没想就投入他的麾下。
目的也从最开始的侍奉御前,变作干掉季怀,彻底的顶替师父上位。
“你知道的,我和你师父有些仇怨,不止是你师父,还有不不少人,我不喜欢那些人还在我眼皮子底下喘气。”乐湛还坐在初见的廊道靠椅上,手藏在袖子里,指尖在那块浸透了血擦不干净的玉佩上摩挲而过。
张恭在他跟前弓着腰,全然是一副奸宦模样,齐王当权的时候喜欢任用宦官,借宦官的手铲除异己,因此给了他们开国以来至高无上的权力,只是在新帝即位之后,宦官政权尽数粉碎了。
张恭是那个时候一步步走过来的,他亲眼见过从前的宦官是如何的辉煌,他要往上爬,依靠乐湛是个不错的选择,至于皇帝对他野心的喜恶,暂时不是他该考虑的,只要乐湛还愿意保他,他就能全身而退安然无恙。
挨了一刀的人,进了宫不为了往上爬?难不成一辈子做人人践踏的奴才?
“侯爷是陛下跟前头号得宠的人物,那些人不讨侯爷喜欢,便不该活着,臣愿意做侯爷手里一把刀,侯爷欲其生,臣即附其生义,侯爷欲其死,臣即附其死比。”
他眼里闪烁的冷光何其熟悉,恰如当年乐湛在山上挥刀杖杀传令圣旨的太监,狠绝,冷厉,不计后果,都在那样一双眼里。
乐湛感叹自己果然没看错人,他们是一路人,注定要走到一路上去,“我一开始就没看错,你机敏过人,的确是能为我所用之人。”
“能为侯爷做事,是臣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既然是一路的人,我们之间就没有必要说这些场面的话,”乐湛翘着腿,朝他招招手,“过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张恭弓着身,附耳过去,听完乐湛的打算,嘴角勾起一丝阴笑,“侯爷放心,臣必然做到挑不出一丝差错。”
乐湛褒奖地拍拍他的肩,“你做事我再放心不过。”
回到上华宫,乐湛由人伺候着宽衣,想到即将上演的好戏,忍不住哼笑出声,一个抬头,就看见皇帝坐在矮案后面,面色一半明一半暗,自打他进来就在暗色里默默打量着他,乐湛吓了一跳。
他摆摆手,叫人下去了。
“哥,你吓到我了!”
“你在外面见了张恭,说了些什么?”
果然是一举一动逃不过他那双眼,可这时候乐湛已经不怕他了,“不就是说了两句荐举他的话,他上我这道谢来了。”
“扑通”一声,李修宜往水杯里丢了一刻白色的药丸,面不改色道:“就只是感谢?没说要替你赴汤蹈火,就比如说杀掉什么人。”
乐湛的注意力全在那杯水上了,“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一会不杀点什么人就心里不舒坦,是吗?”
李修宜又往水里丢了两颗药,“张恭不是个良臣,因利而聚的关系最容易分崩离析,一旦有人将更具诱惑的条件摆在他面前,他一定会眼也不眨地背叛你。”
两下落水声后,乐湛心里的不安感更强烈,“至少他真的哄我高兴了,不像你,只会骂我,只会跟我反着来!”
李修宜目光从水里挪到乐湛惊疑不定的面上,忍不住大声斥骂:“你拿我跟一个奴才比?朕还比不过一个奴才?”
乐湛的声音弱下去,“是你非要拿自己跟个奴才比,我真说了你又不高兴。”
李修宜气得将药瓶里的白色药丸全部倒进水里,放得太多,水面顿时腾起一层溶解的气泡,滋滋地响,炸油似的声音。
乐湛终于忍不住发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李修宜也端详起那杯气泡消下去的水,“这是段克惠献上来的西域贡品,看他平时催朕广纳嫔妃绵延子嗣的勤奋样,想来应该是,”他顿了顿,“春.药吧。”
乐湛即便料到了也难免面露退缩,“我眼睛刚好,谈庆公说了我不能乱喝别的药,容易犯冲。”
“我知道,所以不是给你的。”话刚说完,李修宜就端起加了足量□□的水,一饮而尽。
第95章 *液有毒
自打从邺城回来, 李修宜的身体一直在勉力支撑,毫无预兆吐血昏迷之事时有经常,就像谈庆公所说的,最好的情况是能撑到来年夏天, 可要是运气不好, 甚至等不到春日。
还好乐湛最近忙着背地里干坏事, 对李修宜避之不及, 故而没有发现他这几天的反常。
可李修宜现在还不到可以安心辞世的时候, 障碍还没有扫除干净, 乐湛还没有上道, 不足以堪当大任,登高跌重的代价他比谁都清楚, 无论如何他也要再从老天手里抢回两个月。
难题又落到了谈庆公身上, 他拖着一把老骨头, 不眠不休钻研了数日, 终于向皇帝提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 从前用的是以毒攻毒的办法, 道理和养蛊同理, 用更毒的毒去侵吞原本的毒, 虽然短时间得到遏制, 但是毒性却是在身体里越累计越深。
跟着前往边郡的那一个月, 谈庆公一刻也没闲下来,他在边境的黑市里售卖一种北狄传来, 从前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剧毒, 称元母蛊, 毒发之际如万蚁侵骨,痛苦不堪。
可李修宜需要这三个月的时间, 只要给他三个月,他绝对能将乐湛培养成一个贤德明君,所以即便前面有数不清的罪要受,李修宜仍是一口答应,“只要能将朕的寿命延长到夏天。”
谈庆公并未着急立刻替他动用疗法,“陛下现在的身体就恰如一个蛊场,一种剧毒吞噬另一种剧毒,几种毒性潜伏在身体里互相角逐,布满全身,原本的那些毒性已经是致命的,但是在元母蛊面前就显得大巫见小巫了,元母蛊强烈的毒性会让陛下身上的□□都充满毒性,食者有暴毙而亡的风险。”
李修宜沉思好一会,“朕的□□有毒?”
谈庆公抹了把额头的汗,虽然他在乐湛身上问诊过不少次,但是一把年纪说这些话难免汗颜,“是,所以用过元母蛊后,陛下切勿行房事。”
“具体指什么?唾液?”
“有毒。”
“汗液?”
“微毒。”
谈庆公心里琢磨,连这个也要吃进嘴里吗?
李修宜明知答案,仍不死心,“*液?”
“剧毒!!”
谈庆公生怕他不当回事乱来,捶胸顿足扬声强调。
李修宜闭上眼,开始思考这三个月非活不可吗,用他身上的剧毒毒死乐湛,带着他一起去死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办法。
谈庆公见皇帝沉默,跟着熬了两天,现在累得耷拉着肩,瞧着他百般为难行样子,有些世所罕见地傻了眼。
难道不能上床是比万虫噬骨还难做的事情吗?
“陛下?”
这……还治吗?
只要行床事就避免不了□□要进到乐湛的身体里,真的是让人左右为难的一件事啊。
“就没有别的办法。”
李修宜捏住眉心。
谈庆公:……
他连种元母蛊都没说出口过这句话。
“没有。”
他否决的干脆,要么做,要么死,一定要他二选一。
李修宜要把眉心掐紫了,愣是没说出个同意与否来。
谈庆公不得不干起段克惠的活,“……陛下,大局为重啊。”
这个时候了就别上你弟了啊!
他在心里呐喊。
李修宜从手掌里抬眼,忽然生出了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朕前些天是不是把段克惠献上来的补药给你了。”
谈庆公现在真的希望他什么也没悟出来,“是,当时陛下看了心烦,又不好丢,就让我拿到太医署收着。”
“都拿过来。”
“啊……”
“怎么了?有何难处。”
“没难处没难处。”谈庆公怕他再推脱两句,皇帝就要怀疑是他偷吃了自己的春药。
“依照庆公的意思,朕至多能服多少剂量。”
“陛下体内蛰伏了无数的剧毒,相较之下,补药服用过量的余弊不值一提。”也就是说想喝多少喝多少。
但还是少喝点吧!
谈庆公没忍住再次在心底呐喊。
终于有一件事顺了他的意,这辈子的最后一次,李修宜必然不可能放过他。
于是他将所有的春药一口咽下,原本段克惠送的是温润滋补的怡情之物,不敢损伤龙体,但架不住它量大,大到补药一吞下去,体内下一秒就腾升出一股强烈的热气的欲念。
乐湛吓得上前一步想拦,但是比不上李修宜吞药的速度,没拦住,他向后面退去,刚刚看着他是怎么一粒一粒丢进去的。
说一句他不爱听的,不满意的就丢一颗,后面甚至全部都倒进去了,琉璃杯的水位顿时上涨溢出,化不开的药最后是李修宜嚼碎了咽下去的。
“哥,”乐湛扯出一个笑,故意卖乖讨好道:“你在开玩笑吧。”
正常人吃这么多药早就爆体而亡了啊!
李修宜走下来,“试试就知道是不是玩笑。”
乐湛心思百转千回,难道他企图利用张恭搞死程繇季怀这些人的事情暴露了,叫李修宜发觉了?
李修宜行至跟前,乐湛心虚之下感觉到点不安,抬起两只手挡在身前,想借此隔开点距离,逃避惩罚。
他双手合十抬到脸上,低头向李修宜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听你的话了,不跟张恭扯上关系……”
“不是这回事,”李修宜扯过他的两只手,目光也透着药效发作的昏昏欲色,身上的体温很高,隔了两拳的距离还能感觉到热气在往外蒸腾。
完了。
这回铁定要遭殃了。
这念头一出来,乐湛的双手就被拉下去,唇一碰上他,舌头就长驱直入钻进他的口腔里,焦急得半分等待也不容许,齿间不停撕咬他,就算冲动之余控制住了理智,还是不免咬痛了他。
乐湛闭着眼,泪花不住地在眼角打转,他伸手去打李修宜,示意他被咬痛了。
李修宜果然松开了他,热气还在两人中间交融着,乐湛伸出舌尖,舔舔吃痛的嘴唇,目带怨气地看着李修宜。
岂不料小小的动作带来了玩火自焚的下场,他被拖着臀腿一把抛起来,架在紧闭的殿门上,只有夹紧李修宜,反手攀住红木格窗才能保证自己不掉下去。
两人还站在原地,一步没有走出去,就已经当场来了一次,乐湛费劲抓着自己,软了又绷紧,渐渐失了力气,只能全权仰仗李修宜。
这一回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恐怖,乐湛后背撞在门上,突出的脊骨处磨出一片靡红,正月的天气明明还很冷,抱着他的身体烫得像块烙铁,哪里都烫着他。
又是反手抓门框,又是抱住李修宜的脖子,只可惜再怎么挣扎,也只是仅限于上半身,身体似乎被钉在了门上,丝毫动弹不得。
乐湛崩溃了几个来回,也了几个来回,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就在想,喝了药的人,太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