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谭宝珠闻言, 不由一愣。她回头看去,只见周玉臣又从箭壶里取了一支箭来,拿在手里慢慢转动, 正含笑望着自己。日光落在少年权臣玄色的衣袍上, 织金坐蟒在光色中隐有龙威, 金鳞熠熠, 气势峥然。
可谭宝珠不习弓马,臂膀上的力气也有限。
早年谭缙还未入黔时,谭宝珠是按所谓“娇小姐”的规矩来教养的。讲究的是举止端柔, 弱柳扶风,要行不露足、笑不露齿,连下楼都得两个丫鬟搀着。要不是后来跟随谭缙去黔州上任,受边地风气影响,拘束渐少, 慢慢养出了些气力。恐怕现在的她,出门都走不了几步。
只是谭宝珠向来是个掐尖要强的,心气甚高。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她怎肯出丑?当即便摇了摇头,正色道:
“不敢有劳大将军。臣此来, 是有正事要禀。”
周玉臣却不由分说, 自内侍手中取过另一张轻弓, 递至她面前:“这有何难?你说你的,我教我的便是。”
谭宝珠被那双眼睛看着,不敢再推却,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弓臂微凉,形制比周玉臣的那把更小巧,重量也比谭宝珠想象中更轻。她握着弓身, 试着模仿周大将军刚才的姿态去拉弓,却不得法。
这时,周玉臣已转到身后,握住她的手腕,把谭宝珠的手指按在正确的位置上:
“别用拇指勾弦,没有扳指,反而会伤了自己……对,就是这样……”
少年权臣微微俯身,声音就在耳侧,沉稳而清晰:“肩背用力,别用臂膀硬拽,才能省力。”
谭宝珠被半拢在怀里,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她能感觉到周玉臣的胸膛贴在自己的后肩上,隔着两层衣衫,年轻紧实的躯体散发出的热意,一阵阵熨帖上来。让她不由心里发慌,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她当下便想挣开躲出去,却不防周玉臣另一只手按住了腰。
“别动。”周玉臣撤回手,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腰是箭术的根本,你一动,劲就散了。”
谭宝珠僵在原地,只觉得整个人都成了一截木头,可木头又怎会有知觉?怎会面红耳赤?她咬了咬唇,勉强回拢心神,道:
“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登基大典。昨日工部来报,皇陵已紧急完成修缮。如今先帝驾崩已有一年,早已超过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的礼制。臣已弹劾大宗正司,不以安奉先帝为急务,实为以小害大,有负君恩。”
“继续说。”
周玉臣左手仍稳稳托着她的臂肘,右手却覆上她的手背:“张弓引弦——慢慢来,别急。眼睛看向靶心。”
谭宝珠将弓弦一寸寸拉开,臂膀力气不足,但她咬牙忍住了。趁着这口气在,连忙又道:
“……钦天监那边,臣已安排了人。所谓天象之变,不过是先帝灵柩未安所致。监副、灵台郎已答应重新推算吉日,只需绕开监正一人。”
话音刚落,便听到身后的周玉臣低低笑了一声:“分化瓦解么?我原以为你会劝我尽数裁换。
“这都是跟大将军学的。”
谭宝珠绯红的脸容上,浮出与有荣焉的神情来:“大将军特许闻人氏荫二人入朝,不就是在分裂闻人氏么?闻人决叔侄二人同心不假,可整个闻人氏就未必了!世袭罔替的爵位,闻人鹤不要,有的是人抢着要。到时候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那才叫痛快呢!”
周玉臣听得此话,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她松开手,后退半步道:
“放箭吧。”
谭宝珠一怔,指尖随之一松!
箭矢便带着风声呼啸而出。虽说歪了一些,没有正中红心,到底也上了靶。
这本该高兴,第一箭便能射中靶子,在新手里可不多见。
可谭宝珠却惴惴不安起来。她回过头去,小心翼翼地打量周玉臣的神色,只见少年权臣眉目不动,喜怒难辨。大将军是不是不高兴了?难道是自己说得太过了吗?可闻人鹤与大将军之间,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况且,明明是他先负了大将军!是他先喊打喊杀的!
日头正好,将年轻女官脸上的神情,照得纤毫毕现。
周玉臣看在眼里,把她一时皱眉苦恼,一时抿嘴委屈的样子看得分明。正是青春少艾的年纪,生得这般明艳,雪白的面容上却有一道深色的肉疤,横在脸颊。原本满脸懊恼,发现自己在看她,又赶忙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来。
只是疤痕凹陷,到底坏了面部肌理,笑起来时面颊一边微微牵拉。有些莫名的怪异。
在黔州时,周玉臣早已将谭家查得明白。
谭缙表面清正,暗地里却养了一众私生子,不仅为他们买宅子、请师傅,还弄了几张空名告身札付,好教儿子们日后能有个官身。谭宝珠反倒像个待价而沽的器物,任由揉捏。谭缙教养极严,谭宝珠做得好,便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地宠着;要是做错了,就让谭宝珠的婢女把她打一顿,再关在房里挨饿。
被自己的贴身丫鬟施罚,便是成年人也忍不了,何况是个小孩子?
关起门来挨打,出门又要重新做主子,可谁会真正效忠一个能被自己时时打罚的小孩呢?谭家上下,唯一的主人只有谭缙罢了。
谭宝珠就是这样长大的。
像是被一脚踹进命运的熔炉里,任她生吞活剥、滚爬撕咬,在血污混沌中长出一身硬壳来。
不知道疼,不知道怕,更不知道应有的人情冷暖。
只会在晦涩中一次次抬起脸来,然后又一次,死心塌地望向自己。
周玉臣轻轻地叹了口气,接过内官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道:“下一箭你自己来。”
谭宝珠见她神色缓和,心神略松,只得硬着头皮重新搭弓拉弦。
可也不知是少了周玉臣的臂力托扶,还是自己心不定,第二箭射空、第三箭射空……后面竟是连续五六发,尽数脱靶。
谭宝珠脸上有些挂不住,想撂下弓不练了,却又不敢。
方才分明射中了的,怎么忽然就不成了?
要是换了詹华容来,甚至换作丁道雅、谢问玉,定然不会这般难堪。她们都那般聪明。
谭宝珠越想越是心烦意乱,手臂也愈发酸软,弓弦颤抖不止。正撑不住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摘了她的弓。
只听周玉臣低低笑了一声,摇头道:
“看来,咱们谭大人是要日行一善,不舍得伤这靶子半分了。”
谭宝珠怔在原地,瞪着眼睛望周大将军。她本该羞恼的,可也许是周玉臣的口吻太温和,也许是那笑容里的揶揄太亲厚,她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是臣愚笨,白费了大将军的心意。”
周玉臣叫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摸出一只小瓷盒,挑了些膏体出来,仔细地往弓身上匀抹。她一边抹一边摇头道:
“不,宝珠很聪明。别人射箭,是肩背用力;你倒别出心裁,有劲全往脸上使。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
且说,自周玉臣位极人臣,把“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排场拿全了以后,人就愈发沉稳持重。已经很少有这般混不吝的时候了,何况还是如此亲昵的调侃?
谭宝珠一张脸涨得通红,可胆子却大了起来,想了想,仰头道:“臣不善弓马,定是因为名字不好。”
“这话怎么说来?”周玉臣略挑眉。
谭宝珠觑着周玉臣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宝珠二字,听着就是得关在匣子里的,可世上哪有在匣中射箭、箱中跑马的道理?还请大将军为臣赐字,也好叫臣脱了这樊笼。”
周玉臣手上的动作一顿。按大梁习俗,二十岁可得长者赐字,以表示对方是个大人了,不可再直呼其名。先前燕襄求她赐名,后来又有不少文臣武将想让周大将军改名赐字,却都被她一口回绝。
这事在周氏集团内部人尽皆知,却没想到谭宝珠明知此节,却还是开了口。
周玉臣略思忖,便将弓往谭宝珠手边一推:“再射三箭。只要一箭上靶,我便答应你。”
谭宝珠不想再丢人,却又不舍得拒绝,只得苦着脸接过来。
可入手的一瞬间,她便愣住了!
弓身上竟抹了一层清凉油,冰片与薄荷的凛烈扑面而来,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霎时清明。
让人不由自主地,把所有心绪都聚集在了弓箭上,好像天地间没有军国大事、也没有爱恨嗔痴,唯有手中的弓与箭。
谭宝珠当即深呼一口气,呼吸间,将周玉臣方才教的那些要诀在心里念了一遍。她定了定神,目光穿过秋阳里浮动的微尘,落在箭靶的红心上。
沉肩、坠肘、凝神,拉弓引弦,三箭连发!
第一箭依旧偏了,第二箭擦靶而过,等到第三箭脱手而出,只听得“笃”地一声,竟扎扎实实地钉进了箭靶边缘!
“大将军!”
谭宝珠兴奋地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撞见周玉臣的目光时,又轻咳一声,勉强捏出个矜持模样来:“……大将军,你看。”
有风盈满庭院,周玉臣负手站在几步之外,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而动。她略颔首,慢条斯理道:“看到了。”
谭宝珠心脏扑通狂跳,恨不得按住胸膛,好教它安分一些。
也不知大将军要想多久?周大将军公务繁忙,要是明儿一忙起来,指不定便将这事抛到脑后了。
正想着,却见周玉臣不假思索,便沉声道:
“珠玉之珍,宝光盈盈。《易经》有云,含章可贞。章者,乃文采光华之盛。华光内敛,宝珠内藏,方为中正之道。便用[含章]二字,如何?
含章。
这不只是在褒奖谭宝珠的文采,更是一种提醒与期许,希望她能藏锋含光,守正自持。
刚才她那些意气用事的话,想来大将军是不赞许的。
可不知为何,谭宝珠竟从那张沉静淡然的脸容上,看出几分容让与怜惜。那是对詹华容、对丁道雅都不曾有过的神色。
谭宝珠忍不住理直气壮起来,当即拜下:“臣谭含章,拜谢大将军。”
“胡闹,哪有自称字的?”
“那臣要是效力有功,可以请大将军赐名么?”
“当我是算卦取名的神棍呢?”周玉臣嗤笑一声,头也不回道:“待你能连中三箭,正中靶心时再说罢。”
谭宝珠抱着酸痛的胳膊,不由顿住脚步,懊恼道:“……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周玉臣从内官手中接过外袍披上,回过头来,逆光而立。秋阳落下,将她整个人浸在一层明亮的金色光晕里。只见少年权臣笑容明冽,声词却笃定:
“来日方长,尤未可知啊,含章。”
作者有话说:
心事都挂在脸上,有时也挺可爱的。
第362章
江平潮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旁人也便罢了, 近来谭宝珠往周宅跑的次数,实在也太频繁了些。开始还是汇报公务,后来又说是要学射箭, 更有好几回干脆就在客房里住下不走了。须知, 谭氏在帝京是有祖宅的, 虽然当年谭家满门抄斩, 宅邸也被抄没了。可谭宝珠起势后,周大将军便命人将谭氏祖宅还给了她。
自己有宅子不住,天天跑这来干什么?
还隔三差五地给周玉臣写诗词、送刺绣, 就那稀奇古怪、胖大圆实的斗菊……哪里好看了?江平潮实在看不明白。
可周玉臣偏偏吃这套!
江平潮攒了许久的银钱,又托了军中的关系,才从南洋商人那里弄来一套宝贝。除了宝石珍珠之外,里头最难得的,便是一只镀金镶宝的水晶单照。那水晶是南洋匠人用特殊技艺打磨的, 通透如水,不似寻常水晶那般雾蒙蒙的。放在日光底下一照,清凌透亮,几近无形。
他满心欢喜地捧去献给周大将军,哪只周玉臣只看了一眼, 便笑着说眼疾已经大好了, 用不上。
还说他花钱大手大脚, 得尽早改改。
江平潮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正堵得慌。结果谭宝珠又做了几副扇套送过来,说是空有扇套,没有扇子。两只漂亮的丹凤眼,就那么可怜巴巴地望着周玉臣。江平潮开始还不明白,这都入秋了, 还用什么扇子?再说来,大将军收藏的扇子还少么?随手给一把不就是了?
后来他才知道,谭宝珠要的竟是周大将军亲笔题诗的扇子!
就像当初送给闻人鹤的那把一样!
虽然周玉臣推说自己不善诗词,给了山水画扇,可谭宝珠又打蛇随棍上,转而向大将军讨要一个布娃娃。那个小玩意,江平潮也见过,据说是周玉臣当年回燕州时,当地百姓照着她的模样缝制的。神情发饰,衣装鞋履,无一不肖似。只有巴掌大小,握在手中甚是精巧。江平潮也曾动过讨要的心思,只是到底没敢开口。
谁承想谭宝珠张口就要,而周玉臣还当真给了!
再看看江平潮。之前好不容易壮着胆子,偷了一小段头发藏在荷包里,结果还没捂热乎就没了。至今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后来他又豁出脸皮,光着膀子在周玉臣跟前卖弄身段。
周大将军看倒是看了,却一心只想练得比他还好!还说这八块腹肌,要是长在她身上就好了。江平潮当时只觉着五雷轰顶,他想展露男子气概,结果给人整出竞技之心了!这是算哪门子的色.诱?!
现在更是连礼都送不出去,你叫他怎能不气闷?
且说,江平潮闷闷不乐地在廊下徘徊,周大将军没瞧见,丁道雅却看在眼里。见他八尺高的大高个,下了值也不回屋里,就在周玉臣书房的外院转悠。可怜见儿,跟只流浪狗似的。丁道雅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见左右无人,便上前低声道:
“平潮,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平潮见是她,连忙站直身子,恭恭敬敬低头道:“丁少宰但说无妨。”
丁道雅倒也不含糊,只把他上下打量一圈。此人生得极好,有一张漂亮得近乎妖邪的脸容,小麦肤色,身量挺拔。军队里是少见的俊丽英武。虽然性子急了些,可与人说话时知道低头,很有些礼貌。可以说哪哪都好,就是性别不对。
看到最后,丁道雅抄着手,问道:
“我看你今天一直盯着谭御史看,可是心里不痛快?”
江平潮与谭宝珠素来不睦,早在燕州时便已如此,后来更是屡屡被她弹劾。他也不遮掩,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道:
“也说不上不痛快,就是不大明白,大将军怎地待她这般好?要说功劳,我看您和詹大人才是劳苦功高。”
有点心眼,但不多。
这话明着是在捧她与詹华容,暗里却是在借势拱火。
丁道雅坦然接受了恭维,心平气和地笑了笑,道:“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且不说谭御史与大将军一般,都是年少失慈,便是她在阵前为大将军挡的那一刀,便与旁人不同了。”
想到周玉臣遇刺那日,自己擅离职守,江平潮讪讪地收回手,垂着眼不敢说话。
丁道雅又慢慢道:“再有一条,从前谭含章是什么脾性?自恃才名、眼高于顶,莫说詹大人,便是我也与她有过龃龉。可她如今既肯在御前配合詹大人行事,又愿意收敛锋芒、低调自持,这便是大将军教导有方了。一个亲手教养出来的臣子,情分自然是不相同的。”
这下江平潮彻底没话说了,只恨自己除了弓马骑射,旁的竟是一窍不通,不能像谭宝珠那样登门讨教笔墨文章。
难不成他也得走一遍浪子回头、先抑后扬的路子?先惹出些事端来,再等着大将军来教化他?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能装乖卖巧的人,只怕还没等到大将军来教,便先叫军法处置了。
丁道雅见他这般情形,就知道这小子心里又在瞎琢磨,索性把话挑明:
“……不管你在想什么,我劝你还是趁早收了心思。大将军喜欢的,不是你这样的。”
“不是我这样的?”江平潮一愣,脱口便道:“那是怎样的?”
丁道雅想了想谭宝珠,又想了想詹华容……她哪知道是什么样的?后来周大将军再没跟自己提过,只知道约莫是个姑娘,八成还是自己的同僚。可这话怎能对外人说?最后只能含糊其辞道:
“跟你讲不清楚,反正你这样是没用的,趁早收了心思!免得闹到最后,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江平潮听得一头雾水,想再追问,但丁道雅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转身就走了。
徒留江平潮在原地发懵,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在长廊下来回踱了几圈,把丁道雅说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咀嚼了几遍。末了,又想起谭宝珠对外趾高气昂,对周玉臣却撒娇柔弱的样子,突然之间,江平潮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
大将军喜欢的,该不会是柔弱可怜、惹人怜惜的类型吧?!
可这事,他江平潮没干过啊!
但还不等江平潮身体力行地实践,很快,朝野风云骤变。
九月初三,王佛与赵氏宗亲继续向沈熙、张镇等人施压,这一轮,矛头直指沈熙。不知何故,沈熙此前撰写的那些迎奉周大将军、鼓吹内阁改制的文章,竟被提前泄露,传遍朝野。
大梁士族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自己吃得满嘴流油,看别人铁骨铮铮、宁折不屈。
况且,那些所谓的“草稿”半真半假,其中混杂了不少仿写的文章。真伪难辨之下,沈熙在世人眼中便成了一个谄媚取宠、奴颜媚骨的混账,简直丢尽了文人风骨。
然而就在这时,少帝忽然再发诏令:
第一条,原工部尚书柳明,久典营造,综理工料,兹授荣禄大夫,调任陪都工部尚书。其原缺,由户部尚书叶梦得内调补之。
第二条,原刑部尚书黄渺之,谙习刑名,久司法务。念老成宿望,宜加清秩。兹命加太子少保,掌詹事府事。着太子詹事闻人鹤,替补其位。
这两条调令,几乎是在打明牌了。柳明这个陪都工部尚书,虽然品级不低,却是清水衙门。既无实权,又远离中枢。至于黄渺之,少帝在诏书中的口吻很温和,什么“老成宿望,宜加清秩”,意思就是说黄尚书年纪大了,须得清养,就改为太子詹事吧!
可赵况连皇后都没有,别说太子了,孩子都还遥遥无期呢。
而太子詹事属于小九卿,无特旨传唤,不得列席核心廷议。黄渺之快七十岁了的老人了,还能等到效力太子的那天吗?
如此明升暗降、以虚代实,不声不响便将人挪出了政治中心。
第三条,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工部侍郎丁道雅,晋升为户部尚书。授太子太保、资政大夫。特赐黄金百两,飞鱼服一袭、玉带一条。
原吏部侍郎詹华容,授资政大夫,兹命专管文选司事务,主持京查、大计等核查事务。特赐二品绯袍一袭、犀带一条。
乍一看,少帝还挺克制。
毕竟只封了丁道雅一个尚书,詹华容仍为吏部侍郎,并未擢升。
可你再看看现在的吏部尚书是谁?正是周玉臣本人!众所周知,周大将军统揽两京十四州军政要务,家国大业系于一身。吏部的铨选考核,周玉臣是不可能亲力亲为的。如此一来,吏部实际的话事人,不就成了詹华容么?
其余周燕官、燕襄、谢问玉、黄羚君、薛惊、萧慎、柳朝、邱淑英等人,俱有晋升或加授虚衔。张镇、沈熙亦在其列,只是相较于丁、詹二人,便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王佛这才反应过来,周玉臣之所以把张镇、沈熙等人摆在台面上,不过是虚晃一枪。
事实上这期间,闻人鹤不是没劝过太后。他跟着周大将军一路走来,太清楚詹华容、丁道雅在周氏集团中的重要性了。周玉臣不可能放着这两个心腹不用,转而去提拔两个擅于献媚的新臣。
王佛也不是刚愎自用之人,可詹、丁二人,实在不比寻常官员。便是有心,也无从下口。
其一,这两人俱是女性文臣,至今未婚未育,还是周玉臣一手提拔上来的。要想像打击张镇那样,攻击她们私德败坏、广纳妾室、拥兵自肥……那真是捕风捉影都编不出来。
其二,丁道雅是南越州孤女,亲属早就没了,想从她亲人这边做文章,说她家里人沽权借势、鱼肉乡里……你也得要人家还有亲人啊!詹华容更不必提,那是一门老少,应死尽死。其兄詹允南不仅是跟随潘处道抗虏的第一人,更是由太后王佛亲自平反的大梁忠臣!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詹、丁二人身上的功绩,实在太过瞩目。
即便对周氏集团毫不了解的人,也多半听说过她们的功业。
一个是仅凭自身之力,不费一兵一卒,便收复澜州巨盗“捕鱼人”、弹压了黔州群寨的王佐之才。没有她一手创立的边辅司,谭缙、蒲寿庚、兰德等人绝不会这么快就伏法。
另一个不仅神乎其技地造出了镗床车床、筹建军工基金、改良了火炮校准,更在短短数年之内,为周玉臣解决了北伐的军费问题。没有她,就不会有周玉臣北定中原,光复山河!
如此人物,实难下笔攻劾。
更何况,帝京那些中央官员,在张镇、沈熙,乃至齐芥娘、蓝蕤娘等文臣武将身上,已经耗费了太多笔墨与口舌。
倘若此时调转矛头,再去攻劾詹华容、丁道雅。
那周玉臣大可顺势反将一军,诘问对方:你们这是受太后和赵氏宗亲的唆使,不肯还政新帝啊!否则,何以皇帝每要提拔一人、重用一人,你们便要反对一人?
这一招声东击西,王佛即便看穿了,也难以化解!
与此同时。
帝安奉地宫的吉日,也终于定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丁、小詹升职加薪!
第363章
钦天监副使推定的吉期, 是十月二十七日。
日子一定,朝野上下呈现出一种罕有的平静。王佛不再像从前一般强势,不论人事调迁, 抑或安奉仪程, 这位曾经两度临朝的太后, 都表示出了难得的沉默与忍耐。就连闻人鹤本人, 也很少再被她召入宫中对谈。一切又恢复了从前那般,王佛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与宗亲贵胄的社交上。旁的不说, 仅九月上半旬,老寿安郡王妃便已两次入宫请安。
再者,黄渺之、柳明不仅被调任,还被免除了大学士的身份。
如今内阁中,可称为阁臣者, 只有周玉臣和李浩然二人,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丁道雅、詹华容入阁是迟早的事。这内阁总理制,不论王佛以及赵氏宗亲是否愿意,也不论今日改还是明日改……就少帝事事都配合的态度, 实际上已经在运行了。
九月十二日, 赵况再次下诏。
着周玉臣为首, 召集六部尚书、侍郎,及熟习史经律法的纂修官,设立修律馆。一面广集旧制,一面调取历朝诏令典例,命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自拟定本部制度章程。
其中闻人鹤所主持的刑部,还需为国家拟定刑律。
各部成稿之后, 再由三法司与内阁汇总审议,最终呈报御前,请皇帝亲批定夺。
已经有基层经历,熟知地方刑法的周燕官,恰好在此前被擢升为刑部主事,自然也被召入了修律馆中。
当然,也有人对此不满。
毕竟周燕官是周大将军的妹妹,把自家妹子提拔入朝,不就是任人唯亲吗?
但赵况对此的回应,就是把这位御史也调离了京城。正好陪都还缺人,阁下如此大才,便跟着柳尚书一道上任吧!
这日,新上任的京官周燕官,板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容,目不斜视地进了书房。可见四下无人,脸上端庄自持的神情就变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来,搂住周玉臣的胳膊,笑道:
“姐姐!我还当皇上要让我自辨几句呢,没成想他竟半句也没问……燕官多谢姐姐!”
“谢我作甚?”周玉臣不由失笑,搁下手中的毛笔:“初入刑部,可还习惯?”
秋意渐浓,天黑得比往日更早,书房里已点上了油灯。火光昏昏地映在堆叠的卷牍上,周燕官眨了眨眼,道:“要不是姐姐文韬武略,岂有皇上的通情达理?”
“之前就听说刑部事务繁杂,可谓是刑曹无闲日。等我进去了才发现,真是簿牒山积,案牍浩繁,每日送来的文卷堆得桌子都放不下。除了秋审大典、各州的绞斩核拟,还要应对百姓进京告状,忙起来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便是我想插手律法拟定,也无暇分身。”
说到此处,周燕官顿了顿,才继续道:“闻人大哥都这样了,姐姐为何还要给他实职,留他在刑部呢?”
周燕官有此问,却也不奇怪。
自从周玉臣用世袭爵位、丹书铁券把闻人鹤高高架起后,很多人都揣测,下一个去陪都的就是他。可谁承想,周玉臣紧接着就让闻人鹤补了黄渺之的职缺!哪怕刑部在六部中并不讨好,那也是实缺!
很难说,这是念及旧时情谊,还是少年权臣的心意难测。
周玉臣却摇头不答,反而问道:“妹妹这般聪慧,岂有猜不到的?”
周燕官皱了皱鼻子,低头想了一会儿,才道:
“姐姐用他,一是因为闻人鹤在做御史之前,曾在大理寺当了几年推官,熟悉谳狱规程,精通律令陈条。二来,是因为他清介廉洁,持正敢言,不徇请托,不避权贵。三来,是因其对百姓心存仁恕,明德慎罚。唯有这样的人,方能明于刑狱,辨疑平反。”
周玉臣微微颔首:“还有吗?”
“还有……”周燕官小心翼翼地看了姐姐一眼,小声道:“姐姐心里,始终视他为友,不忍见他一身才学,就此虚掷。”
对于这个答案,周玉臣不置可否。只是靠在椅子上,神色有一瞬间的怔忪。
事实上在今天召对时,她才见过闻人鹤。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少年阁臣,一个是德高望重的清流领袖。自从上次得胜楼一别,彼此已再无往来。今日骤然得见,周玉臣才发现他又憔悴了许多。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然后周玉臣整了整衣冠,率先动了。闻人鹤也举步向前,往文华殿的方向走去。彼此距离不断缩短。
十步。
五步。
三步。
两人都直视前方,步履不停,目不斜视。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在宫道中,两人擦肩而过。风把衣袍吹起来又落下,彼此没有一句话。
仿佛他们从不曾并肩作战过。
仿佛那些在马车里的抵足夜谈、雪夜下的剖心以付、战场上的生死相依……从来,都不曾有过。
沉默片刻后。
少年权臣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缓缓摇头:“你漏了最重要的一条。闻人鹤是皇上的股肱之臣,更是跟我一同收复山河的中兴之臣。新朝初立,如果这样的人都要被打压、被排挤——其他跟我出生入死的人,会怎么想?”
周燕官闻言,顿时一怔!
她已非稚童,自然知道权衡之术,可她更明白周玉臣一瞬的沉默。当即便握住姐姐的手,将它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小声嘟囔道:
“那蓝蕤娘、李仙君不也是出生入死么?反正我这辈子都陪着姐姐。”
少年权臣怜惜地望住她,轻轻摩挲着那张年轻的脸容,口吻却十分平和:“又说傻话。团锦必凋,盛筵必散,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你要是真心疼我,便好生跟着詹华容、丁道雅学习,早些做出功绩来。”
周燕官连忙重重点了下头。
她的脸容既柔软又温暖,叫人一时错悟,仿佛这十方世界都为虚妄。只有这掌中的温柔,才是真切。
而滔滔世流,仍在那。
周玉臣示意妹妹在另一处坐下,又道:“你且说说,此番人事更迭,叶梦得、李浩然、黄渺之、柳明四人,会如何作想?”
这便是存了校考之意了。
周燕官不敢大意,屏气凝神地想了想,才道:“姐姐把叶梦得调出户部,是为了给丁道雅腾出位置。户部总揽天下财赋,与吏、礼二部同为要津,突然转任工部……叶梦得心里必定不痛快,其背后的江南士族,也多半也要心生疑虑。但是,偏偏姐姐又没有动李浩然的礼部尚书,也没有动他阁臣的位置,这便有了两可的余地。”
“即便叶梦得有所不满,一时也掀不起风浪,因为李浩然会劝住他。”
周玉臣颔首:“继续说。”
周燕官略一沉吟,又慢慢道:“至于黄渺之、柳明二人……姐姐虽将他们调出中枢,然其子黄羚君、柳朝,此番各有擢升与嘉奖。尤其是黄羚君,未及而立,已为黔州按察使,堪称封疆大吏。柳朝虽是翰林院编修,却能经筵侍讲、草拟诰命,可谓天子近臣。”
“急流勇退,为子孙让出一条康庄大道,本就无可厚非。即便黄、柳心中有所不甘,为了儿孙的前程,也不得不忍了。”
听到此处,周玉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容,终于有了笑意。
周燕官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登时又活跃起来,当即扑到对方怀中:“姐姐,姐姐,我说的对不对?”
周玉臣只得将人揽在怀里,低头笑道:“小周大人真知灼见,果真奇才。”
“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周燕官嘴上推辞着,却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背。
正此时,忽然传来敲门声,朱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进献入宫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大将军可要一观?”
周玉臣正要起身,却被妹妹一把拉住袖子:
“等等,我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姐姐为何不动兵部侍郎苏博?我记得,他也不曾投效姐姐,怕是心不在此。”
周玉臣顿住脚步,回身一笑,气度从容:
“何须投效?有时候,不开口,便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拂动,灯光如水,将少年权臣的脸容映得阴暗不定。周燕官闻声一怔,接着恍然大悟!
是了,黄渺之、柳明那两个冲在前头的被摘了实权,可当初与他们一同投靠太后的苏博,非但毫发无伤,其子苏弥还能照常升赏。这何尝不是杀鸡儆猴呢?
可太后和赵氏宗亲那边又怎么办?自黄、柳二人调离中枢,太后就开始断断续续的生病。再怎么说,太后也是新帝的嫡母,百善以孝为先。先帝梓宫奉安山陵时,太后若是仍以病体推诿,不肯同行……那场面就有些难看了。
然而眼下正有要事,周燕官也不敢多问,连忙也跟了上去。
她陪着姐姐将进献的礼物逐一过目,更是一头雾水。不过是些精工细作的珠玉宝钗、织金云锦,虽然有几样十分新巧,甚至还有南洋来的布料。可全都是献给皇帝的,又不能自己用,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是夜。
少帝遣使宣召魏国公周玉臣,至文华殿暖阁论策。事及军国大事,殿中只有左右内侍。
时值深秋,入夜已有凉意。
赵况头戴金丝翼善冠,身着一袭明黄织金龙袍,腰束玉带。宫中膏养数月,将他这张本就龙章凤姿的脸养得愈发俊丽,光影之下,宛如月中仙人。可雪白的领口直抵喉结,鬓角也掠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姿态标挺。又衬得那张脸容高高在上,有种不容冒犯的禁绝之气。
与夜探卧榻时的侠客,判若两人,全然不见局促与羞涩。
少年权臣心神一动,当即拜下:“霜露渐重,寒气伤身,陛下可有按时用药?”
作者有话说:
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贾樟柯的《山河故人》。今日是禁欲小况。 暂且如此,明日继续。
第364章
还不到开炉时节, 暖阁只摆了两架铜熏笼,烘得满室暖意。殿内陈设精雅,一张花梨木大书案, 上列文房四宝, 梅瓶里还插着几枝新折的“一捧雪”。硕大的花瓣泛着冷玉般的宝光, 茸茸如雪, 堪胜琼玉。案头的傅山炉里,一缕玉华香的香息,疏朗而清雅。
听得周玉臣问安, 少帝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抬了抬手指。一个内官不声不响掇了把椅子上来,又无声地退回角落里。
少帝这才指了指那张椅子,道:“朕身边俱是得用之人,细心周全, 明权勿虑。”
周玉臣听得此话,顿时心中雪亮。殿中这些内侍,想来已是金不换安排过来的心腹,尽可放心说话。
她提步上前,坦然入座, 自然而然地接过另一名内官递来的茶盏:
“不知陛下深夜急召, 所为何事?”
赵况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肩背挺直,神态里有种不近人情的端丽。开口时,嗓音也很低:“今日余博然奏请,立即以殿前司全军,替换现制禁卫……朕欲留中不发,暂且搁置。”
周玉臣捏着茶盏, 微微一怔!
且说,从当年帝京被围开始,原禁卫军就到了小侯爷王克用的手中。王克用此人,虽然有些纸上谈兵的书生意气,但也参与过京畿保卫战。一个原本是纨绔子弟的人物,竟在虏贼面前宁死不屈,甚至要为了一个老卒跟虏人拔刀相向,还为此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这对于帝京百姓而言,可说是天地英杰,人人敬服。
再加上端州王氏,积富百年。王克用待士卒极是厚道,但凡将士家中有老幼患病者,他不但送钱送药,还要亲自登门慰问。几年下来,军中上上下下,无不感念其恩,整个京城被王佛姐弟二人经营得滴水不漏。
因此周玉臣一回京,除了军队改制,头一件大事便是重整殿前司,另设一支禁卫军。
从设立衙署,再到选拔指挥使、规划员额、拟定标准,再到招募选调,汰弱留强,划拨营房和粮草兵器……忙忙碌碌数月,好不容易初见雏形,她才让余博然开始造势。
可赵况却在这时留中不发!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难道他不明白?
周玉臣搁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她起身拱手道:“余博然的奏本,臣也看过。虽说国丧期间一切维持旧制,不宜大兴兵革、更改宿卫。但大行皇帝崩逝已一年有余,且安奉在即,此时改制,无可厚非。臣愚钝,不解陛下何意,还请陛下明示。”
少年权臣面无表情时,目色冷漠。年轻的脸容在光影下显出几分冷厉的漠然,教人不敢直视。
殿内一时静了,唯有香炉中的一缕香息袅袅。
须臾,赵况才叹了口气:“朕,并非不想改制。”
他斟酌着措辞,声音里透着无可奈何的恳求:“母后近来病了,病得很重,却时常不肯用药,还得赵澄去劝。朕去探望过几回,母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一回竟把朕认作三哥……明权,母后生于权势,两度守国,于大梁功业甚伟。如果在此时大动干戈,裁换王克用……只怕旁人会以为我们母子离心,不利于母后养病。”
周玉臣神色稍缓。她心里明白,赵况不曾受王佛抚养,哪里谈得上什么母子情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隐太子。
毕竟王佛与赵澄,都是隐太子的血脉至亲。
赵况见她神情缓和,也松了口气,又道:“余博然的奏本太刚烈,也太直白。御医这几日换了新法子,正要给母后施针。朕打算再缓几日,等施针完毕,届时再动不迟。”
周玉臣不言语,只扫了一眼两侧的内官。赵况会意,当即微微颔首:
“你们先退下。”
宫人无声退去,门扉合拢,殿内变得更安静了。
烛火在沉默中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映在墙壁上,重重叠叠。
少年权臣这才动了。她几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少帝。赵况下意识要起身,却被周玉臣一把按了回去。
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紧紧扣着他的下颌,虎口抵在他柔软的唇下,迫使那张秀丽的嘴唇微张。掌心几乎覆住他大半面容,而少年权臣的目光垂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赵况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眼神却是温驯的,甚至带着引颈就戮的甘愿。修长白皙的脖颈被迫仰起,露出脆弱的喉结。全不设防,毫不抵抗,之前拒人与千里之外的禁欲冷漠,被彻底碾碎,而他只低声道:
“别生气。便是生气,也别气太久。”
周玉臣面色无波,只将拇指探.进去,按住他柔软而嫣红的舌.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
“嘘——”
只一个字,赵况果真不再出声。可舌.尖却主动迎了上来,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舔.舐她的指尖。那双眼目依旧是潮湿无辜,含情脉脉。可偏偏他一身天子服制,正襟危坐,从上到下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既端庄雅正,又放荡纯情。
霎那间。
周玉臣心中的烦闷,几竟被这强烈反差的情态压下去了几分。她忍着亲吻的欲望,抽回手,毫不客气地在龙袍上把指腹蹭干净:
“陛下应当明白。如果太后当真无心朝政,那么余博然的任何奏本,她都不会在意。”
赵况却捉住她的手,缱绻地亲吻着她的手腕,柔软嘴唇贴在她跳动的脉搏上:
“我知道。可人心在俗世里沉浮,哪能没有欲.望?在我看来,这世间的干净处,只有两个地方。一个在你心里,另一个在我剑下。明权,我只想让三哥的母亲,能够平安健康地活着。只需留中不发几日,待太后病情稍定便是。”
王佛的脉案周玉臣也看过,确实有些凶险,而这是少帝第一次开口求她。
罢了,再等几日也无妨。
少年权臣轻轻叹了口气,转而问道:“臣今日着人送来的礼物,陛下可还喜欢?”
赵况眼睫颤了一下,耳朵瞬间红透了。
他没有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是环视左右,然后指着屏风后的小榻,低声道:
“起风了……去那边说吧。”
文华殿里陈设齐全,屏风后不仅有小榻,还有箱笼、矮几、衣架,甚至连铜盆、巾架等盥器都一应俱全。
鹤形宫灯吐着暖融融的光,烛火将尽未尽。少年天子端坐榻上,先是看了周玉臣一眼,随后仓促地别过脸去,手指却缓缓拉开了严丝合缝的衣领。
玉净的脖颈随着呼吸,渐渐泛出粉意。
修长的手指却继续.往下,盘金纽扣被一颗颗解开,大概是因为太羞耻,他的手一直在发抖,动作也极慢,解了半天才松开几颗扣子。
明黄龙袍半松,露出一段雪白中衣,中衣之下,一条细细的金链子贴着肌肤蜿蜒而下。链子长短不一,渐次层叠,从纤细分明的锁骨,到饱.满结实的胸膛,每一段都镶嵌着细小的宝石和金珠,反射出璀璨美丽的光色。
正中间的链坠上,则镶着一只鸽血红宝石,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落。
烛火摇曳间,那宝石红得像心头血。
而少年天子垂着眼帘,原本淡色的嘴唇已经被他咬得嫣红,带着柔润的水光。他始终不敢看她。只是侧过脸,一只手按在敞开的衣襟上,遮住半个胸膛。欲盖弥彰,又欲拒还迎,那张羞怯的脸容在灯色下,是惊心动魄的瑰丽。
周玉臣瞳孔骤然一缩。
虽然东西是她送的,却没料到赵况当真用上了。流畅饱.满的肌肉,雪白细腻的肌肤,仓促而压抑的呼吸……如此艳不可挡。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犹如灵魂出窍那般在问:“……宝石贴身,陛下可觉凉意?”
赵况脸容通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还好。”
“玉石无情,怎会不凉?陛下莫不是骗我?”周玉臣叹息着摇头。
不待少帝回答,少年权臣便屈膝上塌,整个人俯压下来。双臂撑在少帝肩侧,衣袖垂落,将少年天子与瑰丽艳色一并拢在自己怀中。然后她低下头,温热的嘴唇吻在那冰凉的红宝石上,吐息之间,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
“霜露渐重,寒气伤身,且让臣为陛下……暖一暖这无情物。”
是夜,少帝传召魏国公入文华殿议事。君臣奏对,及至三更。方罢,天子又降旨留魏国公于文渊阁直庐过夜。中使供灯烛膳食,备极周到。
第二天周玉臣一下值,便策马直奔城郊,去找左军医:
“前番托付之药,如今进展如何?”
左军医拱手,道:“大将军,男子绝育之方已有九成把握,眼下正以牲畜试药,半月之内,当有定数。”
周玉臣又从袖中取出一纸药方,递与她看:
“你且细验,此方与那药可相冲克?”
左军医接了,反复勘对,一盏茶的功夫后,道:“大将军放心。两方各走一经,于心疾毫无挂碍。”
周玉臣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日月如轮,转瞬已是十月二十五。再过两日,便是大行皇帝梓宫安奉地宫之日。
按钦天监测算的时间,出发的时间须是寅时一刻。取阴气浓重之势,以免阳气冲犯先帝灵驾。文武百官须提前于道旁跪候,哭灵送殡。
周玉臣这位帝国柱石,自然也须在场。
临行前一夜,周大将军刚刚睡下时,忽闻有人来报:“小江将军有急事求见!”
周大将军当即皱眉。
须知,这几日江平潮不知中了什么邪,原本浪荡不羁的性子,忽然变了个人似的。今日说受了风寒胸口疼,明日又说被某某御史骂了,心里委屈。好好一个昂扬少年,竟没皮没脸地来她跟前装可怜。
周玉臣一头雾水,劝了几回不见效,索性拉着他一块晨练。
务必要把从前那个钢脊意志,没心没肺的江平潮给操练回来。
因此,她只当这回又是旧技重施,正要撵人回去。可待她见到来人,却忽然神色一凛——
江平潮身上,竟带着隐隐血腥气!
作者有话说:
胸链配胸肌,是真漂亮啊。尤其是外表穿得严严实实,禁欲克制,内里却胸链X夹什么都来。
第365章
周玉臣凝神再看, 这才发觉江平潮的外袍与内衫颜色不一,衣领上溅着几点暗红,显是匆匆换了外袍赶来的。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小江将军, 此时脸色苍白, 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大将军心里一沉, 敛容正色:“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江平潮当即扑通跪倒, 膝行两步,却又不敢真挨着她,只跪在榻前, 哑声道:
“……大将军,臣杀人了。”
“之前,臣为替一姑娘报仇,杀了陪都陈家满门,大将军应当也知道。那姑娘家中还有一个幼弟, 名唤阿毛。那孩子年纪很小,总把我叫成姐夫,我解释了几回他也不听。相逢意气懂不懂?哪有那么多一见倾心啊?再说臣行侠仗义,随心所欲,管她是女是男……臣念着救人救到底, 阿毛年纪又小, 少不得要出钱照拂。后来臣的干爹, 镇守太监高扶风知道了,便说此事臣不便出面。自此阿毛的嚼用便由干爹另作安排。直到臣投效大将军,才把阿毛也带在了身边。”
周玉臣见他说得颠三倒四,当即皱眉喝道:
“说重点,到底怎么回事?”
江平潮浑身一震,吞了口唾沫, 才艰难道:“今日夜饮,阿毛突然劝臣,说臣这样的三姓家奴,便是功劳再高,也永远比不上蓝蕤娘、李仙君、轩辕兄弟几位将军。又说大将军为人谨慎,铁面无情,定不会重用臣。臣见他有意离间,一怒之下……便杀了他。”
事实上,阿毛说的远不止这些。
在投效周玉臣之前,江平潮一直以为自己是高扶风送到程叔敬那历练的,后来程叔敬死了,江平潮也早就旗帜鲜明地换了东家,心下并无挂碍。反正干爹远在陪都,自然与这些朝廷纷争无关。
可今夜阿毛却告诉他,他的干爹高扶风也是太后的人!
须知,江平潮虽然没有给程叔敬送过什么重要密信,便是从前,也只用一些诸如周大将军成立燕州军校、镇安郡王在中渡镇大兴土木等无关紧要的消息,去程叔敬那骗钱。但高扶风不仅对他有知遇之恩,更是黑熊王来犯时的救时英杰,是江平潮打心眼里敬重之人。
很多事,他对高扶风是从不设防的。
那些他亲手写就,此时想来却句句见血的书信,此时都成了惊惧与后怕。
从前他任侠放荡,心无挂碍,便是在周玉臣面前也敢嬉皮笑脸地讨巧卖乖。其他人说他不知廉耻,不通礼仪,他也不在乎。
可今时今日却不同了。
阿毛一句话,便让江平潮觉得自己像赤身站在雪地里,浑身被剥得精光——
“江大哥,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三姓家奴,谁会真正信重你?今日你杀我,也许明日就是你血溅白门楼了。”
江平潮确实怕了。
他不敢设想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比闻人鹤更不堪的境地!
如果让周玉臣知道,他身边阿毛和他本人,都跟太后王佛有牵扯……那她还会用他么?还会允许自己留在身边吗?
江平潮跪在地上,只觉五脏六腑一片冰凉。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周玉臣低缓的声音,道:
“阿毛随行多时,突然消失,必会引人注目。你去寻柳元娘,请她借人给你。”
江平潮不敢有违,当即应下。
却又听周大将军平静道:“除此之外,可还有事要禀?”
一瞬间,江平潮几乎颤抖起来。他低着头,嘴唇翕动了几回,好半晌才摇头道:
“没有了。大将军出行须得小心,连臣身边的阿毛都被策反了,恐怕军中不止这一人。大将军不可不防。”
周玉臣不置可否,只略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示意他退下。
江平潮随即躬身退出门外。外面正是天低云密,灰意沉沉,恰如风雪欲来。
而那些说不曾出口的话,便不能再说了。
十月二十七日,大行皇帝安奉地宫。
少帝素服执绋,神色哀肃。周大将军甲胄俱全,按剑在侧,扈从而往。不过,太后缠绵病榻,未能随行,只在宫中遥遥哭送。庆都公主并宗室命妇们素衣素服,直送到城门外。帝京文武大臣则分作两路,一路随梓宫赶赴陵寝,一路留守京师值防。
寅时三刻,梓宫抵达陵寝,停于隆恩殿前,行享奠之礼。百官再次伏地痛哭,哀声震天。到了吉时,梓宫奉移地宫,沉重棺椁缓缓降下,随后“咚”地一声从地底传来。接下来,便是题写神主牌、掩闭石门。属于天授帝的时代,就彻底结束了。
可内赞官正要喊出“礼成”二字时,却听得石柱后面传来一声暴喝:
“——奸臣在此,随我清君侧!”
话音甫落,东西两列肃立的石像后面,突然窜出十几条黑影!他们裹着孝衣,暴起时犹如石像复生,手中的朴刀直扑赵况!
外围扈卫登时大乱,惊呼声、刀剑声并作一团!
与此同时,就在周玉臣拔剑的瞬间,她身边那几个打幡的禁卫,竟也同时松手弃幡,反手从幡杆中抽出短刀来,劈向她面门!
其速如风,其疾如电,分明也是练家子。
周玉臣毫不避让,只将身子猛地一矮。刀锋从头顶擦过,她顺势抓住刺客的小腿,借力一掀!那人重心顿失,被她狠狠掼向的身后扑来的另一名刺客,两道人影撞在巨大的赑屃石碑上!
显然,他们的装束与前头那批人不同,却也遥相呼应,刀棍并举。最诡异的是,他们喊的也是同样的三个字——
“清君侧”!
一时刀光如水,杀声震天。
饶是周玉臣早有预备,却不想竟有两拨刺客,原本安插在侧的亲军便有些应对不及。她虽是兵马大元帅,城郊也屯着自家兵马,可这是皇陵,是赵梁的祖宗之地!周玉臣再是跋扈不驯,也不能在这排兵列阵,所能依仗者,唯有禁军而已!
周玉臣稳住身形,环视左右。她全甲在身,身边又有姐弟护卫,自是无碍。赵况被扈卫护在中间,还有功夫傍身,暂时也无性命之忧。只是隆恩殿的空间有限,一旦殿门被堵,外面的周家军便不知道内情。再拖下去,只怕要生变故。
而柳元娘正与几名刺客缠斗,不仅施展不开,还腾不出手来。
“江平潮!”周玉臣当即提剑格挡,沉声喝道:“告诉滾良平——敌在地宫!”
此时,江平潮刚搠翻了两个刺客。听得命令,他骤然回身,一脚踹翻了身边沉重的铜炉。只听得“咣当”一声巨响,未燃尽的火星与香灰漫天飞起,逼得刺客捂眼遮面,连连后退。
趁这空隙,江平潮怒目圆睁,提刀在手,迎着刀光剑影便杀将出去。只见他左劈右砍,势不可挡,刀锋过处血沫横飞,硬生生从围攻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个昂扬不羁的背影,在飞烟与血光中一闪,转眼便没入了皑皑刀光中。
只听得刀剑交击,声声不绝,却再看不见他的人影了。
此时,赵况与柳元娘已杀出重围,赶来与周玉臣会合。说来,少帝羸弱多病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那些刺客只当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傀儡。
谁曾想少帝一出手竟这般利落!
雪光湛湛,剑势如虹,直杀得那些刺客措手不及!
两方汇拢时,一身素服的少年天子已杀得浑身浴血,雪衣上尽是斑斑点点的猩红。
他先上下打量周玉臣,确定她毫发无损后,才将剑尖微微一垂:
“两拨人?”
周玉臣抬手抹去脸上飞溅的血珠,目光扫过殿内横七竖八的尸体,面沉如水:
“嗯,一拨杀你,一拨杀我。”
赵况当即一怔!
只听周玉臣冷笑道:“不论你是否身死,只要你在皇陵出了事,天下人必然要怪罪于我。同样,只要我出事的消息传出,周家军必乱。他们这是算准了——要逼我造反。”
赵况沉默片刻,将左手剑换到右手,转身与她背对背而立。两个后背贴在一处,甲胄与龙袍相倚,把各自的命门都交到了对方手里。
周玉臣也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刀光映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而殿外杀声渐近,刀剑齐鸣!
不知过了多久,便见着江平潮和滾良平领着一众人杀了回来。江平潮从头到脚都被血浸透了,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提刀杀进来时,他还喊了一声:
“大将军!外头的都料理了!”
周玉臣这才松了口气。待殿内刺客清缴完毕,她先是命人清点遇袭官员,又吩咐翻检刺客中是否还有活口。如此一个个数过去,周玉臣忽然发觉少了个人。
她猛然回头。
神道石柱旁,江平潮不知何时已倚柱坐下。
血,从少年将军的腰腹不断涌出,渐渐晕开一片湿红。
周玉臣连忙上前查看,这才发现他身上竟有七八处伤口,前胸后背,俱有贯穿伤。皮肉外翻,血如泉涌。既受如此重伤,为何不留在外面候命?
为何还要撑着这一口气杀回来?
而江平潮依旧紧紧攥着那把刀,涣散的眼神拼命聚拢,终于落在周玉臣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也很轻。
周玉臣俯身贴近,才听清他在问:
“大将军,这回……这回我赶上了,对不对?我……我做得好不好?”
周玉臣猛然怔住,这才明白,江平潮说的是斯科特偷袭那次。当时江平潮为了刺杀天授帝,擅离职守,被她狠狠罚了一回。
周玉臣只觉得心如刀绞,拼命按住那道最深的伤口,勉强笑道:
“你做得很好。别睡,别闭眼,你得醒着跟我一道回去。”
江平潮也勉强挤出个笑容,咳出一口血沫来:“那等……回去了,我要那个……布娃娃。”
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掌下涌出,浸透了她的衣袖。
周玉臣死死咬着牙关,忍住眼泪,点头道:“好,我用金子给你打一个新的,还要镶上宝石珍珠。”
江平潮笑了一下,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尽是血污,却依稀残存着几分昂扬不羁的气态。但是很快,他浑身剧烈抽动了一下,猛地攥住她的衣袖:
“周玉臣……我……我好痛……好冷……”
周玉臣连忙脱下披风裹住他,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担架马上过来,再等等,裹上就不冷了。”
江平潮目光涣散地望着她,苦笑道:“小爷我真不擅长这个……这算撒娇么?……好别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