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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1664 字 20天前

第331章

赖贵儿不疑有他, 赵况一向不在乎尊卑,今日突然雷霆震怒,已是破天荒, 哪里还敢招惹?况且少帝素来不喜欢人伺候。当即便躬身退下。

门合上了, 炭火在铜盆里烧着, 殿里只剩下黄鹂的叫声。

春日明媚的阳光从窗户挤进来, 昏暗又颤抖地落在周玉臣身上。朦胧的光色,勾勒出少年权臣的轮廓,却描摹不出她眼底的幽暗。她居高临下地站着, 将赵况脸上未褪的潮红、颤抖的呼吸,还有强制镇定的窘迫,尽收眼底。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原本有些混沌的念头,渐渐在心里清晰起来。周玉臣很早就知道, 眼前的少年绝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天子。军改一事,她是先斩后奏,他却对外说“已有耳闻”;从未有帝王威仪,更未练政,却能以强硬手段震慑群臣。

最有趣是, 在雷霆之怒后, 还能继续若无其事地打圆场。把一场朝争轻飘飘地定性为误会, 替臣工留了体面,也替自己留了余地。喜怒之间,收放自如。

他真的没听懂苏弥的言下之意吗?

她不信。

而刚才还冷厉决断的少年天子,此时却紧绷得像一张弓。他端正挺拔地坐着,脸容微侧,余光悄悄看了她一下。

“魏国公……还有事要禀?”声音又哑又低, 却不像真在赶人。

周玉臣还未言语。

赵况又仓促地转过头去,急忙道:“……别过来,站在那里说话便好。”

周玉臣笑了,低低地应了一声,很恭敬也很谦和。可脚下却毫不客气,往前一探,屈膝便顶入少帝双膝之间。她一手扣住他下巴,强硬地把脸转过来,口吻依旧温和:

“陛下方才百般维护,眼下却这般生分,定是臣伺候不周。臣有罪,万死难赎。”

少年天子狼狈地坐在椅子上,修长有力的双手,可怜巴巴地攥着毯子。后腰死死抵着椅背,恨不得整个人都融入椅子里,不敢叫她挨着一星半点。这下他是真的慌了,从前半真半假的抗拒,此时都成了实打实的惊惶:

“周玉臣……你退下!……你给朕退下!”

少年权臣充耳不闻,只垂着眼目,端视那张秀丽的嘴唇。青涩的,纯情的,诱人撷取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嘘,安静些,陛下……叫陛下这般不体面,都是臣的错,臣有罪。”

手指按在嘴唇上,或轻或重,带着难以抑制的渴望。

她的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声词却依旧沉稳:“可这花汉冲,脂入肌理,遇水不褪。已经是帝京最好的胭脂了。臣全心效忠陛下,忠忱至此,陛下却不肯受用么?……好陛下,别躲……抬起头来。”

赵况几乎是被强迫地抬起头来,清冷的眼目底,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修长的脖颈扬起,终于露出了一小段白腻。纤弱而脆弱。

“很好,”周玉臣的夸奖毫不吝啬,脸上仍是平静如水的模样,手掌却在往下:“陛下怎么这般脸红?定是衣厚闭腠,热邪内伏,须得松散松散才好……对,就是这样……放松些。”

一种滚烫的晕眩感,在灼热的呼吸间,愈演愈烈。

他几次想推开她,可手刚碰到她的腰间,就像被火烫着了一般,又痛苦地垂落下去。

待周玉臣解开少帝的衣领,从重重层叠的繁复里,剥出了他颤栗的呼吸。少年天子已是面色通红,衣襟微乱,只有姿态依旧是端然雅正的。而周玉臣整个人覆压在上方,神情愉悦,眉眼里是说不出恶劣与好奇。

堂堂一国之君,天下共主,竟被摁在龙椅上动弹不得。只是松松领子而已,就叫他怕成这样。

真是……很难不让人兴奋啊。

周玉臣端视片刻,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去。

这一刻。

赵况仿佛听见了自己荒唐的心跳,剧烈而狂烈,带着他那不可见人、得偿所愿的渴望。他认命而驯服地,闭上了眼睛,一副任由裁决的模样。

若即若离的吻,即将落下。周玉臣不仅看见了颤动的睫毛,甚至还嗅到他嘴唇上的胭脂花香。

可就在这时,她的膝盖触碰到了什么。

刹那间,少年天子猛地一缩,惊惧地朝后一躲,身下的椅子“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墙上!

周玉臣愕然一怔,过了好半晌,才想明白那是何物。

自然,这种性别差异的生理知识,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教过。当时母亲还特意叮嘱过,什么地方别人不许碰,什么地方别人让你碰,你也不能碰。只不过,周玉臣还是南越嗣女的时候,母亲把她保护得极好,无人敢近身。后来进了宫,和她打交道都是没根的太监,又有周炳在旁看顾,自然也没遇到什么腌臜事。

此时此刻,周玉臣才明白为什么少帝一直紧紧攥着毯子。

赵况一脸羞愤欲死,慌张地扭过头去:“我、朕……我……”

周玉臣回过神来,往屏风外看了看,不知不觉已经是晌午了。冷淡苍白的阳光,明晃晃地落了一地,原本聒噪的黄鹂大概是累了,早已没了声响。

她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真是美色迷人眼,犯糊涂了。

招惹谁不好,怎么偏偏招惹到皇帝头上了?

帝国之君,是必须要养育子嗣的。而像周玉臣这样的顶级权臣,一旦有了身孕,处境就会变得麻烦。且不说怀胎十月有多凶险,她有没有那个时间和冗余,去抵消这种风险。即便平安生产,如果不造反,周玉臣的身份就会从臣子变为皇后。再好一些,也就是太子之母。

如果当真造反,那赵况的身份、存在,乃至孩子都会变成麻烦。

须知,前朝继承人,从来都是国家动荡的祸根之一!

想到这里,心里的旖旎顿时烟消云散。周玉臣捏了捏眉心,后退一步,口吻也恢复了沉静:“是臣唐突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臣这便告退。”

赵况一听她这语气,就知道她又要拔腿不认人了。

他仓皇地站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几乎是恳求一般低声道:“……等等,你别走。”

周玉臣也不生气,回过头审视着那张纯情又慌乱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赵况那只手上:“陛下还有事要吩咐?”

赵况压根不明白是哪里做错了。

是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叫她觉得腌臜恶心了?

还是刚才在朝议时的表现,太强势,太进退有余,又叫她生了防备?

他只知道,这一刻不能放她走。

否则,赵况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用什么办法,再次留住她的目光。

“陛下?”

周玉臣见他攥着自己不松手,惊觉这家伙的力气果真不小,心中也打起了一万分警惕。

而就在此时。

高大劲健的少年,握着她的手,折下腰来。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落在她手背上。他根本不会亲吻,连触碰都很笨拙,只是急促又虔诚地,用唇瓣往她皮肤上贴了一贴。

周玉臣浑身一震。

只见形貌昳丽的少年天子,纯良无辜地抬起头来:“花汉冲的胭脂,果真不脱色。”

说完这句,他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青涩羞怯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低头,只是为了试试胭脂是否真的是“脂入肌理,遇水不褪”。

砰砰。

砰砰。

周玉臣看着他绯红的耳根,潋滟的眼眸,还有松散衣领里一小截白皙的胸肌……真是糟糕啊,那种欲拒还应的眼神,还有颤抖得不成样子的纯情。

她几乎用尽了所有意志力,才伸手替赵况捋好了衣领。不仅拉得严严实实的,还义正言辞道:

“外头风凉,陛下仔细别受了风。”

赵况整张脸烧得通红,抬起眼目,小心翼翼道:“那,今晚会下雨吗?”

现在才晌午,谁能知道今晚会不会下雨?

周玉臣顿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赵况是在隐晦地问自己,明天是否还会和他去雷台观的银樟木林。这是怕自己反悔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

“陛下曾问过,你我算不算朋友……今时今日,陛下仍是只想做朋友么?”

赵况一怔,脸上的神情愈发慌乱。

他不知道。

从前看她和闻人鹤、谢问玉、柳元娘都有说有笑,却对自己百般防备。他以为只要做了朋友,便也能跟她说几句真心话,让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

后来撞见江平潮的心思,他心里更是说不出烦躁。故意叫柳元娘偷了江平潮的荷包,又在江平潮、闻人鹤争执时,故意当众横插一脚。

好几次午夜梦回,他都梦见自己和周玉臣,一同临案而坐。她还是那个飞扬跋扈的大将军,自己却穿着一身行走江湖时的旧衣裳,两个人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坐着。

然后就着一碗残灯,几句无需深思细琢的话。便饮尽了一壶好酒。

……他真的不知道,这样还算不算朋友。

周玉臣却也没有要他真正回答,见此情形,低低一笑:“陛下留步,臣先行告退。”

赵况眼睁睁看着她转身,几次想唤住她,却又不敢再说话。最终只能慢慢退回室内,任由阴影将自己吞没。

晴朗的春日里,有不少士卒抱着被褥出来,晒除湿气。

少年权臣的脚步依旧平稳,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是在皇帝看不见的角落里,周玉臣停下来,安静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靠近食指的掌骨处,有一小块胭脂的痕迹,是残褪的红色。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蔷薇露混着胭脂的花香味,还有那潮湿柔软的触感,似乎仍残留不去。

鬼使神差之间——

少年权臣将拳头抵在唇边,低下头,在食指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作者有话说:

掌骨,是指握拳时突出来的掌骨头,食指属于第二掌骨。全程听着《JANE DOE》码的。赵况的梦境见86章。

第332章

且说, 渠城西门外原有个花坞,端的是个好去处。当年虏人来犯,一把火给烧得干干净净。所幸这几年燕州兵强马壮、府库充盈, 百姓手里都有了闲钱。谢家便在月陂堤边起了一座大园子, 养了十几箱牡丹, 唤做“谢园”。

时值春深, 园中牡丹开得正盛。但见玉白淡紫、嫣粉鹅黄,重重叠叠,好似美人醉后褪下的衣袍。铺了一地锦绣。这日散值后, 谢问玉、燕襄、柳如真几个年轻官员,便相约携了酒食,直往月陂堤来。

三人拣了一处最大梧桐树,席地而坐,看野蜂乱舞, 花叶翩跹,把衙门里烦心事一扫而空。

燕襄性子最混,吃多了几杯,便捞起袖子要与李凤儿划拳:“好姐姐!她们都嫌弃我手慢,不肯跟我耍, 只有姐姐心疼我……今日春光正好, 姐姐便陪我玩一回罢!”

李凤儿向来胆气不足, 虽说她当年告发了吴长春,又去秃马锡作了回探子,胆子勉强养肥了些。

但文牍房里的女官太多了,各个都颇有才干,谁不比她出挑?

因此几个人里,李凤儿的脾气是最好的, 当即笑着应下。

“李大人可不许惯着她。”

柳如真伸手弹了燕襄一个脑瓜崩,她生得观音一般,说话却不客气:

“这泼猴每回都瞅准你出什么才出拳,专哄人吃酒哩!”

燕襄嘿嘿一笑,索性歪身靠在柳如真身上,嬉皮笑脸道:“黔州的茅台烧不好吃么?我这是孝敬姐妹,友爱同僚,一片好心呐!”

柳如真气得在她腰上轻轻拧了一下,燕襄正要躲。

这时,谢问玉抿了一口酒,斯斯文文道:“看来燕大人手里的文书还是太少了,胳膊上还有劲呢。”

燕襄一听,登时身子坐直了,人也老实了:“我不是,我没有!你可别乱说啊!哎哟哟这酒盅好重,我的胳膊好疼!”

柳如真在一旁抿嘴直乐:“你就别吓她了,这几日为着大将军的事,阿襄忙得是晕头转向。昨儿夜里我叫她歇一歇,喝口茶吃个饼子。她昏头昏脑的,竟把饼子往墨砚里蘸,吃得一嘴乌黑,还傻愣愣问我为什么笑!只是不知……这军制改革,怎地这般着急?”

谢问玉瞟了燕襄一眼,才转过脸来,正色道:

“这便是你不明白了。军制改革,名为改革,实为收权。眼下大将军威望正盛、万方咸服,此时不动,难不成要等各有心思时再动么?”

燕襄与柳如真对视一眼,沉吟片刻,也都点了点头。

棋局至此,周玉臣已是绝对先手。威望、功业都不必说了,莫说是整个大梁,便是中外几个国家,也无人能比。她手里捏着新帝,还有天授帝留下来的那套江南班子,武将、士族、民心、财政,一应俱全。这套组合拳打出来,几乎无解。

政治权力,从来都是双向的。既是自上而下,也自下而上。

事情安排下去,总得有人来执行吧?底下人不服你,你连个干活的人都找不到,即便不得不做,人家也能阳奉阴违、虚与委蛇!

古往今来,为了削兵权,多少皇帝把头发薅秃了。君不见,建文帝为了削夺藩王的兵权,直接被清君侧,一把火险些将皇宫烧成废墟。而汉景帝,更是直接引发了七国之乱,差点就要亡国!皇帝们是既又怕武弁们拥兵造反,又怕落得个鸟尽弓藏的刻薄名声。

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人去动周家军,估计当天夜里就得炸营!

但是周玉臣不一样。

这支兵马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有生死与共的交情。并且,她如今的身份仍是武将,不是什么要谨防叛变、防止分权的皇帝。由她亲自带头改,底下的阻力会小许多。如果真做成了,那么,周玉臣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

在座的几人,俱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人。

想到自己年纪轻轻,便能参与这等参天巨业,还是一件接着一件……

燕襄急忙灌了自己一口酒,道:“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都想回值房干活了,回头又得吃一嘴墨!”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李凤儿也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柳如真想了想,又道:“听说昨儿,大将军和陛下一道去了雷台观。要不是有何指挥使,提前安排,警跸清道,怕是又要被热情的百姓们给堵了。”

“可不是么?”燕襄拈了一块点心丢进嘴里,嚼了嚼,道:“老何这人,你别看不声不响的,做起事来是真妥帖。我还听说,大将军这次去雷台观,除了给阵亡手足立碑,还要为关有情立单一座英杰碑呢!”

谢问玉心神微动,低声道:“是英杰碑,不是贞节牌坊?”

燕襄重重点头,道:“是英杰碑,不是牌坊!也不写什么关氏女,大将军说了,要大大方方地写上她的名字,就立在观澜山上。说是在山头,可北望云州。好教关有情知道,她魂牵梦萦的大梁,如今是何等模样。”

“那……京城里的那座贞洁牌坊呢?”柳如真连忙问道。

且说,柳如真、李凤儿都是京畿人士。早在京畿之战的时候,她们就从谢问玉那句“纵楚虽三户,能销秦耻;周余黎庶,尽化吴钩。朱旆回风,白马照野,招魂直到燕州……”的悼词里,得知了关有情的事迹。

只是,当时的周玉臣,还得仰赖王皇后的支持。所以她只让谢、燕二人写了悼词,没有动过牌坊,也默许了王皇后唯我独尊、打压关氏的种种行径。

如今周大将军在回京前整这么一出,这摆明了是要搞大事啊!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脸上尽是说不出的兴奋。

连一向持重的谢问玉,都忍不住捂住脸,道:“停停停!再说下去,我也要坐不住了,恨不得立马回值房干活去。”

众人又是一阵轰然大笑,柳如真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时候,燕襄指着点心碟子,一脸震惊:“这是什么点心?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李凤儿在军中管入库记账,只扫了一眼,便道:“这是蔑里干的蜂蜜蛋奶挞,倒比鹅油方脯还清香利口些,大将军把这些当做值班的奖励,分给了大家。你且试试,滋味是不是很好?”

燕襄登时大惊失色!

鹅油方脯已经足够让她震惊了,那可是极其奢废的糕点。须得用鹅油、细面粉、糖渍玫瑰、松仁、核桃仁等诸多材料制成。在帝京时,一块饼就要五分银子,非富户不得食。

这蔑里干的蜂蜜蛋奶挞,又得多贵啊?

“咱们何时竟这般富庶了?”燕襄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碟子点心,左看右看:“不仅有油、糖、面粉,甚至连鸡子、牛乳都有了?”

柳如真、谢问玉听了这话,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凤儿更是捡起一块点心,往燕襄嘴里塞去:“我的燕大人,今时不同往日了!你可千万别舍不得,往后还有得吃哩!”

另一端。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过街道,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吹来几缕花香。宽大的车厢里铺了毯子,中间还摆了个小案,茶点一应俱全。

少年权臣靠在车壁上,一手揉捏眉心,一手捏着几张纸,眉宇间压着一股不耐烦的神色。威势沉沉,眉目冷厉,是尸山血海里才能养出来的气度。

可对面坐着的女童,却半点也不怕她。

小丫头盘腿坐着,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搁在案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周玉臣。身上的窄袖短衫倒是漂亮,偏偏这里沾了墨,那里裹泥。任谁也想不到,这便是曾经的“小哭包”林上锦了。

两年不见,林上锦的个子蹿了一大截,脸蛋却还是圆嘟嘟的。以前怯生生的小丫头,现在竟像只狸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混不吝的淘气:

“干嘛这么严肃呀?我不是都答对了吗?”

周玉臣将课业往案上一搁,叹了口气:“也难为詹华容,是怎么认得你这字的?天字底下少了一撇,乏字右边又少了一捺……怎么,笔画写全了是要触发什么禁忌吗?”

“我又不考功名,”林上锦理直气壮,把下巴一扬:“要字好看做什么?我可是要跟你上马厮杀、提刀杀敌的!”

周玉臣闻言,目光沉了下来:“认得几个字就敢说打仗?”

“况且,我打仗,是为了以后不必打仗。把你放在燕州读书,也是希望你能通识文理。日后军中的文书、朝中的邸报、各地的塘报,你不仅要能看懂,还得让你的想法也让别人理解。就你这狗爬一样的字,叫人连蒙带猜么?老老实实把字练好,旁的少想!”

林上锦被这番话说得垂了眼,半晌,小声道:“那……那你教我。”

周玉臣看了她一眼,提笔一一圈出错处,又把“林上锦”三个字重新写了一遍:“我可以教你,但你要记住。做人如写字,可以不俊丽漂亮,但一定要顶天立地,端端正正。”

林上锦凑过来,看着那笔势遒劲、颇有风骨的字,她眼珠子转了转。待笔墨稍干,便伸手把那张纸抽走,折了两折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把周玉臣搁在纸篓里的废稿也扒拉出来,一并拢了去。

“大将军,这些都归我了。”

周玉臣一挑眉:“都是废稿,你要它作甚?”

“当字帖啊。”林上锦理直气壮:“你写得好看,我照着学,日后写出来的字像你,旁人一看就知道是你教的。”

周玉臣摇头失笑,将桌上的点心碟子往她面前一推,道:“少油嘴滑舌的,先把错字改了。记着,笔画如人。笔画不能少,人也一样。打仗消耗的是人命,以后别再轻易挂在嘴上。”

林上锦连忙点头,又指天发誓,作乖巧状:“记得了记得了,我以后再胡说,就罚我吃葡萄只有葡萄皮!”

周玉臣一顿,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见此情形,小丫头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可算把这阵风浪躲过去了。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啊!早知道先把课业藏起来,不教大将军看见才是。

还有陛下,明明是他想见大将军,自己却不出面,反倒她连人带课本的打包过来……真是的,她林上锦虽然年纪小,也是要面子的呀!

心里正嘀咕呢,马车忽然停了。周玉臣面色无波,揭开轿帘,听江平潮附耳低语了几句。

紧接着。

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将军,面沉如水,道:“把谭宝珠请过来。”

作者有话说:

什么样的公司加班最多?是有下午茶的公司吗?骗你的,没有下午茶,也照样要加班。另外,原有的两篇短篇已解锁,是香江系列的旧文。等待更新的时候,可以看看。

第333章

谭宝珠被请过来时, 马车已经到行宫了。少帝的行宫安置在一处古刹里,四周草木森森,静得只有几声鸟鸣, 一派沉郁气象。只因赵况体弱, 须得静养, 故而效法前朝旧制, 改为每隔五日一朝。每月初一、十五则照例举行朔望大朝会。

其余时间,则是靠内阁票拟、单独召见大臣来处理政事。

当然了,这些繁琐的政务, 周大将军在渠城衙署便为皇上办妥了。再加上是临时驻跸,实在也没什么要紧事,能让柔嫩的少帝操心。

所以见是来行宫,谭宝珠心里便是一跳。

等在厢房见到周玉臣时,谭宝珠就有几分心虚:“臣拜见大将军。”

周玉臣双手交握, 端坐在椅子上,英挺眉眼里,有一种风雨欲来前的沉静。一身玄色的织金曳撒,尽是说不出的锋锐。她的声音平静,语速沉缓:

“颍城的白狐、柳城的带字石牛, 还有黔州的天降丹书, 这些都是你做的?”

谭宝珠哪肯承认?当即摇头:

“好教大将军知道。这都是天意, 是大将军功德感天,才有了天降祥瑞。哪里是臣一介凡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玉臣打断了:“祥瑞?”

周大将军低声一笑,慢条斯理的口吻里,依旧温和:“你以京中御史的名义,强迫各州府官员四下寻访嘉禾、白鹿、灵芝, 这也叫祥瑞?谭宝珠,我没想到你竟有这般胆气。”

也许是周玉臣的口吻太平静,又或许是这些字句里,听不出喜怒。

谭宝珠悄悄抬起头来,觑着她的神情,小心翼翼道:

“大将军功业彪炳,福泽所及,自有天人感应。便是臣不去寻访,这些祥瑞也是有的。况且臣听闻,昔日有真人为大将军批命,说您[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还说大将军[可属大事]!此等谶语,岂非天命所归?”

说到此处,谭宝珠低下头去:“大将军今日召臣来,定是听得小人之言。大将军,臣对您向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错,今日臣确然与詹华容起了争执。大将军为帝国创下如此功业,劳苦功高,臣不过是想让各地进献祥瑞,百官上表庆贺而已。可詹华容却以礼法逼迫,说什么不得逾制!”

“她也不想想,当年大将军提兵北上、力缆狂澜之时,要是事事都循规蹈矩,事事都合乎礼法——我们还能有今日的大梁么?”

周玉臣没有说话,竟是难得的沉默了。

见此情形,谭宝珠定了定心神,说话也越来越流利:“还有那闻人鹤,整日祖宗家法、君臣之礼,分明得了大将军的恩惠,却处处与大将军作对。呵!在他们这等禄蠹眼里,礼法、愚忠、清名……每一样都比大将军重要。为了他们自己,岂能容大将军一人说了算?”

“大将军,臣替您不值!凭什么您打下来的江山,坐上去的,却是姓赵的!”

砰砰——!

狂风骤起,古刹的门扉被吹得洞开,漫天雨雾直灌而入。天边电光一闪,如白蛇裂空。雷雨急切,溅起万千碎玉。嘈杂雨声中,天地间霎时昏暗如暮!

而谭宝珠只觉胸中积郁已久的那口浊气,终于一吐而尽!

对,她谭宝珠就是在造势。

不单是祥瑞,她还要让各州府的道观寺观,都传出“帝星晦暗,将星入主紫微”的谶言来。有些事,既然要做就得尽早准备,才能教人退无可退!

自己一片赤胆忠心,大将军,应当明白的。

而就在此时,周玉臣终于开口了:

“说完了?”

谭宝珠心头一紧,不知为何有些惴惴不安,她连忙低下头去:“是,臣说完了。”

周玉臣潦潦地点了下头,双手依旧交握着搁在膝上:

“好,那就该我说了。”

谭宝珠连忙点头,微微抬起眼来,却听周玉臣道:“我且问你,你觉得你以御史之名,强迫各地献瑞……他们是看在你谭宝珠的面子上,欣然苟从;还是慑于我周玉臣的威名,才不得不应?”

霎那间。

谭宝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嗫嚅道:“这、这……臣……”

周玉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也终于有了些微的起伏:

“你以为你在替我造势?祥瑞这东西,从来都是主动献上来的,才叫祥瑞。你派人去逼、去催、去拿我的威势压人——那叫索贡!天下人不会说我周玉臣功高盖世,他们只会笑话我迫不及待,表里不一!一边说要宽待百姓、休养生息,一边却把天下人当做猪狗,任由宰割!”

“还有什么黔州的天降丹书……真亏你想得出来!当年我为什么不肯向黔州动兵,难道你忘了?”

谭宝珠被这慑人的语气,惊得浮出眼泪来,却又不敢言语。只得可怜巴巴地攥着衣袖,低头轻轻抽泣了一下,又怕自己哭得太大声,仓促地掩住口唇。

周玉臣沉默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又道:

“罚你一年俸禄,降职半级,回去好好想想,什么叫作[过犹不及],什么才是[守心自持]。”

且说,谭宝珠这个云州道都察院监察御史,本就是七品言官。

别看品级与知县相同,监察御史却有代天子巡狩一州,监察督抚、布政、按察、府县所有文武官员的职责。可直接弹劾、审录囚徒、考核地方官吏、巡盐巡漕。

当初谭宝珠敢对闻人鹤阴阳怪气,就是因为她还有另一项特权:可风闻言事。

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不需要确凿实证,仅凭捕风捉影,她就能弹劾百官!上至内阁首辅、六部尚书俱可纠举。而且是直接在御前上奏,不必经过都察院长官批准。这也就是为什么谭宝珠一个区区言官,能以周玉臣心腹之名,迫使各州献瑞的原因了。

如今才上任没多久,谭宝珠就要被降职半级,罚俸一年。

须知,罚奉一年已是重罚,再严重一些,就会直接转为降俸、革职留任。而降级,则更进一步,直接从正七品降为从七品。也就是说,人只是暂时留任原岗,身上还得记一个大过。下次再犯,就是降级调任,前途尽毁。

谭宝珠浑身一震,咬着嘴唇,到底还是哭出声来。

周玉臣视线落在她脸颊上的刀疤处,顿了顿,又问道:

“怎么,不服气?”

“没有。”谭宝珠连忙摇摇头,哭得直打嗝:“臣……臣是想到,我娘当年被谭缙活生生打死,她走的时候,一边吐血,一边劝我要听谭缙的话,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臣抱着她哭,喊她娘,可她却只是说没事的,她不疼……”

“后来谭缙说我娘是时疫,不能入祖坟,得一把火烧了才行……我娘才六十来斤,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最后烧下来,只剩一捧灰……连一只棺材都没有,就这么草草埋在了荒山里。”

“臣那时候就发誓,这辈子,不论如何,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回去,把母亲的坟迁出来,给她立碑!给她争一个诰命!臣还要让谭缙的名字,永生永世被她压在棺材底下,不得翻身!”

“……不是不服大将军的裁断,臣只是太想、太想把这个事办成了。只是恨自己不争气,一时糊涂酿成大错,险些坏了大将军的名声。要是被大将军厌弃……那臣……臣还有机会光宗耀祖么?还能给娘亲争来诰命么?臣真怕她在地下……也依然被人欺负……她那么瘦小……只剩一捧灰了……”

谭宝珠说不下去了,只把脸埋在掌心里,痛哭不已!

抽噎中,她听见了周玉臣低低的叹息,然后是一如既往沉静的声音:

“过来。”

谭宝珠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只见少年权臣正看着自己。

那样的神情,和当年别人骂自己是乱臣之女时一模一样,强势且威仪。好像有这个人在,便什么事都不必怕。

谭宝珠只迟疑了一瞬,便再也忍不住,径直扑到周玉臣的膝盖上。在冷冽苦涩的药香中,呜咽不止。

而少年权臣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声词平静道:

“说几句就哭鼻子,我要是像对朱无为、邬遣那般,罚你几十军棍。你岂不是要水漫金山?”

谭宝珠仰起脸来,脸上的泪痕未干,抽抽搭搭的:

“臣……臣不敢的。”

周玉臣嗤笑一声:“是么?我看你胆大包天,没什么不敢的。”

谭宝珠得了这话,心里又惊又怕,又想埋头大哭。

可她刚低下头去,便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了。

少年权臣的手指收拢,拢住她半边脸颊。力道很轻,却教谭宝珠不敢动弹,只能仰着脸,对上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目。而周玉臣面色如常,手指轻轻拂过她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疤,再把泪水一点点擦拭干净。动作是那样温柔细腻,嗓音却很低:

“不许哭,再哭,真罚你军棍五十了。”

泪眼朦胧中,谭宝珠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一时失神。

而周玉臣垂目思忖片刻,又道:“等陛下回銮,京中诸事了结,我许你一个月的休沐,回黔州迁坟。在这之前,你老老实实给我向沈重认错,弥补过错,知道吗?”

谭宝珠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大将军……真、真的吗?”

周玉臣眉目不动,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自然是真的。罚你,是因你坏了规矩;允你,是怜你一片孝心。我也有母亲,回京之后,我也是要去看看她老人家的。好了,下去领罚,以后好生办事。”

那只微凉的手掌松开了桎梏。

谭宝珠却觉得自己仍被按在那里,不得动弹,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是,臣以后再不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4章

谭宝珠被降级一等, 罚奉一年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燕州的官僚体系。

萧慎、薛惊、轩辕翠花、孙谦、周燕官等文武官员,得知此事后, 不免都有些惴惴不安。罚得这么干脆利落, 显然, 周大将军是真动怒了。

其实仔细想想, 也不难理解。

天授帝在位的时候,不仅尊崇道教,还特别喜欢搞这种“四方献瑞”的把戏。而上有所好, 下必甚焉。

你得知道,不是什么地方都能随时随地搞出点稀罕玩意来的。可如果只有少数地方进献,那么,那些迟迟不上报嘉禾、灵石的地方官员,很快就会被罗织罪名、免官下狱。问就是你治理无方, 消极奉事。

地方官无可奈何,或是强行编造异象,找人刻石造谶。或是挪用府库,直接花钱从民间购买白鹿、白鸦、灵芝这类现成的宝贝。

更糟糕的是,一个地方只要开始搜寻祥瑞, 那么官员为了政绩, 就会开始报喜不报忧。

因为皇帝可是福泽九洲的存在, 既然都有祥瑞了,又怎么会有灾祸呢?

于是旱灾、蝗灾、洪涝……所有灾情都被隐瞒下来。哪怕是东瀛的海寇犯境,也得按下不报。反过来,地方官还得编造庆云、嘉禾、醴泉之类的吉兆,争先恐后地上表祝贺。

朝廷不知道灾情,赈济的钱粮自然也就不会下发。

百姓便只能继续“生而不知, 死而不知”,在沉默中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就算有某个州府运气极好,既没有灾荒,也真找到了宝贝。

可是,抓捕珍禽异兽、寻访奇石灵芝、打造祥瑞礼器、组织迎送仪仗、撰写贺表、筹办庆典……这一系列的破事,全都要从地方财政中支出。常平仓、驿站、河工经费,尽数被挪用殆尽。钱花完了,那就继续加赋税。

各府县为了搜寻祥瑞,大面积封禁山野,不许百姓上山砍柴放牧,成千上万的人因此失去生计。

为了完成献瑞,部分官吏直接牵强附会,刻意罗织民间异象。邻里之间,经常为了一块奇石、一棵奇树,就相互举报。

哦,这么好的东西,你藏在家里是几个意思?你一个平民小百姓,这种宝贝,也是你能用的吗?

人们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私藏天命符谶”的罪名,冤案无数。

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事情还不算完。

发现祥瑞后,还要征调民夫修路、搭建迎瑞彩棚、护送贡品赶赴京城。沿途征用的民役、车马、粮草,数不胜数。百姓们为了护送各种祥瑞,被迫往返州县,大量的青壮年为此耽误春耕秋收,以致地方饥荒。

有天授帝这个前车之鉴,也就难怪周玉臣一听到风声,便立即严厉处置了。

且说,谭宝珠被罚的当天夜里,詹华容也赶了过来。

没办法。

以谭宝珠的脾气,这次被周玉臣拎出来受罚,少不得要撒泼使气。詹华容都想好了,到时候先劝谭宝珠,再劝周玉臣,务必使得君臣相和。

结果好家伙!

等詹华容赶到行宫,才发现谭宝珠非但没有发作,还一脸老实巴交地搁那认错。以前的倨傲凌厉是半点不见,整个人柔顺得跟只小猫咪一样。见詹华容来了,还破天荒地主动过来道歉,直把詹华容看得目瞪口呆!

而她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谭宝珠是黔州出身,沈重与其相熟,也就罢了。问题是谁帮谭宝珠和檀州柳城,牵线搭桥的?燕州颍城又是怎么回事?凭谭宝珠一个人,能驱动这么多州府官员,全心配合?献瑞,从来不是谭宝珠的个人行为,而是从上到下层层裹挟的集体政治表态。

只是还没到“群臣共献”的那一步,就被周玉臣叫停了而已。

什么真人批命,什么“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那都是六七年前的旧事了,没有周家军的元老,谭宝珠能知道当年陶真人说了什么?还能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一字不差?

说白了,祥瑞的本质,就是在为王权的合法性造势。你周玉臣一个阉门出身的宦官,不仅女扮男装欺君罔上,还挟天子以令不臣。这就是得位不正。

历史上类似的枭杰,往往要借天象异物,向天下人表明——

我能坐这个位置,不是强取豪夺,而是天命所归。

如果真把谭宝珠相关的一干人等,全部揪出来重罚,那就等于周玉臣在否定自己的天命。

再说了,人家文武百官、新旧两派,是一起站队表态,一起替你周大将军撑场面。你这时候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来……咋地,人家绞尽脑汁对你好、挖空心思地揣摩你的意思,反倒还做错了是吗?

所以,这事只能拿谭宝珠一人开刀,以此敲山震虎,震慑群臣。

只不过很多事情一开始,就不可能轻易结束了。

“大将军。”

詹华容一见周玉臣,便拱手以对,神色肃然:“听闻谭御史受罚,叶梦得、李浩然几位大臣连夜写了书信,遣人送回江南。从边辅司截获的信件来看,叶梦得是打算搁置此事,不再进献;而李浩然则认为,眼下江南一带的祥瑞犹有不足,正可趁此扩大搜罗,以求奇珍。”

周玉臣手里握着一枚水晶单照,正仔细擦拭。她没有抬头,神情平静:

“华容怎么看?”

詹华容思忖片刻,斟酌着道:“臣以为,献瑞一事看似浮华,实则是因为……天下人都在观望大梁[正朔]。”

周玉臣略颔首,却没有说话。

事已至此,许多话已经不必说了。人家大老远跑来跟你北伐,真金白银地往里砸,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个“从龙”之功。现在仗打完了,到了政治分红的时候,谁能不急?

詹华容见周大将军不言,只得继续往下道:

“有传言说先帝在世时,曾金口玉言,说大将军与皇上乃是良配。因此多年来,既没有给大将军赐夫,也没有给皇上婚配,只等收复山河后,再做处置。可惜先帝走得仓促,这才撂下了此事。”

“如今战事已定,外患已除,”詹华容觑着周大将军的神色,声音愈低,语带试探:“有些事……要是大将军确有此意,把皇上[娶]过来,确也是个办法。届时[周赵]合为一体,大将军理所应当代天子摄政,天下自然也就安定了。”

周玉臣忍不住笑了:“你也觉得我应该[娶]皇帝?”

詹华容连忙道:“臣不敢替大将军做主。臣只是在想,谭御史这顿罚,看似防患于未然,实则是根源未解。大将军眼下的路有两条:一是献瑞造势、群臣劝进、改朝换代,快则一年,慢则三载,中间必有反复,必有战事,也许还有地方割据。二是婚约摄政、名正言顺、不废一兵一卒,赵氏香火不断,大将军权柄不落。”

“至于皇上愿不愿意……这事不在皇上,而在大将军想不想让他愿意。”

周玉臣低垂眼目,轻轻转动水晶单照,光影在掌心流转不定:

“华容这话,也很危险啊。”

詹华容不慌不忙,拱手道:“为君尽忠,就顾不得危不危险了。”

周玉臣没有再说话,她丢下水晶单照站起来,詹华容立即躬身垂头,不敢直视。而周大将军只是缓步过来,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

“如果我说,我即不想要血流成河,也不想做摄政皇后呢?”

“这……”詹华容当即一怔。

只听少年权臣语气轻松,声词散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嘲弄——

“亲手打下来的江山,却要为人妻子,方能撷取。想一想就让人如鲠在喉,不是么?”

詹华容都给听愣了,忍不住抬起头来!

周玉臣见状也没有解释,只是笑了一下,道:“唔使惊,有些事我也还在想,暂时还没有定论。华容,你在燕州为我操心内外、屏镇帝京,已是万般辛苦。如今还得为同僚,上下斡旋……你今日来行宫,原是要替谭宝珠说话的吧?”

詹华容不敢隐瞒,连忙应了个是,低头道:

“臣与谭御史初识于黔州,本应同舟共济,相互扶持。如今却两厢误会、御前失合,是臣之过。”

周玉臣听罢,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双手绕到腰后,便解下了那条孔雀羽织金妆花云锦的蟒纹鸾带。锦缎是用孔雀毛捻织而成的,在烛光底下幽幽地泛着蓝绿彩晕,已是难得,更不用说带扣上还嵌着一颗拇指肚大的鸽血红宝石。色泽沉郁,光华内敛,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

少年权臣握住詹华容的手,将鸾带按在她掌中:

“华容,这条鸾带是我第一次大捷时先帝所赐,今日我便把它送给你了。”

“使不得,使不得!”詹华容一看那鸾带就知道非比寻常,哪里敢要?慌忙推辞:“臣无功于大将军,岂能受此恩惠?”

可周玉臣却径直俯下身来,不容分说地替詹华容系上了鸾带,语气沉静:

“如何使不得?四个月的时间,二次筹措粮草,还得全部运送到云州。这难道不是泼天之功?你说你与谭宝珠是黔州旧故,可你我也是黔州故人。你投效我的时候,我浑身是血,一身狼狈。可你不仅来了,还为我带来了[捕鱼人]。如今你不仅要忙于政务,还得委屈自己,为君臣相合而操心……区区一条鸾带,又如何受不得?”

詹华容再一次怔住,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苦心,周玉臣竟然全都明白!

一瞬间,少年谋士的眼眶红了!

而周玉臣双手拢着她腰,仔细扣好搭扣,又退后半步打量一番,才点头道:“果然合适。往后你出门见客,便把它系上,也好显得我知礼敬重。”

这便是要替詹华容撑腰的意思了。

詹华容忍着泪意,躬身便要下拜:“得遇明君如此,臣无以为报,惟誓死以效犬马!”

而少年权臣却一把托住她肘弯,摇头道:“我话还没说完呢,说完了,你再拜不迟。华容,我心中另有一桩惊天震地的大事。这鸾带系在你身上,便是把我的半条命交在了你手里。如果有一日你想抽身离去,只消把这鸾带往衙署门上一挂,便算挂绶两清。届时我周玉臣绝无二话,也绝不拦你——不知,你可愿意?”

与此同时。

赵况只听得那句“为人妻子,如鲠在喉”,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当即仓促转身,步履匆匆就往回走。

林上锦不曾习武,自然听不到厢房内的谈话,她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小声道:

“陛下,陛下!不是要让大将军教我写字么?怎么突然就掉头了?”

作者有话说:

小周的话,也是我不写“双圣临朝”的原因。周玉臣的一切都是她打下来的,如果我有能力让她跳出“妻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拿住权力。又为什么非得做一个皇后呢?最后,小周加油端水!

第335章

赵况放缓脚步, 一颗心被揉来搓去,面上却还若无其事:

“无事,大将军在堂前议事, 我教你也是一样。”

林上锦也不疑有他, 有些失望地跟上来, 嘟嘟囔囔道:“可陛下的字太端正了, 我就喜欢大将军那样横刀立马的,好不飞扬跋扈!满朝文武里,就大将军和闻人鹤的字最好, 放在一块儿看,那才叫相得益彰。哎呀,陛下,不如我们改日再练吧?明儿我还得跟齐二一道去看杂耍呢!”

小姑娘口中的齐二,便是齐青的儿子。

两人年岁相仿, 又是打小一处爬树掏鸟的交情,再加上齐家那小子又是个没脾气的。林上锦每回输了棋,不想认账,就伸手去揪齐二的耳朵。问他刚才到底是谁输了。久而久之,齐家小子也养成了习惯。前脚赢了棋, 后脚便两手捂住耳朵, 乖乖地低头认罚。

大家都说奇怪, 林上锦这霸王似的脾气,齐二怎么还傻乎乎地非得凑上去?不过齐青本人都不当一回事,自然也就没人说嘴了。

林上锦正屁颠屁颠地走着,满心盘算着明天要去哪里玩,要吃什么。跑旱船、傀儡戏肯定是要看的,看完再领着齐二去中山园子门前, 买几个糖烧饼,再热热乎乎地喝一碗豆腐脑,那才叫一个舒坦!

正美滋滋地想着,却不妨身前的少年天子猛地立住了脚步,吓得她险些趔趄。

“陛下?”林上锦茫然抬头。

赵况平声静气道:“小锦,一会去齐家,给齐家小子道个歉吧。”

林上锦懵了:“啊?为什么啊?我今天又没揪他耳朵!”

只见少年天子摸了摸她的脑袋,用极其温款的语气,说道:“因为明天你要在家写课业,哪儿也去不了。”

“不是!?等等!?”

林上锦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急忙追上去:“我的功课不是已经写完了吗!陛下?陛下!”

后来,林上锦如何老老实实地练了大字,又是如何欲哭无泪地捧着一摞课业回去,此处暂且不提。最后小姑娘上门道歉时,眼泪汪汪的,委屈得不行,齐青还以为自家小子在外面告黑状了。那么遇事不决,鸡毛掸子。齐青二话不说,也把齐二拎出来一顿训。

总而言之,这一夜是鸡飞狗跳。

等赵况回到寝殿时,早已过了三更。春夜微凉,殿门一合,就将外头的虫鸣鸟叫都隔绝了,只余一盏残灯。

烛光跳跃,映着少年天子年轻而清俊的脸容。他只穿了件月白中衣,赤足坐在宽大的床榻上,手里捏着一柄残缺的木剑。剑身光秃秃的,没有花纹,剑刃却隐隐仍有血腥气。任谁也想不到,曾经杀穿了整个《钩蛇录》、叫整个燕檀闻风丧胆的“无情剑”,竟是这般不起眼的一把木剑。

赵况提着剑柄,抖了几个剑花,剑势一如既往的轻盈。却惊得桌上的烛火颤颤,帷帐微动。

直到这一刻。

他才发现,偌大的殿宇里,依然只有一个人、一柄剑、一盏灯,与十年前并无分别。只不过是从一处宽大的屋子,换成另一座更宽大的屋子而已。依旧是金堆玉砌,富贵逼人;依旧是笼中鸟,槛中兽,身不由已。

少年天子面无表情,伸手摸了摸断剑的缺口,又看了看枕边的银白色曳撒。舍了哪个都不甘心,可真想留住,却仿佛什么都攥不住。

正在他犹豫不定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把熟悉又清朗的声音:“……陛下可是歇下了?”

赵况浑身一激灵,连忙地将木剑和曳撒塞进被子里。又慌忙翻身上榻,作出一副熟睡的模样,呼吸刻意放得绵长。

过了一会儿,便听得殿门吱呀一声轻响,随即是周玉臣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竟直直朝着床榻过来。可到榻前时,却又没了动静。

赵况惊疑不定,怎么了?她为何不说话?

正惊慌不定,突然觉得有什么凉冰冰、细丝丝的东西,轻轻拂过他的面颊。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合香气息笼罩下来,他几乎能感到她俯身时带起的气流。少年天子心跳如擂鼓,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水晶单照上垂下来的银链子。

她在看他。

这个念头轰然一起,赵况下意识想往后躲,却又不敢动弹。只得竭力放缓呼吸,继续装作毫无知觉。

床榻前,周玉臣俯身折腰,眼神毫不客气。就着一点融融烛光,端详着榻上少帝的睡容。睡梦中的少年天子,反而有些疏离冷淡。挺直的鼻梁,紧绷的下颌,不苟言笑的嘴唇……再加上过于苍白的肌肤,竟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况味。

须知,少年天子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汇报,议事刚结束,周玉臣就听人说赵况来过。想到少帝端方清雅、三贞九烈的模样,周玉臣便不免有些意动。

只可惜现在看来,人好像已经睡着了。

周玉臣静静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落在少帝的眉骨上。

再顺着眉峰缓缓往下,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从容。眉毛,鼻梁,耳垂,面颊……最后停在嘴唇上方,悬而未落,仿佛在等待什么。

赵况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喉结微动,几乎要屏住呼吸。

可周玉臣很快又收回了手。

……难道她只是来看看?现在,就要走了吗?

下一瞬。

在令人晕眩的静谧中,赵况只觉一团温热的气息压了下来,有什么柔软而微凉东西贴上了他的颈侧。然后,在他那因紧张而微微搏动的颈脉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赵况的脊背骤然弓起一瞬,又被他强行压平,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颈侧腾起,沿着血脉窜遍全身!

刹那间,少年天子的脖颈到耳根全红了,却仍得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这时,周玉臣低低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故作惊异的恶劣:

“陛下醒了吗?”

“……”赵况不敢言语,只能死死咬着牙关。

周玉臣见他纹丝不动,也不着急,只低低笑了一声。指腹摩挲了一下被她咬出来的印子,又顺着衣襟慢慢探入,掌心贴着胸口,像握住了一捧狂烈而荒唐的心跳。

赵况的呼吸登时乱了,所有的念头搅在一起,只叫人晕头转向。

一边是周玉臣那句冷静决断的“为人妻子,如鲠在喉”;一边是她干燥温热的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逼得他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可既然不要他,又为何要来招惹他?

还这般亲昵,她把他当什么了?

少年天子简直悲从中来,虽然仍闭着眼,双手却紧紧地按住了自己的衣襟,不肯叫周玉臣再进一步。

就在这时,周玉臣低下头来,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鼻息相近:

“陛下的心跳得好快,是做了什么好梦么?梦里可曾有我?”

赵况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渐渐松开了攥紧的手指,浑身上下都是被强迫后的认命。

专横跋扈的权臣,这才满意了。

这次她看得比上次更清楚,少年天子的肌肤极白,白皙中又透着一层薄薄的粉。

他浑身难以自抑地颤栗着,尚未褪尽的青涩便一览无余,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皎洁来。紧促的呼吸,使得他胸腹起伏不定,脖颈上的青筋绷起,顺着锁骨没入半敞的衣襟……每一处都纤毫毕现,避无可避。方才的冷若冰霜,早已荡然无存。

周玉臣到底没能忍住,俯身以唇,去试试那胸怀里沁出的温度。柔软的,圣洁的,颤抖的,咬一下就会泛红。

可怜的少帝,就这么被上下其手地揉搓了一回,偏生还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周玉臣恋恋不舍地,又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下。

“——唔!”赵况仓促地吞下喘息,双手攥紧了衣襟,眼角泛起一层湿漉漉的红晕。

真是我见犹怜。

周玉臣看着少年天子潮红的脸容,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是强撑着不敢睁开眼睛。哪怕他浑身都在颤抖,哪怕浓密的睫毛,早已被眼泪浸湿了。

少年权臣心满意足,连日政务与人事积攒的烦躁,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贴心地替赵况理了理衣襟,又把他中衣的系带重新系好,还打了个端端正正的结。然后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笑道:

“……陛下,下次装睡,记得把蜡烛吹了。”

说罢,周玉臣利落地站起起身来,嘴里哼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调子,步履愉悦地出了殿门。

待脚步声远去后,赵况才骤然睁开眼睛,眼底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望着帐顶怔愣了许久,又抬手摸了摸被咬过的地方,潮湿温热的触感仍在,隐约还有齿痕。

不知过了多久。

少年天子翻过身去,把曳撒和木剑一并紧紧抱在怀里,在熟悉的合香里,含混地呜咽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