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疼,得大将军吹吹伤口……才能好吧?”
周玉臣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低下头,泪水一滴滴砸在少年将军的脸上!
江平潮似乎也感觉到了那滚烫的泪意,他吃力地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轻轻笑了一下:
“别哭……”
“……小爷不过是……撒娇罢了……”
话音未落,那只手却坠了下去。而他身上残留的暖意,连同那点不可言说的念想,也就此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江平潮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成功撒娇尽洗蛮烟蜑雨,平分苏海韩潮。再次以《Eutopia》,送别江平潮。
第366章
十月二十七日, 少帝与大将军于地宫遇刺。周玉臣率亲军死拒,全军奋烈坚勇,无一人退却。最终, 戮贼七十八, 亲军殉国者二十九人。隆恩殿内, 血透台阶。
及援军至, 贼乃溃遁。
同日,大将军于京畿整备兵马,亟待归京。
可当她们回来时, 才知道——周玉臣母亲的坟冢,竟被无名宵小给掘了!
同时又有坊间消息说,这位救国救民的周大将军,实乃南越逆臣之女。其母庄震麟心怀异志,不受教化, 屡次率兵反抗朝廷。大梁第一个被斩首的女土司,便是此人。
平乱抗虏的大将军,竟是逆种之后,已足够叫人瞠目。再加上少帝遇刺一事,整件事便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不仅如此。
坟冢被掘的消息, 竟比周大将军遇刺一事更早散播出去。几乎是同一时间, 帝京临近的檀州、余州、祁州都知道了此事。
须知, 掘坟可是奇耻大辱,是不共戴天之仇。
檀州总兵蓝蕤娘、余州副总兵邬遣、祁州总兵齐芥娘,哪一个不是周大将军提拔上来的心腹?人家还搁那大喘气呢!之前将士们陶冶情操,没事就唱几句《斩黄袍》,就差真弄一袭黄袍给“周匡胤”裹上了!现在你搁这欺辱他们的大将军?人家真要集合兵马,整备粮秣, 也就个把月的工夫!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来不及调动,轩辕翠花驻扎在京畿外的背嵬军,难道是吃素的?
那可是实打实的周氏亲军,个个都肯拼命!
事实上,轩辕翠花在听说坟冢出事时,早已暴跳如雷。只因周大将军不在军中,他素来又是个周全人,因此暂且忍住了。等他看见滾良平带着一众手足的尸首回来,再看周玉臣竟也浑身是血……这个肉山也似的大汉,再也压不住火,彻底勃然大怒!
“——大将军!”
轩辕翠花一边痛心疾首地替周玉臣擦拭身上的血污,一边双目含泪,咬牙切齿道:“朝廷那帮鸟贼,欺人太甚!臣愿为先登军,为大将军杀进皇宫,夺了鸟位!也让宫里的那些贵人看看,什么狗屁皇帝!只是大将军不屑为而已!”
孙勉、崔昭等几位将领也围拢过来,个个群情激愤,泪流满面:
“正是此理!大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却遭他们屡番欺辱,莫不是欺我帐下无人!?每回打仗,那班人就哭爹喊娘地叫穷,钱也不给,粮也不给,全凭大将军东挪西凑,才养出这支北伐军!这几年,大将军不曾锦衣玉食,更不曾高楼大院!就连身上的曳撒也是旧的!”
“如今仗打完了,就开始卸磨杀驴了!”
孙勉说完,哭得泣不成声。崔昭更是上前一步,扑通拜倒:“大将军!只要你一声令下,臣便立刻点齐兵马,召集旧部,替大将军出了这口恶气!老娘今天就让这帮杂碎知道,这天下——不是非得姓赵!”
周玉臣阖上眼目,没有言语。
须臾,她才睁开眼睛,望向匆匆赶来的詹华容:
“京中情势如何?”
詹华容连忙上前,肃然以对:“消息一经传出,京师闭户,百官震恐。许多官员都做好了准备,说将军必反,怕是要再来一次安史之乱了。不过,百姓都在骂皇帝无道,认为朝廷有负功臣。如今庄司主的骸骨,已收敛齐全、运回军中……还请大将军节哀。”
司主,便是对土司的敬称,看来詹华容也听说了母亲的真实身份。
周玉臣略颔首,神色漠然。
然后,这位少年权臣将满是血污的手掌,缓缓按在脸上。
左右群臣,没有人能窥见她的神情,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能看见那只浸满血腥的手掌,遮住了少年权臣大半张苍白的脸容。
几个呼吸之后,她才放下手来,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目:“恐怕此事另有蹊跷。”
轩辕翠花闻言一怔,急忙道:“大将军何出此言?滾良平已确定,此番安奉作乱的,就是王克用麾下的禁军!太后、庆都公主都不曾前往,必是提前部署,专等将军入局!”
一直默不作声的萧慎,这时也点头道:
“不错。如果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便可污蔑大将军作乱,引天下人共讨之;要是将军不幸逢难,也可说是皇帝冤杀功臣……到时候,又得太后临危救时,这大梁江山,是黑是白还不是她说了算?此乃一石二鸟之计,就是冲着将军来的!”
显然,萧慎的分析,比轩辕翠花更深一层。
可周玉臣却仍是摇头,缓缓沉声道:“不。太后是想逼反,却也只在地宫之内。她手头捏着禁军,又预先埋伏下人马,这才有一搏之力。届时,即便闹得满城皆知……谁又说得清今日究竟是意外遇刺,还是我周玉臣贼喊捉贼、图谋篡位?”
说到此处,周大将军深深吐出一口气,苍白的脸容愈发冷漠:
“只是家母之事,却有所不同。”
“诸位想想,我与陛下同时遇刺,已是惊天骇闻。可消息还没传出去,掘坟一事竟已传遍邻州。坟冢是今日被毁的,李宪和、蓝蕤娘、齐芥娘确在前几日就已经收到风声。”
轩辕翠花、崔昭、萧慎等人听得这话,俱是一怔!
詹华容想了想,也点头道:“大将军所言极是。地宫行刺,可以说是殊死一搏,犹有可胜之机。但掘坟以激怒大将军,又把将军的身世昭告天下……难道那些人就不怕大将军当真点起三军,提兵杀入宫门么?况且,此事是宫中理亏在先,于情于理,将军都师出有名。”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拍着大腿点头!
不错,大将军在地宫里碍于礼数,是不能带兵同往。但出了地宫,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如果双方撕破脸,就王克用手上那点禁卫军,能作战的顶天也就3万人。这些士兵没有经验不说,甲胄还不一定齐全,毕竟当年的围城之战,大部分兵械盔甲都到了周玉臣的手上。这么一支军队,怎敌得周玉臣的百战之师?
这时,萧慎踌躇半晌,又低声问道:
“可如今皇上还在军中,万一……万一宫中贵人,是想借此逼迫大将军一怒之下杀了皇上呢?”
轩辕翠花跟随周玉臣的时间最早,见识过的腌臜事也最多,当下是越想越生气。他一边接过亲军递来的热毛巾,仔细替周玉臣揩净双手,一边瓮声瓮气道:
“他大爷的,心思全用在自己人身上了!可咱们也不能把皇上一直留在军中吧?”
所有人齐齐看向周玉臣。
离开地宫后,赵况和幸存的官员,便被周玉臣一道留在了军营之中。
可以说,哪怕周大将军现在真举兵造反,那也是人之常情。咱就说说这又是刺杀,又是掘坟的,确实欺人太甚了。当年曹睿再是怀疑司马懿,再是惧其久握兵威,也没干过这种缺德事呐!
詹华容甚至认为,就算闻人鹤本人在这,也得无话可说!
而少年权臣却一言不发,只是在铜盆里洗净了面部与双手的血污,只听得水声哗哗。良久,群臣才听到她沉声道:
“皇上遇刺受惊,龙体欠安。轩辕翠花,你带三千人,随我一同护卫圣驾回宫。”
轩辕翠花当即精神大振:“是!”
随后,周玉臣又道:“孙勉、崔昭,你们在京畿整备兵马,但须约束军中上下,不得妄动。”
孙、崔二人连忙拱手领命,各自去了。
直到此时,詹华容才暗暗吐出一口气,心下略安。刚才进门时,周玉臣的眼神冷厉而锐利,那是詹华容从未见过的杀意,直教人魂飞魄散。当时她真怕这位大将军盛怒之下,当真就反了。
但现在看来,整备兵马,是要拿出随时应战的气势;约束三军,则昭告天下周大将军无意挑起内乱。这便是在“示之以能,而守之以弱”,既锋芒外露,又不失分寸。看来大将军虽在盛怒之中,头脑依然清醒。
只是不知宫中的太后,此时作何感想?
周玉臣没有给王佛任何准备的时间,直接率兵进入皇城。然而进入皇宫后,与众人先前所揣测的“弱主悍臣”不同。赵况、周玉臣二人浑身是血,身上的血衣也已破烂不堪,破洞处还漏出了底下的盔甲。
与其说是弱主悍臣。
二人看起来更像是并肩作战,从同一场恶战中侥幸生还的同伴。
自始至终,周大将军都搀扶着羸弱而满面怒气的少帝,二人同步而行。身后是扶伤带血的百官,各个都神情肃穆。
与此同时,轩辕翠花的精锐并未全部驻扎宫城,而是先一步把王克用的禁军大营给围了。这样便是宫中再有变故,太后也挪不出军队来应对!
当日下午,赵况在乾清宫召开朝会。
少年天子一身血衣端坐高座,神情疲惫,面色极冷。而同样一身血衣的周大将军跪拜后,则对着少帝泪流满面。她不仅没有追究任何,反而说了这么一段话:
“臣久主兵戎,不能使兵马避让他人之墓。如今家母坟冢被掘,此乃天谴,非人患也。”
此话一出,少帝当即潸然泪下!
他起身走下台阶,紧紧握住周玉臣的手,然后环顾众臣,一字一句道:
“朕不妨把话说透,周卿,是朕的心膂之臣,更是大梁的国门!今日逆贼作乱,不过是仗着朕初登大位,暗弱可欺罢了。然逆贼可不念国家安危,可恣意作乱、污蔑忠良,朕却不得不顾天下苍生!沈翰林,你且记下:禁军护驾不力,着即裁撤旧番号。由魏国公周玉臣节制殿前司,拱卫京畿。原禁军士兵,验核合格者,可编入新军;不合格者,发放银钱,遣返原籍事农。”
没有人敢反对,也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随后赵况又说了这么一段话:“——地宫之乱,朕只诛首恶。但知情不报、藏匿逆党者,同诛!”
作者有话说:
今日废稿只废了600字,比昨日强一点。昨日废稿1500,写完人都傻了。死手,支棱起来啊!
第367章
一场史无前例的血雨腥风, 就此开始了。
周大将军以迅雷之势,三日内就裁换了整个禁军营。原本应有的会官集议、御前庭议、科道点验等流程一律跳过,直接替换全部人事, 档案重造。所有调令, 均以少帝的名义直接下发。京营上下甚至来不及反应, 便已换了天地。
一时间, 京师震动,人心如沸。
与王佛来往密切的宗室、禁军,有一部分确实参与了地宫之乱, 可另一部分不论当时是否知情,都只留守京师,未曾出城。
如今周玉臣雷霆手段一出,人人自危。王氏集团的人,怕周玉臣怒火攻心, 直接连坐全诛;帝京官员也怕,怕周玉臣不分青红皂白全都杀了,要是逼得禁军铤而走险,举兵哗变……真打起来,倒霉不还是百姓么?
裁换当日, 宫中又传来消息:
少帝当朝恸哭, 斥责乱党渎犯山陵, 擅发大臣丘垄,离间君臣,谣惑边垂。要求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联合办案,限期缉拿凶犯。原禁军的所有兵械甲盾,尽数上缴入库。接着,将京营总戎王克用、副将陈思, 以及已经查实有据的军官士卒,全部收押入狱。其余兵丁则被彻底拆分,分编诸营,以防旧部抱团。
同时,凡与王佛有过书信往来的官员,一律搜检。
坐实与逆案相关者,俱下诏狱,严加审问。随后,老永寿郡王、老郡王妃,以及天授帝亲封的镇安郡王,也悉数被缉拿在案。
十月三十一日。
少帝又颁诏天下,原总督京营戎政、亲军二十六卫指挥使王克用阴结宗藩,私调禁军,图危社稷。皇太后内居宫闱,数与逆党交通,预闻奸计,不能遏奸弭之乱,致祸山陵。
犯上行逆,惊扰灵驾,罪大莫焉。王克用及族姻宗党,悉付有司明正典刑,斩无赦。逆党家资田产,籍入内府,分赐死难将士及官员遗属,以慰忠魂。
诏书虽没有明说太后王佛,便是逆案元凶,只说她“不能遏奸弭之乱”。
但明眼人都知道,王佛必与此案有关。而百年勋贵、满门朱紫的端州王氏,从此便要风吹灯灭,再无翻身之地了。
然而。
周大将军想要的,却不止于此。
这年的初雪,来得既急且重。入夜时,漫天大雪,纷纷而落。不过一个时辰,便将整座皇宫拢入了一片雪意。
周玉臣站在台阶下,再次细看这座宽阔而巍峨宫殿,这天下最极致的权势所在。宫墙、殿脊、甬道,还有庑殿顶上的垂兽,俱为雪覆。漆黑夜空中,绵绵细雪无边无尽地下着,视野之内,只有一片广漠的苍白。
这样的雪景,自入宫以来周玉臣已看过无数次。每一回都觉得那威严殿宇、高耸宫墙,已是如此压迫,再叫这铺天盖地的雪色一罩……里面的人便被挤压得很小、很轻。如蝼蚁那般,微渺得不值一提。
可此时此刻。周玉臣站在这里,却不再觉得那殿宇如何隆然可畏。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堆石头罢了。
偌大的殿厅内,大雪潇潇。
周玉臣仰头看赏片刻,须臾才收回目光,举步迈进乾清宫。
赖贵儿正盯着小内官加炭火,听得周大将军来了,连忙呵着笑容迎上来:“大将军可算来了。今儿皇上整日心神不宁的,晚膳都没用——”
话没说完,里面传出赵况的声音:“明权来了?”
赖贵儿连忙一掀毡帘,让周玉臣进去。
一进暖阁,暖烘烘的气浪便扑面而来,堆着银炭的铜盆正噼里啪啦地烧着。赵况坐在榻上,手边搁着一本摊开的书,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倦怠。
周玉臣待要拜下,少帝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庄司主的事……朕知道劝不住你,可你总得吃些东西。身体熬坏了,却如何是好?”
“金不换同你说的?”周玉臣怔了怔,摇头道:“他也忒多心了。臣不过是忙于稽查乱党,一时疏忽而已。”
赵况哪里肯信?
那日不仅江平潮死了,跟随她多年的亲军也死伤惨重。好不容易厮杀出来,又见自家母亲的骸骨零落散乱,曝于荒野。据金不换说,这几日周玉臣没有真正吃过一顿饭。
他一面吩咐赖贵儿传膳,一面紧紧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道:
“既是如此,便陪朕一同用膳吧?”
天子有令,周玉臣自然应下。二人临案而坐,隔着一张小案,已是十分亲近的距离。赵况却仍不肯松手,宁可换一只手去拿茶盏。周玉臣只得由他,继续道:
“镇安郡王身边的侍从已经招供。在中渡镇时,太后就已派孙嬷嬷到他身边,时刻监听军中动静。后来又说他父亲与先帝同出一脉,许诺事成之后,必立他为帝。郡王曾代陛下犒赏过几回将士,在军中略有些薄名,也有一两个心腹肯为他奔走。”
正说着,赖贵儿已领着几个小内官,将几样荤素膳食端了上来。当头是一碗是羊肉暖锅,汤色浓白,佐有黄芪当归。一盅冬笋煨鸡汤,颜色鲜嫩,看着便清爽。还有一碟椒醋鹅,一碟烧猪肉,并着八仙糕、油香饼等面食。不仅是时令菜,还多是养生药膳,正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赵况先取了一碗热汤,吹了吹,才递到她面前:“朕料想也是如此。你打算如何处置?”
“宗室谋逆,其心可诛。”周玉臣接过汤碗,神色从容:“不过陛下初掌大宝,为防各地宗室疑惧,臣以为可废为庶人,遣使持节就第赐书,令以自图。”
“赐书”是比较含蓄的说法,令以自图,就等于告诉镇安郡王:你已有取死之道,自己选个喜欢的死法,早早了断吧。
不公开处决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来是怕其它藩王因为恐惧,而抱团叛乱。
二来,则是这些宗室与皇帝同出一脉,是骨肉血亲。如果堂而皇之地明正典刑,不仅会背上“残害亲族”的恶名,还会暴露皇室内乱的内情。一旦“赵”字分两边,就会有人开始琢磨镇安郡王为什么能反?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到最后,反而会又生事端。
所以赵况虽神色惘然,却也颔首道:“也好。”
紧接着,他踌躇片刻,又小心道:“太后那边,朕打算让她移居别宫,静心养病。你意下如何?”
周玉臣微微一顿,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本递过来:
“臣也正有此意,还请陛下用印。”
赵况有些疑惑,接过来时,还笑道:“今日怎地这般见外?你我之间何须——”
话音未尽,便戛然而止。
少帝一目十行地看完奏本,脸色渐渐苍白,随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你要太后去午门观刑?”
赖贵儿听得这话,心中也是大骇!
且说,所谓移居养病,其实等同幽禁。能活多久,全看天意。可太后的弟弟王克用,和全族老少,是全都定了午门斩首的!让太后眼睁睁看着亲族血溅法场、人头落地,岂不是杀人诛心?
要知道,上一个看着亲族行刑的,是西晋的武悼皇后杨芷。杨芷被废为庶人后,她的母亲庞氏也被处死。史书记载,杨芷曾抱着母亲嚎啕大哭。她剪断自己的头发,跪在地上叩头不止,更表示愿自降身份为妾。以恳求儿媳,留自己母亲一命。但是贾南风不予理睬。庞氏被处决后,杨芷便绝食而死了。
所以。
要是真这么做了,太后还能移居养病吗?以这位贵胄之女的心气,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忧愤而亡了。
而周玉臣面色如常,只转过头,目光落在赖贵儿身上:
“赖太监,你先下去吧。”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赖贵儿只觉背后冷汗直流。他不敢抬头,忙不迭领着几个内官躬身退出。
显然,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雪势渐大,朔风卷着雪片,沙沙地敲打着窗户。四下安静极了,只有寒风呼啸的呜咽声在殿内不断徘徊,如泣如诉。风雪声中,周玉臣的口吻却异样的耐心,甚至带着点儿温柔:
“陛下心里有话,不妨直说。”
那温柔叫赵况信以为真,他不由得握紧她的手,低声道:“那日刺杀我们的贼人,口音天南地北,路数也全然不同。太后私动禁军、扶持镇安郡王,说到底还是想换了我这个皇帝。她生于权术,最清楚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棋子。所以才会假借[清君侧]的名义,做出你我君臣不和的姿态……明权,太后没有理由去动庄司主的坟冢。这除了彻底激怒你,让你师出有名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周玉臣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下头,目光沉静:
“我知道。动坟冢的人,不仅提前把消息传给了各路武将,还给了我一个不得不反的理由。这是要引得众怒滔天,让我顺势黄袍加身,顺应为帝。”
赵况当即一怔,再次看向周玉臣的神色,而那张俊丽的脸容依旧十分温和。他忍不住颤栗起来,艰难道:
“即便如此,你仍是要这般杀她?”
“陛下糊涂了。”周玉臣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太后是您的嫡母,是大行皇帝的发妻,大梁以孝为先,岂能以逆犯上?娘娘不过是不通政务,一时受奸贼所惑罢了,谁敢伤她?”
这便是要逼迫王佛,自行了断的意思了。
“……可她是三哥的母亲。”
赵况面色惨白,几乎是痛苦地从肺腑里挤出每一个字句来:“当年三哥是为了救他母亲和妹妹,才让自己病死的……每日都有汤药送过来,可他一次也不敢喝,就这么忍着痛,硬生生把自己熬死了。明权,我不能……我不能这样杀了三哥的母亲……”
然而。
少年权臣听完后,却摇头道:“太后在位一日,便是陛下名正言顺的嫡母。倘若奸人假借太后之名传出[衣带诏],届时,陛下是杀还是不杀?不杀,乱臣贼子就会蜂拥而起;杀了,您就是弑母犯上。血肉至亲,伦理纲常,没有人会效忠一个弑母的皇帝——请陛下尽早决断。”
赵况松开她的手,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殿内又只剩下风雪声时,赵况才声音沙哑道:
“既然你心意已决,又何必要我用印?玉玺就在那,尽可自取。”
周玉臣微微颔首,起身告退。
她步履沉稳,脸上也仍带着笑意。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她来,不过是走过场,大小事早已在心中裁定。可刚走两步,周玉臣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少年权臣骤然转身,脸上的笑容彻底化作冷意。她欺身上前,一把狠狠捏住赵况的两颊,已是双目通红:
“——难道我没有退让过吗?!你以为我是怎么含血嚼肉忍到现在的?!”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双手奉上。另外杨芷和贾南风是婆媳关系,杨芷被废,属于政治斗争失败。她之前也已经是太后了。
第368章
那样的眼神, 赵况平生未见。
恍惚中,他仿佛见到了当年中渡镇的那个少年,依旧像一头野兽, 依旧孤寂独行, 然后又将消失在无尽的风雪中。
少年天子只觉得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顾不上心悸, 下意识便要去握她的手。可下一瞬,周玉臣却松开了他,后退两步:
“夜色已深, 不敢叨扰陛下用膳,臣先行告退。”
说罢,周玉臣便一把掀开帘子,连头也不回地走了。
赖贵儿刚才虽屏退一众宫人,自家却在门外守着。见周玉臣走了, 他连忙转身进来。心中还道,刚才周大将军的脸色可不大好,莫不是和皇上顶撞了?这两个人要是又争执起来,可怎么是好?偏偏柳元娘又不在跟前,要是她在这, 好歹能两个人一块愁眉苦脸。
进得门来, 便见少帝赵况怔怔地坐在案后, 手里抱着一把宝剑。脸色苍白,眼眶隐隐泛红。
赖贵儿慌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蹑手蹑脚去收拾桌案上的另一幅碗筷。待拾到那封奏本时,赖贵儿犹豫再三,又搜肠刮肚地想了好一会儿, 才小心翼翼道:
“陛下且往宽处想。大将军没有先斩后奏,反而具本上奏,恭请陛下用印……这不也是敬重陛下么?”
这要是搁从前,周大将军压根不会跟少帝商量。再说,在赖贵儿看来,此番奇耻大辱,周玉臣就算把整个京城血洗一遍也是该当的。大将军能忍到这一步,已是圣人中的圣人了。如果换赖贵儿来选,便是大开杀戒,那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赵况都没有动静,赖贵儿再回头一看——
烛灯下,少帝竟已默然垂泪。
赖贵儿知道他有心疾,最是受不得半点刺激,急忙又是劝慰又是喂药。忙乱了一回,赖贵儿心里也忍不住嘀咕:大将军为何偏要少帝亲自用印呢?像从前一样自行决断,难道不好么?还有这大将军的身世……且不论真假,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能把事由说得这般头头是道,总不能是周老太监吧?
越是往下想,赖贵儿越是愁眉苦脸,只觉得一场更可怕的风雪就在眼前。
十一月初三,朔风凛烈,大雪潇潇。
王克用以及王氏在京都的满门老少,不分女男,尽数被押赴午门受刑。周玉臣在京畿百姓心中,威望甚高,因此有许多人不惜冒着大雪从京郊赶来观刑。
众人见王克用披枷带锁,兀自昂首,不由怒从心起。有人团起地上的泥巴、石头,一股脑往王克用身上砸去,口中还叫骂不止。
也难怪百姓恨得牙痒,京城才安生了几年啊?
要是当时局面没能控制住,抑或是周大将军彻底恼了,岂不是又要刀兵相见,生灵涂炭?
茫茫大雪中,王克用被砸得满身泥污,一步步艰难地走向刑场。
赵澄捧着断头酒过来时,王克用却蓦然回头,望向高台上的周玉臣。
周玉臣端正笔直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隔着漫天飞雪,她也看向这个自己当年从千军万马中救回来的青年人。如今,也是她亲手把他送上刑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必问是否后悔,也不必问为什么,更不必问他是出于本心,还是为了效忠太后。
天家争权,从来都是要见血的。
“舅舅……可还有话要吩咐?”赵澄哭得泣不成声,捧着酒碗的手不住发抖。原定是要皇太后监刑,可中途周玉臣又改变了注意,让庆都公主替太后送王克用一程。
王克用是王家的老来子,因此年纪与赵澄相差无几,二人从前便极亲近。
此时见舅舅这般狼狈,赵澄心中怎能不痛?
王克用却回过头来,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低低说了一句话。
然后笑了笑,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啪——!
酒碗摔得粉碎,随后,只听得一声号令。曾经名冠京华、倨傲狂妄的小侯爷,便已人头落地,溅得满地猩红。
赵澄捂着脸,痛哭不止。直到一阵冷冽的药香混着血腥气靠近,她才哀哀地抬起眼来。来人正是周玉臣。王克用已死,周大将军却不打算再让公主继续观刑了。侍从将公主搀扶着上了马车,临行前,周玉臣忽然开口道:
“他说了什么?”
赵澄泪眼涟涟,望着周玉臣目光里混杂着茫然与惧怕,半晌才哽咽道:“……他不曾说什么。只念了一句词。”
“什么词?”
“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周玉臣微微一怔,那正是她当年念的词。当时小侯爷问周玉臣,如有一日你功业未成,却落得个“兔园高宴悄,虎观英游改”的下场,该当如何?
彼时少年权臣目色含骄,便借了苏轼的一句词回答。意思是如果有那日,不要回头,不必为我以泪沾衣。
小侯爷当时怔愣半晌,便一边骂她“胡说八道,混账至极”,一边默许了她自辨的札子。
如今,他把这句话还给了自己。
周玉臣轻轻颔首,不再言语,只让人将赵澄送回宫中。马车远去,风雪中传来阵阵哭泣声,很快又被风声掩去。
是日,王氏满门三十七口尽数被斩,鲜血浸透了苍茫雪地,腥气冲天。
十一月初七,仁圣皇太后王佛,因缠绵病榻,药石无医,于西苑别宫病故。少帝当朝恸哭,几番垂泪,后来又大病了一场。就在百官以为,王佛唯一的女儿也将步入后尘时。少帝却又下诏,将庆都公主赵澄封为永宁长公主,赐府邸金银。许入文牍房问事,恩遇更重于从前。
这下又有不少人犯嘀咕了,文牍房可是周玉臣一手建立的,大将军竟也同意了?
而此时,北镇抚司牢房外。
周玉臣立在门前,沉沉吐出一口白气,然后才伸手拉开了沉重的牢门。
火把随声而动,随即照亮了原本阴沉沉的房间。
里面关着的,正是被成为殿前“典韦”的谭御史,谭宝珠。
谭宝珠正蜷在草垫上,听见铁门响动,茫然抬起头来。当看清来人时,谭宝珠瞬间面色灰白,她当即跪直了身子,又整了整衣衫。可身上的官袍早已换作囚服,哪里还有仪表可言?只得狼狈地跪着,像从前每一次被周玉臣训斥那般,轻轻低下了头。
周玉臣却没有看她,也没去看桌上的口供,而是坐在送来的椅子上,声词平静:
“说说吧。那日的地宫刺杀,你都知道多少。”
谭宝珠浑身一颤,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须臾,她才睁开眼,低声道:“王梦吉在江南时便养得了一些兵勇,在护送太妃北上时,混作江南禁军一同进京。后来,臣便与他合计,想借地宫之势替将军除了大患。只是没想到,当日还有另一拨人也在地宫……两厢厮杀,最后便彻底乱了。”
周玉臣略颔首,不置可否。
牢房里陷入了沉默,须臾,周玉臣才低声道:“那我的身世呢?你们是怎么查到的?”
谭宝珠咬了咬嘴唇,头垂得更低了:“……那日大将军说,回京后要祭母。臣……臣知道大将军不仅是南越人,更是当年南越战败后没入宫中的内官,当时便起了疑心。王梦吉得知此事,又假借司礼监之权,清查了当年的卷宗。”
“后来大将军上山祭拜。臣私心想着,大将军既与赵梁有血海深仇,又是这般身份……只要使大将军下定决心……便能……便能……”
后面的话,谭宝珠没有说下去。
周玉臣仰起头,深深呼出一口气,好半晌才又问道:“掘坟的主意,又是谁出的?”
谭宝珠没有回答,只是再一次以头触地,磕得重重一响。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毁坏母亲坟冢,便是自己一手扶持、视为手足的谭宝珠。在那之前,周玉臣不曾跟臣子透露过她母亲葬在京畿的事,就连扈九、王梦吉都以为她全家早已殁于南越州之乱。
而谭宝珠做到这个地步,只为了逼她称帝。
周玉臣深呼吸了几轮,最终还是一把攥住谭宝珠的衣领,将她提得半跪起来!火光在她们之间跳动,将少年权臣的脸容照得一片雪白,也将她眼底的泪意照得分明:
“谭宝珠,谭含章!我提拔你为官,教你持中守正,希望你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得理直气壮……我怜你同我一般,俱是早年丧母,把你当做妹妹一般看待!你我这般情分……到头来,你竟这样恨我?”
“……臣怎么会恨大将军?”
谭宝珠抬起头来,也已满眼是泪:“大将军总是这般心慈手软。当年杨仆火烧番禺,十万军民尽死,南越国彻底覆灭。庄司主更是被天授帝一声令下,便尸首两端!这等血仇,大将军却要为赵梁的江山鞠躬尽瘁,南征北战!还要日日对着另一个废物三叩九拜——大将军,你叫臣怎能不心痛?!怎能不为将军尽忠?!”
听得此言,周玉臣猛地将人往下一掼,声音嘶哑:“尽忠?掘我母亲的坟冢,来向我尽忠?!”
谭宝珠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却倔强地抬起头来:“臣要是不动手,大将军要妇人之仁到几时?难道大将军真要一辈子仰人鼻息么?”
周玉臣深深看了她一眼,将一只斗菊香囊放在案上,便对门外道:
“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詹华容,去请闻人鹤过来,把人移交大理寺吧。”
詹华容连忙应下,又替周大将军拉开牢门。
谭宝珠望着那一双背影,忽然酸涩地笑了一下,轻声道:
“臣又叫大将军失望了……大将军目之所及,永远只有牡丹芍药。可臣这样的丑葵,是开不出艳丽花色的。”
少年权臣的脚步在门口顿住,片刻后,又继续往外走了。
她没有告诉她。
葵向阳而生,是一生追随光明的物种。比四月作景的牡丹,金贵。
作者有话说:
一边写,一边听《复刻回忆》:“如何道别,如何既往不咎。谁许你去天上人间,谁共你游孽海情天,春恨秋悲镜花水月尝尽了,再离席无欠。”走完这个剧情,我要写点开心的了。
第369章
次日, 谭宝珠于狱中触壁而死。但见鲜血迸溅,满墙腥烈。待狱卒赶来时,人已经不成了, 手里却还紧紧攥着一个香囊。
这厢周玉臣与扈九、詹华容、周燕官等人, 在顾翠儿的新宅里吃酒。
今天是顾家的乔迁之喜。如今顾大家不仅是声名远播的大商贾, 更资助了几个善堂, 专为那等孤苦女子解决营生。这宅子就买在善堂附近,图个便当。顾翠儿见大将军这些日子闷闷不乐,便借着乔迁的由头, 特意把她哄了过来,想叫她松散松散。
宴席上,周玉臣果然被逗得一笑,众人正松了一口气。却见朱麟神色匆匆走进来,在大将军身边附耳几句……大将军脸上笑意霎时散了, 只捏着酒杯不言语。
顾翠儿、顾红儿姐妹面面相觑,詹华容和周燕官隐约猜到内情,也是各自叹息。
正冷场时,扈九推着轮椅靠近,一手按住玉臣肩膀:“阿玉, 顾大家说要即兴唱曲, 你倒点一首呀。”
周玉臣这才醒过神来, 沉吟片刻,点头道:
“也罢,便有劳顾大家,唱一曲苏轼的《武昌酌菩萨泉送王子立》罢。”
顾翠儿会意,当即拣了一支轻快小调,清声唱道:
“送行无酒亦无钱, 劝尔一杯菩萨泉。”
“何处低头不见我?”
“四方同此水中天。”
众人听了,都跟着调子击节和唱。周玉臣垂目望着杯中酒。烛光落在杯中,盈盈好似水中月。冰冷无情,又柔弱堪怜。少年权臣将这一盏雪月缓缓倒在地上,如此连酹三杯,她才抬起头道:
“继续吧,下一曲该谁了?”
须知,在周大将军的宴席上,是不兴只让女人唱歌献艺的。
随后扈九、金不换、轩辕翠花也或唱曲或抚琴,互为怡乐。轩辕翠花唱得实在不成,偏偏嗓门又大,刚开口就被金不换捂住了嘴。后来又想舞剑,可两进的院子哪有余地容他比划?最后轩辕翠花只得立在原地,梗着脖子背了几首酸诗充数,还尽是幼童启蒙之类的诗词。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几轮闹罢,顾翠儿有心想哄周玉臣开心,又拣了几件趣事来说。
之前帝京有几家织造厂,因怕库存积压,所以大刀阔斧地裁了不少工人。这一裁不要紧,险些闹出乱子来,厂子都差点让人砸了。当时把丁道雅都给急上火了。顾翠儿见状,便把这些工人收留过来,又趁那几家工厂急于脱手,说要买他们现有的存货。
对方自然高兴,以极低的价格转让了布匹
哪知天时轮转,现在南北贸易的路子通了,顾翠儿转手就把这一批布匹卖到了秃马锡、蔑里干,赚了个盆满钵满。那几家一听,急得直跺脚,原先裁人的也不裁了,慌慌张张地又招起人来。这几日还跑到顾翠儿的工厂,要高价挖人呢!
众人听了,也是相视一笑,彼此又劝了几回酒,这才说说笑笑地散了。
周玉臣叫人把空马车打发回去,自己则翻身上马。
这时扈九急忙上前,道:“阿玉,你今日吃了这许多酒,可不敢再受冷风……还是坐马车回去吧。”
周玉臣回头一笑,道:“九哥不必挂心,今夜月色正好,我出城跑马散散心。”
扈九哪里肯放?他索性一把拽住缰绳,摇头道:“你也不看看天,大半夜的出城做什么?要是酒气攻心,寒邪入体,岂不是又要头疼?”
周玉臣无可奈何,只得随他上了马车。
二人一路无话。扈九虽然还挂着御马监掌印太监的身衔,其实早不在宫里当差了,如今只住在扈老太监城东的一处院子里。周玉臣须得先送他回去,马车到扈宅时,只听扈九忽然道:
“阿玉,梦吉交给我来处置吧……我们如此交情,别伤了你的心。”
周玉臣本抱着胳膊假寐,听得这话,缓缓睁开眼来:
“九哥可会怪我狠心?”
扈九握住她的手,摇头叹道:“怪你做什么?常言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已尽力在求周全了。”
周玉臣勉强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片刻后,她才轻声道:“九哥且再帮我一件事。”
“你说。”
“自从跟着我回京后,谭宝珠一日也不曾休沐。她母亲的坟,大抵也还在黔州乱葬岗上……请九哥替我送她回去,为她母亲迁坟。再做一场水陆道场,教她们母女合葬一处。”
扈九闻声一愣,当即应下:“这个容易。可还有什么吩咐的?”
少年权臣垂下眼目,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双手,半晌才又道:“她家里还有个布娃娃,也一并埋了吧。”
扈九自然一一应下。
二人说话间已到扈宅,周玉臣看着老仆将扈九连人带椅推进院门,这才转身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霎。
扈九恍惚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站在花丛旁的小少年。刚入宫的她,置身在从未触摸过的血海深仇与锦绣荣华里,行走在一张张怀疑中带着探究的目光下。却还能端出一派尊养高楼的骄姿来。
然后。
他看着她端然落拓地走出垂花门,看着她意气昂扬地走出帝京,看着她跨马扬鞭地走出中渡镇……再看着她,凛然决绝地走出北镇抚司。
她总是这样,从不回头。
仿佛这座迟暮苍旧的王权富贵,这座金玉堆砌的满堂锦绣,都无法蛊惑她。而少年将继续这样骄矜下去,倨傲不改。
不知为何,扈九心中一痛,忍不住高声道:“阿玉!”
风雪中,少年权臣转过头来,身姿依旧孤标。
扈九吐出一口白雾,脸上仰起笑意,温声道:“别回头,继续往前走吧!风雪再大,可往前走,总归是有路的。”
周玉臣怔了怔,向扈九点了下头,这才自去了。
等回到猫儿胡同时,雪已经停了。一轮孤月挂在夜空中,光耀如洗,将满院积雪照得仿佛白茫茫一片。楼阁庭院中尽是雪意,正是檐牙挂玉,阶下落琼。周玉臣屏退左右内臣,独自寻了院中一方石桌坐下。仰头再看时,天边月已经淡得只剩下一层模糊印子了。
有风吹过,残雪纷纷扬扬地从枝头落下。
不知是谁家的小儿啼哭不止,夜风中传来温柔的哼唱声,竟是南越州的粤腔。声音清晰地穿过夜色,仿佛如约而来。
帝京南北汇通,有南越人在附近居住,不足为奇。
只是,竟在这个雪夜。
周玉臣望住漫天碎雪,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有一年母亲生日,破例允许她吃了一杯酒。周玉臣记得那天吃席面,吃了很晚。恭贺南越土司寿辰的人太多,礼物填满了整个屋子,院子里处处都是欢声笑语。宴席散了后,她偷偷抱了一壶酒,蹬蹬蹬地跑到母亲床边,仰着脸问母亲明年想要什么礼物。
就着窗外绵绵的雨声,母亲怀着酒意,低声笑道:
“我从小住在北方,那里每年都会下雪……如果可以,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要带着阿权一同看雪。”
再后来,周玉臣一个人看了许多场雪。
每一回都是如此。雪色如旧,人事如昨,并没什么不同。
再过两日,母亲就能重新下葬。她选的埋骨之地是孤鸾山,那里入秋便能见雪,平常也清净。不仅地势高,还能坐山望水。如果从皇宫最高的楼宇看过去,便能看到孤鸾山的峰顶。
周玉臣正自出神,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声响。她当即按剑而起,一股酒意伴着杀意直冲颅顶。
却见紫藤花架下,一个高岸的身影立在那里。
花架早已枯了,连片叶子也无,哪里遮得住雪?赵况不知在那等了多久,浑身披雪,乌黑发鬓也沾染了雪意。月光落下来,那张形貌昳丽的脸容像被渡了一层冷光,如玉如琢。只是脸色却极其苍白。
周玉臣怔住了。沸腾的酒意、冰冷的理智,在这个雪夜里共同燃烧出一种迟钝而绵长的痛意。
她远远望住他,没有说话。
反倒是赵况上前一步,身上的残雪纷纷落下。他看着她,那双总是青涩羞赧的眼睛里,此时晦涩不明。风吹着细雪拂过二人之间,月华流动。良久,他才轻声道:
“原是在屋子里等的,你一直没有回来,我便想着出来看看……你放心,没有人看见。”
周玉臣依旧不言,手却从剑柄上慢慢放了下来。
她嗅了他身上纸灰与檀香的气味,太后病故后,便立即以太妃之礼安葬。他竟还能以这幅平静的模样,来见她。仿佛不久前的争执不曾存在,仿佛这雪夜里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旧梦。
赵况又上前几步,最后停在一步之外。咫尺之距,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
大雪纷纷,将两个人的身影笼在同一片月华之中。然而月光底下,两道影子却孤冷冷地投在地上,各自一方。两人就这么站着,隔着漫天飞雪,俱是一言不发。
终于,还是赵况低下了头:
“……为何对自己,也这般不留余地?”
周玉臣没有回答,反而抬起眼来,直直地望着他:“那你呢?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时至今日,你还没看明白?”
赵况身形微微一颤,只觉得胸膛里的那块血肉又在剧烈收缩,撕裂,挣扎。他垂下眼目,良久,才哑声道:
“我明白。你心中所念,是国家社稷,是万世功名……除此之外,都不足为重。”
周玉臣神色更冷了:“那为何还要来?”
赵况沉默了很久,他缓慢地闭上眼睛,将眼底的泪意忍住。然后才睁开眼,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衣袖,再一点点攥紧。
“衣袖破了。”少年天子的声音干哑而苦涩。
周玉臣转过头去,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得用针线重新缝补。”
“……嗯。”
作者有话说:
挠头,暂且如此,下一章估计要攒两天。今日推荐歌曲《似是故人来》:“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第370章
帘子掀起又落下, 一股寒气顺势涌入,很快又被屋内的暖意吞没。周玉臣走在最前面,赵况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掌家内臣早在周大将军回来前, 便已预先笼下炭火, 此时内室暖烘烘的。周玉臣解下佩剑, 随手搁在案上,又脱了大氅搭在一旁。然后径自走到熏笼边坐下,垂目看向火光。
赵况在旁边站了一会, 才慢慢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铜熏笼,残薄的红光照着两张脸容。依然没有人开口。
过了半晌,赵况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叶包,层层打开, 里面卧着几块糖沙翁。一个个炸得油润金黄,块团敦实,上面还撒了一层雪白的糖粉。
“路上看到有摊子在卖。”他递给她,低声道:“也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糖沙翁乃南越点心, 由“沙壅”演变而来。因为会滚上糖霜, 神似白发翁, 故名沙翁。每年腊月二十四,南越家家户户都会起油锅,炸制煎堆、米花、沙壅、油角等点心,以备过年待客。糖沙翁却是在茶楼里才卖的,现点先炸,图个热乎酥脆。
周玉臣伸手取过, 咬了一口。果然,糖沙翁已经冷了太久,外壳早已不酥脆,原本暄软的内里也变得韧实。糖霜融化了大半,既黏腻沾手,吃起来也有些发腻。
她细细嚼了,才道:“味道倒是对,只可惜凉了。”
赵况看了看荷叶包里剩下的几块,歉意道:“……是我路上耽搁太久。”
却没有说,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等了多长时间。
两人又是沉默,只有窗外的风雪声依旧。周玉臣将荷叶包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尝尝。赵况却拈起她咬过的那块,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周玉臣低低一笑,便拿了另一块。二人像觅食归来的小兽那般,你一块,我一块地分食了凉透的点心。
待各自重新净了手,又借着熏笼热了一壶茶。
周玉臣从弓匣里取了一只弓出来,拿在手上给他看。那弓形制简朴,是把轻巧窄短的白桦弓,大概孩童练习所用。材质形式,在大梁弓弩中并不算名贵。赵况试了一下,弓渊弧度圆缓,拉感柔和,显然是时时在保养着。
“这是我在帝京的第一把弓,是扈九替我做的。陛下要试试么?”
赵况轻轻抚了下弓弦,摇了摇头:
“我手粗,怕弄坏了它。”
这却也没错。弓形太小,便拉不开满月,施展不了身段。若是强行使用,反而会崩坏弓臂。
周玉臣听得这话,也不多说。转身又从柜子里取了一支线香,将香点着了,用丝线悬在院子里的老梧桐下。猩红的香火悬于半空,距离地面约有一丈的距离。她再后退二十余步,重新回到廊下。
隆冬的夜,漆黑得几乎看不见线香,只能看到一点暗红的星火。
猎猎风雪中,少年权臣转过头,对赵况笑了笑。
然后。
她觑定前方,缓缓搭箭拉弓,再一松手——
只听得“嗖”地一声,飞雪掠过!
那点暗红的星火便从空中栽下来,直直地跌进雪堆里。周玉臣拉着赵况,一块儿上前查看,却见那香头还在烧着,香支却已经断成了两截。
少年权臣拾起残香,抬头看向少帝,朗然一笑:“真不试试么?”
赵况怔怔地看着她,少年权臣本就生得俊逸,气势凛然,可当她真心实意想要哄一个人高兴时……原本倨傲冷锐的神情,便如春雪消融。是强势得让人难以忘却,亦难以抗拒的温柔。
恰如两人初见。
恰如此时此刻。
风涌着雪片恣意纷飞,满目乱白。在少年权臣的注视下,赵况俯下身,用衣袖替她遮住风雪。他垂下的眼眸里,潮湿而悲伤,温柔得好似有泪光浮动。
大雪倾天覆地,似乎要覆去人世间的种种悲欢,世界正在冰消玉散。
赵况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她:“……明权,我舍不得。”
少年权臣略一怔,任由他将自己拥入怀中。下一瞬,她便用力扣住少帝的后颈,骤然吻了上去。在唇齿.碾.磨之间,两人跌跌撞撞地退入屋内,甚至顾不及脱掉外袍,便双双倒在榻.上。
不知是谁的眼泪先流了下来,让亲吻变得苦涩。
他知道,她和他不是同路人。
周玉臣生来揽权好势、醉心权术,于她而言,功业、权势、欲望,远比一切爱恨都更长久,更值得以身相许。
所以,曾有救国之名的王佛、王克用,一旦成为兵戈相向的敌人,便必须以血还血、以杀止杀地震慑天下。并且不留任何余地。好教那些蠢蠢欲动者知道,何为“菩萨低眉,金刚怒目”,何为“赏善罚恶,恩威并济”。
他也知道。当初他所求的真诚不伪,两心相照,她都慷慨地给了。
用印也好,处置也罢。如果周玉臣真想伪饰,大可说是形势所逼、是民心所向,甚至从一开始就先斩后奏。
她果然言出必行,不再骗他。
可这真诚,竟是如此伤人。
而他本非帝胄,却偏偏假借了一段天家亲情。还试图在残缺的浮光掠影中,留得一点旧影,一点念想。可倒头来,却什么也护不得,什么也留不住。
……不知是谁先剥开了对方,又是谁率先俯身相就。蹀躞带被随手抛在地上,靴子和外袍七歪八扭地散了一地,她的肌.肤贴着他的,却无关欲.望,而是彼此之间的一种痛苦消融。两个天性对立的灵魂,试图将各自的炙热、愤怒、渴望、痛楚一一填哺给对方。再从亲吻和眼泪中,仔细咀嚼彼此的,无望与期望。
赵况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颤抖着,在周玉臣的颈侧落下泪来。
他该如何拥抱一把无柄之剑?又该如何亲吻一块寒冬之铁?最堪恨的,是他明知她是这样的铁血无情、满腹权术,却还是舍不得。
而耳鬓厮磨间,他听见周玉臣低低叹息了一声:
“……我又何尝不是?”
赵况一怔,骤然睁眼看去。
却见轩窗映雪,皓皓清光下,少年权臣松散着雪白中衣,乌发垂落,却掩不住一张峻挺的脸容:
“第一次见你,你便把林上锦护在身后,赖贵儿那般忤逆,你也不曾任意打杀。哪怕是后来与我对峙,也只是为了要回他俩……那时我便知道,这般性情,怕是做不得天子。”
赵况神情微怔,待要开口,却被她以食指抵住了嘴唇。
她缓慢而温柔地描摹着他的唇形,指尖犹有檀香的凛烈:“彼时在我眼里,四皇子不过是可用可弃的筹码。我要什么样的心,他就该生出什么样的心,我要他听见什么话,他便只能听见什么话。”
“可今时今日,我竟不愿对你用半分权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悖于理智,屡屡强求……”
她低下头,用唇.舌替代指腹,将剩下的呢喃都喂进他口中:“却还是不舍得。”
赵况骤然浑身一震。
她额头抵着他的,两双泪眼相对,清晰可见彼此眼中的水光。他拉过她冰凉的手,猛地按在自己胸膛上,急促滚烫的心跳,如笼中困兽,一下下在她的掌下垂死挣扎。
他只是看着她,任由心脏痛得发颤,任由泪光浮动。却甘愿引颈就戮。
是这样情不自禁的自献与垂首。
周玉臣缓缓收拢手掌,只觉那搏动凌乱而壮烈,仿佛要破开皮.肉直抵掌中。隔着单薄的中衣,她握住那一把荒唐的心跳,抬头去看,正正撞上他的笑容。
那笑里带着痛楚的温柔,只听赵况沙哑轻声:“原来顾夐那句词,是这般解的。”
他没有说是什么词,但周玉臣却知道那是哪一句——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周玉臣也不再说话,只是将唇齿印在他胸膛上,隔着薄裳咬住起.伏的跳动,齿间轻咬。赵况闷哼一声,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两处心跳乱成一片。最终都化作同样的隆然不休。
窗外雪光皎皎,最后赵况只记得她一边吻去他的眼泪,一边在呢喃中问他。陛下慈悲心肠,观音在世,为何不能只作臣一人的菩萨?而他则笑着反问,将军才情英迈,算无遗策,何不算算朕的心意?
最后谁都没有说好或不好,没有真正的答案。该应答的、该献祭的,她或他都早已经给了。
与此同时。
纪察司的审问室内,似曾相识的房间,似曾相识的场景。
只是当年问官与囚徒,已然互换了身份。
扈九端坐于案后,目光沉沉地看向另一端坐着的青年人。而王梦吉气态从容,那双眼目也依旧含笑多情。
宫人说王太监能得帝王宠爱,除了容貌绝色之外,还幸在长了双好眼。
如以花喻人,悲时,如旁道苦李;喜时,似冶叶倡条。是这样阔然不加以掩饰的生艳。
可扈九却不敢直视。
这一双眼睛啊,分明是悬在腥海血池上的一寸明净。叫人看见自己如何步入阿鼻,身陷囹圄,得来满面污糟。扈九身残多年,已许久不知痛为何物。可此时一见他,便叫扈九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觉出痛来。
雪色透过窗户,堂而皇之地照进室内。而王梦吉被这光色所沐,周身都晕出一圈光晕来,原本便善和的面目,更显得柔软。他抬起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睇了扈九一眼,问道:
“谭含章死了么?”
“死了,畏罪自裁。”扈九回答得干脆利落。
王梦吉轻轻点了下头,又问:“……那她伤心么?”
扈九抿紧嘴角,不肯回答。
王梦吉见状,便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想来是要伤心的,既如此,九哥便帮我劝劝她吧。”
扈九闻言当即一怔!
却见青年宦官仰首靠向椅背,仿佛卸尽了一身浮华风流,声音却冰冷而理智:“谭含章所爱慕的,是她想象中的大将军,是事事都符合她心意的周玉臣。如今自裁,只是去殉她心中的大将军罢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已大修,请按需阅读。以前写数据分析的时候,只想写小说。现在我宁可跟Excel大战三百回合。最后,糖沙翁好吃。所有糖油混合物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