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民风淳朴
即便视物不清, 乐湛依然可以做到手起刀落结果掉三个人,但他还是在声音响起来的第一时间收了手,将刀藏进袖子里。
因为他听见杂沓的脚步声,不止有三个人, 起码有七八上十人, 那样要处理起来的话就麻烦的多了。
“在忙什么呢?”
芸娘听见德叔在外面喊她, 粗着嗓子应了一声, 发出了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粗犷的声音, 乐湛一双眼就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思考这声音究竟是从哪个部位发出来的。
“在雪地里待了一晚上, 多少染了点风寒,我给他煮了锅驱寒的汤, ”芸娘看向外面全镇的人, 奇怪道, “怎么都来了?”
德叔笑道:“镇子里多少年了连一个手脚齐全的男人都没见着过, 一听说你捡回来个天仙似的人物, 都来瞧个新鲜来了。”
芸娘藏不住一点事, 将刚得了的消息吐豆子一般全吐了出来, “他说他是南边过来投奔亲戚的, 身上毛病发了在半道上晕了。”
外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南边过来的, 难怪长得这么体面, 在大雪天里一冻一吹的,谁不是满脸的皴, 想拾掇也拾掇不起来, 我昨天脸上又裂了道口子, 现在是笑也不敢笑”
“毛病?年纪轻轻的哪来的毛病?要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样身上有毛病那还想的过去,一个年轻人怎么染上这种急病?”
“文文弱弱的, 胳膊腿上没二两肉,还是没有动到筋骨的原因,跟我下地挖两锄子什么病就都好了。”
“感情是抓劳力来了,镇子上刚来了个壮丁你就等不及了?”
这些人都是一口嘈杂的公鸭嗓,偏偏话还密,此起彼伏的,像是山林间发现了腐肉着急喊同伴过来分食的乌鸦,这地方叫雁门镇还是差点意思,应该叫乌鸦岭才对。
乐湛听到热闹的声响,赶紧回过了身,不欲叫更多人看见他的脸,多一个人看见他的长相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芸娘还以为他这是不习惯这里人过分热切的待客方式,“别见怪,我们这里叔叔婶娘就是这样的,嘴是讨嫌了点,但是没恶意的。”
乐湛的余光已经完全的失了作用,只能看见正前方的那一小点,他抬头将那一小点对准了芸娘的脸,“我还有件事没同你说明白,其实我在外面有个仇家,此行就是为了避祸才跑到边境上来,烦请你告诉镇子上的人,出去千万不要透露我的行踪和消息。”
芸娘的相貌很有北境人的特点,深眉阔面大骨架,只有在较为细致的五官里能看出点女子的影子。
她听完乐湛的话,惊道:“仇家?你欠了人家很多钱吗?”
乐湛被她天真的反应噎住,好一会才道,“不是,是世仇,上一代的恩怨牵连到我身上来了,我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你别误会。”
“那你也是实在冤枉,谁的仇找谁报,牵连到你身上干什么。”芸娘替他打抱不平起来。
“杀昏了头的人哪里能讲的清楚道理?”乐湛毫无欺骗真心的惭愧,信口胡诌道:“要是让仇家知道了我的消息,说不定会追杀过来,杀全镇人灭口也说不一定。”
最后一句话尤其清晰地说出来了,他本意是要拉所有人一同下水,借此威胁全镇的人不敢向外透露一个字,但没想到芸娘直接越过了祸及己身的危险,关心他道:“所以你的眼睛还有身上的旧疾也是仇家造成的吗?”
乐湛蓦地说不出话来,他看了眼芸娘有,还有她身后那群穿着破烂寒酸的村民,昧下良心道:“是。”
“原来你刚才着急要走是怕连累我们,”芸娘顿时百感交集,这么好看的一个人竟然叫人迫害成这样,她下定决心,“你放心,我出去跟他们说明了,保证不会透露半分消息出去,你先在这安心养好了伤。”
说罢就赶鸭子似的将看热闹的众人赶往院子里去,神神秘秘说有重要的话要说。
这边境的人和邺城的人真是大有不同,在邺城是说一万句好话,总有人要从中挑出一丝恶意,借机发难,在这里是说一万句坏话,他们也能理解成好心,进而对他大发善意。
他扯出一点衣襟,借而隔开身上这件脏兮兮的短袄,不让这东西触碰到皮肤。在邺城的二十年里,虽然殚精竭虑的时候占大多数,但他还从未吃过穷困的苦,自幼锦衣玉食长大,一下子从皇城到寒窑,转变太快还没能适应过来。
“我都跟他们交代好了,婶娘们虽然平时爱多嘴,但是这件事关乎你的身家性命,他们肯定会替你保密的,”没过一会,芸娘扬着两条辫子从外面高高兴兴跑进来,就听见乐湛咳了一声,“就说你肯定染了风寒吧,赶紧把汤药喝了。”
土陶碗被递到面前,黑漆漆的,上面还飘着一层油膜一样的东西,透着一股酸气,但乐湛喝了这么多年的药,他敢笃定这酸味不是来自于药汁本身。
他凑近了鼻子在上面嗅了嗅,最终没勇气下口,“……有点烫,先搁一会儿吧。”
谁知道这是什么药,碰上黑村,几个人把他毒晕了送到皇帝跟前领赏也说不一定,他才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天真到犯蠢的人。
因着天气严寒,门口生起个炭盆,几把小椅子围一圈,照往日那般,一边骂着鬼天气一边驾着铁剪子在上面烤胡饼,有一下没一下的聊天,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今日添了个新人。
盆里燃烧的柴火进了水汽,点燃之后滚滚浓烟拔地而起,熏得乐湛整不开眼睛,就算没瞎的这么一熏也该瞎了,他索性闭上双眼,眼泪还是滚滚滴落,他憋着咳嗽侧过脸去吹吹屋外的冷风。
从前宫里烧的是一种叫做银丝碳的东西,他自幼没有缺衣少食过,跟在萧皇后身边受人细心照料这么多年,还以为世上的炭火烧起来都是没有烟的。
芸娘正与人说笑,转眼瞧见乐湛面无表情闭着眼流泪,想到他口里凶神恶煞的仇家,还有只身一人跑到边境寻亲的话,即便不说也能猜想他家里人肯定都不在了,想到这里,芸娘感同身受地叹口气,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就别回头再去想了,好吗?”
“好……”刚一张口就被一口浓烟呛到,乐湛咳了两下,睁开湿润的眼睫,“……好大的烟。”
“那我跟你换个座,刚好我这边是背着风的。”
不等乐湛退却,芸娘就已经把他拉起来丢到自己原本的凳上,丝毫没觉得自己会错了意,还在好心宽慰他,“我自小家里也没人,德叔说捡到我的时候我就是襁褓里的一个婴孩,估摸着是战乱时候被家里人丢下的,连我的亲爹亲娘都没见过一面,还不是这么长大了,无病无灾的,多好。”
乐湛发现一闭上眼就分不清在跟他说话的到底是男女老少哪一个了,眯着的眼睁开了点,分辨清楚了跟他说话的的确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子,到底是没好意思辜负她的一番好心,将宽慰的话勉强收下了,“谢谢。”
“跟我说谢干什么,”芸娘挺豪迈一笑,将手里的胡饼递到他眼前,“饿没饿?”
乐湛剩下不多的视线里看见那块饼子上的黑灰,心里想着这是人吃的吗?面上礼貌摆手,“还好,你吃吧。”
“跟我客气什么?哎呀快吃吧,你一上午不吃饭怎么可能不饿。”她不由分说将半块胡饼塞到他手里。
乐湛的确饿得前胸贴后背,在途中怕出现什么意外所以滴水不敢沾,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天半了,他看见芸娘咬下另外半张饼,咽下去之后,他才跟着动了口。
不管怎么样,先活下去最要紧,尽管嘴里都是细小的沙砾,嚼起来干巴巴的又咯牙,他还是囫囵全部吞下去,咽得格外困难,好像吞下一根根小针似的。
芸娘的嘴一刻也闲不下来,咬着胡饼跟乐湛说起这镇子里的叔婶们,他们都是被战火波及的人,家里人死的死病的病,边郡土地贫瘠,冻土底下种不出什么粮食,能跑的都跑了,留下的多是一群行动不便被抛下的人,想走出边郡的严寒也不能了。
他们最主要的生计是在战场上,去死人身上扒下来点值钱的东西去集市上卖了换粮食,人死后内部已经腐烂了,身体里有一口毒浊之气,就算他们掩住口鼻也不能完全遮住,扒的死人衣服多了,吸入的毒气也多了,嗓子也叫毒气毒哑了,就成了乐湛听到的乌鸦叫唤。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乐湛嚼了两口胡饼,东西没吃进去多少,腮帮子先一步累了,他稍事休息的时候问道:“你行动自如,能去到南边,离了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能活得更舒坦。”
“人不能只讲舒坦呀,”芸娘低头擦去指头上的黑灰,“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没有叔叔跟婶娘照料我长大,我早就被冻死了,我要是走了,镇子里的重物就没人能帮他们挑了,地也没人能帮他们锄了,他们养我的小,我养他们的老,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乐湛下意识觉得荒谬,扭曲得久了,乍一见正常人第一反应却是觉得她可笑,却又找不到一点可以反驳的话。
他在深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奉行了一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准则,竖起一根根尖刺,捅得旁人鲜血淋淋的同时来保护自己,人人说着舍我其谁的大义,却都默契的没有一个人将它当真过。
原来这种人是真的存在的?
乐湛避开心底里那点令他感到不适,甚至是厌烦的触动,转而去看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邙山之乱后,邺城已经连着三年没有下过一次雪,眼下的这场雪是乐湛时隔数年之后看到的第一场雪。
他对冷天,尤其是下雪天总有些抵触情绪,那冷意好像是要钻到他的身体里将他仅有的一点东西慢慢的挖空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冰壳。
兴许是因为母后死在了雪天,后来李修宜也死在了这样一个雪天,一看到满天鹅毛似的大雪,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什么东西要被剥夺而去了。
那个名字只是在心头上擦着边过去了,乐湛有一种伤疤被整个揭下来,鲜血淋漓淌过的悚然,不由打了个寒战。
都是断尾求生跑出来的人了,过去的事还去想他干什么?
一别两宽不好吗?不要再回头看了。
他对灾祸的预料总是很准的,就在这样一场漫天彻地的大雪里,眼里仅剩的光点一点点被深色水影吞噬,拉着那点企图顽抗到底地星子彻底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彻底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看似乐对老哥的感情为0,实际上是一种在一起了要互相撕咬,分开了又忍不住流泪怀念的复杂感情,这一块在哥哥假死的那三年里会表现得明显一点,这本文其实一开始的时间线就是从乐一边缅怀白月光亡兄,一边疯狂打压亡兄残余势力开始的,等我完结了我把pass掉的那几章放在番外里,这样我就不算白写了哈哈哈哈哈哈(大笑跑开
第82章 七只乌鸦
年关将近, 即便受到战火波及,街市仍漫是人声市声,谁知道能活到哪一天,但是年总是要过的。
上谷县的街市不似邺城有规划的繁华, 这里污水横流, 摊子后头脏污杂乱的东西都摆出来也不怕被人看见。
芸娘大老远跟着几个叔叔婶娘出来打了点年货, 远远的瞧见药材铺子半开着板门, 里头幽暗暗的一点光线也没有, 人也不见。
远不如对面现杀现宰冒着热气的猪肉摊子热闹, 现在这年头谁还来看病, 小病拖着等他自己好,大病不治直接死, 有花钱买药的功夫还不如在死前割二两猪肉过过嘴瘾。
叔婶们远远走在前头, 芸娘提着东西悄悄溜进药材铺子, 片刻后又鬼鬼祟祟溜出来, 手里多了一包药材, 没走出两步就被逮了个正着。
“我说你磨磨蹭蹭跟在后边做什么, 原来是暗戳戳给谁抓药呢。”
芸娘人生得五大三粗, 心思也不拘小节, 被调侃了也不生气, “这不是想着一直瞎着也不是个事, 他还要去寻亲戚,要是亲戚因为战乱搬走了不就完蛋了吗?”
“那样不是正好。”叔婶几个人眼里带着深意互看两眼, 各自笑开了。
芸娘没明白他们的意思, “什么正好?”
德叔开口要说话, 婶娘讳莫如深拦下他,“别别别, 还是个孩子。”
有好事的已经先一步开口大笑,“正好赘给我们村里呀!这么多年总算能成一桩好事了。”
芸娘这才听明白了他们笑闹底下的意思,“啊?可是我没那种想法,就是单纯想帮他个忙而已。”
几人嬉笑止住了,“你对那小白脸没那意思?”
在他们惯有的思维里,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碰到一起,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势必要走到一起,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一样,至于喜欢不喜欢,说不说得上话都不重要,都为了搭伙过日子罢了。
但芸娘并不打算按照这条默认的道路走下去。
乐湛即便看不见,但他经常对着雪地发呆,用饭一定要听到别人动口他才动口,言语里能感受到他是富贵人家出身,却对周遭的一切善意都报以警惕怀疑的态度,身上竖起一根一根尖锐的冰刺,谁企图靠近都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芸娘虽然为人粗条些,心里却门清,总觉得他身上堆满了层层的迷雾,看清了表面也看不清内里。
“那还给他花钱?钱多得没地方用,烧得慌?”几人顿感肥水流了外人田,“治好了他的眼疾,他转眼就跑了,记得你姓什么叫什么?”
芸娘就知道说出来要被数落一通,顶着骂声跑了。
她这么做不外一个原因,他长得好,看着赏心悦目,锄地也来劲了,就像大雨里开了一朵漂亮的花,忍不住保护欲发作想替它挡一挡风雨,并非是出于喜欢那种感情。
篱笆洞里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乐湛翘着腿坐在火盆边,往里面丢果壳,听着里头噼啪炸裂的声音玩,忽听门外动静,“谁?”
暖黄的橙光照在他脸颊一侧,焰影在暖玉一样的脸颊上徐徐晃动,脸上的光彩照的整个土篱笆洞都熠熠生辉,连那双无神眨动的双眼也是添色的,越发漂亮得毫无生机,不似活物。
看见他自己在家里待得好好的,芸娘竟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是我回来了。”
乐湛面色迟疑了一瞬,由于村子里所有人共用一道声音,他看不见谁开口,也就不知道是谁说话,“你是谁?”
芸娘放下东西,拿了药到他跟前,“我,芸娘,我刚刚上集里了一趟,上外边医馆给你抓了副药。”
乐湛在家里待了一整天,也没说摸索着做点家务活回报人家救命之恩,往炉子旁一躺一整天,全然已经反客为主,不拿自己当外人,这时候要是有人来伺候他就更好了。
乐湛喝的药多了,所谓久病成良医,抓点渣渣到鼻子边嗅一嗅就知道这方子不对,“你叫人宰了,都是些无功无过温补的药材,完全不对症。”
“啊?”芸娘看着一堆沦为废料的药材肉疼不已,“这还是我狠下心才舍得买的。”
“多少?”
“八十钱。”
“八十钱!”
从前乐湛不是没有为了一只珍稀鸟禽一掷千金的时候,反正身后有人为他买单,对钱财毫无概念,但是现在区区八十钱足够让他大惊失色。
“里头不过一些干姜黄芪,在邺城均价最多不过四十钱,就算边境路远也不至于翻倍,这样,你找几个人把那庸医捆起来,麻袋一套踢两脚,打到还钱为止,不还钱不松绑。”
“要是不退咋办?”
“他会退的,你们把人家招牌砸了亏的不止八十钱,只要那庸医脑子没问题就肯定会退的。”
他也就最开始装模作样演了两天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后面看清楚一村子都是没心眼没心机的蠢蛋,直接本性暴露无遗,在救命恩人面前称起了老大,还嫌这嫌那,说什么都不肯穿上那件脏兮兮的短袄,大冷天还坚持只穿自己身上这件干净的单衣,芸娘怕他冻着自己,只能往火盆里加多多的柴,将火烧的旺旺的。
就算出于好心还被训了一通,芸娘还是执意要溺爱下去,他身上似乎天生带了一种让人生不起气的特质,就算有一肚子的气,对上那张脸也烟消云散了。
“我照做,我肯定照做,”芸娘这几天被他反复无常的脾气搞怕了,赶紧按着他的吩咐做事,顺便拍下马屁,“你知道的真多,还知道邺城的药价,你是从邺城过来的吧?”
碰上不愿意透露的话,乐湛便装聋作哑好似没听见。
“要不然我请个乡医过来,给你看看眼睛上的毛病?这样你就不用出门了。”
“你钱很多吗?”乐湛反诘道,片刻后意识到人家也是一番好意,这么说话太冲了,缓了缓语气,“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之前也不是没瞎过,就是前些天情绪太激动导致气血逆转,过两天下去了自己就好了。”
“你之前也瞎过?”
乐湛点头。
“是先天的还是?”
乐湛按下耐心回她:“后天的,为了治疗心悸的旧疾喝了两味伤眼睛的药材,后来心悸发作就会牵动眼疾,过几天会好的。”
芸娘暗暗记下,“那你后来用药了吗?”
乐湛吸入了一口烟气,剧烈咳嗽两下,看不到她认真的表情,含糊地点了两下头。
之前也用药……
芸娘在心里念叨着,油然而生了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那我知道了!”说完就往外跑,“我找人讨钱去了!”
人走了之后乐湛恍然意识到不对,他不应该撺掇着人把动静闹大的,这里离军营太近了,万一几个人一不小心闹出人命,被抓到官府,李修宜的手不就又能顺藤摸瓜摸到他这里来了?
一想到这里,他再也没了打发时间的闲心,想喊人回来却发现人早跑没影了,只能蹲在门口心急如焚等消息。
不过好在他并非事事都要倒霉透顶,芸娘带着人不过恐吓几句,那庸医就乖乖把钱还回来了,两边都不想将事态闹大。
悬着的一颗心落地,乐湛总算可以放心回去烤火了。
几个人绕着火盆围了个圈,叽叽喳喳的好像山里的鸟被人拔毛焯水,当他的面打趣说芸娘给他抓药又花了多少多少钱,言语里尽是挟恩图报的意思。
乐湛夸下海口,称寻到亲戚给他们搬一箱子铜钱回来,好好给他们开开眼。
几人里有信的有不信的,还有殷勤打探他那亲戚在哪的。
乐湛一边嫌他们粗鄙,一边又很喜欢这种热切的氛围,所有人都是残缺的,被抛下的,他好像也能在这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时候芸娘端了碗过来,“药熬好了,这回肯定是对症的,我把你说的症状都和大夫说了。”
熟悉的药味透过火盆上的熏熏热气吹到他脸上,是谈庆公后来给他喝的那副方子,一闻到那味道,乐湛登时浑身僵硬,好似有一缕丝线从被掩盖的最深处抽丝剥茧扯出来。
他忍不住去想那熟悉的味道有关的一切,刚刚放下的一颗心立刻被攥紧,从指缝里渗出细细密密的血。
他说漏嘴了,他不该跟他们透露太过具体的信息,就算他们没出卖他的心眼,却总容易好心办坏事。
往好处想想吧,世上眼睛有毛病的人多如牛毛,李修宜怎么可能一一排查过来?更何况他离开邺城时眼睛是完好的,李修宜就算要查也不该摸着这条线索查。
他愣神的间隙,几人还以为他又像抗拒喝风寒药那样抗拒喝治疗眼疾的药,直接将碗沿送到他嘴边,“快喝吧,不喝药怎么能好。”
“等等,”乐湛伸手要推开,他还不知道下口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敢轻易喝下去。
好多只手从他无法视物的黑暗里伸出来,乐湛下意识按住了两只,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他没打算对这群可怜巴巴的老弱妇孺动真格,便被皱巴巴的一双双粗壮的手指按住肩,不让他溜,“花了好多钱的,不喝完可惜了。”
芸娘在一边宽解他,“我换了新碗新罐子的,可以直接喝,没事的。”
乐湛止住抗拒的动作,原来她早就看出来自己极力掩饰的嫌弃,还给他换了专门的碗筷,一时之间有点惭愧,没再推搡身上一双双手,主动举碗到嘴边一饮而尽,而后将碗倒扣一滴不剩,“喝完了。”
几个叔婶哄孩子似的哄他,“这就对了。”
“哪有不喝药的,买都买了,眼睛好了说不定还能给我干点活,回报回报我们……”
“就知道你忘不了你那二亩地!”其余人嗔他道:“尽早起开吧。”
就他这模样身板,当个吃软饭的还差不多,怎么也不像是能干活的人。
乡医的能耐到底还是比不上谈庆公,原本两三天就好了的眼睛迟迟不见复明,也许是拖的时间过长的缘故。
在等待复明的日子里,乐湛一天比一天不安,总在想着李修宜会不会顺着那么一点点线索摸过来,他的下场又会是什么,会杀了他吗?
熟悉的引颈受戮的压力又来了,他越是盼着眼睛赶紧好,一旦能看见一点路他就动身往北狄跑,可越是急迫,眼睛就越是不见好转。
就在他焦急等待中,第一天,风平浪静,第二天,风平浪静,第三天还是风平浪静……
乐湛逐渐放下警惕,反应过来自己过于一惊一乍了,就算有手眼通天的本事,怎么可能这么快找过来。
这一夜又下了场暴雪,窗外是OO@@的落雪声,在死寂的夜里无限放大,劈劈砸砸的好像雪籽落下。
乐湛恍然间好像看见了一个黑白相间的球形物,视线不断后缩,他才发现那是一双眼睛,被倒吊着,毫无生机的眼睛,白是混浊的白,黑是死沉的黑。
再往后,他看见了一颗头,是李锦玉的头,他被倒吊在城楼上,受枭首之刑。
乐湛悚然转身,头也不回的跑进一片林子里,雨水喷涌而落,淋得他睁不开眼,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他往前走,脚下摆着一排死掉了的乌鸦。
一,二,三,四……
乐湛一个一个数着,不多不少,正好七只。
他无知无觉地看着脚下的死乌鸦,没有恐惧,只有惊惑,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
其中一个最魁梧的乌鸦忽然张了嘴,眼睛是死的,嘴却是活的,点破他心中所想,“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实话,你要是早说你的仇家是皇帝,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收留你,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像样的家,为什么要害死我们,为什么?为什么?”
乐湛骤然惊醒,忽然心悸发作疼得厉害,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跌跌撞撞往外跑。
由于看不见,他分不清此刻是在白天还是黑夜,他只想确定今天的雁门镇是不是还会相安无事。
他张口喊了芸娘的名字。
没人回应。
心中不安激增到甚至难以呼吸,他大口喘着气,扶着门框,朝着院子里大喊,“有人吗?”
即便今晚没有月亮,雪地还是照的他脸上一片雪白,眼下淡淡的乌青,是数夜难以安眠的证明,却正好给这张过分艳的脸蒙上一点淡色,长发披散,散襟赤足,多填了一点不加修饰的诡谲美感。
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到底有没有人在?人都去哪了?怎么没人回话?
心底的不安作祟,他好像感觉黑暗里潜伏了很多双眼睛,山洞里的蝙蝠似的亮起来,屏息凝神地静静观望着他,每一次呼吸,些微的颤栗,还有喘息时的起伏,连他自己都看不见的东西,通通落入他人眼中。
乐湛的手指缓缓收紧,扣住门框。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我在这里。”
声音有点沉,不过能听出是雁门镇特有的口音。
“芸娘?”乐湛松了手,不确定地上前两步追问。
那边沉默了一下,很快做出回应,“是我。”
==========作者有话说:==========
怕被举办错频,必须说明一下从这章开始哥哥就已经强势顶号,披着女号跟弟弟搞网恋,馋得流口水还是要护住马甲忍饥挨饿跟弟弟搞柏拉图恋爱
乐:终于逃离我哥了!
哥哥(鬼一样的钻出来,顶级过肺+深渊凝视微笑:那真是恭喜你呀
第83章 仇家
雪下得很大, 安安静静的飘落下来,铺在足有小腿深的雪面上,一点声响也没有,零星的雪碎被风一刮, 落在乐湛的脖子上, 融化渗开点点凉意, 寂静无声在暗夜里漫开。
“叫你怎么都不应呢?”
乐湛刚从余悸里放宽了点心, 立马就想起来要责备人了。
“方才做事去了, 没听见。”
乐湛总感觉她说话的腔调怪怪的, 说不出的异样在心里如羽毛尖拂过似的, 一点痕迹不留。
才要开口,忽然“嘭”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个什么人愤然跃起撞到了身边的东西, 跟着一同垮塌下去。
乐湛惊得眼睫一抖, 狐疑地偏头, “什么声音?”
说着越过了跟前的芸娘, 要往那声音的来处看个究竟。
“我去看看。”
芸娘先一步转身过去了, 乐湛也就止住了脚步, 扶着门框, 冬天地凉, 篱笆地还脏污的很, 他很嫌弃地左脚踩在右脚面上,减少接触面积。
望夫石似的等了一会, 眼里漆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却煞有其事地微微昂起头, 朝着那原本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事,雪太大压垮了架子, 我得了空重新打个钉子进去就行。”
乐湛终于放下点心来,僵硬的肩膀松懈下来,深深地呼出去了一口气,片刻后显露出凶相来,“下次我叫你,不管在忙什么,第一时间要回答我,知道吗?”
“怎么了?神神叨叨的,”那人轻笑。
“问那么多干什么?我说的话你仔细听着就是了!”乐湛头上一缕毛睡得蜷曲,仰头直接竖起来,在半空飘荡。
不等谁伸出手给他顺一顺,他自己先感觉到了,抬手捋下去,仿佛有碍他的威严似的,按住了还不松手。
“不听我的话对你没好处,反正到时候我被发现了,我那个仇家也不会放过你们,最好按照我说的做,别像上次抓药一样自作主张了。”
面前这人不说话,乐湛跟着训斥了一声,“知道了吗?”
“知道了。”
乐湛惊惧之下生了不小的气,搭着手臂转过身去,脸色依旧严肃,“去帮我把鞋拿过来。”
他跑过来是因为做了噩梦,急于求证什么也顾不得了,但他放下心来,不想赤着脚在肮脏的泥巴地上再走一遍。
芸娘好一会才动身,倒像是不情不愿的样子,要换作之前早就注意到他没穿鞋跑来跑去,替他将鞋拿过来又推着他去火炉边坐着了。
正想着的时候,他在寒风口待久了,呛进去了一口寒风,猛地咳嗽两下,吸进去的风里好似带了点血腥味,刚刚转瞬即逝地疑影又飘回来,他又偏头看向倒塌的架子的方向。
一双手在他毫无预料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脚踝,替他将鞋穿上,本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乐湛下意识的一缩,“不用,我自己来。”
声音响起来,动作却没有停,延迟了一会,才想起要尊重他的意思。
乐湛草草趿了鞋,被她忽然的动作扰得乱了神,手掌残余的触感和温度还残留在表皮上,脸色有些闪躲,借机撇开话题,“我怎么闻到了点血腥气?”
芸娘不假思索,“架子倒下来压垮了鸡棚,我看里面那几只鸡要死不死,就全抹了脖子。”
“全杀了?”乐湛诧异,“不是镇子里的人还指望这几只鸡下点蛋去市集上卖钱吗?”
那边倒是沉默了一小会,“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死都死了。”
乐湛小小的“哦”了一声,问道:“天亮了吗?”
“没有,可以回去再睡一会。”
乐湛回去之前一再叮嘱,“最近低调点,千万别闹出什么大事,有什么异样记得跟我说,让我出面解决。”
“你不是说你那仇家是穷凶极恶之徒吗?他不会杀了你吗?”
乐湛沉吟片刻后,淡淡又笃定道,“不会。”
虽然寂夜无声,乐湛总感觉面前这人似乎是笑了一下,“快去睡着吧。”
重新钻回被子里的时候还有点余温,浑身上下冷透了的肌肤碰到一点点温度,顿时舒坦得一颤,乐湛尽管还是嫌弃这床脏被子,但是寒冬腊月穷乡僻壤也讲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他也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的。
一张白净漂亮的脸很突兀地出现在脏污杂乱的被絮里,像是跌落泥泞的白玉,有时候乐湛也会想念在邺城时的锦衣玉食,想念到几乎落下泪来,但也仅限于此,别的不做他想。
漆黑的空气里有一双黑瞳仁在细细打量,笑眯眯的,与雪白的肌肤隔着一寸的距离,在细细嗅闻。
吞吐的气息无声无息抚弄脸庞上细小的绒毛,乐湛生出丝丝的痒意,他半睡半醒,伸手挠了挠脸颊,转了个身,继续睡去了。
转身过后,白腻脆弱的后颈全然露出来,颈骨的凸起几乎要刺破细薄而惨白的肌肤,顺着脊骨匀亭的走势一路向下。
屋外的火把照得雪地亮如白昼,只可惜乐湛看不见分毫,也看不见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床前这人的影子投射在他身上,细碎尖锐的影子触须一般攀上他不设防备而裸露的脖颈,静谧安睡的侧颜,还有手腕上来不及散去的瘀痕。
宛如嗅到美妙至极的香气,那些黑蛇一样的影子争先恐后要缠上去,绕紧他,随着床前那人站起身的动作,张牙舞爪的的黑影触须彻底失控地顺势而上,兴奋得随着狂风而战栗摇曳,将他起伏的侧身笼罩得彻底。
这一夜,依然风平浪静。
乐湛睡梦中总感觉有蚊虫嘤嘤的动静,专门挑他露出皮肉上打转,在耳畔鼻尖阴魂不散地打转,他困得不行,烦心更盛,索性被子蒙了头,然而这破被子捉襟见肘,遮了头漏了腿。
那只该死的蚊子很快转移了目标,转而贴住他那只精致漂亮的脚踝打转,乐湛嘴里烦躁呓语,脚在半空中胡乱踢蹬,恨不得一脚踢死那只死蚊子。
他蜷成一个团形,蒙在被子里睡过了剩下半晚,心里纳闷大冷天哪来的蚊子,该死的时候不死,这时候跑过来烦人。
早上起来,餐食不外是干巴巴不知道隔了几夜被冻得邦硬的胡饼,又或者是婶娘送来的野菜糊糊,好歹是热的。
换作从前,看到猪吃的这些都觉得是虐生了,现下为了填饱肚子,他已经能做到面无表情往嘴里塞了,不过短短几天,前面几个月养回来点肉全瘦下去了。
清清寡寡这么多天,他意外的嗅到了扑鼻的荤香。
摆在面前的是一碗鸡丝面,配两个炸面圈,配一个炙肉烤饼,配一碗清养小粥。
乐湛一一嗅闻摸索过来,抬头诧异道:“你做的?”
芸娘迟疑了一下,想夸口说是她亲手做的,但想到什么,还是如实说了,“外边买的。”
“多少钱?”乐湛质问道。
芸娘看了眼篱笆洞的环境,往少了报,“不到百钱。”
乐湛听她说得这么轻松,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什么叫不到百钱?说得好像你钱多得丢进水里眼也不眨一样。”
全镇子的人都是肢体不全的人,他们能去的战场都是被人搜刮好几遍的,好东西都叫人捡走了,他们只能拾些牙慧,捡点断剑残甲倒卖给铁铺,价钱低得匪夷所思,一百钱都够他们奔波小半个月了。
问题是买的还是吃食,想退也退不了,乐湛更恼了,“都跟你说了别在我身上费心力,眼睛一好我就要走了,不过借你宝地歇个脚,日后发达了肯定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正训斥她乱花钱的时候,筷子夹起鸡腿已经送到了嘴边。
乐湛一愣,很没骨气地咬下去。
有肉吃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从前怎么没觉得呢?
嚼嚼嚼囫囵两口咽下去,乐湛还没来得及感慨两句,下一口很懂事地喂上来,他这些天寡得两眼发绿,看见笼子里喂的鸡,甚至是闻着无处不在的鸡粪味,他都想冲上去抱着鸡啃两口。
虽然他在邺城算不上恪守礼节,但是到了山旮旯里扮演一个贵公子还是很够格的,尤其是在这群乡里人面前,还做不出偷鸡吃的下作行为。
由于对肉太过去渴求,芸娘喂他的时候甚至忘了自己也有手,就这么扒着他的手,主动迎送出去,喂一口吃一口,乖巧得不像话。
“将到年关了,奢侈一次也不算什么,又不是天天过年。”
“可我怎么感觉到小灶好像生了火。”乐湛明显感觉到面向厨房的方向暖一些。
芸娘看了一眼被烧得炭黑的灶台,面不改色道:“刚刚烧了点水。”
“烧了水为什么不直接在家里吃?还专门跑那么老远出去买?”
芸娘又听了一回训,“知道了,下次再不会了。”
乐湛只有被人顺着心情才好一点,“你现在浑身上下统共多少钱?”
“你问这个做什么?”
涉及金钱利益,是个人都会谨慎一点,乐湛对她的防备并不意外,但他自身的态度也十分强硬,“还不是因为你太爱乱花钱了啊!今天买点药明天买点吃的喝的,都说过了别在我身上乱花钱,你又听不进去,你把钱放在我手里,要买什么报明细从我手里拿钱。”
对面沉默。
乐湛气道:“你以为我会私吞你这三瓜俩枣吗?说难听点,换作从前,掉在路上我都懒得弯腰去捡。”
芸娘软包子一样的走开,又窝窝囊囊走回来,往他手里放了两提钱传,“就这些。”
“没藏私?”
“不敢。”
“少顶嘴,”片刻后意识到自己态度又不好了,乐湛缓了缓,“我只是行保管的责任,但凡平无故少了一个子,我头砍下来……。”
“我信你的。”芸娘截断了他的下半句。
乐湛不自然的挠挠脸,偏过头去,跟许下什么承诺似的,忽然说这些话做什么?
他抱着钱串,鬼鬼祟祟溜走了。
自打私房钱被没收了,芸娘再没借口出去买点什么改善生活,只能老老实实钻研这个泥巴垒的土灶该怎么点火。
冬日储备的柴火因为乐湛不肯穿衣服而烧得差不多了,新柴里头蓄满了水汽,在高温燃烧下爆裂开来,炸穿了锅底还顺带点燃了旁边的干草堆。
芸娘很得心应手地在一片烧糊的漆黑里踩熄了将要燃起的熊熊烈火。
乐湛坐在桌前敲筷子打碗,不但没有一粒米上来,反而听见了灶台一声巨响,他跳下椅子跑过去,“没事吧?”
“没……嘶!”她倒吸一口气。
“怎么搞得?有受伤吗?”乐湛下意识伸手要去摸索她的伤处,转而又想起男女大防的事来,很及时地收住了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刚刚被溅起来的火星吓到了。”
听着这么粗犷声音说出柔弱的话,还真是挺震撼人心,乐湛安心之余还有点无语,十分男子气概放下大话,“一边歇着去,这种事情还是要交给我。”
“千万别,柴太湿了烧起来很危险。”
乐湛更是不服,“你等着瞧就行了。”
在边郡待过的几个月,学到的不止是行军打仗,还有这些基本的生存技巧他也有耳濡目染过。
干草易燃,他在底下铺了厚厚一层,将湿柴垒在上面,企图用这个办法烤干,但是这种草不同于豆秸芦苇杆,烧的慢,余温数个时辰不散,很容易烘干湿柴,但这里净是一些蒲草,一点“刷”得一下就烧完了。
设想得倒是很美好,没想到第一步上就卡住了,芸娘至少把火点着了。
乐湛颇尴尬起身,故作淡定拍拍手,“我本来就不是很擅长做这些,还是你来吧。”
说完似有所感地避开芸娘看过来的视线,鬼鬼祟祟摸着烧得漆黑的墙壁走了,好像他看不见别人,别人就同样看不见他一样。
第84章 枭首
乐湛肚子饿得咕咕响, 只能坐在桌上专心等开饭,毕竟生火做饭这种事情不是身为贵公子的他该做的事。
芸娘在里头闷头捣鼓,垂垂砸砸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乐湛的食指打圈缠着一缕发丝,这么多天白吃白喝人家的, 到底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要不要我去喊德叔过来帮帮忙?”
“不用。”
下一秒就听见“簇”的一下火苗窜起的声音。
乐湛侧头, 惊道:“升起来了?”
“是, 得益于你的法子。”
乐湛得意地支着脑袋, 毫无异议地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不过一个乡下人的崇拜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算是情理之中,但是喜欢被捧着的感觉是真的。
“总感觉你说话有些奇奇怪怪的。”
芸娘手上动作没停, “有吗?”
“当然有, 你一开始没有这么文绉绉。”
“应该是受到你的影响, 邺城的贵人就是不同凡响, 让我们这种井底之蛙见识了不少。”
乐湛捂嘴笑, “邺城也没你想的那么好, 有时候我还觉得在上谷县的日子是最轻松的。”
芸娘道:“你不喜欢待在邺城的日子吗?”
乐湛道:“说不上不喜欢, ”他沉吟了一下, “很累。”
“是因为那里的人对你不好吗?”
乐湛彻底陷入沉默, 他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人, 拼了命都想逃离的人,真离开了真的有那么开心吗?好像只有到上谷的第一天高兴过。
此后的每一天, 心脏好像戳漏了个孔, 心气源源不断的被抽离这具身体, 只剩下乏力和麻木,像久经干旱的大地迎来瓢泼大雨, 解了一时的干渴,可雨还是没有停,淹过了干涸裂开的罅隙,没过了水面,是过满则溢的灭顶之灾。
他以为的新生其实是骗局,骗了别人也不忘连带自己也蒙混过去。
可他想回去吗?乐湛不敢面对这个问题。
他下意识要逃避,任由这场绵延一生的阴雨淹没了他。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不能回去,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也不要去想,他怕他后悔了,这场闹剧的收场会更难看,还不如多给自己点体面。
“是,”乐湛斩钉截铁,“我很讨厌那里的人,所以的人。”
芸娘沉默。
干柴猛地一炸,劈里啪啦的火花四溅,一瞬间照亮了她那张脸。
“一定是那里的人让你感到痛苦了,是他们的不是。”
乐湛张了张口,却因为脑子里轰然一响而止住了话头。
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站在他这边,他从未得到任何人的首选,头一次竟然有些感激,有人越过了是非黑白和茫茫人海选中了他,他被烫到了似的,得到了之后第一反应是丢掉。
与其被人抛下不如他主动离开。
“别当我是什么无辜的小羊羔,我也不是什么好货。”
芸娘道:“你很好,那里都好。”
乐湛撑着头的手指挠挠眼尾,别过脸去,不叫她看见自己此时的神色,“我当然知道。”
用得着你说?乐湛咽下了后面那句,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目的,他现在对芸娘说不出一句重话,生怕动摇了自己在她心中的高大形象。
毕竟这个人可是程繇之后唯一捧着他的人了。
厨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一个碗搁在桌上,那人又来回走了两趟,统共送上来了三个碗,“ 今天搞晚了点,没饿到吧。”
乐湛自知要是这时候还嫌她动作慢就有点太不要脸了,于是很大度道:“下次早点就行了。”
“是。”芸娘含着笑应承道。
乐湛伸手要摸索筷子,菜就喂到嘴边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配合地吃下去了,芸娘还要再喂,乐湛颇不适应地顺着她结实的手臂摸到碗筷,“我自己来。”
无名无份,孤男寡女,说出去实在不太好听。
“让我来伺候你吧,”兴许觉得自己意图过于明显,她又补了一句,“毕竟你现在的眼睛也不太方便。”
“不过萍水相逢的缘分,没必要为我做这些,你一辈子离不开雁门镇,可我不行,我迟早要走出去,这里不是我最后的归宿。”乐湛并非一窍不通的木头,由于从小男女大防的教育,反而是在男女之事上嗅觉异常敏锐,察觉到了一点暧昧的苗头,尽管不舍被人吹捧照顾的感觉,但是为了以后的前程,他必须挥刀斩断。
芸娘做出一往情深的样子,“我可以跟你走啊。”
乐湛顿时觉得有些棘手,受她些好处还真被缠上了,果然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不是说你要留下来照顾雁门镇的人吗?你走了德叔他们这么办,他们能指望的不就只有你了吗?”
“他们,”芸娘顿顿,“已经不需要我来照料了。”
乐湛第一反应是:“他们死了吗?”
“托福还在。”芸娘语气淡淡透露着无语。
乐湛后知后觉他这话太冒犯了,低头拿手指递着没有遮拦的口,“喔”了一声。
“临县开设难民营,凡是伤病和老弱都可以住进去,每日有口粮发放,他们的年纪也的确无力劳作,我上集看见了告示就叫他们去试试,看朝廷收不收。”
乐湛一听见“朝廷”这两个字,浑身的刺又竖起来了,“什么时候去的?昨天晚上吗?是不是朝廷来搜人了?”
那样的话是不是就看见了他的脸?是不是有认识他的人去向上汇报,又万一雁门镇的人在鱼龙混杂的难民营里说穿了他的身份。
一瞬间他几乎担心的忘记了呼吸。
芸娘一句话打破了他的顾虑,“并非,今日一早的事,我去买东西的时候看见的告示,他们刚走没一会。”
乐湛余悸未消,意识到自己又开始草木皆兵了,把眉一横,拿生气来抵消尴尬,“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还要我问起来你才肯说?”
芸娘原本想回他:萍水相逢的缘分,哪里用得着说这样的话?
思绪在脑子里转过一圈,想起乐湛似乎不很喜欢这样高高在上的语调,于是将话头调转了一下,“原来你是想听我同你商量的,我往后再记得了。”
乐湛一滞,“……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说得好像他们有很多以后一样。
芸娘没有驳他,又亲自喂他用了些饭菜。
这一回乐湛没有再推却,倒不是说很喜欢被照顾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还住在永乐宫被母后哥哥宠着的时候,他只是不想叫她的一厢情愿显得太可怜。
只是恩赐而已,没别的。
乐湛心道。
芸娘一勺一勺慢条斯理地喂他,“看你言行不俗,对邺城的事也了解不少,想必仇家也是邺城里的权贵是吗?”
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乐湛一般都会选择直接忽略,可奇怪的不安全感作祟,明明只是个乡野村妇而已,但他又不希望她因此望而却步,让自己失去这么重要的簇拥,再次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故意要说反话,“是,我的仇家是邺城的权贵,而且是手眼通天的人,你要是怕了,可以尽管早点走。”
他知道她舍不下的,他就是想听到那一句话。
“我不会的,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生也好死也好,都没关系。”
她也的确如他所愿,说出了那句意料之中的话。
乐湛却觉得恶心,刚刚咽下去的东西要全部吐出来了,他不断的吞咽压制着呕吐的欲望。
他恶心的不是芸娘,也不是李修宜,而是话里将这两个人放在这么相近的位置,经历了那样的三个月,还是和他的哥哥,尽管他已经很努力的克制住沉沦的欲望,拼命想做回一个正常人,但是他真的做得到吗?
跟李修宜上过那么多次的床,他该怎么去回应芸娘的爱意?他现在真的对女人还有感觉吗?
好恶心。好恶心。
光是想一想就要恶心得把胃吐出来。
芸娘已经看出来他脸色的异常,却还是说下去,“正是因为你的仇家太过于势大,所以我想为了方便了解邺城的消息,最好将早上看到的布告告诉你。”
乐湛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张嘴就吐出来,他脸色白里泛着青,微微昂起脸看她,示意她说下去。
“布告上说东平王王孙于闹市枭首示众,好像是叫李锦玉,这个人你认识吗?”
乐湛蓦地睁大双眼,即便双目失明,到底是刚瞎的,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那只漂亮的瞳孔尽数露出来,显出几分吊诡而平静的狰狞。
他又想起了那双涣散发灰的双眼,零碎粘腻的发丝吊垂着,遮盖了大部分的面庞,扭动的黑蛇和蜿蜒的深红血流爬满了那张惨白的脸,乐湛竟然看见了那死白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朝着他笑了。
乐湛再也忍不住了,冲出门扶着墙大口吐出来。
芸娘没想到他会对那个无关紧要的人有这么大反应,有些后悔告诉他了,赶紧跟着出去,单手拖出乐湛的手臂,另一只手则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安抚,“是我说错话了。”
那只大手的温度透过单衣传进乐湛的身体里,熟悉的味道即便是鸡粪和酸潮味也盖不住,乐湛从未有如此强烈的直觉,透过那温度和触碰,一瞬间脑子涌现了无数的画面。
他看见了李修宜压在他身上的画面,看见了白玉虎头的坠子在胸前一下一下的砸在脸上,看见了那张阴恻恻的脸从渔船的布帘后面走出来,笑着问他去哪。
乐湛双眼瞪得几乎目眦欲裂,所以积郁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乐湛猛地推开芸娘,高声大喊,“滚开,别碰我。”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在的日子我又去摸新文案了
因为刚更改过金丝雀那本,所以暂时替换不了,只能两天后再放上去,脑洞和冲动都有点不受控制了,真是落后的生产力和日益增长的脑洞之间的矛盾啊,要不小乐跟哥哥你们上来自己演两段吧,妈咪迫不及待要去临幸下一本了(开玩笑,有坑必填啊就是说!
不知不觉已经三十万字了,从未写过这么老长的文,之前都是在别的地方拉完几百个字,提了裤子就跑,所以对完成一个长篇还是挺没底的,后期明显感到有点乏力了,所以非常感谢评论区催更的宝宝啊!!码不动了去评论区瞄一眼立马来了动力敲烂键盘
第85章 隔墙
芸娘顿了顿, 慢慢地收回手,动作里透露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诧异。
乐湛眼珠一阵一阵的发胀发疼,撑着墙壁,低头埋进手臂之间, 闭口没有答话。
芸娘端看他这副模样, 缓了声音试探了一句, “你是不是……在邺城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得不说女人心思细腻, 只从他接受不了肢体接触这件事上就看出了点端倪, 可乐湛最开始几天也不是完全没有和芸娘有过接触, 可当时并不觉得异常, 没有任何一次有现在这么大的反应。
似乎就是从芸娘坦白爱意开始,这点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就彻底变质了。
这种难以启齿的过往被人窥探到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乐湛仍是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像是要用冷漠来对抗心里的异样一般, 芸娘越是关切担忧, 他脸上的冷意更甚, 仿佛要冰冻三尺一般。
两厢沉默后, 芸娘主动退了出去, “你先冷静一下, 我去地里看看。”
脚步声返回屋内, 似乎是拿了一把锄头,出来时经过他身边, 略微滞了滞, 带着几分低落, 然后重又迈动步伐,朝着院子外渐行渐远。
乐湛从吼出那一句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后悔了, 再怎么样也是他和姓李的那些人的恩怨,不应该迁怒到旁人身上,更何况还是待他这么好的芸娘。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权当作是服软了,但他说不出口,他看不见芸娘当时脸上的表情,会不会看他像个怪物?
反正也不过是个乡野村妇,被吓跑了就跑了吧,有什么可值得在意的。
怀着这样别扭的心情,乐湛一直等到风雪稍霁。
“吱呀”一声,来人在推门看见他的一瞬间又微不可见地顿了顿,而后沉默地低了头,从他身边绕过去。
即便只是这么微小的动作,还是如一颗石子砸进水面,在乐湛心里溅起了点波澜,细微的裂痕在两人中间渗开,再怎么样似乎都没办法回到原本的关系。
乐湛其实很想张口问问芸娘,问问她现在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可又觉得这样急于求证的行为过于廉价,好像没了她就不能活似的,只不过认识不到半月的人,她凭什么值得自己做到这个份上?
身后传来干活的动静,芸娘走进走出,但是始终一个字没有说,专心于手头的事,好似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感受到被人刻意忽略掉,乐湛越发觉得怒火中烧,在他心里总觉得芸娘该更在意他一点,而不是现在这样把他丢在一边。
“水烧好了,今天可以洗个澡了。”
声音是从厨房里传来的,还伴随火柴的劈啪声,锅里的水烧沸了汩汩冒着泡。
直到芸娘主动说了第一句话,乐湛才肯有点反应,好一会才将脸偏向她那边,好像因为她刚才的忽视而刻意置气一样。
他一直在等着芸娘跟他说点别的什么话,但是她只是默默地替他打水,一副忍气吞声但又十分贤惠的样子。
“水备好了,大冬天里热水难得,洗完一趟澡应该会舒坦很多,”她忙前忙后不说,还要替他将事事想得周到,“干毛巾搭在桶边上了,换洗的里衣是干净的,洗过很多遍,上边没有脏污和味道,换下来的衣服丢在椅子上就行,我待会过来收拾。”
乐湛竖起耳朵,听完一通也没有听到真正想听,能够纾解心结的话,也跟着有些失落下去。
“我扶你过去吧,天冷,再晚点水就凉了,反倒要生病了。”
乐湛感到有一只手臂横在他身前,很体贴得并没有主动碰他,而是等着他搭手上来。
他赏脸起身搭上去,隔着两重衣物的布料,被小步牵引着往里屋的方向走,直到摸到浴桶的边沿,芸娘等他双手撑在上面站稳了,很识趣的退了两步,“我先出去了。”
乐湛低了头,默许地垂下眼,听着耳边的脚步声走远,直到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带上。
到了四下寂静无人的时候,心里那点遮遮掩掩的心事彻底藏不住了,他苦恼地呼出一口气,到底为什么会对她有所期待呢?明明一开始想到是歇歇脚就走,把自己搞得这么患得患失做什么?
自寻烦恼。
乐湛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暂且搁置了,反正去到了北狄,有的是人会爱他,他不缺这一个。
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后,心思终于落到了手边冒着热气的浴桶上面,似乎从他来到雁门镇开始就没有洗过澡,这里条件严苛,在边郡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吃过这种罪,原本还能忽略一二,现在才觉得好像确实是哪里都不舒坦。
他解了衣带,衣物自然垂落在脚边,他抬了抬腿,迈入水中,却因为不适应水里的温度而再度抬起来,只留下脚尖在水里,等待着温度降下来几分。
纵然是娇生惯养的身体,到底也是习武之人,这条白净修长的腿并不因为过分干瘦,在用力的时候能看见几分隐隐约约的线条随着动作而浮动,有了起伏,点点水珠就像找到了方向,沿着流畅的线条成股落下。
这用泥巴砖砌成的屋子简陋至极,凹凸不平的墙面打进去几根生锈的铁棍,挂满了沾染泥土的农具,即便外面一片雪亮,但是一点光也透不进着屋子里来,故而关上门就要点上烛火,否则伸手不见五指,油灯不比蜡烛,只有一点晦暗的星火,黄豆似的,还不如厨房未熄的余烬亮。
乐湛半个身子沉入水中,屋内仅有的一点光照在他的身上,玉质的肌理染上淡淡的暖黄,似乎光是用眼睛看就能感受到沁人的馨香,豆大的光晕似乎在流转的水波里被拍碎成了点点昏星,粗陋的篱笆洞也要因为这张灯下美人出浴图而显得活色生香起来。
芸娘的手扶在门上,静静地欣赏,近乎灼目地微微眯起眼,半张脸都沉在暗色里,看不清神色,只有嘴角似有若无地抿起,似有若无地扬了扬。
她没有出门,只是从里面将门关上了。
乐湛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关上门之后,脚步声戛然而止,门外并没有响起动静,想必他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下流到这张地步,仗着他不能视物就这样正大光明偷看他洗澡。
真是疏于防范啊,芸娘叹道。
辛亏是没有落到别人手上,否则还真是危险呢。
这一夜辗转难眠,兴许是因为白日里想到了李修宜,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总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奇怪的躁动在左冲右突,被强行凿开的缺漏在叫嚣着不满足,他就像是缺了一块的玉瓶,只要将那缺憾填满才是真正完整的。他需要被填满。
乐湛双腿夹紧了被子,难受得从胸前里发出两声虚虚的气音,刚洗过了澡,身上还有淡淡的皂香味,立马又出了一层细细的腻汗,贴身的衣物黏在背上不怎么舒服,却怎么也不肯自己动手疏解,要是真的做出这样的事,不久坐实了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需要李修宜,需要他的触碰,他后悔从邺城跑出来了,他想要回到他身边。
太贱了,真的。
乐湛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自己变成这样。
可就算他再固执不愿意承人,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乐湛难受得只能绞紧双腿,将脸埋进了被子里,闷声发出几声低微的哭泣,唾弃自己下贱。
再想起那些欢好的画面,他再没有一丝理智去怨恨李修宜,只想将那些曾经令他作呕的东西拎出来,一遍遍的回想,以缓解当下的空缺的难受。
要是再来一次就好了,要是李修宜现在在这里就好了。
“怎么哭了?是不是刚才洗澡的时候凉着了?”
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背后响起,乐湛光顾着克制住不自己动手疏解的冲动,竟然没有听见脚步声进来。
他略带诧异地回头,在想着李修宜的时候骤然听见芸娘的声音,好像做坏事被发现的孩子,有些慌乱地睁大了眼,随着芸娘手里的油灯照亮他素白的脸,无神的眼里含着点点泪光,所有的诧异,慌张,还有未经满足的欲色,全部都无处遁形。
似乎是怕他误会,芸娘特意开口解释了一句,“刚刚听见你这边在哭,怕你生病不舒服,所以进来看看。”
乐湛唇上也带着情欲色泽的鲜红,残留淡淡的齿痕,在光下尤其扎眼,后脖领因为刚才的挣动微微散开,露出雪白的一片,鲜明的对比往往能给观者目眩神晕之感,只是乐湛对此毫无察觉,全然一副无知无觉又任人采撷的模样。
“我没事。”
端看他这副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没事,芸娘又问了一句,“你看上去不太舒服,需要我帮你吗?”
这话正巧问到了点子上,乐湛声音一虚,不确定她看出端倪了没有,脸色虽然惨白白的,但是耳根已经熟透了,他强作冷静地摇摇头,“没有,不需要。”
“好,那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刚一转身,袖子上多了一道力,油灯摇曳了一下,芸娘站定,“怎么了?”
乐湛低着头,他看不清芸娘,也不想让她看清自己的脸,问他怎么了,他只是一个劲的摇头,旁的话什么也不说。
芸娘就势在他床边坐下,“不想我走吗?”
这回他不摇头了。
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这是在做什么,好像放她离开了以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好,我不走,我在这里陪你坐一会,好不好?”
乐湛蓦地有些想哭,但他忍住了,默不吭声的点点头,所有的别扭和故作姿态都在顷刻间消失无踪,他自暴自弃一样同芸娘袒露了心迹,他是需要她的,他不想让她走。
“你还没有同我说过,你在邺城有过婚娶吗?”
别的事情乐湛不愿意说,芸娘都可以不过问,唯此一件是需要坦诚相待的。
乐湛一瞬间想到了李修宜,他给自己找了无数个接口,他是被迫的,那是他哥哥,那么荒诞不经的闹剧怎么能算作是婚娶,只要说个“没有”她肯定会信的,也无从求证,可他说出口的还是,“有。”
芸娘那边沉默了好一阵,似乎是失望之余想给自己一点惦念,退而求其次问道:“你和他之间有情吗?”
只要矢口否认就能留下她,说个谎而已,没什么难的,他心下轻松一笑,咧开嘴,可说出口的还是,“有。”
他否认不了,就算是说谎也做不到。
要是换做从前,乐湛当然可以毫无负担说出“没有”两个字,可现在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真的对李修宜半点感情也没有吗?那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想到他,为什么会想回到他身边去,如果不是因为有情,仅仅是因为身体上的依赖,那不是更贱了吗?
可他想回到李修宜身边,却也不想放手芸娘,他可耻地同时喜欢上了两个人,贪得无厌地希望将两个人都留下。
“我知道了。”芸娘默默起身,乐湛颓然低下了头,自知这段不知所谓的感情到此结束了,可她下一句又惊得他抬起头来,“至少你现在是心悦于我的,是吗?”
“是。”乐湛退缩的够久了,终于决心要坦白一次。
芸娘微微一笑,“这就够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乐湛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好像什么千斤重担被卸下来了一样,又有些失而复得的欣喜,也淡淡的,尚不明确地在心底缓缓漾开。
她不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轻絮,而是磐石一样落在他脚边无可撼动,而这正好是乐湛所缺失的,他需要被人坚定的选择。
乐湛的裤管褪到小腿以上,虽然没有使力,但还维持着环住被子的动作,莹白的一截腿就露出来了,芸娘的目光不自觉落到上面,眼里的欲色在豆大的光晕下晦暗不明,“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吗?”
意识到芸娘果然看出来了他今晚的异常,乐湛的耳垂发烫,几乎滴下一滴血来。
他虽然很想要被触碰,想到已经丧失理智,即便面前真的站着的是李修宜他也会控制不住抱上去,可前面站着的是芸娘,他到现在都不能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算是个正常人,万一这具身体只能对李修宜有反应,届时该怎么收场呢?
冲动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羞耻心栓住,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我还没做好准备,再给我点时间。”
芸娘也只能跟着忍住,很善解人意地笑笑,“好。”
她的房间就在这张床一墙之隔的地方,自从乐湛到了雁门镇,她将他安置在自己原本的房里,她则去了隔壁柴房睡。
也难怪她能听见乐湛低声啜泣的声音,泥巴砖到底粗糙又不规整,不挡风也不隔音,到处都是看不见的细缝。
回到了柴房她依旧能听见一墙之隔的地方传来细细的喘息声,刚出生还学不会叫唤的幼猫似的,一张涨红了咬唇忍耐的脸出现在脑海里,让人忍不住想手把手教他怎么舔舐,怎么用手指打开那张漂亮又不肯坦诚的嘴,带着他一步步破除无用的羞耻心,认识到这具身体到底有多适合被摆弄。
==========作者有话说:==========
恭喜这个混蛋哥哥也是成功将姓瘾传染给弟弟
第86章 暴露
喝了这么些天的药, 乐湛的眼疾终于见到了点好转,但是可见的范围仍旧不大,只能大致看见点轮廓,虽然只是黑与更黑的区别, 好歹能在芸娘不在的时候摸索着出去走走。
院子里的鸡棚架子还垮塌着, 维持着那晚的原样, 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夜雪。
回想起那天晚上突兀的一声巨响, 乐湛总觉得哪里有些异样, 好像从那时候开始, 村子里的人全都消失了, 再也没有见过那些叔婶们了,也没有听见芸娘提起一句。
总不能是她为了跟他双宿双飞就下黑手把人全弄死了吧?
但这念头他也只是随便想想, 除了李修宜, 谁还能做得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空当, 院子外面的脚步声杂沓起来, 大致有十几号人, 伴随着几声慌张的低语, 镇子地方偏僻, 平常鲜少有人经过, 乐湛竖起耳朵, 听见那脚步声有轻有重, 应该是拖家带口去逃难的。
难不成战局又不稳了?
“站在风口做什么?也不怕着凉。”
芸娘放下肩上的担子,催促他赶紧进屋。
她今天回来得格外的晚, 刚一到家就忙着脚不沾地, 又是生火煎药又是起灶做饭, 忙完地里忙家里,毫无怨言伺候他这个闲人, 堪称贤妻良母典范了。
乐湛享受了这么多天堪称土皇帝的待遇,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好歹他也是个男人,让芸娘忙前忙后,自己两腿一伸就开始吃干饭,听上去也太不像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