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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1506 字 21天前

第341章

衙门赊账这种事, 历朝历代都不罕见。

那是可官府啊,一个平头百姓,敢问他要欠条么?问就是“有啥好担心的?你还怕朝廷欠你这点钱”?

再说来, 商户是要长年累月做生意的, 得罪了本地官员, 以后还想不想安生过日子了?

因此詹华容、周燕官、闻人鹤几位官员, 把案子理清之后,又拟了一套章程出来。

周玉臣逐一审阅,再由新帝降谕, 颁布新规:

第一,各州府县只能在本地采购日常用的柴米油盐,布匹、木材等大件物资一律不许在管辖境内赊购。但凡要采买的,必须从原籍或邻县拿现钱去买。

须知,柴米油盐是日常零碎开销, 就算赊欠也欠不了几个钱,当官的想靠这个刮油水,也刮不出二两油来。但绸缎、木料、车马这类大额物品,不仅价格昂贵,绸缎更是能当银子使的硬通货。这可就不一样了。

官员要是实在想买, 也行。

要么回你老家, 自个儿掏钱买。你要是敢欠钱不还、盘剥乡里, 自会有你的三舅爷四大姨二堂哥去你家祠堂骂人,叫你一家子在族里抬不起头来!

要么你去隔壁县买。不是你的地盘,人家邻县的商人可没那么好说话。就算商户肯赊账,可隔壁县令又不是不喘气了,凭啥让你把手伸到他的地盘上来?

如此一来,大额赊购之弊既除, 还避免了官员与恶绅借“赊购”之名,暗行贿赂的问题。

第二,考虑到有些地方财政确实吃紧,赈灾、修河、军费补贴等等经费,时有不足。地方官向富户临时借款,确实也是常态。周玉臣当年跟燕州世家借的军费,也是这两年才陆续还上。

因此,周大将军又命令:官员因公赊欠民间财物,必须立字据,逾期不还的,商户可以越级上告。上级官府先行垫钱赔给百姓,再找欠债的官员追偿。

第三,督抚、布政司、按察司,必须每年巡检地方。一旦发现辖区内有人欠钱不还,直接革职查办,从严追赔。

百姓们得知此事,无不拍手称快,奔走相告。

如此法规与巡检并进,即便不能杜绝欺压之事,却也再不能像从前一样任由官差强取豪夺了。

四月十九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翻篇的时候。

周玉臣听说前任知县王丙所欠货款,竟高达1450两,她当即转过头对江平潮道:“带上官兵,给我把王家围了。”

闻人鹤脸色微变,连忙劝阻:

“魏国公万万不可!这王丙虽是犯官,可人已经死了。《大梁律令》明文有令,凡抄劄家产者,仅限十恶里的谋反、谋叛、奸党。王丙只是赊欠不还,而非大逆不道,何必如此重刑?”

周玉臣接过朱麟递来的药盏,一口饮尽,神色不动:

“寿年,你看了那么多地县志,你且告诉我——像宣化县这种小县,每年仪仗的公费是多少?”

闻人鹤怔了怔,略一思索便答道:

“宣化县与永安县相似,按《永安县志》的记载,县堂公座帷褥、夏冬案衣这些,一年总计11两6钱。再加上巡迎仪仗的伞扇旗帜,按《香河县志》迎送各上司伞扇旗帜是10两。两厢合计,应为21两6钱。”

周玉臣略颔首,又转头问一旁的周燕官:

“燕官在隆化县也做过县令,那么,这些仪仗公费是每年都要办一回么?”

周燕官早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利索地回道:

“自然不是!隆化县是大县,臣到任那年,地方上还专门按朝觐升迁的规矩做了一套彩绸仪仗,花了1两7钱。这算是额外支出。正常来说,隆化县的巡迎仪仗是12两,两年一办,年均6两;公署案衣帏褥银15两,三年一办,年均5两。加起来一年的仪仗费也就12两7钱。”

“臣倒是想问问,王丙这1450两的仪仗费,到底是怎么用的?”

闻人鹤当即一怔,旁边的檀州按察使李永光,更是面色难堪!这还用问吗?肯定是假借“仪仗”之名,贪污私用了。不过,王丙到底只上任了半年,人家只是拖欠,也没说不还呐!

要是真把王家抄检了,场面多少有点不好看。毕竟王丙已死,按流程追回赃款也就是了,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正想着,周玉臣却忽然转头看向李永光,笑了笑:“李臬台。”

“下官在!”李永光连忙应道。

周玉臣口吻很和善:“你做了这么多年官,应该清楚,一个七品知县的年俸是多少?”

李永光额头冒汗,老实答道:

“回魏国公,我朝县令年俸禄90石,折银45两。”

“45两,”周玉臣潦潦地一笑,目色冰冷:“一个年俸45两的县令,仅上任半年就能欠下1450两!按他的俸禄,王丙要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还上?或者我应该换一个问法——王丙他,真的想过要还钱吗?”

此话一出,李永光和闻人鹤脸色同时变了!

良久,李永光才听见自己声音,艰涩道:“魏国公所言极是。王丙盘剥地方、贪墨民财,实是罪责难逃。下官这便派人去王宅清点财物,务必要债银两清。”

闻人鹤也急忙拱手,神色凝重:

“李臬台之段,已是情理俱全。只是王丙家眷还在宣化,家里只有妻小,其长子更是宣化县有名的神童。王丙固然有罪,可稚子无辜。古人云[罪人不孥],还请魏国公怜孤惜幼,低调处置。”

朱麟一头雾水,与江平潮面面相觑,两人脸上全是茫然。

怎么回事?

李永光这个按察使,怎么跟闻人鹤一样都在劝周大将军息事宁人?周大将军又为何非要抄检王家?须知,按例追回赃款,和带兵围宅抄家,可是两回事!

周玉臣却眉目不动,脸上甚至还浮出了一点笑意: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你们左右不过是觉得,王丙已死,我却还要大动干戈……其它官员见了,不免要心惊胆战、唇亡齿寒。毕竟王丙非谋逆之罪,原不该祸及家人。”

“可王丙贪墨的这1450两,除去仪仗开销,至少也有1430两。如此巨款,王家人难道不曾受惠?你说王丙的儿子,少有才名,可他既然能请得起大儒授学,还能买得起许多书,难道不是靠这银子养出来的?一家同室而食,共享赃利,又何来无辜可言?!”

听得此言,李永光脸色苍白,他已经听懂了。周玉臣这是要借王丙案,敲打整个檀州官场——

不管你们做了什么,别想着人死债消,死了事情就一了百了。

也别觉得你活着的时候贪赃枉法、嚼食民脂民膏,回头两眼一闭……你那不曾参与的家人仍是纯洁无辜的,罪过只在你一个人身上。一家人同釜而食,不论是谁吃了赃款,都得被扒了脸皮吐出来!

江平潮则是精神大振,当即沉声道:

“臣这就去点兵!吕县令何在?速速与我同往!”

此后,且不说江平潮如何带兵围了王家,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下,把王家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样样从屋子里抄检出来;也不必提王丙的家眷如何哭天喊地,说自己毫不知情。

这次抄检,现任知县吕鼎最为卖力。他甚至都没用江平潮的兵,全用的县里衙役,抄家时那叫一个义正言辞!围观的百姓见了,无不拍手叫好。

很快,周大将军在宣化县的动作,就传遍了大半个檀州。

邻县的官员听得此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虽然王丙的妻儿老小都没事,处置也只是没收赃款而已,周玉臣甚至不许人动他的棺材。可这种大庭广众的抄检,跟鞭尸有什么区别?王家人还有脸留在宣化吗?

于是乎。

邻县官员连夜清点债务,想方设法把能还的都还上。即便有一两个有纠纷的,或是一时半会凑不齐的,商户们也不着急,只要周玉臣麾下官员的一句话,百姓们二话不说便是——

“大将军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们信大将军!”

四月二十一日,在檀州耽误多日的周大将军,终于准备动身。

在拔营的前一天,叶梦得送来一本书,说是自己的拙作,还请大将军斧正。周玉臣收下了,还庄重地表示一定仔细品鉴。可才翻了两页,便搁在案头,转身就去了少帝居住的院子。从宣化到京城,也就三五天的路程。到时候赵况住宫里,她在宫外,隔着重重宫闱……再想做什么事,就没这么方便了。

此时正是孟夏时节,骤雨初歇。

庭院空旷,四下里尽是潮湿的雾气。一轮将满未满的融月挂在天幕上,把云层烘托得昏昏朦朦。墙角几丛芍药含苞未放,却已散发出幽微甜香,在柔软的夜风中摇曳不定,若断若续。

周玉臣踏着这满地水光,一路穿过回廊,到了少帝寝居的院落前。

值守的亲军见了她,不敢声张,只默默退到一侧。她抬手推门,步履轻轻地就进了内室。

屋内只亮着几盏小灯,光影昏昏。桌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酒香四溢。而少年天子端坐案前,正独自饮酒。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一头乌发全散了下来,披了满肩。灯火下,越发显得少帝眉目清丽,身形单薄。

看见两只杯子,周玉臣微微一怔,他怎么知道她要来?

未及细想,目光便落在桌案另一端。那里不仅放着一只酒杯,空椅上还搭着一件熟悉的曳撒。银色的坐蟒张牙舞爪,金光熠熠,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那是她的衣裳。

周玉臣登时立在原地,没有再动。

赵况正在醉意朦胧中,听得声响,转过身来一见是她,整张脸腾地就红透了。手里的酒杯像是烫手似的,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双眼目湿漉漉地望过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如梦呓般,喃喃道:“……真的是你么?周玉臣。”

作者有话说:

黄油啤酒很好喝。虽然我不大能喝了。

第342章

周玉臣见这般情形, 便知道少帝已经醉了。

此时月色溶溶,暗香浮动。赵况身上的玫瑰香息,混着柔和的酒意, 糅合出一种馥郁又破碎的甘美。虽然是明朗直冽的花簇, 却隐约带着幽涩的苦意, 郁郁不绝。

她沉默片刻, 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低声道:“陛下病酒,该歇息了。”

赵况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一双眼目被酒意浸得水光潋滟,有些许失神,似乎仍不确定是梦境还是现实。他眼神松涣了一瞬,才慢慢摇头道:

“……我没醉。”

周玉臣叹了口气,走到那把空椅子前, 握住了自己的那件曳撒:

“既是没醉,为何要与一件衣裳对饮?”

少年天子被这句话问住了。眼睫颤了颤,像被夜风惊扰的蝶翼。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垂目望住杯中酒,杯底残留的一层薄薄酒液映着烛光, 晃成一片碎金。过了许久, 他才轻轻开口, 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因为它很好。它能一直陪着我,让我觉得……这桌案对面,是有个[人]的。我敬它一杯,它便受一杯。它也不认得什么皇帝,什么赵氏。在它眼里我就是我,不必说什么万死不辞、陛下恕罪, 也不会若即若离,忽冷忽热……我想她陪我多久,她就能陪我多久。”

周玉臣站在一步之外,心脏似乎被轻轻揉搓了一下。

她丢下曳撒,大马金刀地坐下,好像这把空椅子本来就是她的。一双眼目含笑,气态自若:

“陛下说的,是像这样吗?”

对案而坐,幻象成真。

赵况怔怔地看了看周玉臣,又转头去看那件曳撒,脸上透出茫然的酒意来。像是在分辨孰真孰假。他犹豫着伸出手,想去碰周玉臣的脸容,可将触未触之际,却又收回了手。好似怕一碰,眼前人便如梦幻泡影一般消失了。

就像从前许多个夜晚一样。

怔忪良久,赵况才伸手盖住自己的脸,喃喃道:“难道真喝醉了?……你怎么可能真的在这。”

顿了顿,他又狐疑地自言自语:“可若是在做梦,怎么不见你往日的飞扬跋扈?”

大概是鲜有见到少帝这般情态,周玉臣比以往都更有耐心。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酒,隔着一张小案,朝他微微一抬酒杯:

“陛下不妨说说,梦里臣是如何跋扈的?”

少年天子怔怔地想了一会,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容更红了:“也,也没什么。”

“哦?”周玉臣轻笑一声,低头嗅了嗅杯中酒,从容自若:“陛下不说,臣便自己猜了。在梦里,臣可是对陛下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还是做了什么……叫陛下记了许久的事?”

她每问一句,便向前逼近一分,半张桌子都被她霸道地压了去。

跳跃的烛火,将少年权臣的脸容照得分明。眉眼英挺,气度凛然,偏生出几分温柔笑意。

赵况喉结动了动,似是看呆了。然后,他终于确认了什么,肩头一松,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

——这般温柔,果然是梦啊。

少年天子顿时理直气壮起来,他醉眼乜斜,轻轻看了周玉臣一眼。声音被酒浸润得沙哑:“……明权真想知道?”

周玉臣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帝修长的脖颈,视线顺着疏落中衣的领口缓缓向下,最后不怀好意地落在那片莹白的肌肤上。她忍不住喝了两口酒,语气却仍是不疾不徐,游刃有余:

“还请陛下不吝教导。”

赵况缓缓点了下头,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仰起头将酒一饮而尽。

任由滔滔酒意灼烧了一双眼目,酒气壮胆,才低声道:

“在梦里,明权既不推拒,也不避嫌。你会问我一身的功夫是哪里学的,又为什么非得杀了那两个人?也会问我,如果不做皇帝了,想去什么地方?除了你,还给谁送过香熏球?我要是答得不好,你便按着我,不许我走。”

周玉臣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有点蒙圈。

不是,就这?

摁着不许走,也算大不敬?这梦境是不是太单薄了点?

她甚至忍不住问道:“还有么?”

赵况似乎也看出了她不满意,犹豫了许久,久到周玉臣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小声道:

“……有时候急了,也会咬我。”

周玉臣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她也不言语,只将手中的半盏残酒一仰头吃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然后自座上起身,居高临下地站在赵况面前,身上的合香与酒香混作一处,弥天盖地地罩下来。

肆无忌惮的眼神,还有这熟悉的合香……

赵况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待要撑起身子。周玉臣一只手已经按在他肩头,分明那么轻,却压得他动弹不得。她俯下身来,呼吸几乎贴在赵况的脸上,声词温柔:

“看来陛下是真不知道,什么才叫做飞扬跋扈啊。”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赵况整个人怔住了……这是真的周玉臣!

周玉臣另一只手已经拢了过来,她摩挲着少年天子垂顺的长发,轻轻握在手里揉了揉。语气克制而沉静:

“臣这儿也有个梦,陛下可要听听?”

——轰隆!

赵况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他一动也不敢动,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梦?”

少年权臣的手指顺着发丝,滑到赵况的衣领处,再轻轻一勾……本就松散的领口又敞开了些,露出一片细白如玉、饱满结实的胸膛来。在灯色下,莹白得晃眼。周玉臣的目光落在上面,吞下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又顺着锁骨往下。指腹带着温热的软腻,一路划到衣襟深处才停住。

赵况浑身猛地一颤。肩头胸腹尽数敞在外头,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臂间,随时都会滑落。

可他却半点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炭火炙烤,热得发疼。

“臣的这梦,可是不兴问话的。”周玉臣偏过头来,温热的吐息落下,唇齿轻轻衔住他的耳垂,极轻地咬了一下。而她的声音低沉幽暗,仿佛一声叹息:“……就像这样。”

这一瞬,赵况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上涌!急切、懵懂、热烈、茫然、畏惧……诸般情绪,一股脑地涌向心口。仿佛是被衔住命门的猎物,在那剧烈跳动着,垂死挣扎。

雨,恰在此时落了下来。

大雨瓢泼,铺天如幕。一阵潮润的夜风,裹着泥土与树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灯烛明灭不定。砸砸雨声中,隐约能听见庭院外有人走动。周玉臣隐约记得,李宪和的这处庭院里,有几口磁瓮养了金鱼和睡莲。想来是雨下得急了,李家仆从正忙着给瓮口加盖蔑席,以免叫雨水把金鱼给淋坏了。

很快,雨势雨来越大,所有声音都被吞没了。

周玉臣直起身来,那只拢着少帝后颈的手缓缓收回,指尖仍留着他发间的温热。她俯身将那件银白曳撒拾起来,抖了抖,裹在赵况身上,另一只手去扶他起来:

“夜雨生寒,臣这便伺候陛下歇息。”

赵况酒意已散了大半,又恢复了三贞九烈的模样,哪里敢叫她来扶?他僵硬地坐在原地,不敢动弹,声音紧绷而犹豫:

“魏国公,这……这样不太好。”

周玉臣正琢磨桌上的酒壶怎么端走,听得这话,回头一笑:“刚才一口一个明权的,现在倒知道叫魏国公了?”

赵况紧紧拢着曳撒,之前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那些花招,什么欲拒还迎,什么半遮半掩……现在想来,只觉得哪个都不合用,哪个他都不敢用。

周玉臣也不催促,只是再一次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从肤色到指甲都干干净净,看起来与京中那些走马章台的世家子并无二致,仿佛天生只该用来握玉笛、拨琴弦,闲弄风月。然而也正是这样一双手,能勒马搭弓,颠覆朝局,于无声处定人生死。

此时此刻,飞扬跋扈的权臣,正在邀请少年天子做她的“共犯”。

而她的眼神,是这样专注而明亮。

赵况无可奈何,只得认命地站起身来,握住了她的手。二人牵着手,穿过夜雨潇潇的窗户,穿过花影层叠的回廊,穿过一阵明亮一阵昏暗的光影,一步步往寝殿里去。赵况疑心自己还没有酒醒,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轻飘飘地没有真实感。

寝室里留着两盏灯,一盏在案头,一盏在榻边的矮几上。

焰焰光色,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赵况刚把酒壶搁在矮几上,手还没收回来,便被她不客气地按着肩头往后一推。他整个人跌进锦绣堆里,背脊陷进柔软的被褥中,脑子里残存的酒意又翻上来,晃得他眼晕。

周玉臣自己则立在塌边,慢慢解了腰间的佩剑,随手丢在床榻边。

少年天子不敢再看,勉强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中衣半褪半拢地挂在臂间,露出腰腹处一片光洁的肌肤,肩背的肌肉线条紧实而流畅,随着他撑身的动作微微绷紧。整个人仿佛一尊玉人,高洁俊丽,漂亮得不像真人。

可下一瞬间,就被她那身黑色曳撒覆没了。

周玉臣翻身上榻,动作利落至极,膝盖抵在他身侧,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她低头看他,目色清明。

他面色绯红,不敢抬头。

“……灯太亮了,会被看见的。”赵况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这般说道。

周玉臣低低一笑:“陛下怕被谁看见?除了臣,这里没有别人。”

说罢,少年权臣将灯芯捻低了些,房间渐渐暗下来,只余一点昏黄的光色。她拉过那件银白色曳撒,将两个人罩在衣下,鼻子贴着鼻子,脸对着脸。光色骤然暗下去,只余薄薄一层微光透过来。

可他还是看清了她的眉眼,她的嘴唇,还有那一张一合的唇齿吐出的字句:

“陛下别怕,这下就没人能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脑子瓜嗡嗡疼,还落枕了。今天暂且如此。

第343章

银白曳撒垂落下来, 将二人拢入一方幽暗而封闭的空间。光从衣裳的缝隙间.漏.进来,几缕柔和的光色,恰好照见彼此的轮廓。

赵况呼吸急促, 胸膛起伏不定, 被她抵在榻上进退不得。周玉臣却没有再动作, 她只是低着头看他, 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幽暗之中,那视线带着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衡量什么。

须臾, 少年权臣伸出手来,指尖轻轻覆上他的眉眼。动作很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赵况的眼睫微微一颤,像是蝶翼被惊动。

“我的母亲曾说过,”她的声音低低的, 仍是游刃有余:“她是用一个故事,把我父亲骗上贼船的。”

赵况喉结动了动。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觉她指尖带着微微凉意,贴上他的眼睑。他觉得有些不安,哑声道:“……什么故事?”

周玉臣的手指下移, 落到他的下颌处, 轻轻抬起他的脸:

“故事是说一个叫莉莉丝的女人, 虽然生于贫瘠,却总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不可一世。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让她退却或停留。直到她遇见了一个男人。”

“一个秋天的夜晚,他们走在落叶纷飞的路上。当男孩白皙的脸容贴过来时,莉莉丝的心越跳越快。”

“因为她知道, 如果她亲吻了这个男孩,并把她那些难以名状的野心和他短暂的生命气息交织在一起……”

说到此处,周玉臣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赵况却感觉她的气息更近了一些,近得几乎贴上了他的嘴角。

可她没有亲下去,只是停在那里,将咫尺之间的距离变得漫长而折磨。

只有她的声音轻如呢喃:“……她的心就再也无法像天命之子一样,无拘无束了。”

“所以她等了一会儿。任由自己的心,自由散漫地放飞了片刻。”

“然后。她吻了他。”

下一瞬,周玉臣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显然,她也不大熟练,动作里带着几分生涩。但那温热而绵密的吻,一遍遍落下来,像蓬松的云,像炽烈的雨;像剖开的果实,流泻出甘美而摄人的芳香;像崩塌的高山,一朝之间轰然分解,巍峨不再。

赵况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子,整个人僵硬到颤栗,却又在一遍遍的亲吻中,渐渐松散开来,塌陷下去。

可怜的少年天子被亲得呼吸急促,满面绯红,眉眼间浮出一层薄薄的艳色。难以言述的悸动与狂喜,几乎把他覆没。一颗心在颤抖中又疼又痒,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同时也抚慰着。

过了好会儿,周玉臣才停下来。

她的脸容也红了,但神情仍旧是镇定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整个人顺势侧躺下来,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摸向酒壶,也不倒杯,就着壶嘴抿了一口。

随后她就漫不经心地,将酒壶递到了他面前。

赵况陷在绵密的晕眩里还没出来,呼吸尚未平复。他撑着胳膊想起身,却被她按住心口,轻轻压了回去。

“躺回去。”周玉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儿沙哑。

赵况便不再动弹,就着她的手随即也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眼目愈发水光潋潋。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侧卧相对,中间只隔着一只酒壶的距离。银白曳撒早就滑落了,松松散散地覆在二人身上,灯烛微弱,融融的灯光透过来,将彼此的脸容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暖意。

赵况把酒壶递回去,低垂眼目,不大敢看她。

周玉臣接过酒壶又喝了一口,然后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现在,轮到陛下了。”

赵况雪白中衣松敞着,露出一大片光洁细腻的肌肤,白中透粉。大概是周玉臣的目光太沉静,还带着不可抗拒的温柔,哪怕这里衣衫不整的只有他自己,他却还是不敢看她。

他低头想了一会,才沙哑低声道:

“你在帽儿胡同撞见的那颗人头,是我的生身父亲,也是黄尚书黄渺之的女婿。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如果没有他,这世间便不会有一个女人因为身怀孽种,惶惶而终。到死都不敢闭眼。”

周玉臣的手指微微一紧,捏紧了酒壶。她想过千百种答案,唯独没想过这一种,更没想到赵况竟敢说出来。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只是把酒壶又递过去。

赵况便又吃了一口酒,沸腾的酒意催促他继续说下去,仿佛那些独自压了多年的秘密,今夜忽然有了出口。

“那先帝呢?”周玉臣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你杀他,是因为他发现了?”

赵况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垂散的袖子上,低声道:“不,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发现。我杀他,只是因为……很多年前,我就该杀了他。如果当年他死在了蔑里干,或是死在了回宫的路上,也许,我的养母和兄长们便不会死;也许,潘处道、崔大用、翁崇、孙不朗都还活着;也许,云州、燕州、陪都、帝京的百姓,都不会被嚼食殆尽。”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眼底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来,被昏黄的灯光映得潋滟:

“……说来可笑,当初我跟着兰姨习武,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去蔑里干把他救回来。就为了那虚假的、团圆的、盛大的,好得几乎要所有人来虔心演饰的阖家欢乐……可到头来,亲手杀他的,也是我。”

说罢,赵况轻轻呼了口气。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目又变得柔软而潮湿,已经恢复了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羞涩地将酒杯推了过来。

一副很好欺负,也很好拿捏的样子。

事实上也不必再说。周玉臣知道,赵况说的已经太多。多到足以让她满门抄斩,也足以让他自己万劫不复。如此天家辛秘,他却献祭一般双手奉上,任她宰割。

她接过酒壶,没急着喝,而是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周玉臣一仰头,将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把空壶往矮几上一搁,又翻身压了上来。

赵况见她这样,顿时又慌了,耳朵红得能滴血:“等等……我、我还有话想说。”

周玉臣才不管他,低低笑了下:

“那就先别想了。”

说罢,她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自己的胸口处,让他按着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她自己则偏过头去,嘴唇贴着他的耳垂,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陛下,是心跳得快,还是雨下得快呢?”

在赵况震惊的眼神中,少年权臣再次吻了下去。

昏暗里只听得衣衫窸窣、钗环叮当,周玉臣一边亲吻,一边把头上的钗环都卸了干净,赵况既不敢动弹,也不敢碰她,只得僵硬地攥着她的衣袖。当她整个人贴上来时,曳撒冰凉的缎面贴在他滚烫的肌肤上,激得他浑身一颤。

“等、等……”赵况被笼罩在合香与酒气中,躲也躲不开,他嗓子发干,磕磕巴巴地问道:“你、你喜欢我么?”

周玉臣微微一怔。

最大的把柄都送过来了,这时候才想着问这句?

她坏心眼地眨眨眼,不等赵况再问,便竖起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低声笑道:

“陛下忘了,臣的梦,可是不兴问话的。”

说完,少年权臣俯下身去,唇齿从耳垂一路游走到脖颈,时重时轻地吻着、咬着,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

赵况被她弄得七荤八素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一时颤抖,一时喘.息。

一开始,他只是紧张地攥着曳撒,欲拒.还迎地任由摆布。后来察觉出不对,连忙狼狈按住腰.带,死活不肯让她解.开。秀丽玉净的脸容上,写满了仓皇无措、柔弱可怜:

“别、别这样,书上说……说这样会生小孩的。”

周玉臣忍不住笑了,在他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低声道:

“别怕,臣就看看,不做什么。臣待陛下如此肝胆相照,忠心无二……陛下却不肯坦诚相见么?……好陛下,别躲。”

雨声越来越急,铺天盖地。

灯烛在夜风中跳跃,将两人的轮廓拢成一片朦胧的暗色,分不清彼此。

只听得衣衫窸窣,喘.息渐重,少年天子一声将出未出的惊呼,很快又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堵了回去。

翌日清晨,雨收云散。

周大将军神清气爽地把左军医叫过来,询问有没有什么药,能让男子不能生育。

左军医也是艺高人胆大,说只有一劳永逸、再起不能的。效果就像现在的江捷。作为随军御医,左军师自然也给江捷号过脉,知道他为什么对齐青的两个孩子耿耿于心,又是为什么天天鹿茸肉苁蓉地吃着。左军医还贴心地建议道:

“弄那种药又贵又麻烦,还得连续不断喂两三个月的汤药,才能起效。大将军忙于公务,岂能耽于这种小事?不如直接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周玉臣连忙摆手:“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左军医见状,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咱们大将军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女子,养几个漂亮男子在身边,用以娱乐解乏,也是人之常情。

左军医想了想,又说周玉臣要的这种“介于有用,和没用之间”的药,世间罕有。毕竟哪个男人愿意让自己断子绝孙呢?所以千百年来,医书上要么是多子多福的药,要么是让女子下胎的药。自己得回去查阅古籍,再想想其他办法。

周玉臣听得这话,倒也不着急。

她还没问赵况本人,愿不愿意跟她谈一个没名没分、后继无人的恋爱呢!

少年天子虽已被她捏在掌中,可这种事,总要两厢情愿才好。

随后众人整备车马,周大将军与少帝的车驾,便浩浩荡荡地往京城去了。马车上,周玉臣这才有空,把叶梦得送来的书籍仔细翻一翻。好歹也是江南士族的心意,不论写得好坏,她总得过一遍,日后见了面也好应对,免得叫人觉着她周玉臣口惠无实。

可才看了十来页,她便皱了眉头。

作者有话说:

庄震麟女士说的故事,改自《了不起的盖茨比》,也是本人非常喜欢的一本小说。

第344章

叶梦得汇编的这本集子, 其实很上道。

他不仅精选了谭宝珠那些歌功颂德的诗词,更将丁道雅近年间所写的《论持久战》、《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等文章悉数收录, 一册之内, 文武兼备。更妙的是, 叶梦得还联合江南各路才子,针对这些诗词文章逐篇作注、分章解析,解读之精到, 几近于经学注疏。

而这本书的用心,也不止于此。

叶梦得的注疏,隐隐透出一种超越时代的进步性。他借孟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之论,直陈“帝王无德, 百姓有权推翻暴政”;再宣扬“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皇帝也不能例外。这种言论,不论是放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人头落地的死罪。

但叶梦得很懂得避讳,全书上下, 是一个字也没有提及天授帝。

他只是把崇佛的梁武帝, 拉出来反复鞭尸。痛斥其屡次出家, 搞得朝臣跟赎肉票似的,斥巨资才能把皇帝赎回来,国库为之空虚。再骂一骂信道的宋徽宗,如何宠信方士、搜刮民脂以修宫观,致使百姓流离、怨声载道。

骂完这俩货,再笔锋一转, 盛赞周玉臣拆庙毁观、禁绝淫.祀之举。

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

文章最后,又含蓄地搬出圣人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和“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来。整篇文章绕了一大圈,最后图穷匕见,中心思想就一句话——

天命这玩意,是可以换人的。

周玉臣一看就明白,这是在给她造势,而且是釜底抽薪式的造势。更绝的是,叶梦得还在末尾,写了一篇评晋惠帝司马衷的文章。还引用了《晋书》中的那句“惠帝之为太子也,朝臣咸谓纯质,不能亲政事”。

单看“纯质”这词,好像是个好词,夸人淳朴厚道。

可要是把“不能亲政事”连起来看,再翻翻《晋书》里那位“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都干了哪些蠢事,你就会明白——

这是在隐晦地骂“当今天子就是白痴”呢!

叶梦得还在文末,痛心疾首地补刀:

“古者败国亡身,不有乱常,则多庸暗……不才之子,则天称大。生灵版荡,社稷丘墟!”

意思就是,自古以来亡国之君,不是悖乱纲常,就是昏庸暗弱。正是因为让无能之人,身居帝位。才会致使百姓流离、社稷覆灭。

须知,文臣写文章,从来不是为了风花雪月,伤春悲秋。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有着政治目的。

叶梦得这是在半公开半正式的表示:先帝那点破事,咱就不说了,说了丢脸。咱就说新帝赵况登基以来,有什么功业么?有谁见过他身先士卒?有谁见过他拿出过一条利国利民的策略?有谁见过他完整地表达过一次自己的意见?别的不说,满朝文武有能跟他商议政事的吗?没有,全都没有!一不能打仗,二不能理政,三不能用人,跟晋惠帝那个“纯质”的废物点心一个尿性!

国家交给这样一个人,恐怕亡国有日。

再看看咱们周大将军,忠贞无二的魏国公,文能安邦,武能定国,那简直是云泥之别。

支持谁,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也真是难为叶梦得能想出这么个曲线救国的法子。之前为了进步,他大搞献瑞,结果半道上被周玉臣杀鸡儆猴给叫停了。东边不亮西边亮,献祥瑞不行,那就利用江南士族的身份搞舆论战,替周大将军助势力!

而真正让周玉臣皱眉的原因,是这本集子的序是黔州布政使沈重写的。

沈重,何许人也?

那可是写出“滚滚长江东逝水”的名句,以《四书章句集注》被朝廷认定为科举取士典范的儒学大家!

他来为这本集子作序,足以说明大梁士族中有一部分人极有分量的人,已经开始旗帜鲜明站队了。

周玉臣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沉吟了片刻,才对朱麟道:

“请詹华容、丁道雅过来。”

马车刚停稳,帘子一掀,詹华容就低头钻了进来,丁道雅跟在后面。

两人坐定,周玉臣没急着开口,直接把那本册子推到中间:“先看看这个。”

丁道雅与詹华容对视一眼,便肩并肩地埋头看起来。丁道雅对那些古人的官样文章其实半懂不懂的,但是她认得自己借用过的文章,那是越看越心惊肉跳。尤其是翻到“民贵君轻”那一篇,叶梦得洋洋洒洒的一整篇,都在指桑骂槐地说皇帝是个废物。

丁道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周玉臣,眼里尽是惊涛骇浪。须知,自上次和周大将军彻夜长谈后,她们就拟定了一个初步计划:先用民间报刊、小册子铺天盖地造势,务必要让“法律大于君权”这个观念深入民心,彻底否定“君权神授”的说法。而叶梦得他们的这本集子,确实是歪打正着帮了大忙。

可赵况真有这么不堪吗?

是,他既不能完整表达政见,也不能跟满朝文武对奏公务……可问题是,连丁道雅这个政治新手都看得出来,那是周玉臣的有意为之!她都知道的事,叶梦得、沈重这些官场老狐狸能不明白?

说白了,这帮士族是在替周玉臣,重复王莽篡位的路子。

什么折节下士、以身作则,什么普天之下、莫不归德……那就是按照完美圣人典范来用词的。下一步,恐怕就该是万民上书,士族请愿了。

这时,周玉臣开口了,声词从容:

“道雅,叶梦得给你那篇《论持久战》写了注解,他说[持久者,非待时也,乃蓄势也]。你觉得他解得准不准?”

丁道雅定了定神,才道:“臣觉得极准。持久战的核心不在[等待],而在[准备]。等待是被动的,准备是主动的。这一点他没说错。”

“那这篇呢?”周玉臣指了指面前翻开的那页,仍是不疾不徐:“《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他说[昏君佞臣是敌人,天下士民是朋友],这个准不准?”

丁道雅沉默着,看了詹华容一眼,隐约猜到了周大将军的用意。这话不是在问她,而是要说给詹华容听的。

“说对了一半。”丁道雅回道。

“哪一半对,哪一半错?”

丁道雅道:“敌人是昏君佞臣,这点没错;朋友是天下士民,这点不全对。朋友不只是天下士民,朋友是耕田的农夫、织布的妇人、走街窜巷的工匠。士民是读书人,读书人只占天下一成,剩下的九成,叶梦得没有写进去。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还有吗?”周玉臣又问。

丁道雅又看了詹华容一眼,想了想,道:“臣的本意是,锅里的水烧开了,关键是接下来往里面放什么米。叶梦得只关心谁来掌勺,却忘了,如果锅本身是漏的,换一百个厨子也无用。”

詹华容眉头微蹙,这“锅”是什么,“米”是什么,她一时有些拿不准。

周玉臣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詹华容:

“华容呢?你怎么看?”

詹华容斟酌片刻,才小心翼翼道:“丁大人的意思,似乎是在说……问题不在[人],而在于[器]?”

此话一出,丁道雅就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丁道雅原以为自己这绕山绕水的比喻,需要费不少口舌才能让詹华容明白。没成想,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人家就咬住了关键所在!

好一个王佐之才!

周玉臣微微一笑,未置一词,只是轻轻一拍詹华容的肩,顺势拉过丁道雅的手,将两只手按在一处:

“道雅,你来告诉华容,你想让她看到的那个[器]是什么。”

与此同时。

样貌猥琐却身形高大的“赖贵儿”,弯腰进了新帝的马车。随手在脸上一抹,露出的却是一张清俊面孔。

柳元娘坐在里面替他守门,见状不怀好意地瞟了他一眼:“还提得动剑么?我观你下盘虚浮,眉心气散,啧啧……”

两人都是练家子,以内力传音,外人不得闻听。

赵况忍不住咳嗽两声,截断话头:“兰姨什么时候回来?”

柳元娘活动了一下脖子,又从琉璃盘里捡了一只杏子丢进嘴里,满不在乎道:

“不知道,说是京畿附近出了点事,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哩。”

说罢,她又挤眉弄眼地看赵况:“兰德一家都被你料理了?怎么样,提剑杀人,比陪那些官员吃酒听曲受用吧?”

也许是鏖战厮杀的疲惫,赵况的警敏不如往日,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柳元娘哈哈一笑,不住点头:“我就知道是这样!兰姨刚把你领进鹤庵那阵子,哎呀简直叫一个人神共愤!整个鹤庵就没你这么皮的!偷大师兄的裤衩挂树梢,往二师姐的酒坛里丢虫子,三师兄想去青楼骗小姑娘,你二话不说就抱着他的腿叫他爹,还哭着说他老娘都要病死了,求求他别把老人的药钱送出去……三师兄当时脸都绿了!”

“兰姨说要不是你运道好,在刀剑上有些天赋,只怕坟头草都得有几尺高。”

赵况玉净的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又咳嗽了一声。

“好在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柳元娘愉快地拍拍手,丢掉杏仁核:“等回了皇宫,你就可以跟赖贵儿彻底对换身份。到时候天高海阔,四海八荒,都任由你去。”

而赵况听得这句,却默不作声。

柳元娘见状,面露惊异,低声道:“……你小子,不会真想留下来吧?你都——你都把老皇帝那啥了!而且那个叫曾择的宦官,至今都捏在周玉臣的手里,万一哪天她把曾择推出来,叫曾择作证是你弑君弑父。你叫我怎么办?我是帮你还是帮她?”

赵况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握剑时的快意。

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柳元娘将他脸上的犹豫尽收眼底,她烦躁地挠了挠头,又道:“我先给你说好,你要真是决定了,可就不能改了。当皇帝就要有当皇帝的样子,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我还听说,王梦吉、李浩然那几个臣子,知道皇太后在给你选媳妇,昨天还建议周玉臣先下手为强,先替你定一门高门贵女呢!”

“你要是中途后悔了,再跟赖贵儿换过来……叫人家姑娘怎么办?赖贵儿可是真宦官!”

赵况却脸色微变:“……周玉臣同意了?”

柳元娘不知内里,只当他还不想成亲,纳闷道:“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我们大将军再是霸道,也不可能不让皇帝娶媳妇啊!”

作者有话说:

古者败国亡身,不有乱常,则多庸暗……不才之子,则天称大。生灵版荡,社稷丘墟!”——还是《晋书》。司马衷是个傻子这事,当时确实是朝野皆知。

第345章

听得此言, 赵况就说不出话来了。

是了。他早就知道周玉臣是这样的人,深谋远虑,步步为营。不高兴的时候说走就走, 头也不回。

他也知道她留着曾择, 就像留着一把刀。也许哪天翻脸, 那把刀就会架在他脖子上。

可她怎么能这样?明明她都……都那样对自己了!

为何还要把他推给别人?!

赵况满脑子都是风月官司, 气得心都在颤抖,可脸上却半点神情不露。

少年天子面无表情时,看起来极其冷漠, 像万年冰霜的雪山。

柳元娘哪见过他这幅模样?只当赵况是在闹脾气,不想再被周大将军摆布。压根不知道眼前的这位,看着是万里冰封、巍峨冷峭……实际上一指头戳过去就要碎了。

她连忙换了个话题:“事情还没个准信呢,谁知道最后怎样?你也别着急……哎,我跟你说个事。前几日江平潮在大将军那见到了个什么宝贝, 爱得了不得,缠着大将军非要不可。大将军是什么性子?平时别人多看一眼,不消开口,她便直接把东西送你了。可那日大将军却说不行,说东西她是要留着送人的。”

“你说说, 大将军这是要给谁送礼呢?总不会有相好的了吧?”

好家伙!

赵况听了这话, 想到这些日子被周玉臣是又亲又咬、上下其手的, 竟连一张帕子也不曾送来……那张原本就苍白脸容,登时就更冷了。

柳元娘隐约觉出不对劲,拿脚尖踢了踢他的腿:“喂喂,你这什么表情!到底是病了还是怎地?”

“没事。”

赵况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转过脸来,声词温款:“小柳儿。”

“干什么?”柳元娘被他笑得后背直发毛。

赵况还是一脸和善, 嗓音里还带着一点儿循循善诱的低沉:“你看,先前围剿北鹤庵那会儿,你出的力气可不少。说句劳苦功高也不为过。你这样的大功臣,都不曾跟周玉臣要过什么好处,可江平潮却敢直接跟她索取宝贝?岂有此理啊,小柳儿。”

柳元娘一琢磨也是,她连那宝贝长什么样都没瞅见过呢!姓江的小子凭什么伸手?!这位狐狸眼的江湖女侠,当即生气道:

“我就知道三姓家奴都不是好人!他怎么好意思的?!憋着那点龌龊心思,整天在大将军身边打转,还敢要东西!上回拿香囊,应该先把那小子套麻袋好好揍一顿的!”

赵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道:

“今晚上大抵是要留驻驿站的,等你忙完了,还得再替我看一回门。”

柳元娘狐疑道:“你又要去哪?事情不都办完了吗?”

赵况不动声色道:“闻人鹤这段时间一直在给帝京写信,我那嫡母是什么性子,这些年你也见识过了。可闻人鹤不仅写了,写完还照常往周玉臣面前凑,这不就是心口不一么?一面首鼠两端,一面还要与她题字和诗。咱们江湖豪侠,可看不得这种毛病。”

“你这一说,好像是挺讨厌的……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柳元娘仍有些云里雾里。

“怎么没关系?”赵况一本正经道:“晚上你要去江平潮那套麻袋,来回奔波,岂不麻烦?所以闻人鹤那,只好是我替你去一趟了。”

“……哦哦,原来是替我去的吗?”

柳元娘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说过要收拾江平潮了吗?好像是说了要套麻袋,可闻人鹤怎么也算上了?江平潮是武夫,皮糙肉厚的,揍了也就揍了。闻人鹤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打坏了咋办?本想再问问,可见赵况虽是嘴角含笑,眼神却冷得摄人……柳元娘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想了。

反正麻袋套一个是套,套两个也是套,多大点事!

二人又商定了许多细节,谁先动手,谁在哪个时辰踩点回来。以及赵况之前的那把木剑,早被他折了,这次还是得跟柳元娘借一把短剑使唤。倒不是要下狠手,只是手上有剑,遇了意外也好脱身。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然而就在这时。

只听道旁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朱麟恭敬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陛下歇息了吗?”

柳元娘与赵况对了个眼神,这才揭开帘子一角,应声道:“陛下正在小憩,敢问朱太监有何要事?”

“无事无事,小人奉大将军之命,送件东西过来。劳烦柳侍卫帮忙转呈。”

柳元娘连忙探出半截身子,将东西接了进来。

那是一只窄小狭长的木匣子,瞧着像是檀木,上面雕刻着精卫填海的花纹样式。除了香气馥郁之外,看起来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可赵况一眼便认出来,那是银樟木做的匣子。

接过木匣时,赵况的手已经有些发抖了。待他把匣盖一掀,这才发现——

里面竟是一把剑。

剑鞘是鲛皮贴裹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颗粒,摸上去结实而微微发涩,是上等绿鲛皮才有的质感。鎏金的鞘琫,色泽细腻如缎,是海水江崖的样式。鞘琫上镶嵌着一只珍珠,大如龙眼,莹白透亮,泛着淡淡的晕彩。

赵况握住剑柄缓缓抽出,车厢里霎时便荡开一泓雪光,湛湛生寒!

再看那剑,剑身长足三尺二寸,宽有二指,通体乌黑如墨,却隐约透出镔铁独有的雪花纹络。在光线斜照时若隐若现,像是淬炼了千百层的薄刃,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只轻轻一弹,那剑便嗡鸣起来,清冽作声,余韵悠长。

柳元娘都给看呆了:

“这、这莫不是西蕃的雪花镔?我的乖乖!大将军从哪弄来这等宝贝?”

赵况没接话,他方才还气得心口疼,此时握着这柄剑,心头的戾气却不知何时散了。

只觉得整颗心又酸又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沉默良久。

少年天子小心翼翼地收剑入鞘,再转过头时,神色又恢复了平静温和:

“不过话又说回来,回京在即,不宜多生事端……今晚的事,还是算了吧。”

柳元娘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提高声音:“不是,等会!为什么突然就算了?再说来,你不是说你只是替我去的吗?怎么就成你说了算了?喂喂!说话!别只抱着个木匣子在那发呆!”

她连骂好几声,赵况却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手指反复描摹着木匣的纹路,温柔细致,仿佛在抚摸情人的掌纹。

把柳元娘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当场跟他打一架!

是夜,一行人果然在檀州边境歇下。

群臣按例觐见时,赵况对着闻人鹤、江平潮二人,竟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那笑容里,还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宽和与包容,直把二人看得一头雾水。

不过天子开怀,总归是好事。

周玉臣送完剑后,就忘了这件事,压根就没想过少年天子会是什么反应,也没想过那剑赵况究竟有没有机会用。

她只是觉得,赵况的手长得很好看,骨节匀称,肤色白皙,合该握着一柄漂亮的剑才对。

本想趁着夜色再去看看少帝,可政务实在太多。更何况,周玉臣才与丁道雅、詹华容互通了心意,大梁未来的改革,虽已有雏形,但还有太多具体的事情悬而未决。再加上,她们三人这私密会议,一开就是一整天。许多臣子找不到周大将军,只能等到晚上再行拜见。

比如现在,谭宝珠就坐在她面前,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珠宝盒,一边柔声细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