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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1902 字 20天前

第351章

群臣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多耽搁,连忙整理衣冠,往文渊阁去。

文渊阁的彩饰已经尽数撤去, 白绫幔帐垂挂, 将这座帝国权力的中心, 染成了一片肃杀的苍白。居中设有一把御座, 铺着黄缎椅披,乃当朝天子所用。在御座左侧,又有一张官帽椅。两把椅子都是空的。

众人按品级鱼贯而入, 分班站定。待看清是两把椅子后,大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京中诸臣,讲究的是“天地君亲师”,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有人心中就不免嘀咕了:“两把椅子,要是皇上和魏国公同坐, 待会该怎么行礼?要是意见不合,是听皇上的,还是听魏国公的?”

众人正暗自揣度,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侧门传来,周玉臣来了。

少年权臣头戴善翼冠, 身上依旧是一领半旧的玄色曳撒, 腰束玉带。也许是因为服丧, 也许是因为权势摄人,周玉臣看人时没有温度,仿若隔着千山万雪。她目不斜视地走到堂前,看也没看那把御座一眼,便径直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群臣心中最后的疑虑也随之落地,齐齐拜伏在地。李浩然更是抢在所有人之前, 昂然高呼——

“魏国公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一重重回荡,一声叠着一声。满堂缟素,山呼如潮,竟无一人在意中间空置的御座。仿佛它本该就是空的。

闻人鹤跪在人群中,低眉敛目,不知为何手竟有些发抖。

他忽然有些不认得座位上的人了。

那个在酒酣耳热时,调侃自己“寿年久居谏台,也怕被参一本么?”的少年,那个兴致勃勃,搂着自己肩膀说“寿年,我的闻人大人,您老且把那张阎王脸收一收”的少年……与此时高坐于缟素之中,受百官朝拜的魏国公,当真还是同一个人么?

而周玉臣端坐上首,神色从容得近乎淡漠。待山呼声渐止,她才抬手虚按,声词平静:

“织布厂的事情,想必诸位都知道了?”

说着,周玉臣的视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詹华容脸上。

可詹华容还没来得及出列,李浩然已经抢先一步站了出来,躬身道:“魏国公宵衣旰食,为国分忧,实是令我等感佩。然而以臣之见,燕京织布厂一事,还是不宜声张为上。”

李浩然说得义正言辞,甚至还侧身向那把空龙椅拱了拱手:“本是些山野小民,不知天高地厚,才故意聚众闹事。要是朝廷当真肃然以待,反而会扩大事端,引人猜忌。先帝梓宫未安,怎能让这些宵小之徒惊扰?”

“哦?”周玉臣神色不变,又问道:“依你说,该如何处置?”

李浩然不敢抬头,小心翼翼道:“回魏国公,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祸在商户。即便要解雇,也理应由商户出一笔安家费,让他们另谋生路。这样好聚好散,才是正理。如果这样处置之后,还有人不法闹事,那就按律法办。”

话音一落,殿内安静无声。黄渺之与柳明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一起看向杨虚中。

果然。

这位自京畿之战后就一直疾病缠身的兵部尚书,立即出班,拱手沉声道:

“李部堂此言差矣。大梁律令规定,匠户世袭,擅自脱籍者杖八十。现在那些流落街头的百姓,有些本来就在匠籍,有些是应朝廷征募才入籍的。你让他们另寻生路,又上哪去找营生?还有,如果按律抓人,是先抓积极响应朝廷办厂的商贾,还是先抓千里应征的饥民?”

“如果真像李部堂说的那样,只抓几个带头的就能解决,那就是把大梁律法当抹布,哪里脏了往哪擦!”

黄渺之也立即接上,声音沙哑低沉:“不错!杨部堂既说了公理,臣来说说法理。臣掌刑部,自从镗床问世以来,民间私藏火铳甲胄的越来越多,官府屡禁不止。”

“真要说起来……倒不如限制镗床的数量,裁减工厂。再好的东西,若不加以限制,必成祸患。唯有应需而设,应时而用,才能避免重蹈覆辙。这个道理难道李部堂不明白?怎能牵连无辜?”

李浩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不敢提镗床一事,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黄渺之的问题,毕竟那是周玉臣主导下折腾出来的玩意!他哪里说得明白?当即只能抓着杨虚中的诘问,急忙道:

“这是两码事!我说的是国丧期间,最忌动荡,所以才要快刀斩乱麻,避免扩大事端。便是要枷,也只枷那几个不法的,何至于牵连无辜?”

这时,早已忍无可忍的闻人鹤,也出列道:

“李部堂!那些织工从八九岁就坐在纺车前,你把她们抓了,她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西北风还得看天刮不刮风呢!”

李浩然没想到闻人鹤会跳出来,当下一怔!

旁边的詹华容,听得嘴角直抽。

实际上真正的解决办法,在朝议开始前,詹华容就已经提醒过了。那是丁道雅跟薛惊、顾翠儿开完会后,琢磨一夜才想出来的法子。周玉臣特意让詹华容先在值房里漏个底,就是想看看这些文臣能不能自己明白过来。谁承想,这帮人竟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而黄渺之那番话,表面上是在说镗床,实质上是在隐晦地指向周玉臣。只是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罢了。

什么“应需而设,应时而用”……有好用的工具,却不许民间用,那成什么了?

还有李浩然,詹华容知道他是一门心思要表忠心,好叫周玉臣高看一眼。

可有你这么表现的么?

不这么傻不愣登的,很容易让人误会周大将军的智商的好么?!难怪当初谭宝珠都挨罚了,你还惦记着四处搜罗祥瑞呢!

争执中,詹华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痛苦。当初跟江旺宗相处时,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根本就是鸡同鸭讲。她知道,周玉臣之所以没把方案直接拿出来,就是想试试众人的秉性。结果这压根没法试嘛!也不知道,高座上的周大将军是什么滋味?

眼看闻人鹤也争得面红耳赤,詹华容只得长叹一声,挺身出列,面向周玉臣:

“魏国公,臣以为,李部堂之法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黄部堂则是头痛砍头,脚痛砍脚,真是……粗暴得好不斯文!”

说到此处,年轻的臣子微微一笑,脸上便有了她的傲气:

“打砸工厂者,或许是京畿的一两百位织工。可大梁的织布厂、纺纱厂、铸铁厂、军械厂等等各处,现役工匠逾万。如果真限制开厂,让上万人都失业,那不是本末倒置,成了天大的笑话?”

“那你说怎么办?!”

黄渺之终于想起詹华容之前提过的话了,声音也陡然拔高:“这几百人背后,是几千张等着吃饭的嘴,不管是数千人,还是数万人,都是我大梁子民!詹少宰前面说要[安置],后面又说不能停厂,话都叫你一个人说了,敢情不用你吏部出粮!”

“其实是有办法的。”这时,一个虽然柔弱但底气十足的声音道。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丁道雅。

只见丁道雅举步上前,垂目低头道:“臣了解过燕京织布厂的事宜。王氏承揽工厂,本就是为了承接朝廷的北伐军需业务。却不想王师旗开得胜,不过两年工夫便除了蔑里干这个心腹大患。”

“先前盲目扩张,投入甚大,如今战事已了,军需骤减,王氏怕伤及利润、难以回本。加之积压布匹多为军中所用的款式,王氏担忧在京中脱手不易,这才仓促减员罢了。”

“但那只是王氏一家!”

工部尚书柳明当即出列,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这里是天子脚下,以帝京的财力,自然只有一个王氏。可大梁两京十四州,幅员辽阔,正如詹少宰所言,还有矿场、军械厂、伐木厂等等数不胜数……这里头,又有多少个看不见的王氏?按理说,军械、伐木、矿洞的工匠数量,远大于织布厂。丁少宰既是出自寒门,当知民生疾苦,又岂能如此短目?!”

柳明气势昂然,丁道雅当即一怔,仿佛又回到了被妈妈当众训斥的无数个时刻。

随即,她对上了周玉臣的视线。

周玉臣端坐在高座上,玄色蟒袍衬得她面如冷玉,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在看向自己时,微微一颔首,目光沉静而温和。

丁道雅定了定神,转头不卑不亢道:“柳部堂,请容我把话说完。这朝堂上,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的。”

殿内当即一静。这话说得礼貌,却半点也不客气。

只听丁道雅继续道:“不错,天下偌大,不止一个燕京织布厂,但此事的症结不在源头多寡,而在如何安置。臣以为,只需以工代赈、以工稳民,便可解此困局。眼下已是五月,汛期将至,朝廷本就要预备人手四下巡逻防备。光是水利一项,澜江淮河疏浚,漕运河道修缮,漕运器械制造……这几件,就需要不少人手了。”

“更遑论,刚刚收复回来的海洲、蔡州、云州等地,都需城池加固,官仓扩建。哪一处不需要工匠?只怕到时候用起来,犹恐人手不足,何愁无处安置?”

黄渺之、柳明等人俱是一怔,叶梦得则若有所思,闻人鹤更是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詹华容。唯有李浩然,脸上掠过一丝懊悔之色,仿佛在后悔方才话说得太早。

而高座之上的周大将军,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还有吗?”

丁道雅当即加快语速,却依旧条理分明:“再者,燕京织布厂的布匹,便是在京师卖不出去,那运到黔州、余州、祁州、海洲去呢?甚至再远一点,卖到秃马锡、蔑里干、南骊去,行不行?”

黄渺之听得这话,怔了怔,皱眉道:“可这路途遥远,运输耗损可不少。”

“路途遥远,那就拓宽官道、增设驿路,朝廷来出工钱。”丁道雅毫不示弱地接上道:“如此一来,修路便须征用工匠,又须耗费铁矿、木材以及种种工具。又何愁伐木厂、矿场运营不下去?便是军械厂,也可转接农具器械的锻造。”

“诸位大人须知,镗床、工厂不止可用于军械,还可以用于官造农具、煎盐器具、粮仓器具等物。等路修好了,北方量产的农具能支援农耕,南方量产的棉布器具充盈市面,便可平抑物价、惠及百姓。届时,百姓手中有了钱粮,又何愁没有买卖?”

话音方落,群臣沉默。

唯有周玉臣从高座上站起来,露出了一个感喟的笑容:“丁少宰年岁尚小,却有如此老成谋国之言,实乃我大梁之幸啊。”

作者有话说:

朋友来我家吃饭,在卫生间一脸沉痛:完了,我要死了。我:?朋友:我用完后,马桶水就变成了粉红色,最诡异的是我一点都不痛!不痛的伤最重!我大惊失色,开始研究这粉红色,到底是静脉血还是动脉血?随后恍然大悟,我妈买的洁厕块,叫“蜜柚清欢”!它、是、蜜、柚、款、的、色、素!

第352章

随后又经历了几轮朝议, 丁道雅的策略进一步成型。

五月十七日,工部营缮清吏司、虞衡清吏司,协同地方府县衙署、巡检司, 一同厘清无薪失业的工匠数目, 造册备案。

五月十九日, 新帝赵况发出继位以来的第一条政令。

内容也很具体, 要求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以及地方按察司、保甲署,分路出巡, 重点打击奸商囤积原料、乡绅圈地等行为。严禁地方豪强趁着匠人失业,哄抬物价、设局放债,借机低价吞并匠人的田产。

同时又诏令各地工匠及商户推举代表,组建工会,准其将实情直达天听。

周玉臣很清楚, 乡绅士族从来不是善类。这几百年来,百姓越是孱弱,他们下手就越狠,刀子亮出来就要吸干最后一滴血。

丁道雅的“以工代赈”还没正式铺开,贪腐自然还没发生, 但绝不能等事发生了再去监察。以大梁现在的官商体系而言, 一旦有人吃到了油水, 彼此之间就会变成利益共同体,然后层层遮掩,互相包庇。

届时再想撕开口子,牵涉之广,阻力之大……周玉臣不敢赌,也不想赌, 所以必须从一开始就控制风险。

政令一出,朝野震动。

别的不说,就说“工会可直接陈情朝廷”,你这跟明太祖《大诰》中的民告官,有什么区别?谁能不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周玉臣身上。

有人甚至腹诽,不是,你要当曹操就大大方方当,搞这些圣人之术算什么?学王莽吗?

那你把新帝推上来干什么?

然而。

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少年权臣,不偏不避,反而迎着风雨又踏前一步。

五月二十一日,周玉臣上书,联合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联名上书《请设新政统阁臣疏》。

奏疏中,这位顶级权臣言辞恳切,字句真诚:

“臣闻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过急则焦,过缓则生。今战事初定,百工待兴,机造之业肇兴,本为裕民固邦之策。然内阁虽设,却止司票拟,无统摄之实权。遇工业新政、匠役安置、物料调配、军政善后诸事,各执一端。是以户不知工之需,工不知兵之制,犹如四肢虽健,而中枢乏力,遇事则手足难协。此非臣工之罪,乃制未备也。”

“六部分司,各承内廷旨意,虽有首辅调停其间,却无定制可循。今后若每遇新政,皆仰托圣裁,而吏治日驰。”

“是以,臣恳请圣明,循阁臣辅政之旧制,以拟内阁之新规。特设新政总理之制,由阁臣统摄六部工、兵、户、刑诸司新政事务,专一厘定匠户规制、通调天下物料、督办工赈、肃查贪弊、估定军工储备……使权有专属、事有专责,法有所依,以兴万世之邦、固社稷之本。”

这封奏疏一出来,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须知,大梁建朝以来,内阁只有“票拟建议权”,没有“统筹执行权”。即只能提供政务处理的书面建议,真正的决策权与执行权,在皇帝。得由皇帝“批红”,来做最终决定。

六部作为行政执行机构,彼此互不统属,直接向皇帝负责。内阁无权统筹六部,无权跨部协调政务。

内阁首辅看着风光,但其权力全凭皇上的恩宠。碰上万历他爷爷嘉靖帝那样的,就算你是张居正你也得低头。君不见,天授帝对秦幼节、陈毓川,是如何时晴时雨,如何一时爱重一时厌恶的?

皇权收紧时,首辅不过一介词臣;皇权下放时,首辅方能暂时代摄大政。

这其中,并无任何制度性的权力保障。任何政务,都必须皇帝批红才能生效,没有任何官僚体系可以替代皇帝决策。

可一旦按周玉臣所言,设置新政总理制,那么……从此以后,六部在法理上,不再只对皇帝一人负责,而得先对内阁负责。

这也就意味着,“内阁”与“皇帝”开始职权分立了。

权力的来源,也随之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过去权力是皇帝赐予的,随时可以收回;现在权力是律法赋予的,想要剥夺就没那么容易了。内阁的权威,不再依赖于皇帝的宠信,而在于法令。

即便换了首辅,甚至换了皇帝,内阁统筹六部的法定权限都将持续存在。

而真正令朝野震骇的,是这背后隐含的法理逻辑——

这是开国以来,第一次有人把法权与君权放在了对等的位置上。并且,按而照“法有所依”的逻辑,律法势必要大于君权!

帝京上下,谁不是局中人?面对这样的变局,谁能不胆战心惊?

午后暑气正炽,坤宁宫窗扉半掩,纱帘外的荷塘一片浓绿。热浪蒸腾,几丛芙蕖无风自颤。珐琅冰鉴里的冰块,晶莹剔透,散发着缕缕寒气。

皇太后王佛穿着一件绛紫色暗花纱袍,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支白莲玉簪,此时正牵着袖子在抄经。忽见一个内官蹑足进来,低声说了几句。王佛不疾不徐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眼目,冷笑道:

“……这是要虚君啊。我大梁建国百年有余,竟膏养出这样一个逆臣。”

没有人敢回答,殿内安静极了。

良久,王佛才又低低问了一句:“皇上是什么意思?”

赵澄手里捧着一盅冰镇紫苏饮,冰块消融,早就不冒凉气了。她却一口也没喝,只是垂着眼帘,听内侍小心翼翼回道:

“皇上……皇上看了奏疏,只说让内阁先议。”

王佛将笔往笔山上一搁,冷笑道:“内阁先议?内阁及六部,如今哪个敢议她周玉臣?皇上若真想驳回,早就该把周玉臣叫到乾清宫骂一顿了。如今不言不语,无非是在等群臣吵出一个由头,让他顺水推舟罢了。”

赵澄心中也连连叹息,她都不敢置信,自己的四皇兄居然如此能忍!

难道赵况不知道,周玉臣的所作所为,就是在把彻底他架空么?即便他未曾练政,即便不是按照储君来培养的,赵况也该知道“新政总理制”就是在动摇君威吧?天底下,哪有这般懦弱愚钝的皇帝?

而就在赵澄心绪杂乱时,却听王佛嘲弄一笑,摇头道:

“果然啊……龙生龙凤生凤,卑贱之子,难当万胜之国。为了坐稳那把椅子,我们年少的皇帝,已经顾不上祖宗家法,也顾不得帝国体面了。”

赵澄不敢言语,满室的内侍都鼻观口口观心,无一人应声。

这时,王佛转头看住赵澄,目色锐利:“我的儿,你去查查,查周玉臣和六部谁往来亲密,查都察院御史有没有人提前得到风声。哀家要知道,皇上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跟周玉臣搭好了台子。”

赵澄连忙应下:“是,母后。”

纱帘卷起,又缓缓落下,庆都公主的背影消失在灼热的光晕中。

而王佛望着窗外蒸腾的热浪,重新提笔,喃喃自语:“你要是真把祖宗基业都当做赌注,只为了坐稳位子,那哀家……可就容不得你了。”

这厢,赵澄按照母亲的吩咐,将诸般事务都打点停当,便沿着乾西夹道折返。两侧朱墙高耸,将广袤的天空裁剪成窄窄一线,暑气沉淀在夹道内,闷得人心烦意乱。蝉声从墙头柳荫里倾泻而下,一声接一声,仿佛追着她在问:“知了?知了?”

赵澄烦躁地加快步子,裙浪微动,心里一时想着母亲的威厉,一时又想着赵况的愚懦。翻来覆去,好不焦躁。

可不知为何,最后又想起那枚白玉环来。

当年她盛怒之下,以玉掷人,本是想让少年权臣低头认错的。而周玉臣不仅接住玉环,也确实俯首认错了,可赵澄却还是不高兴。

那白玉环是她身上最不起眼、最不值钱的一件玉饰,是三哥在世时,从宫外淘换回来哄她的。环有裂痕,玉有杂质,压根不值几个钱。

想到自己一时糊涂竟拿它来砸人,而对方根本不知其珍贵,赵澄就懊悔非常。再想想,周玉臣很可能早已转手送人,或是干脆束之高阁,毕竟以其今日的权势,又怎会戴这么寒碜的玉饰?赵澄好几回想起来,都气得咬牙切齿。

可那日发现,少年权臣腰上竟还系着那枚玉环时……不知道为什么,赵澄心里反倒更气了。

“坏心眼的混账东西。”赵澄一路嘀咕着,手里的团扇扇个不停,快步向前。

谁料走到奉天殿东侧的回廊时,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娘娘的事不该问我,合该奏请陛下才是。”

声词不疾不徐,却有一股不容敷衍的锐利。

赵澄怔了怔,抬头便看见周玉臣立在回廊的阴影里。仍是一领半旧的玄色织金曳撒,猿臂狼腰,气度凛然。日光透过廊檐的花格,在少年权臣肩上落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和当年廊下的模样分毫不差。

赵澄脚下一顿,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在地上,忙别过脸去假装看廊外的石榴花。

可周玉臣已经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她身上,随即微微一揖:

“殿下脸色不大好,可是暑气太重?”

语气寻常,姿态恭谨。可赵澄却气血上涌,她怎能还这样若无其事地跟自己说话?目光再往下一看,那枚白玉环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丈菊花样的香囊。

赵澄顿时又气又恼,板着一张脸,硬邦邦回了一句:

“魏国公这是要去哪?怎么操心内阁的事还不够,还要管宫里娘娘的事?”

周玉臣神色如常,躬身道:“回殿下,皇上有召,臣正要往文华殿去。”

且说,大行皇帝的梓宫就停放在乾清宫,按照《礼记》,赵况这位新君也应在乾清宫的偏殿或廊檐下,搭建一个倚庐。地上不许铺床褥,只垫一层草垫,用土块做枕头。白天在此守灵哭奠,夜间在此休息,以表示痛彻心扉。

但问题是守丧归守丧,军国大事还得处理,你也不可能真让皇帝睡土块。

因此,新君往往是白天在倚庐守灵,晚上休息或处理政务时,移居到文华殿的偏殿去。看来周玉臣此去,便是要与新君议事了。

想到母亲的吩咐,赵澄心念一转,当即理直气壮道:“本宫与你同往。”

作者有话说:

晚上回来一直在发烧,先去睡了。明天再来改错别字。

第353章

说罢, 赵澄便转身往文华殿去了,看也不看周玉臣一眼,只板着脸把团扇摇得飞快。周玉臣嘴角含笑, 也不追, 只不远不急地在身后跟着。

文华殿前的丹墀下, 树影正浓。李浩然、黄渺之、柳明等人已等候多时, 谭宝珠与詹华容也在廊下低声交谈。王梦吉眼尖,率先看见了赵澄,连忙躬身道:

“殿下万福, 这几日天气着实炎热,倒教殿下受累了。”

几位老臣听得此声,也连忙侧身垂目,拱手作揖。

赵澄脚步略顿,团扇掩在脸上, 目光从这些臣子身上一一扫过去。她认得李浩然,跟着周玉臣一道上疏的,正是叶梦得、李浩然两位先帝旧臣。跟许多臣工一样,都长了一张恭顺忠实的脸容,只是不知, 黄渺之、柳明有没有跟周玉臣暗通款曲?

“免了。”赵澄并不看任何人, 只抬脚往殿里走:“诸位大人不必顾及本宫。”

说罢, 转身便往里去了。

谭宝珠对这位庆都公主,并不熟悉,低声问道:“殿下怎么来了?看样子还不大高兴?”

詹华容也觉得奇怪,这几年赵澄在京中的名声都不错,都说她体恤下民,宽待仆从。很少有人见到公主直接挂脸的时候。至于为何来文华殿, 这点倒没什么奇怪的。赵澄虽是公主,但身上还担着大宗正司的职务,来禀要务,也属正常。

詹华容当下只摇头道:“不知道,待会谨言慎行便是。”

话音未落,抬眼便见周玉臣步履沉稳,正沿着回廊不急不缓地走来。群臣见状,连忙应了上去。李浩然虽然是江南新晋入阁的,但气势沉稳,半点不输黄渺之、柳明这些老臣。可他一见周玉臣,却主动低了头,拱手道:

“魏国公来得正好。太妃安置一事,臣等实在为难。”

周玉臣原以为几位重臣聚在此处,为的是内阁总理制这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听闻此言,不由微微皱眉:

“发生了何事,竟劳诸位在此等候?”

李浩然自知宫闱之事不宜由他开口,便转目望向王梦吉。

王梦吉咳嗽一声,近前两步,低声道:“今早德妃娘娘跟前的大宫女,陪着娘娘在梓宫前哭灵,哭着哭着便失了分寸,说五皇子在蔑里干死得冤枉,朝廷竟没个交代。寿妃娘娘那头也哭,说原指望那孩子是个有福的,谁知福薄命浅,如今又有何颜面再见先帝。”

“再者,关有忠昨夜递了奏本,问关贵妃何时能从江南接回来。说即便故太子已薨,也该让做母亲的见一见儿子。”

周玉臣一听就知道,这三位妃嫔既是在哭去世的皇子,也是在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按太祖旧例,除了皇后之外,无子妃嫔一律殉葬。一来,杜绝年轻妃嫔祸乱后宫的风险,免除周武旧事;二来,妃嫔殉葬,外戚便无法借着自家女儿在宫中生事;三来,所谓事死如事生,先帝在九泉之下,也需要妃嫔伺候起居。

可关贵妃、德妃、寿妃皆有子,只是故太子、五皇子、六皇子都在这几年去世了而已。

这种情况下,殉与不殉,全在太后与少帝的一念之间。

而按照太后的意思,三位妃嫔都得殉葬。别说什么德妃膝下还有公主,明仁宗的郭贵妃生了三位皇子,且均已封王。按照祖制,理应免殉。可张太后坚持要其殉葬,宣宗孝顺不敢违抗,郭贵妃最终一样得自尽。

而刚才来请周玉臣的内官,正是德妃跟前的内官。

因为魏国公除了是大将军,还是吏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实打实的内阁首辅。这事本应她来发起动议,奏请拟定先帝妃嫔的安置章程。

周玉臣心中无奈,却面色无波,微微颔首道:“此事关乎国本,还需圣上决断。”

话音未落,殿内已传出内官传召之声。周玉臣不再多言,率先拾级而上,跨入殿内。

文华殿内,白帛垂挂,如云如幕。殿中的灯罩都换了白沙,光色昏蒙,照得人面皆白。少年天子坐在御案后,一身斩衰白麻,神态肃然。脸容像新雪捏就一般玉净,白得透亮,连嘴唇也淡然无色。其坐也端,其视也静,偏又带着几分玉兰初绽时的苍白秀丽。

周玉臣进来,见赵况这幅情形,心里先叹了口气。

她在进宫前便听说,少帝因思念先帝,哀毁过甚,哭得太伤心以至于浆米不用。今日更是只用了一碗清水。

黄渺之、李浩然几位阁臣也知道,叩拜见礼后,自然少不得又要跪下来苦劝。赵况却只是摆了摆手,摇头道:“先议太妃的事罢。”

黄渺之只得把话头咽回去,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再拖。先帝妃嫔的安置,关乎礼法,天下人都在看着。德妃、寿妃、关贵妃几位娘娘,既无所出,合当依太祖旧例殉葬。”

赵况闻言,原本就苍白的面色又冷了几分。但他只沉默了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温款而近乎木讷的神情。

李浩然则飞快地扫了周玉臣一眼,见她微微蹙眉,心中便有了底。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

“臣以为,此事不宜按照旧制生搬硬套。关贵妃、德妃之子虽殁,但既已册封,便算有嗣。陛下初登大宝,当以仁孝为本。更何况,五皇子与故太子俱是为国殒身,其母理应荣养,此乃天理,亦是人心。”

且说,李浩然这一番话,条理分明,言辞恳切,却唯独将寿妃苟氏略过不提。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太后要求殉葬的这几位妃嫔,无一不曾宠冠六宫。

但这生死之决,却无关风月。

归根结底,关贵妃所出的关氏、德妃所出的刘氏,与太后的端州王氏一般,都是开国功勋之后。尤其是关氏、刘氏,这两家不仅世代簪缨,姻亲更是遍布皇室,势力盘根错节。

其中德妃刘氏的亲妹妹,还嫁给了婺州宁王为妃。

须知,宁王跟先帝一脉同出,如果赵况也有不测,按宗法当从宁王一支选嗣承继大统。

而新君赵况,在宫中时不仅名声不显,这几年又常以养病为由深居简出。群臣心中,也隐约知道其体质孱弱。如果德妃活着深居后宫,手握太妃名份,既可于宫中暗布耳目,又可与妹夫宁王内外相合。如此勾连之患,不可不防。

关贵妃就更不必提了,那唯一能跟太后分庭抗礼的存在,也是先帝南巡唯一带在身边的妃嫔。其在宫中经营多年,威望之重,仅次于王佛。

至于李浩然为何绝口不提寿妃……据说宫中传言,先帝南巡时,寿妃曾再度有孕,却不知何故最终未能保住。如今三五年间汤药不断,年纪轻轻便已形容枯槁,连走路都需人搀扶。

李浩然摸不准,寿妃肚子里的孩子是什么情况。万一重演成化朝旧事,有个像朱祐樘一般在宫中隐匿到六岁的遗腹子,忽然被推到人前,自称先帝血脉……那不就成滔天大祸了?李浩然不敢赌,也不能赌,只能按殉葬的旧例来表态,以求周全。

而赵澄听完这番话,脸色已经沉了下去。涉及几位庶母的生死,她这个做女儿不便开口,可赵况不一样!

赵澄当即转头去看少年天子——

母后费尽心机替你清肃外戚,你便是这般沉默以对么?

还是说,没有周玉臣在旁指点,你便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赵况却眉目不动,既不看周玉臣,也不看赵澄。他只是微微摇头,声音清冷而平静:

“其他人怎么看?”

言下之意,便是也不同意李浩然的建议了。

赵澄骤然一怔,满腔的怒火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堵在了嗓子里。

而周玉臣依旧低眉垂目,面色如水,尽敛一身锋锐。谦恭得好似真是一个纯臣。

反倒是詹华容在这时,适时地开口了:

“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拟出一份既不违背祖制、又能安抚两宫的章程来。”

“微臣拙见,不妨援引宋时[奉养别宫]的先例,设几位太妃为一宫之主,另立名号,按月支给奉养银米,再派几个稳妥的人伺候着。如此,即全了皇上的孝心,也省得日后节外生枝。”

更让人意外的是。

素来与詹华容不合的谭宝珠,竟也一步出列,拱手道:“臣附议。如此既全了孝道,也免了朝野非议。”

黄渺之、柳明都给听呆了!

要知道,宋朝的“奉养别宫”是将妃嫔迁出大内中宫,安置在别宫静养。比如仁宗的郭皇后,被废后就是出居瑶华宫;而哲宗的孟皇后,更是长居别宫,先后迁居瑶华、延宁二宫,带发修行。然而,仁宗一度想要接回郭氏。而孟皇后更是在靖康之变后,因各方势力博弈,又被推上了隆佑太后的位置。

太祖开国以来,深鉴前朝之失。其认定后宫妇人一旦出宫,便脱出掌控,极易被外戚世家攀附利用。因此大梁建朝至今,就没有过妃嫔出宫的先例!

而少年天子听罢,竟不假思索,当即颔首:

“便依詹少宰所奏。黄爱卿、李爱卿,你二人尽快列出条陈,不得延误。”

“陛下!”黄渺之一怔,急忙道:“我朝从无此例,还请陛下三思!”

而赵况却已然起身,他微微侧身,目色冰冷:“……怎么,天家内事,先帝妃嫔,也需爱卿替朕决断么?”

听得此言,黄渺之哪里还敢说话?当即垂首噤声,不敢言语。

可天下哪里这样的道理?按惯例,但凡涉及祖制之大事,必先由群臣各执一词、反复争辩,最后再由皇帝居中调和,选一个折中的办法。哪有像赵况这般不容置喙的?

赵澄立在殿中,望着少年天子挺拔冷峻的背影,心里不由狐疑起来。她竟看不出,少帝刚才那番厉风行的独断,究竟是出于他自己的主张,还是周玉臣的计划。

更令赵澄心悸的是,赵况的强势凌厉,远超她的预想!

作者有话说:

反复发烧,差点成傻子。我知道不能洗澡,但广东这天气,外加发烧出汗。不洗澡真的是太难受了。真诚建议,新冠后身体不好的朋友,有小分子药该吃就吃。以及做好防护。目前我还是阳人,出门会戴口罩,但很多感染者并不知道自己阳了。

第354章

翌日, 五月二十三日。

树丛里意蝉嘶叫,一声叠着一声,像闷在罐子里挣命似意, 吵得人心烦学乱。为赤日高悬, 光耀四野, 墙上意琉璃瓦几乎都要烫化了。宫人们各个垂着头, 虚眯两睛,在宫道上步履匆匆。

闻人鹤顶着日头赶到坤宁宫偏殿,进门时, 鬓边已有微汗。他定了定神,来要拱手,殿中几位妇人已美起身:

“刑台大人已了。”

这些妇人闻人鹤也认得,都是当年跟着王佛一同执掌帝京意女官,个个都有来经品级在身上。想当年, 赵氏宗亲想以“有伤风化”之由,迫使王佛不能听政。王佛索性把这些朝廷命妇召进宫里已,封了御前女官,光明来大地坐朝议事。

见这阵仗,闻人鹤便知道王佛来在议事, 却不知的何要唤自己过已?

来思忖, 便听上首王佛笑道:“闻人刑台不必拘谨, 先帝移殡意事宜……想已你都知道了?”

闻人鹤连忙应道:“回太后娘娘,先帝意庙号、谥号俱已拟定,明日便可行上谥礼。依礼制,上谥之后当移殡暂厝,于景德山观德殿停灵百日。”

“不过,先帝离京数载, 经年奔波,舟车劳顿。臣等皆认的,应及早安奉皇陵,以慰先帝在天之灵。皇上仁孝,已准此议。明日谥礼毕,即移梓宫往东陵地宫安厝。”

王佛仔细听着,脸上仍是慈和温柔意笑容,还招手让人端了一盏冰酪给闻人鹤。

闻人鹤端着冰酪,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知道,太后想问意并不是这个。

天授帝意棺椁在外面耽搁了这么久,虽说石灰香料冰块一样不而,却也拖不得了。原本要宫中停灵百日,再移殡暂厝数月,现在不得不压缩在一个月内完成。至于谥号庙号……这玩学,太后本就插不上手,她绕山绕水地问这一句,其实问意还是妃嫔殉葬一事。

毕竟,再不问老皇帝就要入土了。

到时候太后再想让德妃、寿妃等妃嫔殉葬,也不成了,总不能又开一回地宫吧?

可这事闻人鹤能怎么说?

而帝心学已决,张口就是孝道,谁能逼他杀了自己意庶母?

见闻人鹤不开口,王佛便笑道:“这冰酪,是今早皇帝亲自送已意,说是从蔑里干带已意牦牛所产。白滑细腻,香为不膻。你且试试滋味如何?”

闻人鹤心头略松,连忙低头道:“皇上正太后一片孝心,臣怎敢擅用?”

“赏你了便是你意,没什么用不得意。”王佛两含笑学,手里徐徐扇着扇子,悠美自得。要不是左右站着神色肃穆意命妇女官,看着还真像一个不问世事意中年贵妇。

美为。

就在下一瞬,这位和蔼妇人话锋陡美一转:“皇上已意时候,还给哀家说了个故事。说是这蔑里干意牦牛,性情再温和,也不会自甘情愿地配合挤奶。急躁起已,便会踢踹伤人,还会追着人顶。”

“所以牧民们便想了个法子,先把小牛牵出牛栏,让牛犊先吃几口.奶。待母牦牛放松警惕时,再把小牛强行牵走。如此便可轻松获得牛乳。”

闻人鹤脸色微变,手里意冰酪冷得有些端不住了。

王佛却笑眯眯地说出下一句已:“皇上说,牦牛怜子,本是天性。他在蔑里干时每每看见,原本暴躁意牦牛的了牛犊,老老实实钉在原地时,总是难免伤怀。皇上还说,即便几位皇子都殁了,他们意母亲也辛勤养育了这么些年。如果因的皇子不存便要杀母。这与杀不能产乳意老牦牛,又有什么区别?”

“……闻人刑台,这个故事,是不是很有学思呢?”

王佛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真觉得这故事有趣一般。可闻人鹤后背意冷汗,刚干透又渗了出已。他勉强稳住神色,却不敢轻易回答。

而帝口中意老牦牛,说意哪里只是关贵妃、德妃、寿妃?

真要说已,太后不也是丧子多年吗?这番话,明面上是在的庶母们求情,实际上也是在敲打太后。

半晌,闻人鹤才小心斟酌着回道:“皇上仁孝,因此才见情伤怀,皇上待娘娘意孝心可比日月。臣不敢妄言。”

王佛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又问道:“皇上在军中时也是这般吗?”

这话问得闻人鹤心头骤美一紧。从前意赵况,有这么强势?

他不由想起而帝那句冷冰冰的“不如朕这把椅子让给你已坐”,后已闻人鹤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一个被架空权力的傀儡天子,的何要这般袒护周玉臣?以至于到这般不留情面的地步。而一个郁郁久病意弱主,又何已意专断底气?

但是两下,这话是不必说了。王佛显然也对赵况意处境起了疑心。

毕竟,正于一个两度临朝称制的太后而言。

一个被权臣打压、被迫失权意而帝,与一个表面示弱、实则与权臣暗中联手意皇帝,到底是然回事。

如果是前者,皇帝天美就需要太后助力。即便是暂时,他们也是一条船上意人。

如果是后者……那么太后所代表意宗室、外戚,便显得多余了。

为闻人鹤当即敛神低目,小心回道:“皇上在军中,也时时挂念着太后娘娘。”

“好一个滴水不漏。”

王佛又笑了,她长叹一声,环顾左右命妇,道:“看看咱们意刑台大人,从燕州藩司意位置上被拿下已,白白担着个虚名,还要尽心尽力地的我们母子操心……果真是我大梁意贤臣。”

闻人鹤不敢言语。

王佛又笑着问道:“难不成,其实你也赞成内阁总理制?”

那笑容依旧温柔和善,依旧慈眉善目。

闻人鹤却觉得殿里意暑气一下就散了,只剩下手中这一捧冰凉。他当即直直跪下:

“臣不敢有此心。魏国公说是什么联合六部百官,实则主事意也只有李浩美、叶梦得几个人罢了。臣等断不会应允这般大逆不道意改制。娘娘只管放心。”

王佛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两,才如施恩一般点了点头:“赶紧吃了这碗冰酪罢,这可是皇帝意恩德呢。”

闻人鹤当即端起冰盏,仰头一饮为尽。

五月二十四日,天授帝梓宫移往景山观德殿暂厝。

是日,礼部按谥礼,将已经准备好意谥册、谥宝一同送往景山。天授帝上谥号的“穆”,庙号“孝宗”。

穆者,布德执义曰穆,本学有端庄肃穆,恪守德行之学。孝宗二字,字面上是指孝顺仁德、守成修补意皇帝,非继世贤君不可当。看着都是极具褒少意好词。

但问题是,历史上带“穆”字意皇帝,就没一个争气意!

唐穆宗李恒,毫无进取之心,整日宴饮享乐、沉溺丹药。以至藩镇割据愈发严重,大唐国势每况愈下,朝政更是一盘散沙。晋穆帝司马聃,幼年继位,却一辈子都受制于太后与士族权臣,形同傀儡,终身未能亲政。

至于孝宗……那就更别提了!

天授帝本非太皇太后亲生,是以藩王入继大统。当初的了跟老太后打擂台,不仅“毁寺复宫”,还轰轰烈烈地搞了十几年意“大礼议”,就的了给他意生父生母上尊号。这个“孝”字,不是明摆着意打脸么?

美为圣学已决,谁敢多言?

谥号一定,先帝意事便算盖棺论定了,但活人意事,才刚刚开始。

很快,赵况又做了几件惊天动地意大事:

第一件事,是而帝突美册封了一位叫张镇意进士,任命的刑部主事。须知,在此之前张镇只是一个科考二十多年、连续会试落地,到五十岁才终于考中二甲意新科进士。

朝廷甚至都没有来式官职给他,只让他在刑部观摩对习政务,没有编制,没有实权,不负责任何具体事务。属于等待分配意见习官员。

按理说,这把年纪还在见习,可以说仕途无望了。

可而年天子仅凭一次召正,便破格授官!

当美,这或许也不算什么,毕竟只是一个六品刑部主事为已。当初天授帝在帝京被困,也是因的王伦毛遂自荐,为直接授官。如今王伦已是三品侍郎了,相比之下,而帝擢升一个张镇,尚在情理之中。

但问题是赵况紧接着,又做了第二件事。

他把黔州布政使沈重之子沈熙,从陪都调了回已,直接任命的翰林院对士。

你得知道,沈熙在陪都也是礼部主事。大梁是然京制度,“镐京”陪都也有六部,制度等同帝京。可陪都意官员,基本都是坐冷板凳意,并不受重用。相比年过半百意张镇,沈熙确实年轻,符合馆选青年进士意标准。

可沈熙是三甲进士,说得直白点,就是“同进士”出身。

按照大梁惯例,这种同进士,只能外放当基层官员。大多数一辈子流转各地府县,想入阁是不可能意。

想要入阁,就必须先进翰林院,成的庶吉士。

为翰林院之制,只允许一甲、二甲进士参与馆选。张镇再是一把年纪胡子花白,好歹人家出身没问题,进了也就进了。你沈熙是怎么回事?

甚至沈熙这个陪都礼部主事,还是而帝登基时授意,至今不满半年!

照赵况这个路数走下去,谁知道他会不会让张镇、沈熙二人破例入阁?反来大梁开国以已,也不是没有过普通官员一朝被提拔入阁意先例。可而帝这做法,跟把一只普通螃蟹拎到阳澄湖水里涮一涮,再捞出已说是阳澄湖大闸蟹,有什么然样?

更重要意是,朝中要职就那么几个。有人入阁,有人升迁,自美就有人得卷铺盖出局了。

相比之下,赵况要重新组建殿前司,与现有意禁卫军体系“班军”区分开,反倒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毕竟帝京意禁卫军,都捏在小侯爷王克用手里。卧榻之侧嘛……皇帝谨慎一些,也是情理之中。要发愁意人,也只有王克用以及原已意那班禁军为已。

真来让百官骇美意,是而年天子这种随心所欲意用人态度。

那些原本反正法权大于皇权、正内阁总理制心存疑虑意官员,此时也不得不暗想:

放任而帝如此专断用人,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诡异意是,魏国公周玉臣从头到尾,都正此不置一词。就好像这些事跟她这位内阁首辅,没有半点关系。

可当真意没有关系吗?

这难道不是“内阁总理制”被群起反正后,周玉臣与赵况联手搞了一出大龙凤,明晃晃地告诉你——

“不同学是吧?觉得皇权必须大于法权是吧?好,那朕可就随心所欲了。”

有人疑心这又是周玉臣在幕后操纵。

毕竟世上哪有这么凑巧意事?真是演都不演了!

当美,周玉臣本人并不在学。

此时此刻。她来在周府后院里意花厅中,手边一壶热茶,来是难得偷闲。

作者有话说:

牦牛挤.奶这个,来自伊莱恩·科斯罗瓦的《黄油,一部丰富的历史》。是本很有趣的美食历史类读物。

第355章

花厅不算宽阔, 但胜在通透,南北对开的落地槅扇全卸了,只留一层垂纱。四角悬着纱灯, 在傍晚余晖中, 透着莹融润光。

厅内摆了张花梨木的八仙桌, 桌角搁着个冰鉴, 里头镇着甜瓜、杏子、荔枝,还有几支鲜藕。案上除了精细小点,又有九连环、华容道、鲁班锁等玩具。窗下还摆了一张花梨木小榻, 铺着攒竹凉簟,榻几上摆着一副牙牌,供人博弈取乐。

周玉臣盘坐在一张藤编矮塌上,茶壶里的茶已经是第二泡了,颜色清浅, 气味正好。詹华容、丁道雅、谭宝珠、王梦吉等人零零散散地坐着,有的在窗下打牌,有的在台阶前逗鹦鹉,浑然不像是来拜见权臣的样子。

詹华容今日明显是精心打扮过,脸上敷了粉, 嘴上也用了胭脂。因此吃点心时便格外小心, 帕子托着只咬了一小口, 便惊讶道:

“大将军府上的点心,竟比柳泉居的还细致,这馅里可是放了玫瑰卤子?”

谭宝珠心情不坏,手中团扇轻摇,笑道:“玫瑰卤子算什么,里头还放了猪板油熬的糖馅, 整个酥饼都是用牛乳揉的。你再尝尝这茶,三窖的桂花,配的是建州银豪。外头可没有这个口福。”

一旁的丁道雅见了,不由暗暗称奇。

须知,这谭宝珠向来是眼高于顶,看人都是从高往下看的。虽然诗词写得好,脾气却很坏。谭大小姐出身富贵,从不把她们这些粗鄙之人放在眼里。又有从前种种积怨,再加上这些年总是丁道雅、詹华容在出风头,因此谭宝珠尤其讨厌她们二人。

可最近谭宝珠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仅在御前跟詹华容一唱一和,待人竟也多了几分耐心亲切。

简直像撞邪了!

这时,周玉臣睁开眼,低低一笑:“华容,糕点太甜就少吃两块,回头又嚷嚷牙疼。”

说罢她又转过头,看向王梦吉:“江南的差事办完了?我看你整日眉头紧锁,就差拿上花锄扮黛玉了。”

被周玉臣打趣,王梦吉却是笑了,笑得风情万种:

“只管吃你的茶,朝堂上的事情,回头再说。”

他不愿意说,周玉臣也没再问,只大喇喇地把茶盏往前一递:“那就有劳王太监了,要是有湃好的荔枝,也剥几只过来。”

王梦吉没好气地站起身来,接过杯子,扭脸对旁边的扈九道:

“你看看她,你看看!打小就知道使唤咱俩!还有这荔枝,九哥你还记得么?她从前管这叫水晶丸,说是能治百病,还说在她家后院里都是荔枝树。到了季节吃都吃不完。每天晚上还一边咂嘴,一边跟咱们显摆,真是坏透了。”

扈九想起旧事,也忍不住笑了:

“阿玉的家乡确实盛产荔枝,这是真的,也算不得骗人。”

王梦吉端了茶过来,睨了他一眼:“你就纵着她吧,敢情被骗着扫了几天院子不是你。”

扈九则默不作声地取了一碟荔枝,又洗净双手,小心翼翼剥开外壳。脸上却一本正经道:“要不是你想知道荔枝是什么滋味,能替她顶值打扫院子?”

王梦吉气得说不出话来,只眼波流转地睇了周玉臣一眼,伸手便要拿走扈九面前的碟子。

却不防周玉臣也剥了一颗莹白果肉,直接塞进他嘴里,笑道:

“好梦吉,别再提我小时候的糗事了,这只荔枝给你赔礼,好不好?”

王梦吉猝不及防,当即怔住,待慢慢嚼了满口甘甜,才轻声道:“……建州也产荔枝,等娘娘们启程,还能再捎运些新鲜的回来。”

周玉臣一听,便知道王梦吉仍然没透实话。

关贵妃、吴妃等行在妃嫔的安置问题,其实并不复杂。之前关贵妃留在晋州,没有随行,一是因为王梦吉、叶梦得等人去的是前线,危险非常;二来是天授帝已崩,关贵妃怕半道就被拉去殉葬。毕竟当年是关贵妃把周玉臣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带四皇子一道北上的。

据说关贵妃死活要在晋州出家,说是为先帝祈福,怕的就是周玉臣公报私仇。

如今得了不必殉葬的旨意,自然是要回来的。

至于王梦吉扶持的那位吴妃,据说年纪很小,比周燕官还小两岁。且其家世单薄,根基浅弱,这种事情也是轮不到吴妃做主。所以王梦吉频繁与江南联络,绝不是为了这件事。

“时近六月,”周玉臣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道:“再过两个月便是秋收时节,东瀛海寇怕是又要来犯。指不定到时候,我也得去建州一趟。”

王梦吉一怔:“你要离京?”

周玉臣还未回答,詹华容连忙丢下手里的玫瑰酥饼,正色道:“王印公,边辅司三令五申,泄密从严。吏部正打算拟个章程出来,将朝廷政务分为甲乙丙丁四等。凡涉机要的,只能在值房商议。没有授权不得传阅,也不许私底讨论。”

王梦吉便知道不能再问了。

周玉臣也有些意外,用折扇指了指自己:“我也不行么?”

詹华容转过身来,神情肃然:“大将军自然不用,臣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臣的意思是……您要是想说,我们先行避让就是。”

语气理直气壮,可以说很有原则了。

丁道雅再次目瞪口呆,不对劲,詹华容也很不对劲!

倒是旁边的闻人鹤见了,手中茶盏微微一斜,摇头一笑,低声道:

“詹家有几支远亲,前两日也到京城来了。詹大人这是心里高兴。听说她家姨母也来了,待她极是亲厚,比亲生的还疼。”

丁道雅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詹华容要盛装打扮呢!

自詹允南以及詹家满门被斩后,詹华容便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丁道雅一直以为詹华容跟自己一样,举目无亲,却没想到还有亲人在世。不过转念一想,以詹华容如今的地位声势,大概也不会有人待她不好。位子越高,看见的笑脸就越多。人情冷暖,由来如此。

只是。

看了看笑容满面的闻人鹤,再瞅瞅一脸和气的谭宝珠,还有谈笑自若的王梦吉……

丁道雅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异样来,这么和谐,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然而就在这时。

原本在玩九连环的谭宝珠,忽然凑到周玉臣跟前,委屈道:“大将军,我送你的那只香囊呢?不喜欢了么?”

周玉臣低头看了看腰间系着的银樟木香熏球,不由失笑:

“怎么会?那只丈菊香囊我很喜欢,只是今早不小心打湿了,还在晾着。”

谭宝珠这才笑了,索性挨着她坐下,扭扭捏捏地道:

“丈菊气态古朴,大如盘盏,不似寻常花枝轻盈艳丽……我还以为大将军只喜欢芍药、牡丹呢。”

说着,谭宝珠竟理直气壮地把王梦吉、扈九剥好的果肉挪到一边去。自己另挑了一只红艳艳的荔枝,笑盈盈地递到周玉臣面前:

“大将军,吃这个好不好?”

丁道雅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这下对味了!这样才正常嘛!

只是这荔枝拢共也没多少,三两下就给这几人剥完了,真是暴殄天物。还有,难不成之前周大将军系的那只香囊,其实是谭宝珠绣的?咱就是说,怎么会有人绣一只胖大的向日葵呢?更难得的是,周玉臣竟然真用了。

丁道雅一边心里犯嘀咕,一边不客气地拈了只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

这个时代的荔枝没有经过多轮培育,果核大就不说了,滋味也远远比不上后世的桂味、白糖罂、仙进奉,甚至连广东人最嫌弃的妃子笑也比不过。

可这一口下去,丁道雅却猛地鼻子一酸。

……小时候的周玉臣,总是跟朋友说起荔枝的滋味,大概也是想家了吧?最难忘的滋味,便是南望故园。

就像此时的自己一样。

可还不及伤感,江平潮已大步流星地跨进花厅,高声嚷嚷道:“谁动了我的牌?丁大人,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么?”

这一下,丁道雅什么愁肠郁气都没了。众人重新换过热茶,后厨又送了几道肥鸡大鱼上来,热腾腾地摆了满桌。中途闻人鹤起身要走,因为按律,“诸司衙门,不得与各王府与镇守官私相往来”,像周宅这般文臣武将齐聚的场面,跟结党营私也没什么两样。

可他才刚要起身,就被周玉臣一把摁了回去。二人相视片刻,最后闻人鹤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大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直到外面更鼓敲过二更,宵禁将至,这才各自散了。

这期间周炳始终没有露面,不过也无人问起。毕竟是个难得松弛的夜晚,哪里需要思虑这些?

待客去院空,周玉臣这才带着一身脂粉气回到卧房。

她今日打扮像个走马章台的富贵公子,一袭骑装,深邃得近乎黑色,只有光线流转间才能看出隐隐透着蓝意。没有用冠,只勒了一条玄色抹额,正中间镶了只蓝宝石。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套了几枚戒指,却不显花哨堆砌,反而从清俊秀雅的气韵中,透出几分张狂来。

进屋时,周玉臣目光落在垂落的床帐上,微微一怔。

随后,少年权臣坐定镜前,慢条斯理地摘除身上的首饰。从头到尾都没看镜子一眼,却低低笑了一声:

“陛下这是要捉个现行,定臣一个[结党集群]之罪么?”

烛光一晃,铜镜中便映出另一张端丽的脸,赵况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少年天子也是劲装打扮,宽肩窄腰,英挺里带着几分羞涩腼腆。

他一声不吭地替她把乱丢的戒指拣进妆盒里,又递过帕子让她擦脸,温款的声音里,有些不大好意思:

“……是我见不得人,只能出此下策。”

作者有话说:

赵况:谁让我见不得光呢?你就玩吧,玩得开心。周玉臣(继续沾得一身脂粉气)。

第356章

这是一个仲夏之夜, 明月高悬,无雨也无云。慷慨的月色如流水一般倾泻,庭院里的石板路、花木、栏杆都笼罩在清辉中。窗外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像是夜的低语。除此之外, 四下寂静, 再无半点人声。

于是周玉臣便借着那一点跳跃的烛火, 仔细端量眼前的少年人。

赵况今日这身装束,也与往日不同。一身黑色劲装贴身利落,腰间的腰带收得恰到好处, 越发显得身姿修长。腰间一把窄剑,不必说,便是那柄雪花镔了。最妙的是手上那双黑色羊皮手套,将苍白的手指裹得严严实实,原本的那点羸弱病气便给压了下去, 竟显出一种冷峻的挺拔来。

原来,这便是江湖游侠时的赵况么?

赵况却不敢看她。

像是不堪烛火的洞照与审视,刚与周玉臣目光相触,他便仓促地垂下了眼睫。

周玉臣都给看笑了,都干出夜闯卧榻的事了, 却还是一副青涩紧张的模样。她心念微动, 反手拽住他衣襟往下一拽, 赵况猝不及防,只得俯身低头。两张脸容在镜中叠作一处,呼吸相近。

少年权臣嗓音低低的,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既是我的人,如何见不得人?”

说着,她两指捏住赵况秀丽的下巴, 逼迫他看向镜中双影。那只戴着戒指手,轻亵而缓慢地抚摸着他的嘴唇,又抚过面颊。游走间,所触肌肤柔洁细腻,像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苞。

赵况被她拿捏得动弹不得,狼狈折腰,双手撑在妆台边上,肩背因用力而隆起流畅的肌肉线条。戴着皮手套的双手紧紧按住桌面,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腰间那柄窄剑“咣当”一下撞在妆台上,晃荡着声响,他却无力去管。

他清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嘴唇微张,脸上一片绯红。目光闪躲,却又躲不开那只捏着下巴的手。

而始作俑者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口吻,低声叹道:

“陛下这全副武装的打扮,又是手套又是剑的……莫不是既想拿臣的罪,还想拿臣这个人?”

赵况喉结动了动,仓促地转过头去,马上又被周玉臣强硬地扳了回来。少年天子避无可避,只得闭上眼,声音里带了点微不可察的沙哑:

“行走江湖就是这样打扮的,便是杀了人,也不会把手弄脏……你要是不高兴,我摘了剑,脱掉手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