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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1902 字 21天前

周玉臣哪里不明白,赵况这身行头,分明就是穿给她看的。

仲夏时节,谁家好人无端端戴皮手套?不仅长靴、细剑、腰带配套齐全,身上一股檀香混着玫瑰的幽馥,发间有皂角的清香,显然是沐浴更衣后才出的门。这幅模样去杀人,想不让人记住也难。

周玉臣故意装作不知道,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便松了手:

“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了你的心。”

赵况刚松了口气,可周玉臣紧跟着又来了一句:“那么陛下漏夜赶来,想必是宫中出了要事?”

一时间,赵况不由得愣住了。

难道自己方才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么?

王佛在宫中经营多年,内廷关防森严,处处都是眼睛。他冒险出来这一趟,哪是为了什么要事?不过是想见她一面罢了。这段时间,除了朝堂上和祭拜时远远瞧她两眼,两个人几乎碰不上面。而赵况又因“体弱多病”,向来五日一朝,能见面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可见周玉臣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赵况哪里还说得出来?

“陛下?”周玉臣又问了一声,满脸正气凛然。

赵况从妆台上直起身,却没退开,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后退半步,目光依旧低垂,却径直解开了腰间的窄剑,小心搁在妆台上。

周玉臣一挑眉,兴致勃勃地望住他。

赵况脸容更红了。他胸膛起伏了几下,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左手手套的指尖,慢慢将那只黑色羊皮手套褪了下来。柔润秀丽的嘴唇,洁白整齐的牙齿……骨节分明的手掌,贲张隆起的青筋,便一点点这样被剥出来。而低头时露出一截雪白后颈,线条修长而脆弱,像一只敛翅的白鹤。

霎那间。

少年权臣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今夜已经喝了许多,此时竟又有了渴意。

赵况轻轻咬了一下手套,抬起眼来看她,语气纯情而无辜:

“这样……可以吗?还是说,另一只也要摘掉?”

那双眼目在烛火的映照下,潮湿柔软极了,犹如水中月,镜中灯。

可他身上装扮与气度,握拳攥紧手套的样子,却又这样冷峻。

周玉臣忍不住伸出手去,却偏不碰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往下,勾住了他腰带上垂下来的一截流苏绦子,轻轻往前一拽。

冷峻的黑衣侠客便顺着那点力道,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今年的荔枝,陛下尝过了吗?”周玉臣低声问道,嗓音里藏着点笑意。

赵况脸上浮出局促之色,摇头道:“除了给太后和赵澄的那份,我让他们把所有荔枝都送过来了……我、我看过了,果子都是好的。”

说着,他心里愈发紧张起来。荔枝这玩意娇贵,他和周玉臣也不是唐明皇,不可能让人快马加鞭运送。一整棵荔枝树从南边运过来,翻山涉水的,能吃的也没剩多少了。他一颗一颗仔细挑拣了许久,才敢教人送过来。

难不成还是坏了?

赵况正胡乱想着,下一瞬,周玉臣不由分说拽住他的衣领,温软的唇便覆了上来。亲吻前,他听见她低笑一声:

“很甜,陛下要试试么?”

赵况还没回过神来,刚问出个“你”字,后半句便被不容抗拒的亲吻吞没。他几乎是从狼狈的喘.息中,挣扎地说出自己的请求:“等等……窗子还没关……明权,别、别碰那里……唔!”

不碰是不可能的,哪里由得他?

周玉臣下手没有半分余地,直把赵况压在椅子里亲得透不过气来。等松开手时,少年天子已是满面潮红,衣衫凌乱,目色迷离。

而跋扈的权臣却依旧从容,她只是微微俯身,像当真在求教一般:

“陛下如此体恤,可谓是恩重如山。不知臣该如何报答圣恩?”

赵况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尽是水光,望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涣散几分茫然。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你再咬我一口吧。”

且说,这几回少年天子被她折腾得心魂如煎,神魂颠倒的,可周玉臣哪里知道?便是知道,她也不会管。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况,摇头一笑:

“不可,陛下待臣情深义重,臣怎敢恩将仇报?”

赵况眼里水光更甚,看起来更可怜了。其实他身形高大,又有利剑武功傍身,当真动起手来,怕是无人能当。

他沉闷地喘了几口,渐渐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周玉臣有些警觉,正待开口,却见赵况一把握住她腰间垂下鸾带,然后低头吻了上去。唇齿辗转间,那双湿润的眼目始终望着她,一眨不眨的像是要把她钉在里头。分明是在亲吻鸾带,可眼神里,却掺杂着破碎的欲望与克制。

像一柄被按在鞘中不能出锋的剑,刃已见血,却还要死死压着。

几乎是一瞬间,少年权臣就有些心软了。

她轻轻抚过少年天子的脸颊,触摸到他肌肤上难耐的热意,声词里是少见的郑重:

“傻子,我是不可能生孩子的……继续下去,你我二人不仅没有名分,还注定没有后代。这样,你也愿意吗?”

“愿意。”赵况侧过脸,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一下,答得毫不犹豫。

周玉臣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怔了怔,才道:“……有一味药,左军医说还在试。喝下去可真是要断子绝孙的,你先想好,再答应我也不迟。”

赵况却摇了摇头,伸手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腰腹间:

“不必再想。前路还长,还有许多未竟之事要做。便是以后需要继承人,我们也可以收养一个,慢慢再教便是了。”

周玉臣摩挲着他的发顶,一时没有言语。

而少年天子却低声说了下去:“于我而言……你我互为知己,互为君臣,互为夫妻,此生便足矣。不必贪心太多。”

听得这话,周玉臣浑身一震,半晌才点头道:

“好。”

二人各自收拾了一番衣襟鬓发,移坐榻上,赵况又说起宫中近况:

“宫中也没什么大事。林上锦总在我面前念叨你,说想念你给她的杏干。你的那些手稿,她本是想带进宫的,我觉得不合适,便让她留在宫外了。为这事她生了好几天闷气,连饭都不肯吃。后来没办法,我只能学着你的笔意,写了篇《九成宫醴泉铭》让她临。”

周玉臣正要问林上锦写得如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抬起眼来:

“你会临我的字?”

赵况顿时不说话了,脸上面无表情,耳垂却红得滴血。

于是少年权臣,便好心地放过了他:“那寿妃是怎么回事?金不换推荐的人,你用上了吗?”

说到这个,赵况神色严肃,双手搁在膝盖上,低声道:

“用上了,只是暂时不能放在明处。寿妃名唤苟仙蕙,也是个可怜人。她在入宫前便有青梅竹马,本想在宫里老死一生,结果刚进宫就撞上先帝修仙问道。整日只许她们喝露水,吃桑叶,以保持身心洁净。”

“苟仙蕙说,她当时笑出声,并不是觉得先帝有趣……而是看了太多饿死的宫女,她真不想活了。她说连算命的瞎子都知道病了要看大夫,先帝却一味只用仙丹,实在荒唐。结果这一笑,反倒被先帝纳入后宫,做了寿妃。”

周玉臣一怔,沉吟片刻,道:“那她腹中的孩子?”

赵况摇头道:“是太后想借腹生子。当时六皇子夭折,五皇子和故太子又在虏人帐下。太后是想趁先帝离京,弄一个七皇子出来。但苟仙蕙宁死不从,她说她又不是猫狗,凭什么说配种就配种。还说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苟家要是觉着富贵不足,便自己去龙椅上取吧。”

“这话是她亲口说的?”周玉臣不由肃然起敬。

赵况点头,道:“是当着我的面说的。”

当着新帝的面,教苟家自去龙椅上取富贵,这是岂止是大不敬,简直是悖逆之极。可周玉臣却隐约明白,为什么少年天子一定要让寿妃、德妃等太妃移宫奉养,也不肯让她们殉葬皇陵了。

果然,赵况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低声道:

“我的两位母亲,都没能走出去。如果可以,我想让她们都像人一样活着,不再任人摆布……我也一样。”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来,目光中带孤注一掷的期望。

“明权,我可以没有名分。但我也不要娶妻,不要任何皇后妃嫔。你可愿答应我?”

说完他便不言语了,屋里又只剩下风过树冠时的沙沙声。

周玉臣望着那张端丽的脸容,须臾,才轻轻颔首:“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咬手套这个设定。先去溜狗,小狗一直在我脚边唉声叹气,马上要发烂砸了。

第357章

少年天子说得很平静, 连恳求也极尽收敛。

周玉臣却知道他在说什么。

事实上,正如周玉臣对谭宝珠强调的那般,她本就不打算给赵况立后。既已两情相悦, 又何必把无辜之人牵扯进来?之所以大张旗鼓地弄出声势来, 说到底, 还是为了政治博弈。要在茫茫世海之中, 观人心向背,看谁靠岸、谁攀附、谁避让,谁在首鼠两端, 两头下注。

这一点,想必赵况也心知肚明。

所以盛装打扮的少年天子,今夜只是想让他的心上人,看一看真正的他。

然后。

从此看见他,怜惜他, 不再将他看作高楼上的一块牌匾、锦绣中的一顶官帽、匣子里的一枚玉章……而是真真切切地,将他当作一个人。

周玉臣叹息一般笑起来,垂下眼目:“太贪心了。连我的父亲,都不敢向母亲提出这样的请求。”

她的掌腹贴着少年天子俊丽的脸容,轻轻摩挲他通红的耳垂, 动作极其温柔:

“但是陛下, 我的应允是有代价的。”

赵况被迫扬起脖颈, 目色潋滟,长睫低垂。像一只被露水打湿翅翼的蝴蝶,无助地蜷在她掌心中,任由命运宰割:

“什么代价?”

少年权臣缓缓俯下身来,沉重的阴影,随着冷冽的香气一并覆压而下。她与他额头抵着额头, 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错。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自己。

而她依旧冷静自持,气势冷冽而摄人:

“如果有朝一日,你我反目成仇,便不只是废帝而已了。”

“——如有那日,你便杀了我。”

赵况抬起眼目,毫不避让,字句几乎是嚼在二人的唇齿之间:“用我的名字,作你鬓边的珠钗,唇上的胭脂,腰间的佩剑。叫我生生世世都看见,这颗心,不过是你传记上的一笔添彩……如匣中的珠玉那般,只是一件略难得的收藏。”

“在此之前。你尽可防备我、利用我,甚至杀了我。但请让我像一个人那般活着。”

噗通。

噗通。

周玉臣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滚烫的血液涌遍四肢百骸,又猛地朝心脏撞去。她定定地看着少年天子,那双桃花眼里尽是水光,眼角微红,漆黑的鬓角齐整如刀裁。但灯火照在他脸上,却将肌肤衬得愈发苍白,整个人如初雪一般将融未融。

少年权臣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叹息与呢喃一并喂进他的口中:

“你真是很难不让人心动啊,赵况。”

那是一个没有欲.念的吻,充满了安抚的意味。清冽的茶香,混着荔枝甘甜的香气,温柔得简直不像周玉臣。可赵况的呼吸却陡然乱了,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溢出一声脆弱的喘.息。他几乎是溃败地向后仰去,整个人挣扎着要起身:

“……等等,窗还没关……”

“夜闯私宅时,怎么不想着关窗?”周玉臣低笑一声,一把按住赵况的手,将它死死按妆台上,不得动弹。另一只手扣住少年天子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拽回来,加深了这个吻。

呼吸彻底乱了节奏,分不清是谁在追逐谁的气息。

周玉臣的声音带着滚烫的吐息,贴着他贲张的脖颈血管,细细碾磨,声音又低又哑:

“穿着这身杀人的行头,坐在我榻上时,你在想什么?嗯?……那可真是糟糕啊……必须得向我道歉才行,不是么?……好陛下,别躲,我喜欢你的声音。”

挣扎中,赵况的手就按在剑柄上,指节松开又握紧,反复多次。分明一身绝世武功,此时却不敢动弹。

当然。

好心的少年权臣,到底还是把窗户关上了。

虽然在此之前,她把赵况摁在窗边的墙上,一边在细腻的亲吻中剥开他,一边指着庭院里的紫萝藤架说:

“从前我每次犯浑,周炳便罚我在那跪着,他说我长大了,须得留些脸面。所以十二岁后每次罚跪,都是让我回自己的院子来跪。有一回,内书堂新来的小内官跟我不对付,故意学白话骂我[冚家铲]……对,这在南越州是一句脏话,是死全家的意思。”

赵况听到这,已经生气了:“是谁?”

“别生气,听我说完。”周玉臣咬着他的耳垂,漫不经心地笑了下:“当时周炳也在,我记得我当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两个时辰],说完我就把小内官摁在地上揍了。我那时候拳脚功夫不大行,但是胜在是女子,身条长得比他们都快……最后实在累了,就抓着他的脑袋往石头上撞。”

“那场架打得人尽皆知,从此没有人再敢当着面骂我。等我回到家,脸上、胳膊上、拳头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我自己的。”

“当天夜里下了大雨,等我跪完那两个时辰,伤口都被雨水泡得发白了。我才发现,自己的拳头也砸在了石头上,……你摸摸,这里是不是有块疤?也不知是不是伤了骨头,每逢下雨都会疼。”

赵况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道旧疤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再转过头来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含泪的时候,睫毛湿得一簇一簇的,眼底尽是水光。看向周玉臣时,脸颊薄红,眼里尽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偏偏又是一身冷峻肃杀的夜行衣,长靴革带,气度凛然。

看着跟杀神垂泪,没什么两样。

然而。

就在赵况心疼得眼眶发红时,周玉臣牵着他的手,将那只仅剩的、戴着羊皮手套的右手,按在他劲瘦的窄腰上。

紧接着,少年权臣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眉眼里尽是恶劣:

“所以,可以用这只手握住,让我看看吗?”

“也许看完,我就不疼了。”

赵况缓慢地眨了眨眼,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周玉臣是想看他做什么。他气得眼眶更红了,秀丽的嘴唇也有些发抖:

“你、你——!”

周玉臣很好脾气地哄他,握着他另一只没戴手套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咬了一下:

“我是答应你了,但我自己可以不当人吧?……为什么摇头?就当是夜闯私宅的赔罪,好不好?别紧张……没人会看见,很好……就是这样。”

这一夜。

《钩蛇录》上鼎鼎有名的“无情剑”,一身煞气的黑衣侠客,就这么被摁在椅子上,被逼着做了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烛火跃动,月华半掩,满室都是细.喘与衣衫摩擦的窸窣声。

在摇曳的烛光下。

赵况的肩背绷成一张弓,腹肌在光色下起伏分明,青.筋.贲.张。那张端丽的脸上泪光涟涟,浑身都在颤抖,却死死绷紧下颌,一声不吭。在泪眼朦胧中,他便那样望着周玉臣,目光里尽是破碎的渴求与恳切,脆弱而顺从。

最后。

赵况只记得周玉臣也脸容微红。虽然她依旧是一脸从容镇定的模样,但呼吸早就乱了。

等打了水来擦拭干净,两个少年人又躺回榻上,肩挨着肩说了会话。

赵况说他第一次杀人,杀的是个讼棍,只管拿钱不管天理的那种。刀言剑语,不废一血即可杀人。

这讼棍做的腌臜事,细数起来能写满几张纸。有的是伪造地契,说某农户祖上的田是典当没赎的。第一轮诉讼输了也不要紧,讼棍会变着法子不断上诉,什么理由都找得出来。

寻常农户哪里经得住这么折腾?打点衙役要钱,食宿要钱,纸笔要钱,证人也得花钱。

经年累月的诉讼下来,家底就被掏空了,最后只能把田地贱价卖给讼棍,以求清净。

有的是借着宗族有长辈去世,挑唆分家,各支互相争产。等宗族内部财力耗尽,人心离散,再借机低价收购争议的田产铺面。更恶心的是,他还伙同夫家的宗亲一起诬陷寡妇私通,跟着一道吃绝户。

要是遇到美貌寡妇,或未婚女子。对方要是不从,便唆使他人起诉,编造那女子已经收了他家的聘礼又悔婚。最后官府据以裁决,勒令成婚。

当时请赵况出手的,就是一个被他强娶的寡妇。

结果如此作恶多端的人,真杀起来,也就是一把刀的事情。

说到这,赵况低声道:“不过任务虽然完成了,但是每每想他说的话,我却仍然杀意澎湃。”

周玉臣正侧躺着把玩着他的腰带,闻言挑眉:“他说了什么?”

赵况道:“他只说了两句话——[国家崩聩如此,我于这个国家,不过是皮毛之疾],[你也一样]。”

“当时我气坏了,老皇帝弄出来的一团烂账,怎么又算到了我的头上?后来兰姨说,其实朝廷就是最大的门派,武林盟主还能凭本事抢,朝廷却是世袭的。而不论是朝廷还是江湖,腌臜是杀不净的。那时候我也不愿意想这些,于我而言,提剑杀人反而简单。”

“现在想想,这样的事情换哪个皇帝都一样。之所以现在见得少了,不是没有,只是没闹到你面前罢了。”

周玉臣当即翻身坐起,几步走到桌案前翻找炭笔,头也不回地道:

“你说得对,军制改完了,律法也得改改。”

赵况连忙跳下床去替她掌灯,语气有些羞怯:“炭笔在这,我帮你写,你也瞧瞧我的字。”

屋外的更漏一声接一声,两个人浑然忘了时辰。或者应当说,明知道宵禁后走动不便,明知道明天之后,还有明天……却仍是恋恋不舍,谁也不肯先开口道别。

最后,还是赵况主动道:“我该走了。夜色已深,教周大太监看见了,不好交代。”

周玉臣先是点头应了,又摇头道:“义父如今不住在这,你撞不着他。”

赵况心里暗暗一惊,周炳竟不住这里了?随后又理所当然地坐了回去,腼腆一笑:“……那,那我帮你把衣裳缝了再走。”

如此三番两次,缝衣裳,擦桌子,又叠换被褥……直到实在找不到理由了,赵况才终于下了决心,起身往门口走。

临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最后低声说了句“走了”,便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我一般不卖惨,被卖另有其人。赵况:上次被忽悠,还是上次,现在,知道为什么小况有一只手套没脱了吧。

第358章

或许是见识了少年天子的专断独行, 又或许是近来赵况插手人事变动过于频繁。总而言之,赵况与周玉臣隐然暗合之势,已是洞若观火。

王佛与赵氏宗亲, 又岂能坐以待毙?

六月初三, 大宗正司率先发难, 以皇陵浸水、神道未成, 先帝棺椁长途跋涉恐有损毁、须得重造为由,奏请延迟下葬。天子不葬,新帝的登基大典就不能在太庙举行。紧接着钦天监也上奏, 说天子即位必先告天地于南郊,如今先帝梓宫在殡,天象有变,不宜郊祀。须待一年之后,择黄道吉日举行“禳灾大祭”, 方可正式行加冕。

如此一来,赵况的登基大典,只得继续后延。

并且在此之前,新君不得入乾清宫听政,只能继续居于文华殿偏殿。

至于天授帝本人在地底下是什么想法, 尸骸已经变成了何等模样……那都不重要, 反正也没人在乎。

只要老皇帝一天不下葬, 赵况就得继续恪守“谅闇不言,恭默守孝”的祖宗家法。

所谓谅闇不言,即新帝在丧期内不得主动发号施令,政务须由太后与中枢大臣处理。当年汉昭帝驾崩,昌邑王刘贺入京继位,霍光也是以“大丧未毕”为借口, 不让刘贺入住未央宫正殿,不许他正式祭天、颁布诏令。

如今王佛、宗室,以及帝京中枢大臣,也以“未告天地,不合祖制”为由,要求内阁封还赵况的一切旨令。

这是一步绝杀。

毕竟天授帝死得太蹊跷,属于“非正而终”。在君臣父子的纲常之下,赵况纵有千般不愿,也不得不在人前做一个大孝子。否则,你叫百官如何看你?叫天下人如何看你?

不过。

王佛等人也知道,这个理由拖延不了多久,也不可能真正限制赵况法理上的权力。别说赵况只是表面温懦,实则强势,就算没有他,旁边还有一个真正专断跋扈的周玉臣呢!

紧接着,六月初四,弹劾周玉臣的奏疏便如雪片般涌入了通政司。

第一条是弹劾她私交近侍,毕竟王梦吉现在还挂着司礼监掌印的名头。再看看你的干爹周炳,人家为了避嫌,你一回京周老太监自个儿就搬出去住了。路上碰了面,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全当不认识你。

这叫什么?

这就叫知情识趣,懂大局,识大体!

第二条则是弹劾周玉臣集结文武,结党营私。顺带把那天去过周宅的丁道雅、谭宝珠、詹华容、江平潮、闻人鹤这些人,全都骂得狗血淋头。

其余就是说她宴席逾制,在丧期喝酒,目无先帝云云。

讲道理,周玉臣跋扈归跋扈,可那天确实从头到尾只喝了茶,周府上上下下就没一个人沾过酒。这明摆着是泼脏水了。

但以上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满朝震动、举座皆惊的是——

闻人鹤竟也亲自出面,具疏弹劾周玉臣!

“臣闻天子守国,法祖敬天;人臣事君,卑不逾尊。今有奸邪周玉臣,外拓革新之名,内藏操莽之实。夫内阁总理之设,乃虚君实相之计。祖制昭昭,定乾坤于君上,统法度于皇权,六部奉君命而行,将帅秉天威而战。君为臣纲,上下有秩,此乃万世不易之理也。”

“如法权高于王权,则置九鼎于何地?置宗庙于何地?”

“此非为政也,乃是[以臣代君,以卑窃天]!彼掌军政,已握生杀;复夺王命,更篡国柄。今日言[法大与王],明日必言[天命在我],如不整治,恐周室之衰微再现,陈桥之旧事复演!”

“恳请圣上念及太祖创业之艰,立擒此獠,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此时此刻。

闻人鹤的文才,闻人氏浸养于大梁百年的斯文元气,与闻人决、闻人鹤叔侄二人在士林学子间积淀的才名……今日,终于如利剑出鞘,要斩向昔日并肩作战的挚友了。

这一回,闻人鹤显然是蓄势已久。

紧随其后的,是前内阁首辅闻人决、京中享有清望的大儒,以及太学学子。他们具本而奏,伏阙于宫门之外,哀恳之状,令人动容。这种阵仗,跟当年潘仲瑛领衔弹劾王知恩时,已不相上下。

虽然赵况将奏本留中不发,暂作安抚。

但宫门外乌泱泱跪着的一群太学学子,要是明天还来怎么办?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新君初继,天下瞩目。如此浩大的声势,对一个尚未行郊天大典的年轻天子而言,已是骑虎难下。

而更重要的是。

弹劾周玉臣的不是旁人,偏偏是当年跟着她北伐抗虏、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闻人鹤!

闻人鹤素以刚直不阿闻名,身上也有赫赫功勋,在詹华容、丁道雅才名大放之前,周家军认的可都是这位使节出身的文弱书生。

没有闻人鹤,当年中渡镇那场的突袭战便无从谈起。

甚至仅凭周玉臣一个人,也未必能从李宪和手中骗到平夷突骑。

而他的叔父闻人决,在举家迁往燕州后,更是做过周玉臣名义上的老师。哪怕只是给了周大将军几本书卷,谈了几回策略,那也是实打实的师徒名分。

现在。

你昔日的挚友、你拜过的师长,一齐站出来指着你的鼻子说你大逆不道、以臣窃天。到了这个份上,周玉臣即便有天大的功业、有万般道理,也得出面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毕竟人心,不是靠刀兵就能解决的。

周家书房,此时正是晌午时分。

谭宝珠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踱越急,最后猛地顿住脚,咬牙道:“他怎么敢的?!还[明正典刑]!他闻人鹤要把谁明正典刑!忘恩负义的王八蛋!那天还跟我们一道喝茶呢!”

一向冷静镇定的詹华容,脸色也不大好看:

“大将军,这一回且让臣替您写札子自辨。他们既然要说法理,那臣就与他们说法理。韩非子说[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便是太祖的女婿、安庆公主的驸马,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走私犯法也照样赐死。以法治国,乃是大梁立国之本。”

刚刚从燕州赶来的谢问玉,虽然不知内情,却也立即接口道:

“不错!太祖还说过[夫法度者,朝廷所以治天下也]呢!这可是写在《太祖实录》里的,由不得他们不认。”

说完,谢问玉小心翼翼地看了周玉臣一眼,小声道:“只是大将军……以您与闻人鹤的交情,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此言一出。

正在换茶的朱麟一顿,热水泼了他的衣襟,而他浑然未觉。而一向呵着笑脸的金不换,也悄悄别过脸,二人俱是神色黯然。

那个跟着大将军出生入死、凛然无惧的闻人鹤;那个板着一张冰山脸,一身正气,却又能与周玉臣联手把李宪和、江捷、余博然、天授帝骗得团团转的闻人鹤……如今竟说出“立擒此獠,明正典刑”这般绝情的话来。

如何不教人唏嘘?

周玉臣却仍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气态,站在案几前,仔细挑了只桃子。见谭宝珠气得不轻,她反倒笑了,把手里的桃子递过去:

“这桃子很甜,来一个么?”

谭宝珠愣愣地接过来,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急道:“大将军!您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呀!他——他都那样了!”

周玉臣笑了一下,摇头道:“寿年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他有他的道,我有我的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那这次的弹劾呢?”詹华容连忙追问,神色肃然:“臣以为,叶梦得、李浩然等人不宜入局。”

少年权臣却只是仰起头,望向午后光影浮动中的书房。周炳搬离此地后,府中不仅少了诸多掌家内臣,连室内的家具器物也少了许多。现在的这些陈设,多是朱麟临时置办的。

墙角有只高大花觚,里头养着几支亭亭的莲花荷叶。但那里原是一只高几,摆了只莲池鱼藻纹的玉壶春瓶,周炳年纪大了,有时会随手把水晶叆叇搁在高几上。放了就忘,要看邸报时又到处乱找,周玉臣每一回都能从那给他找出来。

而桌上那柄写着“忠孝廉节”的戒尺,也跟着周炳惯用的黄花梨平头画案,一并不见了。

有时一抬眼,只觉得处处都透着生分,像是走进了一座熟悉又陌生的宅子。

须臾,周玉臣才低声笑道:“不用你们,自有合适的人来出面。”

谭宝珠脸上浮出茫然来,但见周大将军心意已决,只得与詹华容、谢问玉一道俯首应下。

翌日。

闻人鹤起得很早。按他的料想,今日周玉臣不仅会上札子自辩,还会让谭宝珠为首的御史反戈一击。多半也是谭宝珠、詹华容,其次是谢问玉和燕襄,丁道雅不善此道,不可能出头。李浩然,叶梦得更是牵扯其中,出面反而露怯。她会说什么,她们会用什么措辞,闻人鹤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

但即便如此,站在文华殿阶前时,他还是停顿了片刻。直到双手不再颤抖,胸中的痛楚略平,才低头走了进去。

果然不出所料,闻人鹤确实被弹劾了。

可弹劾他的却不是谭宝珠、詹华容、谢问玉,也不是他预料中的任何一个人。

而是当年与他同为使节、险些丧命于蔑里干的礼部侍郎——

余博然。

曾经的余中仪脸上遍布疤痕,半张脸几乎不成人形,可声音却沉而有力,势如洪钟:

“臣闻小人害国,不在贪墨,而在借忠义之名,构陷大厦之梁……所谓[虚君实相],此乃无稽之辞。夫天子垂拱,非懒政也,乃掌乾坤于上,委细务于下。昔太祖高皇帝废丞相,然后世事繁,阁臣票拟已成定制……今设内阁总理,乃循祖制遗意,以内阁之权行陛下之威。”

“法者,陛下之尺也!内阁者,陛下之臂也!”

“以陛下之尺,量天下之事,何来[以臣代君]?如按此谬论,则六部行文、督抚奏报,皆属分权,岂非满朝皆贼乎?”

“尔等拒设阁臣,实乃不愿受法之约束,欲存浑水摸鱼之便耳!”

其辞切,其色厉。

让闻人鹤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又见,当年言辞狠厉的余中仪。

须知,余博然不仅两度身陷绝境,还是《多尔切斯特条约》的签署者,其风骨峻烈,不在闻人鹤之下!

不仅如此,昔日客居蔑里干,被虏人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前首辅陈毓川,也被请了过来。要知道,陈毓川当年是为与王知恩、秦幼节诸奸相抗,为北伐抗虏之大计,才落到这般境地。

悲情者,尤其是劫后余生的悲情人物,最能动人心魄。

何况陈毓川原本就是婺州大儒,深孚众望。此前还因为“义利双行,王霸并用”的学术之说,与闻人决屡有交锋,两派论战多年,各不相下。

这两人的名声,与闻人决与闻人鹤叔侄,可谓是不分伯仲!

至此,风向陡然而转!

作者有话说:

谅闇liang an 天授帝:?能先把我埋了吗?戒尺就是当年周炳,让周玉臣请家法的那把尺子。

第359章

后来。

当人们提及此事时, 总会说至德二年,是一个充满厮杀与背叛的血战之年。却不知道,这也是辟土开疆、万象更张的一年。

以余博然、陈毓川为首的士林清流, 与闻人氏叔侄、柳明那帮世家门阀, 互相攻讦不止。今日你一篇疏论, 明日我一首讽诗, 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这期间,民间兴起的小报无数。茶馆里、酒肆中,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能听到人们高谈阔论的声音。

当然了,周玉臣、王佛才是这场争论的幕后之人。

可老百姓们不在乎这个。

他们分不清什么“君臣共治”与“虚君实相”之间细微的差别,也没那个闲心去分析政治变革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就算你掰开了揉碎了讲,谁有那闲工夫听你拽词?

但要是让他们判断站在台上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是圣人还是小人……这可就容易多了。

周玉臣已有“圣人”之名,手里捏着收复山河、中兴大梁的盖世功业,又有陈毓川、余博然这样的人为奥援。哪里是闻人鹤能比拟的?在强势的个人威望与道德背书面前,双方最终进入相持阶段。

这期间,少帝的心意始终如一。而越来越多的人, 也从争论中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大梁的命运像一张纸, 被无形的双手撕扯, 却又在裂隙里透进了一线前所未见的、灼人眼目的曦光来。

七月二十一日,得胜楼,夜雨绵绵。

小二已将帘子打起,周玉臣却留步门槛外。就着灯笼,举目去看檐下的雨帘。得胜楼对面的绣楼,如今已经改名为“贞楼”, 以纪念关有情的忠烈不屈,时常有人来此祭拜。渐渐的,京中只知有贞楼,传颂的也是关有情“忠贞日月,义烈山川”的美名,却不知关氏还有一座贞洁牌坊了。

此时有人在高楼点灯,于绵绵雨夜中,那团暖光被雨水洇得毛茸茸的,像浸在云里的月亮。

周玉臣端详了片刻,才像忽然回过神,推门走了进去。

厢房内,一个瘦削的人影早已等候多时。

桌案上除了茶壶杯盏,还有一盘已经开始的棋局,黑白子隔岸而对。

周玉臣撩袍入座,她垂下眼目,语气如常:“且与我一壶白水。这样的雨夜已足够醇冽,无需酒意。”

闻人鹤也没说话,用毛巾提着铜壶,给彼此各倒了一杯白水。他看起来又清瘦了许多,眉心也多了几道竖纹。

待铜壶又回桌案上,周玉臣环顾四周,率先开口道:

“这里比之前热闹了许多。”

闻人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楼下的说书人换了个年轻女郎,生得灵巧,口技了得,一会儿扮女子声,一会儿作稚童腔,一个人就能唱出一台戏来。这会儿正说到周玉臣夜袭渠城,引得听众惊叹连连。小二则在桌子缝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吆喝:“哎——冰镇的酸梅饮——两文钱一碗——”

闻人鹤侧耳倾听片刻,笑道:

“得胜楼这名字本就讨彩,如今托你的福,大家都说周大将军最喜欢这里的云英面。你人还没回京呢,这里就已经客似云来了。”

“这话说的,”周玉臣捏着杯子,摇头失笑:“难道说书人没说过你的故事?寿年当年斗孟宪,临危不惧,铮铮风骨多少酒楼传唱。”

闻人鹤也像是被旧事所浸染,忍不住浮出笑意,抚摸着棋子道:

“是,咱俩的名字总是在一处的。”

这话说完闻人鹤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别过脸去,望向楼下的热闹。

而周玉臣却像浑然不觉,只是低垂眉眼,如虎嗅蔷薇一般轻轻嗅了嗅杯中物。

水,是无味的白水,本该没有滋味。周玉臣却尝出了天地逆旅、光阴过客的况味,陈杂得堪比烈酒,直上颅顶。

她转动杯子,有茧的拇指轻轻摩挲杯口。轻轻、轻轻,仿佛手中不是一杯白水,而是再也喝不到的无双之贵。已经位极人臣的周大将军,此时口吻里竟也浮出几分温然:

“只要你愿意,百年青史上也仍在一处。”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楼下说书女郎正扮着稚童声口,将当年渠城解困的场面说得绘声绘色,满堂的喝彩一声高过一声。隔壁雅间里大概在猜拳,正行令到高兴处,乱哄哄一片。

满楼的喧闹间,闻人鹤忽然笑了一声:“好一个[在一处]。”

“周玉臣,你我相识于此,那时你说我们的心是一样的,我信了你。后来你要瞒着朝廷继续打,要在燕州筹粮,在黔州继续征兵,我也信了你。再后来你不仅北伐,还要出兵蔑里干,我虽迟疑,却还是从了你。”

说到此处,闻人鹤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可如今你在做什么?你这在断送大梁的百年基业!”

“什么内阁总理,什么立宪立法,听起来好大的名头。可我闻人鹤读史三十年,只见权臣弄权,未见权臣善终!你今日有功业傍身,有万民拥戴,可百年之后呢?在你的内阁总理制下,会不会生出十个、百个野心勃勃的曹操来?然后彼此攻劾,各怀异志?到时候谁来做主?谁来定夺?你能保证所有总理,都不会谋朝篡位?!不会做下一个司马懿?!”

周玉臣端着那杯白水,依旧是眉目不动。

闻人鹤却早已忍无可忍,一双眼睛烧得通红,忍着泪光道:“大将军不够,魏国公不够,内阁首辅、太子太师还是不够!周玉臣,你还想要什么?你要那个位子,你今日便坐上去!我闻人鹤绝不说一个不字!可你既不要,反而定下祸患百年之策——你到底想要什么?!”

说到最后,一向铁面无私的闻人鹤,竟已声词哽咽。

而周玉臣也终于放下了杯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他那只不住颤抖的手,一如当年:“寿年,我要的是一个人不必用死,来证明她的忠;我要一个母亲,不用在孩子上战场前就缝好寿衣;我要天下人半夜听到马蹄声时,不必去想那是锦衣卫,是军报,还是催税的官差。”

“我要你闻人鹤,不必在[忠君]与[爱民]之间挣扎徘徊,我要这天下再没有第二个天授帝!”

闻人鹤的肩头猛地一颤,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又动,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泪水盈目,他才闭上眼睛,哑声道:

“……如此大逆不道,百年之后,你要世人如何看你?”

“百年之后,世人早已看不到你我。”

周玉臣紧紧按住他的手,声音很低,却极其沉静:“寿年,纵是奸佞作乱,但臣僚之间可互相制衡。如果事事都靠天子圣裁,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圣明天子?”

“十年出一个明君,便要等十年;三十年出一个,便要等三十年!这中间的年月,百姓等起么?!”

闻人鹤闻言一怔,神情几经变幻。

只听得楼下的说书人又变了个沉缓的嗓音,学着周玉臣当年的强调,沉声河道:“——誓死不退!”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下来,将整个得胜楼照得惨白,紧接着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夜雨如注,滔滔不绝。

闻人鹤在雷声里闭了闭眼。

“周玉臣。”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再走下去,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也没有谁,再会把你当成人。那些心怀愚忠、贪婪、爱慕、诡计的人,都只会把你当做一只匣子,予取予求。在他们眼里,你既是神佛,也是妖魔。”

烈烈雷光中,少年权臣笑了一下,脸上依旧是独属于她的傲气:

“是成佛,还是成魔。我自有定数。”

“即便孤家寡人?”

“即便孤家寡人。”

闻人鹤呼出一口气,终于拈起桌上一枚白子,轻轻按在棋盘上:“那么,你我各凭本事,落子无悔。”

作者有话说:

暂且如此,浑身刺挠。

第360章

入秋以后, 帝京的斗争愈演愈烈。

帝京中枢旧臣、太后王佛,借着少帝未能正式登基的空窗期,频频调动人事。以此与周玉臣争夺人事的掌控权。两边都想在关键职位上安插自己人, 同时打压对方阵营的臣子。而张镇、沈熙这等被破格提拔的臣子, 便首当其冲, 成了众矢之的。

这段时间, 弹劾他们的奏本数不胜数。

沈熙毕竟年轻,又是黔州人士,山高水远地要查他的道德问题, 相对较难。

可张镇就倒霉了。

甚至还有人,说张镇年轻时曾因美姿容,某日独步街巷时,为一美妇人所掳。既至甲第,重门邃院, 张镇为此豪奢所慑,不敢再逃。

因此,他先是连续多日相伴美妇人,待妇人厌倦后,又被转送给府中婢女姬妾赏玩。如此数十日, 张镇身心俱疲, 暗自惊惧。最后还是穿上婢女衣裳, 装作女郎才逃了出来。走时还顺走了一只金镯,以此作为进京赶考的盘缠。

否则就张镇屡试不第的德行,谁家能有那么多银子供他年复一年地读书?

还一考就是二十几年!

且说,同为周氏集团的臣子,沈熙、詹华容、丁道雅、齐芥娘等人也不是没人从道德上做过文章。别的不说,就齐芥娘杀夫一事, 都有人跳出来说她丈夫其实是忠义之士,是齐芥娘杀夫冒功。

可张镇这桩真假难辨的风流旧事一出,立马力压群芳,成了帝京街头巷尾最热门的八卦!

毕竟杀夫再是大逆不道,也比不上“五旬进士,为了科举不惜卖身贵妇”来得劲爆啊!哪怕张镇本人已是胡子花白,一把年纪了,实在也看不出“美姿容”影子,却也被臊得一连半个月不敢出门。

但凡露了面,就有些不知深浅的后生追着喊他一声“张郎”,把张镇羞得无言以对。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朝廷又传来新消息。

八月初二,少帝特颁恩诏,盛赞闻人鹤“匡辅大业,勤于王事”。特封其为襄宁伯,加太子太傅衔。赐禄米八百石、丹书铁券,身止流爵。其族荫一子入朝,赐京邸一座,庄田百倾。另,着其即日入值文华殿,以备顾问,燕州布政使司事由副使暂摄。

诏书一下,闻人鹤立即就上了辞表,言辞恳切,自称“臣闻命震悚,措躬无地”。

少帝当即驳回。短短两旬之内,闻人鹤连上五道辞表,一次比一次低姿态。最后一道甚至写到“臣章句腐儒,本无远略,不敢开乱世之先”,字句不甚惶恐。

然而。

八月二十三日时,少帝再次下诏。

这一回不仅再加岁禄三百石,再荫闻人氏一子世袭锦衣卫,更是把原本身死爵止的“襄宁伯”,改为世袭罔替。

消息一出,朝野俱震。

须知,自世宗之后,文臣封爵已是罕见,更何况还是世袭罔替!

如此一来,闻人鹤便毋庸置疑地成了新朝的文官之首,其功勋恩赏仅次于周玉臣!

可闻人鹤不是公开反对周玉臣的么?

这下就连黄渺之、柳明等帝京旧臣,也难免有些犯嘀咕——

闻人鹤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太后王佛再是恩赏,也给不了世袭罔替、丹书铁券这样的殊荣!可即便是天子要抬举闻人鹤,为何周玉臣那边竟毫无动静?整个周氏集团,竟无一人出面反对。

不过。

有个人却看得十分明白。

这日。京畿郊区,落凤坡下,一座无字墓碑前。

“……好歹也是与你出生入死的同袍,何必如此手段?”鬓发稀疏不胜簪冠的周炳,一边低声叹气,一边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灼灼,热气浮动,黄纸在火舌中卷曲着很快化作灰烬。

周玉臣恭恭敬敬地朝墓碑磕了几个响头,又替杯子添了第三轮酒水,这才回道:

“闻人鹤有功于社稷,儿是真心实意,想给他一些体面。”

“体面?”

周炳摇头,把手中最后三张纸钱叠了叠丢进火里,冷笑道:“即便他固辞不受,可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这一出,太后娘娘还肯信他、用他么?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你几乎是在昭告天下,就算闻人鹤继续与你作对,他有铁券在手,必安然无恙。可其他人呢?你教其他朝臣怎么看他?是忠还是佞?别人又该是进是退?”

秋风灌入山野,吹得火盆中残余的火星忽明忽暗,纸灰翩飞。

周玉臣终于抬起头来,望向自己的养父。

她神色沉静,口吻也很平和:“自然是忠臣。襄宁伯这样的勋爵,本就是他应得的。干爹,天子赏罚分明,我等臣子理应欣慰才是。”

周炳与她对视片刻,末了,被岁月揉搓得皱缩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借力打力,以权制权……你竟也学会了这等帝王心术。”

周玉臣当即恭谨低头:“儿不敢。儿只是略尽人臣之份罢了。”

周炳没有再说话。

微凉的风中,纸灰打着旋,飞入渐浓的暮色中。山坡下的村落亮起了一盏盏灯火,慢慢连成一片。昔日被嚼食殆尽的京畿村庄,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安宁,来往的商客,也比从前多了许多。就连原本偏僻的落凤坡,也多了好几家客栈,山道上时不时就有行人走动。

不知过了多久,周炳才叹了口气,道:“你与你母亲几年不见,好好陪她说会话罢。”

说罢扶着拐杖站起身来,转身便往山下走。

这时,却听周玉臣低声道:“自我回京以来,干爹处处避讳,难道真要与孩儿生分了么?”

周炳脚步略顿,一时无言,唯有风轻轻牵动二人的衣袖。

夕阳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落在周玉臣的靴子上,很快又移开。

片刻后。

这个面容苍老的老太监,才转过身来,沙哑出声:“——那么你告诉我,先帝到底因何而崩?”

话音甫落,原本警戒于侧的江平潮,当即眉心一跳!

好在其余护卫都在半山坡上,离此处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不会有其他人听见。

周炳本也没有要她回答,或者应当说,他害怕周玉臣当真回答。

很多事,即便周玉臣本人不去做,也会有人替她操刀。答与不答,都已没有意义。

可他万万没想到,周玉臣竟霍然起身,沉声道:“干爹疑我,也是常情。儿愿在母亲面前起誓,先帝驾崩,与我无关。更与我麾下任何一名臣属无关!如有半句谎话,教我五雷轰顶,死无全尸!我的母亲与族人,亦于九泉之下永堕沉沦、万劫不复!”

周炳听得此言,先是一怔,随后神色大震!

旁人不知内里,可周炳却是知道的,周玉臣最看重的就是她的母亲庄震麟。其次就是南越州的庄氏族人。否则,当年也不至于为了一句“冚家铲”而跟人打生打死了。

他嘴唇颤抖,金鱼般凸出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半晌才骂道:

“……混账东西!今日是你母亲的生辰,怎能说话这般没有忌讳?”

周玉臣垂下头去,道:“儿不过是说真话罢了。问心无愧,又何惧鬼神?干爹有所不知,我在云州病了好几回,有一回与鹰咎棱对阵,还差点叫虏人的床弩射中了。”

“每回我都在想,我要是没了,谁给干爹养老?谁来替先帝复仇?先帝乃九州天子,天下共主,岂能让他白白枉死?可好不容易为先帝报仇雪恨,侥幸挣得条命回来,却连干爹一面也见不得……干爹,燕官每日在两个宅子来回跑,别人问您怎么不住家里了?她还得替我遮掩,说是家中暂住的客人太多,怕扰了您的清净。今早出门前,妹妹怕我们父女吵起来,又悄悄抹了一回眼泪。”

“陈毓川陈阁老,与儿一同从蔑里干回来,最是知道儿的忠心孝顺。回京后,还时不时送几贴膏药过来。连他都心疼我,难道干爹竟这般狠心么?”

周玉臣生得一副精神俊气的好容貌,得势后,更是少有这样委屈的少年情态。

一时间,周炳竟有些恍惚了。

他呆怔片刻,看了看那座无字墓碑,又看了看满脸委屈的周玉臣。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是周玉臣对闻人鹤的权术制衡,一时是年幼时的庄明权,每日每夜惊哭不止的模样。

可到最后,周炳到底还是长叹一声,转身骂道:

“混账东西,真是个混账东西!这才多久没见,我看你是愈发无法无天了,什么话都敢乱说!”

周玉臣乖乖跪了回去,低头不言。

周炳气得胸膛起伏,半晌才勉强压住火气,道:“去,再给你母亲磕几个响头,就说方才都是胡说,不是有意冲撞。改日再做一场黄箓大斋,设位望祭,好生给列祖列宗烧香赔罪。”

“是,儿省得。”周玉臣连忙应下,又抬起脸来,道:“那今晚干爹回家用饭么?儿不懂这些门道,还须干爹教导。”

周炳瞪了她一眼,鼻子里冷声一声,可到底没再推辞。只把袖子一甩,算是应了。

没过几日,京里便有了风声。原本对周玉臣避而不见的周老太监,虽说没搬回府里,却隔三差五要在老宅住上一两日。先前父女不合的传言,就此终止。

只是周炳似乎不大喜欢谭宝珠,因此他在时,谭宝珠总是识趣地避出门外。

这日周炳前脚刚走,谭宝珠后脚便溜了进来,委委屈屈地跟在周玉臣身边,道:

“周大太监好不威仪,不说话的时候,真是好吓人。”

此地是周家后院,也是周大将军练习射箭的时间。

但见周玉臣把外袍一脱,随手掷与内官,只穿一件玄色织金圆领袍。又把前襟掖入腰间,露出一条暗红裤子来。那裤子贴着两条长腿,正衬得她肩宽腰细,英气逼人。

听得此话,周玉臣拉满弓势,笑了一声:“义父生性严肃,待我也是如此,你别放在心上。”

说罢,箭随声动!

——咚!

箭矢正中靶心,那圆心里早已扎煞了七八支箭,密密麻麻的。一旁围观的众人,连忙拍手笑道:“没意思,总是这般准,叫我们都没彩头瞧!”

“就是,回回看大将军射箭,都是不必下注的。左右怎么赌都是一样。”

谭宝珠也跟着看着周玉臣放了几箭,心中却暗道,她哪里是在意周炳的脸色呢?自己问这话,不过是怕周炳首鼠两端,又跟周大将军置气罢了。

在谭宝珠看来,如今周玉臣最大的软肋,就是周炳。

须知,现在是周玉臣名声最盛的时候,再多弹劾,也可以说是别有用心,故意对她栽赃陷害。便是闻人鹤、闻人决,谭宝珠也能反咬一口,说是闻人氏攀附求荣,急于向新君邀宠。

可周炳是周玉臣的义父,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如果连有养育之恩的义父,都和周大将军疏远了,这在世人眼里,不就是周玉臣不孝不仁么?所以周炳和周玉臣关系缓和,谭宝珠是松了口气的。

只是一想到周炳对自己那副避让不及的模样,谭宝珠心里还是有些委屈。

周玉臣见她不作声,便放了最后一箭,回头笑道:

“要不要我教你射箭?”

作者有话说:

惭愧,到今天才开始恢复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