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佞。”
次日,少帝又穿上了立领,浑身上下拢得严严实实。时近四月,天气一日比一日暖,谁家好端端的穿这样高的领子?
眼见回銮在即,群臣不免忧心忡忡,生怕皇帝又是圣躬不豫,再次耽误行程。要知道,云州气候干燥,天授帝搁在地窖里勉强也还算体面。现在已是孟夏,再不回去,怕是老皇帝的尸骨都要捞不起来了。
所幸过了两日,少帝便又恢复如常。
等到四月初五时,周大将军终于率领铁骑亲卫,簇拥少帝的圣驾,浩浩荡荡地进入了檀州。
不过抵达帝京之前,还有许多悬而未决的事情要做。
海津镇,深夜。
周玉臣刚刚洗漱完,身上水汽还没散尽,便把丁道雅叫了过来。她大马金刀地往椅上一坐,双手按住膝盖,脸上尽是兴致勃勃的神色:
“道雅,我有些话想问你。”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这是赵况第一次说周玉臣是“奸佞”了?然后……没啥说的,总之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第336章
丁道雅一路被马车颠得七荤八素的, 骨头都快散架了。好不容易缓过神,正打算好好睡一觉呢,就被周大将军的亲军请了过来。
进得门来一看, 周玉臣只穿了件玉色中衣, 外罩一件朱红纻丝圆领袍, 腰带也不系, 衣袍就这般松敞着。一头乌墨的长发未及梳理,鬓边犹带水汽,显然是刚刚沐浴完。
丁道雅心下愈发紧张, 虽说周玉臣素来放荡不羁,却也不曾这般仓促见人。此时衣冠不整,便急急召自己前来,必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
疲惫不堪的丁大人只得打起精神,小心翼翼道:
“大将军且说。”
周玉臣当即一笑, 摇头道:“这段时间我都在琢磨你说的话。你说那个的[共和制],听起来确实又先进又平等。可是道雅……在你的世界里,所有国家都完成了[共和变革]吗?”
丁道雅闻声一愕,随即脸色微变!
确实有不少国家仍是君主专制,可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难道说“共和”这两个字对一个古代人而言, 实在太过超前?还是大将军是担心变革失败, 开始打退堂鼓了?
周玉臣见其这般情形, 也不着急,只动了动手指,示意她近前来。
丁道雅没奈何,只得挨到跟前,恭恭敬敬地垂手低头。
却见少年权臣从碟子里捡了一颗红玛瑙般的樱桃,不由分说地喂进她嘴里。丁道雅吃了一惊, 只得胡乱嚼了两下,只觉得甜津津的果子嚼得满口甘香。这时,周玉臣才低声笑道:
“别紧张,是我没问明白。我记得你说过,在你的世界,有很长一段时间[鹰国]、[髪国]都是欧陆强国。当时的[大鹰帝国],不仅有一支所向披靡的海军舰队,还击败了[海上马车夫]贺兰,彻底拿下了那个……什么海峡来着?”
“英吉利海峡,大将军。”丁道雅急忙回答道。
“对,”周玉臣微微颔首,一边思忖,一边将拗口的字句嚼来:“拿下了英吉利海峡的制海权后,[大鹰帝国]改变了贸易格局,有更多的钱来玩离岸平衡。成为人人皆知的欧洲搅屎棍。而[髪国]则是当时的第一陆上强国,陆军体量冠绝欧陆。其学术和思想,更是碾压全欧,是我想都想象不出来的先进与强大。”
“既然它们如此先进,照理说,也是最早进行[改制共和]的国家吧?——那么道雅,这两个国家,可都成功了?”
此话一出,丁道雅当场愣住,随即冷汗涔涔而下!
鹰国和髪国确实都是共和制的老前辈。甚至鹰国革命的时候,中国这边清朝才刚刚入关,顺治帝都还没能统一全国。
可结果呢?
这两个在欧洲数一数二的强国,当时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鹰国”在处决了国王查理一世后,转由议会执政,理论上是实行了一院共和制。而推动这一切的克伦威尔,跟周玉臣一样,也是个武德充沛的彪悍人物。他自称护国公,全面实行军事化统治,是各种意义上的“无冕之王”。
可是克伦威尔一死,国家立即陷入混乱。最终查理二世复位,君主制卷土重来。
至于“髪国”……髪国大革命后,路易十六被斩首,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成立。可从第一共和国建立,再到拿破仑政变,满打满算只有7年!
中间还经历了热月政变、雅各宾政变、雾月政变,内战打得死去活来。后来拿破仑称帝,第一共和国就此终结。而第二共和国就更短了,仅仅只维持了4年。
变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很多时候,先进,不代表能稳赢。任何新事物,在诞生的初期都极其脆弱。
丁道雅越想脸色越是难看,心里还有些不可思议——
连自己这个穿越者都忽略的事情,周玉臣一个对现代文明一无所知的古代人,竟然都想到了!甚至一问,就问到了关键所在!
丁道雅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将两大帝国当时失败的原因,一一说来。
当然,丁道雅说得很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让周大将军彻底打消念头。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周玉臣一面听着,一面在书房里踱步。书房里摆着一尊官窑的瓷瓶,里头插着几只“玉楼春”牡丹,花开如雪,层层叠叠,堆叠得几乎要坠下枝头;另一盆则是“金带围”芍药,紫艳含露,香气幽沉。案头的琉璃盘里供着的除了樱桃,还有枇杷,金灿灿地堆成小山。
丁道雅刚说完,少年权臣便又捡了只枇杷,投喂给她:
“道雅的意思是,鹰、髪两国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暴力统制,财政崩溃,以及外敌入侵?只要我们谨慎应对,温和处置,情况便可不同?”
“是。”丁道雅连忙点头道。
周玉臣沉吟片刻,却微微摇头:“你说共和制要允许各党派并存,竞争上台,轮流执政。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些党派彼此攻讦,为了争权夺利,把朝廷大事搁在一边,甚至故意掣肘。到那时,我们该如何应对?”
“这……”丁道雅再次怔住。
“还有,”周玉臣坐回圈椅上,一只胳膊架着椅背,神色松弛而从容:“再说百姓投票选官,按理是好事。可我大梁眼下识字的有几人?不说女子,便是男子,有多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至于读书问政,那是世家的私塾,都不一定能教明白的东西。到时候,百姓是会选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还是选自己熟悉的、还能分点米面油粮的乡绅?”
那还用说?肯定是投给乡绅啊!
当百姓没有足够的教育水平、没有基本的政治素养时,再好的制度,也会沦为人情的桎梏。最终换汤不换药,演变成谁有钱有势,谁就说了算的局面。
丁道雅彻底面红耳赤,半晌作声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丁道雅才壮着胆子,再次谨慎道:“大将军所言极是,此事可以徐徐图之……等各地公学像燕州军校那样建立起来,有了足够的民众基础,再动也不迟。”
少年权臣却像是没有意识到她的谨慎,反而长叹一声,低低道:
“我所担心的,却不在此节。”
丁道雅认命地拱了拱手,道:“臣愚钝,还请大将军明示。”
周玉臣一手支额,浓墨般的长发,垂落于臂弯之间。春夜的烛光,落在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眉宇间却尽是与年纪不符的沉郁镇定:
“道雅,且看咱们周边的秃马锡、蔑里干、南骊、耶藩,哪个不是皇帝坐朝?也就是你口中的君主制国家。如果大梁直接变革,废除皇帝,彻底否定君权神授的说法……那么这些国家的臣民,会不会随之效仿?那些国主还能不能安坐于龙椅上?——到时候,他们会不会觉得大梁是祸患的源头,群起而攻之?”
丁道雅愕然抬头,脸色大变!
此时此刻,她才惊觉周玉臣的所思所想,比她更谨慎也更长远。丁道雅不过是想到了第一步之后,该怎么走第二步、第三步。可周玉臣这个古人,竟能举一反三,连十步之外的连环反应都预料到了!
不错。
如果现在就搞出“废除皇帝,建立共和”的革命来,这就意味着,要颠覆整个大陆的旧统治秩序,冲击各国君主专制的体系。这已经不是大梁内政了,而是意识形态对外的威胁,是政治合法性的天然对立。
其它国家的君主,就算是再怕周玉臣、再不想打仗,也一定会对大梁开战!
因为你的变革,革的是他们所有人的命!
丁道雅怔怔地看住少年权臣,心中剩下一个念头,这便是天生的政治家么?她此前竟还觉得,自己带来的那套“共和民主”先进思想,对于周玉臣来说太过超前了……现在想想,到底谁超前谁啊!?
“大将军英明,此事,是臣孟浪了。”
丁道雅咬了咬牙,万般纠结地挤出这句话,有试探着问道:“那变革一事……”
话没说完,周玉臣已经趿着木屐,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跟前。胳膊往丁道雅肩上一搭,便拢着她肩头,脸贴着脸地低声道:
“事情还是要做的。不过嘛,咱们得想个居中的法子。”
少年权臣说话时,烛火在眉眼间渡了一层柔和的光色,那双眼睛低头看人时,深邃而专注:“道雅,你这般聪明,一定能有办法的,对不对?”
丁道雅咽了口唾沫,然后梗着脖子,艰难地点了点头。
于是乎。
可怜的丁大人就被周玉臣按在椅上,聊了一整夜的军国大事。周大将军说话很客气,有不同意见时,从不会说“你错了”、“不对吧”,而是一脸真诚地先来一句“你说得很对”,然后再话锋一转“不过如果咱们这样……”
你听听,一口一个“咱们”!有问题也是“咱们”!
直哄得丁道雅迷迷瞪瞪的,愣是忍着瞌睡,咬着牙陪了一宿。从戌时到寅时,从军政到钱粮,可谓是无所不问、无所不及。见丁道雅困了累了,周玉臣就贴心地塞她几口果子点心,再倒杯热茶,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丁道雅被逼得无可奈何,只得拼命回想历史课本上的知识点,几乎是搜肠刮肚,绞尽脑汁。
而在无数提问中,最简单也最好回答的,却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在天光熹微,蜡烛烧尽之际,少年权臣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没来由地问道:
“道雅,如果喜欢一个人,该怎么选礼物才好?”
丁道雅正迷迷瞪瞪地撑着瞌睡,听得这话顿时大吃一惊,睡意全消!
作者有话说:
变革这事,确实酝酿了许久。我不想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好像只要理念够先进,就一定是碾压式的胜利。我希望它能更真实,也更符合周玉臣的政治素养。这也是我写军政文的初衷。要玩,咱就玩真的。
第337章
不是?等会!
整天除了打仗就是搞政治的周大将军, 怎么可能谈情说爱呢?她有这个时间吗?丁道雅非常清楚,不论是白手起家时的周太监,还是权倾朝野的魏国公, 周玉臣一直忙得昏天暗地, 没有过片刻停歇。连带整个文臣班子, 都跟修仙一样天天加班。
现在倒是太平了, 可周玉臣每天除了处理政务,就是去行宫给皇帝请安,也没见她跟谁走得特别近呀!
更重要的是。
作为顶级权臣, 周玉臣的婚姻是有分量的。
她的婚姻就是政治筹码,是能拿来布局、拿来联合,能让手中的权势更稳固的!政治面前,哪有什么真正的“喜欢”可言?现在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说出来,还要讨论怎么送礼……就连丁道雅这个不懂政治的现代人, 都觉得心惊肉跳。
万一呢?
万一她们没看见的时候,周玉臣就情根深种了呢?
按小说里的常用套路,到时候少不得你恩我怨、恨海情天。今天“你不懂我的心”,明儿“我误会了你的意”,最后结局无非两种:要么BE收场, 伤心欲绝辞官归隐, 撂下偌大的帝国不管了;要么更离谱, 拿整个天下当嫁妆,自己只做个备受宠爱的小媳妇,还得给婆婆下跪奉茶……想到这,丁道雅同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毕竟这种剧情她在穿越前又不是没读过!
“不知大将军的喜欢,”丁道雅觑着周玉臣的脸色, 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哪种喜欢?”
周玉臣垂着眼目,轻轻抚弄了一下瓶中的牡丹花,花瓣微凉,细腻如玉。她无意识地用了些力,原本玉净舒展的花瓣,就从舒展变得蜷缩,由柔软变作糜烂。心里想着的,却是将少年天子摁在床榻上的情形,也是这般,只消轻轻一掐,便是一个淡红的指痕。
如花似雪的肌肤,含泪欲泣的模样,仿佛再用力一些,就会像这花瓣一样,化成一滩无法收拾的春水。
“大将军?”丁道雅见她迟迟不语,心中愈发没底了。
周玉臣猛地醒过神来,随手丢下牡丹,回头笑道:“道雅放心,不会涉及婚事,那个人也不适合嫁娶。”
这话一出,丁道雅更迷糊了!
不适合嫁娶?是性格合不来、家世不匹配呢?还是压根就结不了婚?
可看周大将军这口气,摆明了不想往细了说。丁道雅也不敢追问,只得清了清嗓子,旁敲侧击道:
“送礼物么,重在投其所好,大将军不妨说说那个人喜欢什么?臣也好替您参详参详。”
周玉臣不假思索道:
“喜欢穿裙子,总戴些不值钱的首饰,平日里也会做些雕刻。”
且说,周大将军说得是有理有据,毫无心理负担。
可丁道雅听完直接傻了!
她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一脸平静的周玉臣,脑子里嗡地一声——
好家伙!难怪说不适合结婚呢!敢情是个姑娘啊?!
文牍房里一堆女官,整天在周大将军身边打转的就有谭宝珠、蓝蕤娘、齐青、詹华容、谢问玉、萧慎、柳如真……那真是要人妻有人妻,要少年有少年,各种风格、天南地北,一应俱全!也不知道大将军中意的,是哪一位同僚?
想想谭宝珠那刻薄脾气,被周玉臣训斥后,却像服帖得像只小猫咪。
想想詹华容这几日,系在腰上的织金鸾带,是何等的流光溢彩。
再想想,刚才周玉臣喂自己的那几个果子点心……丁道雅哪里还坐着得住?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弹起来!
周玉臣正提着茶壶给她倒茶,见状一愣:
“怎么了?”
丁道雅急忙把茶杯推到一旁,结结巴巴道:“臣、臣寻思着这茶,臣吃不太合适。”
说罢,丁道雅生怕周玉臣又投喂点心,当即挺直脊背,一脸正气凛然道:
“大将军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且说。”
丁道雅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壮着胆子道:“既然大将军知道不适合,注定不能嫁娶,那您做事就得有个分寸!尤其是你们还是上下级关系,这根本不适合发展感情,会耽误大事的!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候!”
须知,丁道雅口中的“上下级”,说的是周玉臣这个顶级权臣,跟下属的权力关系。但周玉臣心里想的,却是赵况和自己的君臣之分。
周大将军当即深以为然,郑重地点了点头:“道雅说得极是,我也是这般想的。”
丁道雅见其面色如常,语气也肃然沉静,不由松了一口气。又试探道:“大将军的心思……那个人知道吗?”
“大概还不知道。”
“那么大将军送这份礼物,是想表达心意?”
少年权臣听得这话,微微一怔。她心底浮现的,有两人初识时的那句“算世间,哪有平分月”;有赵况被叫嫂夫人时的震惊羞涩;有他以人头为祭,孤零零抱着一把木剑,在偏僻小院里昏睡的孑然;有他隐匿的、青涩的、时不时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还有他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秘密,为什么一定要杀了黄尚书的女婿?又为什么非得亲手弑君?甚至不怕被她看到?
真是麻烦啊……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于自己而言,就是个麻烦。
周玉臣转目看向窗外,天际已泛鱼肚白,晨光熹微。暖融融的光色落在窗前的玉楼春上,层层花瓣莹然,一时竟叫人分不清是花含光,还是光含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叹息般笑了一下,低低道:
“不,不是表白。”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很好,值得被这世间珍惜。仅此而已。”
丁道雅听完,登时肃然起敬,也彻底放下心来!连忙附和道:“那就好,那就好!臣建议送礼,既要投其所好,又要含蓄。不可太过于昭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嘛!再说你们每日上朝,都能碰面,指不定老了还得一块加班呢!也算是共白头了不是?”
说到此处,丁道雅又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大将军今日可用药了?良药苦口利于病,臣听左军医说,大将军头痛是因为在黔州时留下了血淤。再拖延下去,怕是对眼睛有碍。不如,臣这就去为大将军取药?”
周玉臣哪可能让自己的王佐之才去干这种小事?当即摇头拒绝。
丁道雅又追着问了好几遍,直到确认了只要按时用药、再老老实实配合针灸,周大将军的头风和眼疾都能慢慢好转,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距离帝京越近,事情就越多。
且不说檀州本地的官员,排着队要来拜见,就是从京城转运过来的奏本,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人人都想趁这个机会,在周大将军和新帝面前露个脸、表表忠心。再说帝京被皇太后把持了好几年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自然少不了一些人,要替王佛打探打探情况。
周大将军连续忙了好几天,又听说蒲寿庚一族的余孽,至今仍在檀州走动。这伙人不仅跟军需造假有关,跟北鹤庵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江湖事,江湖了。
周玉臣当机立断,请南鹤庵的兰婉如出马,向五湖四海广发通缉令。周大将军很清楚,这帮人要真是只知道“江湖义气”,为了所谓兄弟情打生打死,那压根就不会有南北鹤庵的分裂,也不会有什么《钩蛇录》上的互相厮杀了。都是出来混的,谁不想多赚点钱啊?
再说了,抓不到大佬,还抓不到喽啰吗?
多抓几个小喽啰,柳元娘几拳头下去,总有扛不住老实交代的。到时候顺藤摸瓜,还愁抓不到人?
如此一来,柳元娘便忙得脚不沾地,连日奔波在外,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赵况身边。可见官员拜见的时候,皇帝身边总得有个撑场面的扈卫吧?于是乎,有时候江平潮也得被临时借调,充作御前护卫。
这日,行宫驻跸之处,门外垂柳初绽新绿,丝丝袅袅,一派好春色。
少年天子在行宫里受了官员拜见,听了一箩筐的太平颂词,左一句“圣德覆天”,右一句“海内咸宁”,听得赵况好不烦躁。他耐着性子一一应对,好不容易把这吉祥物的工作应付过去,却见江平潮魂不守舍地盯着殿外,显然是有心事。
“江爱卿。”赵况叫了他一声。
江平潮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拱手道:“臣御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赵况语气温和,没有半点不悦:“朕看一直你心不在焉,可是有什么心事?”
江平潮踌躇片刻,方拱手道:“陛下明鉴,臣是忧心蒲寿庚那帮人。本以为首恶已除,便能一了百了。可万万没料到,蒲寿庚都死了,那些蒲氏族人还能兴风作浪。臣……实在放心不下。”
少年天子听罢,微微颔首:“蒲氏一族原是蕃商,在大梁经营已有数代。其实不一定都姓蒲,只要是同种同教,就会彼此包庇,因此隐匿极深。表面看着是干净了,根却还扎在土里。想要厘清,绝非一日之功。”
说到此处,赵况顿了一顿,语气转为笃定:“不过,朕以为,周大将军能够解决。”
江平潮一听这话,脸上便忍不住笑了:
“陛下圣明!”
自从去年中秋,亲眼见识了少帝对周玉臣近乎纵容的宽和之后,江平潮又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这位少年天子,对周大将军确实没得说,大将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管是对蔑里干用兵,还是暂时搁置先帝梓宫。赵况都能在朝堂上全力支持。
江平潮还听说,有一回少帝还因此训斥了闻人鹤和苏弥,可谓是真正的“君臣相得,上下一心”。
因此,江平潮对赵况好感倍增,这才是好皇帝嘛!
再仔细一想,这位少年天子与周玉臣乃是潜邸故交,情分非同寻常。赵况认识周玉臣的时间,指不定比闻人鹤还早。
江平潮当下心头一横,鼓起勇气道:
“臣有一个朋友,近来爱慕一将门女子,只是不得其法,迟迟不敢开口。臣斗胆问陛下一句……不知陛下可知,像大将军这般的女郎,会喜欢怎样的男子?”
赵况闻言,微微一怔,登时明白了江平潮口中的“朋友”是谁。
然后。
少年天子端起茶盏,掩住口唇,用一种自己都觉得过于真诚的语气,缓缓道:
“这个么——大概得是极有男子气概的,最好粗糙些,是能风里来雨里去的彪悍人物,不可太过于斯文柔弱。”
作者有话说:
小丁:禁止办公室恋爱哈!周玉臣:言之有理。赵况(端起茶杯)、(一脸真诚):她就喜欢糙汉,真的。
第338章
江平潮听完先是点了点头, 随即又有些犯嘀咕:
“怎样才算有男子气概?还有这个[不可太斯文娇弱],怎地算娇弱?总不能是浑身上下臭烘烘的,连胰子也不用吧?可平日里臣见大……不是, 臣平日见那将门女子, 素来好整洁仪雅。她真能看上那种糙老爷们?”
少年天子面不改色, 反问道:“朕且问你, 你说的将门女子,可也在军中效力?”
“……是。”江平潮吞了口唾沫,有点紧张。
少年天子语气愈发真诚, 声词平缓:“好,那要说斯文仪雅,军中有谁能比得过闻人鹤、柳如晦、苏弥、燕东临?”
江平潮当即一愣!
闻人鹤和柳如晦那两个,整天浑身熏香,走哪儿香到哪儿, 跟移动的香炉似的。这怎么比?更不消说燕东临、苏弥这种门阀子弟,都是钟鸣鼎食里养出来的仪雅人物。论风月讲究,自是非比寻常。
“这个……自然比不得。”江平潮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赵况微微一笑,如春风和煦:
“这便是了,你说的那位将门女子, 既在军中, 多半也见过他们。你可见过她待哪一位特别亲近?旁的不说, 闻人鹤的端正仪雅,燕东临的面若好妇,已是世间罕有。”
少年天子的声音很好听,沉稳又清冽,娓娓道来时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让人忍不住耐心听下去。
江平潮一开始还有些不大服气,论样貌, 他江平潮也不差什么!可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周玉臣要是喜欢这样的,闻人鹤当时还能跟自己急眼?
想想吧!柳如晦虽得了周大将军的青睐,可回头照样被丢在一旁,当做寻常文官处置。
还有那燕东临,长那么好看有屁用!还不是被打发到黔州去干活了?
江平潮顿时疑虑全消,整个人感动得不行:
“陛下所言极是!那种软绵绵的文弱男子,她肯定瞧不上。须得是那等有男子气概、能镇得住场面的好汉,遇事要能拿出大丈夫的架势来,才入得了她的眼。陛下的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
而赵况端方秀丽地坐着,神色不变,只是徐徐抿了口茶。
下值后,江平潮高兴得满院子乱跑,可跑完了,心中却无端端生出一种熟悉感来:好奇怪,真是好奇怪。怎么觉得陛下的声音,还有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有些似曾相识呢?
不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陛下这般柔弱,弱柳扶风的,怕是连大将军的一拳都挨不住。
怎么会像那个坏心眼的小崽子呢?
嗯,等这事成了,须得去庙里给陛下点一盏长明灯。既能配合大将军,又能为臣子牵线搭桥……这绝对是好人呐!
没过几日,文牍房的女官们就在私底下议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热闹:
“这才几月份,小江将军怎么就光膀子了?”
“昨儿给谭御史撞见了,便参了他一个御前失仪,他还跟谭御史分辨呢,只说是在练筋骨,一时忘了时辰而已。”
“这话谁信呀!乍暖还寒的,谁家好人打着赤膊锻炼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小江将军这身腱子肉,虎体狼腰,腰腹精紧,可是真漂亮啊。”
且说,江平潮整的这些花活,周玉臣自然也知道了。不想知道也不行,弹劾他“伤风败俗,有失体统”的弹章,是一本接着一本,多如雪花。连一向跟谭宝珠不大对付的闻人鹤,也跟着弹劾,说他放浪裸.游、举止轻薄无度,心性浮躁,恐贻误军政要务,不宜久居武职。
而檀州本地官员,听说江平潮之前是程叔敬的人,还有个“三姓家奴”的名声,便也跟着一道弹劾。
其实这事,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毕竟江平潮又没在当值的时候,不修边幅,更没在御前光膀子。人家是周大将军的近卫,本来就住在帅府,在自己家院子里打个赤膊怎么了?顶多是练武的时候走远了几步,只要没冲撞到周玉臣,根本不算个事。
可问题是,檀州总兵府实在太大了。
江平潮顶着春寒料峭,跟孔雀开屏似的卖弄了两日,周玉臣本人愣是一次都没撞见。她还是从那一堆弹章里,才知道这小子练了一身好肌肉。
周大将军看着桌上厚厚一摞弹章,直接给气笑了。她摘下水晶单照,转头看向江平潮:
“过来。把衣服脱了。”
江平潮一听,心中慌得不行,旁边还有几个值班女官在呢!
可这是周玉臣的命令,而是少帝都说了,大将军不喜欢扭扭捏捏故作羞涩的男子。再说了,大老爷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给人看的?江平潮心跳如鼓,咬了咬牙,硬是捏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来。几步上前,三下五除二便褪了外袍和上衣。
他还装得一脸淡定自若,大大咧咧道:“外头那些小子没见过世面,咋咋呼呼的,这也值得劳烦大将军?不过既是大将军要看,臣自无不从。”
周围女官登时惊呼一片!
江平潮面上不显,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看天看地看桌子看椅子,就是不敢看周玉臣。
片刻后,周玉臣还真从座位上下来了。
她不紧不慢地绕着江平潮走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他的腰腹上,只见八块腹肌,筋腱紧实,田字一般整齐隆起。衬着一身小麦色肌肤,既野蛮又漂亮。
然后,周大将军伸出一只手,在他腹部按了一下。
——扑通!扑通!
江平潮心脏狂跳,暗暗狂喜,果然!大将军就喜欢他这样的!
可下一瞬,便听得周玉臣低声道:“还真有八块啊,这要是长我身上就好了。”
江平潮登时目瞪口呆!
不该是这样的啊,怎么还比较起来了?!
而女官们一听这话,则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胆大包天的燕襄还在一边起哄:“那大将军有几块腹肌?臣可以摸摸么?”
李凤儿则红着脸接话:“不止腹肌哩!大将军的臂膀也是筋腱结实、力气大得很。当年大将军赏赐的一匣子东西,我两只手抱着都抱不动,大将军往胳膊下一夹,轻轻松松就拿起来了,还能健步如飞,轻盈如燕。”
其余女官听了,更是一脸期待地盯着周玉臣。
周大将军握紧拳头,掩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声词依旧沉静:“……怎么,你们也想练武?”
“正是如此,大将军。”燕燕襄看了看周围,见谢问玉虽然红着脸,但也没出声拦着。顿时底气更足了,一本正经道:“臣等都有心学武,只是不知道,这个……这个腰腹该怎样发力才好,还请大将军赐教。”
“是呀,还请大将军教教我们!”
众人七嘴八舌的,可怜的江平潮就这样被晾在一边,无人搭理。
好在这时,周玉臣终于再次开口了。
只见少年权臣被女官们团团围簇,她沉吟片刻,忽地看向江平潮,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以后文牍房的女官都一起练武罢!江平潮,这事便交给你了,务必要督促大家强身健体,修身养心。你这么喜欢锻炼,肯定没意见吧?”
江平潮人都傻了,愣了半晌,才咬牙道:“臣……臣没有意见。”
其它女官也蒙圈了!等等,这不对吧?!
怎么大将军的腹肌还没摸到,自己反而要搭进去一起练武了?!
整个衙署顿时哀嚎一片。
只有周大将军一脸愉悦,跟没事人似的,低头继续看起了公文。
好在周大将军和少帝在海津城待了几日后,四月十二这天便又拔营赶路了。要赶路就有限制,练武一事,便比最初拟定的计划轻松了许多。不过,周玉臣这一去,却不是为了马上回京。
此事说来话长。
檀州宣化县的前任知县“王丙”,在本地的几个绸缎商铺赊购了一大批布匹。说是用于衙门仪仗,官服采办,算是因公向民间赊借。双方口头约定了,一个季度一结账。
可这王丙自打上任以来,就没付过一文钱!借口也千奇百怪,一会说朝廷还没拨钱下来,一会又是还在走流程,翻来覆去就是不给。商户们多次上门讨要,全叫衙役给挡了回来!
再后来,王丙突然病死了,新来一个知县叫吕鼎。
商户们揣着官府的白条子去讨钱,吕鼎倒好,轻飘飘一句就给打发了——“谁签的字你找谁,跟本官没关系。”
百姓们哪里肯依?
再三讨要后,吕鼎便又说了:“这笔账是前任知县的自个签的,本官没有签字,也没有参与议事,你叫本官如何能认?再者,府库交接时,王丙只移交了现存的钱粮账簿,并未单独列明这笔借款,它也不在官府的正式交割清单商。总不能,你们说有就有罢?”
有个女商实在气不过,打算进京告状,才动身便听说周大将军来了,当即连夜乘船赶往海津镇告状。周玉臣知道后,便打算从宣化县借道回京,一探究竟。
马车里,周燕官安安静静地坐着。如今她已是十九岁,眉眼间早已褪去了从前的跳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稳重。她穿着一件暗绿色官袍,腰束皂带,头发清清爽爽地挽了个发髻,俨然一位干练持重的朝廷官员了:
“这样的事,我刚到隆化县的时候,也遇见过几桩。一来是[新官不管旧账],大梁官员都不愿接前任留下的烂摊子,一旦认账,本级的公费就得缩水。钱不够,还得向上级申请拨款,影响政绩。”
“二来呢,虽然《大梁律令》命令不许官员在强买压价,赊欠商户的财货。可菜蔬油酱这些吃食,向来都是就近买的。这都是不成文的习惯,久而久之,谁也分不清什么能就近买,什么不能了。”
周玉臣微微颔首,看来妹妹在隆化县的这几年,确实大有进益。
而一旁的闻人鹤听罢后,却忧心忡忡道:“小周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女商竟然姓蒲。”
作者有话说:
因为缺少睾.丸素,以及身体天然倾向储存脂肪,女性练肌肉会比男性更难。所以小周目前是六块腹肌。
第339章
须知, 当年蒲寿庚一族在走私案发后,就被周玉臣以“通番资敌”的谋逆罪给端了。蒲寿庚本人被捕,其最疼爱的长子, 在“茶寮老妇案”中跟着蒲氏雇佣的铁骑一起被杀, 至今都不知道是哪位江湖豪侠下的狠手。剩下六个儿子, 则跟蒲寿庚一道判了斩立决。
蒲氏被抄家时, 金银财帛装了百十车,九族诛尽,世世代代禁止经商。连那些知情不报者, 也一并充军,流放千里。
不过当时的檀州地方官,还不是周玉臣说了算。除了几个失察官员被革职,大部分檀州官吏都没有因此受牵连。
但蒲氏一族人口庞大,尤其是信奉“儿子就是财宝、就是武力、就是家族传承的希望”的说法, 分支多得数不清。当时的大梁又正值兵荒马乱,稽查能力有限。想彻底管控蒲氏族人,是不可能的。
于是蒲寿庚一死,族中老少四面奔逃。
有的逃去端州、晋州、婺州,有的顺势改成当地汉人常见的大姓黄、吴、杨, 连祠堂都修成汉人的样式, 有的干脆不再集体做礼拜, 表面上改信佛、道两家,以此掩人耳目。
所以。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公开跳出来的“蒲”姓商人,还是檀州本地人。问题就很大了。
更何况詹华容已经查明,北伐军需造假一事,背后也有蒲氏余孽的影子。如今大梁上下正在大清查, 正常人在这时候,即便不改名换姓,也得低调避嫌。谁会在这节骨眼上跳出来?
周玉臣垂着眼目,沉吟片刻,问道:
“这个蒲氏女商叫什么?又是如何知道我在海津镇的?”
周燕官躬身趋前,低声道:“叫[蒲莱娜],是蒲氏最边缘的旁支,说得一口流利官话。据说是从行商那儿听说的,大将军民望极高,所到之处人人敬仰,她知道这事儿倒也说得过去。”
周玉臣略颔首,面色无波,视线停在马车外。
闻人鹤却已按耐不住,拱手沉声道:“魏国公,宣化县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皇上回京时来一出告御状!臣以为,此事恐非偶然。只怕有人故意引圣驾来此,再借民怨生事,以百姓为刃胁迫朝廷!魏国公,不可不察!”
话音未落,马车外便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闻人鹤脸色一变,周燕官忙掀帘望去,远远只见宣化县城外,已是人山人海。老幼妇孺、商贾贩夫,但凡在官府里吃过亏的,今日全都聚拢过来,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县令吕鼎满头是汗,站在官兵身后,面色如土。几十名持戟兵卒排成两列,奋力阻拦,却被愤怒的人群挤得步步后退。为首的千户策马在人群前来回走动,尘土飞扬,刀光湛湛,却没有一人退却。
“诸位!”
千户勒马停下,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躁:“你们这般拦路,是要逼本官动刀兵不成?”
百姓们哪里理他?一个黑脸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跳到路边的板车上,瓮声瓮气道:“诸位乡亲!今天要是见不到皇上,咱们就跪死在这官道上!看看官府管是不管!”
底下轰然应道:“对!绝不让步!”
“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都是辛辛苦苦的血汗钱!官府打仗要征粮,要出兵丁……咱老老实实都给了!凭什么有借无还!”
“就是!不仅不还,还要继续赊购货物!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几个头发花白的商户,干脆盘腿坐在路中央,摆出一副死也不走的架势。檀州按察使李永光骑着马赶来,远远瞧见这阵仗,差点从马鞍上栽倒!
他翻身下马,一边拿袖子不住擦汗,一边高声喊道:
“各位,各位且听本官一言——钱的事,咱们可以坐下来谈,都可以谈!要是惊了圣驾,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与此同时,周玉臣、周燕官几人已从扈卫的汇报中,知晓了前方的情形。
闻人鹤一听就坐不住了,他脸色微变,当即肃然拱手:
“圣驾就在后方,魏国公!事态紧急,必须立刻清道,驱散人群,免教百姓冲撞御驾。闹事的为首之人,也必须立即锁拿,以正视听!”
这话倒也没错,按照大梁律令,冲撞圣驾已是重罪。这时候最重要的是隔开百姓,控制局面,以防骚乱和刺客。至于什么受理诉状,那都是后面的事。倘若放任不管,便是治军不严、疏于护驾!更是纵容百姓胁迫天子的大罪!
周玉臣心中早有决断,她目光沉静,只沉声道:
“江平潮。”
马车外的江平潮翻身下马,抱拳俯首,应声道:“臣在!”
只听周玉臣的声音平静而决断:“传我口令,背嵬军就地立盾为墙,隔绝人群,但不得拔刀——擅动者,军法处置。”
江平潮沉声应下,转身便走!
然而就在此时。
前方的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一个妇人缓缓走出来,正是蒲莱娜。她看也没看那些如临大敌的官兵,只远远地向周玉臣的车驾行了一礼,柔声道:
“周大将军在上,小女子蒲氏有礼了。——众位街坊,且听我一言!”
说来也怪,蒲莱娜只这一声,那些沸反盈天的商户竟都安静了下来,默默听她说话。只见蒲莱娜转身面向众人,叹了口气,道:
“各位叔伯兄弟,咱们有冤,本该找官府讨个公道。可这官府昏庸无能,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咱们闹破天,也是无用,不如等周大将军一句话。大将军是天上的神仙下凡,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她老人家说这账该还,那就一定能还!官府的话咱们信不过,可周大将军的话,还能信不过大将军么?”
“如今大将军来了,这事就有人做主了。咱们别让大将军为难,也别让人觉得咱们宣化人不懂事。”
一番话入情入理,又把周玉臣高高捧起。众人纷纷点头,无一人再吵闹,反而连声应道:
“是,咱们只信周大将军!”
“有大将军金口玉言,便是天王老子来了,咱也不怕!”
周玉臣在车内听得分明,这蒲氏女子好大的威势,只凭三两句话便将一场弥天大祸消弭于无形,其手段与民望,绝非等闲之辈。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当下把李永光唤到车前,道:
“李臬台,把那位蒲娘子也一并请到衙中说话。”
李永光躬身应下,一颗心却七上八下的,只觉得自己的乌纱帽是保不住了。
就蒲莱娜这一呼百应的架势,待会要是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周玉臣要做良臣,新帝要做明君,自然要彻查。到时候,不管查出来是大是小,是轻是重,他李永光都得跟着一块倒霉!
且说,不仅李永光这般作想,就连周玉臣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闻人鹤的担忧,确实是多虑了。宣化县官府赊欠不还,是不争的事,要说蒲莱娜是故意引新帝前来,更是荒唐,毕竟做决定的是周玉臣!
况且在此之前,宣化县虽说不安定,却也远远未到动用周家军镇压的地步。蒲莱娜再是手段通天,总不能替周大将军做决策吧?
但问题是蒲莱娜刚才的表现。
一个商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千军万马的面,给周玉臣来一出“令行禁止”。百姓听她的,甚于听官兵的;她一句话,比李永光的十句话都管用。这种毫不掩饰的锋芒,就是最大的问题!
然而,当蒲莱娜真正站在周玉臣面前时,姿态却出奇地恭顺。
这是一位成熟稳健的女商,一双翡翠色的眼珠看起来极其冷漠,两颊微带褐晕,是高鼻深目的异域长相,却生得嘴唇丰润带笑,倒有十二分的客气:
“久闻周大将军少年英杰,今日得见,不枉此生。”
说着,蒲莱娜抬手示意,身后的仆从便捧出一只红漆木匣,轻轻放在周玉臣面前:“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周玉臣眉目不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在匣子上,却没有打开的意思:
“蒲娘子好大的手笔。方才在城外,你一声令下,万人俯首。如今到了衙中,却对周某这般客气……倒叫周某有些惶恐了。”
让一个帝国元帅说自己“惶恐”,这本身就是一句让人害怕的话。
蒲莱娜却毫无惧色,她垂着眼帘替周玉臣斟了一盏茶,声音又轻又柔:
“大将军明鉴,城外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好教百姓知道咱们大梁还有青天。否则,要是闹出冲撞圣驾的祸事来,宣化县的官吏固然人头不保,真正受累的,还是无辜百姓。”
“至于到了大将军面前……妾身既是来请罪,也是来表忠心的。”
周玉臣微微挑眉,嗤笑一声:“哦?我记得蒲寿庚当年,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后来他死在刑场上,已是证据确凿,却还要狡辩[蒲氏世代忠良,不曾有负大梁]。”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江平潮与周燕官互望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蒲莱娜却笑了起来,笑容沉稳而镇定:
“大将军说的是。蒲寿庚罪有应得,通番资敌、欺君罔上,便是诛九族也不冤枉。妾虽是蒲氏旁支,却也不敢为这等逆贼说话。”
“可大将军有没有想过,蒲寿庚为何能通敌?还能走私多年而不败露?要不是上头有人庇护,要不是朝廷上下贪墨成风,蒲寿庚区区一个番商,何德何能?!”
旁边的江平潮听得瞠目结舌,周燕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是,还能这么狡辩的?
得亏这里都是周大将军的自己人,否则这话传到外头去,还能了得?!
可万万没想到的,蒲莱娜接下来的话,更直白也更尖锐——
“先帝昏聩,宠信奸佞,以致纲纪废弛,天下四分五裂。当时的蒲氏,与其说是商人,不如说是乱世浮萍。今日投靠这个,明日讨好那个,都只是为了活命罢了。”
说到此处。
蒲莱娜直直跪了下去,一字一句道:“可如今不同了!大将军重整山河,中兴社稷,与蒲寿庚相关的余孽也已尽数伏法。妾虽是女子,却也看得出来——天底下真正的英杰,唯有大将军一人。”
“如今新帝庸碌,帝京又有太后把持,党争不断。妾不敢妄议天家,可蒲氏在秃马锡与大梁经营多年,海陆商道、南洋货栈、造船匠人……这些大将军所没有的,蒲家都有。”
“若得大将军垂怜,妾愿意以全族之力,蒲氏之财,只忠于大将军一人!”
作者有话说:
来了!昨天去朋友家做客,果不其然,两人一见面时说好了看看电影,吃吃饭就好了。结果一聊就是通宵。天南地北,政治八卦,公司破事……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人在八卦和吐槽的时候,是完全不会困的。嗓子都哑了。今日暂且如此,我继续码字去了。
第340章
听得此话, 周燕官心头一震,顿时醍醐灌顶。难怪了,难怪今日蒲莱娜一露面, 便口口声声说什么“官府的话信不过”、什么“朝廷昏庸无能”, 还说什么“只有周大将军的话他们才相信”……敢情是在这等着呢!
在此之前, 她们都以为蒲氏是铁了心要跟朝廷作对。毕竟卖国谋逆这种事, 一旦踏出第一步,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谁能想到,赫赫有名的蒲氏一族, 竟然要投靠周玉臣?
不过仔细想想,却也正常。
毕竟要论逆贼……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人,比周玉臣更像乱臣贼子了!
蒲莱娜选择在这时候投诚,其实也是孤注一掷。蒲氏早已不是当年的商业大亨,再不能跟从前一般建立“国中国”, 全族没落是迟早的事。与其等死,不如主动合作,博一个延续富贵的可能。
如今天下大势已定,虽说赵况是新主,可谁都知道周大将军才是帝国真正的主人。
蒲莱娜拿出来的东西也很实在, 不论是养兵还是搞政治, 都是要花钱的。
以大梁现在的官僚系统, 很难满足周玉臣的需求。而蒲氏不仅能拿出大量的银钱,还能提供朝廷都鞭长莫及的海外情报。对于一个有野心的权臣而言,周玉臣确实需要一个不受朝廷掣肘的财阀支持。
周燕官忍不住悄悄看了姐姐一眼,融融春光落下,少年权臣面容如雪,轮廓深邃, 英挺的眉眼里看不出喜怒。她姿态端方,甚至可以说是周燕官记忆里,少见的雅正。仿佛身后那一丛灼艳的芍药,都不能浸染这一双清冽的眼目半分。
而周玉臣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目色平静地看着眼前人:
“蒲娘子,你方才说朝廷贪墨、朝纲崩乱。而蒲氏只是乱世浮萍,种种所为都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蒲莱娜心中一松,正要应声,却听周玉臣又沉声道:
“那本帅问你——襄云城外冻死的将士,她们是不是浮萍?那些吃了发霉军粮,用了假药的士卒,是不是浮萍?那些为了替我们筹粮制衣,为了给北伐军运送粮草,反而被虏人打死的梁人,是不是浮萍?!”
蒲莱娜当即一怔!
只见周玉臣缓缓站起来,手掌按在那只匣子上:“如此累累白骨,尸山血海,才有了你们蒲氏的海陆商道、南洋货栈、造船匠人,才有了你们今日的富可敌国,野心滔天。现在,你倒要用它来跟我换前程了……难道你也以为我不杀女人么?”
——噗通!
蒲莱娜心神俱震,当即伏跪叩首,口中连连道:“大将军明镜!妾对军需造假一事,实是一无所知啊!”
“哦?”周玉臣在融融光色中回过头来,春光落在那张俊丽得近乎冷漠的脸上,声词温和:“既是一无所知,那就不能帮忙清查了,留你又有何用?”
蒲莱娜额头尽是冷汗,早没了方才的从容镇定:
“……大将军,妾、妾确实……”
不等她说完,周玉臣不耐烦地皱了下眉,神色愈发冷峭:“蒲娘子,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蒲氏所有的货船、商栈,不是你一个檀州商人能拿得住的。如果你仍然说不出我想听的话,那我只好把你杀了,届时,蒲氏自然会换一个会说话的来找我谈。”
蒲莱娜猛地吞了一口唾沫,脸色彻底苍白!
须知,今天这一出,赌的就是周玉臣舍不得蒲氏的那些钱财商船。而蒲莱娜借着官府与商户的矛盾,扩大声势,既是要送周玉臣一顶高帽,也是在暗示蒲氏与商户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时半会断不清。
可蒲莱娜万万没想到,周玉臣张口就要杀人!
在让人窒息的沉默里,蒲莱娜仰起头,读懂了周玉臣眼中真切的杀意。她连忙俯下头去,颤声道:
“……妾曾听说,妾的堂叔蒲世文,曾经在北地经营。”
周玉臣颔首:“蒲世文一支,如今在何处?”
蒲莱娜愈发小心翼翼:“已经逃去了婺州,说是那边的周家军很少,朝廷难以管辖。”
“那好。”周玉臣将折扇一合,轻轻点了点匣子:“蒲莱娜,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说蒲氏的货船商栈、海陆商道,都愿意献给朝廷。我可以收,但是以[罚没充公]的名义收。蒲家吞了多少军需,就得给我吐出来多少。而你的堂叔蒲世文,朝廷会发布缉拿文书,逮捕后明正典刑。”
“至于你,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做蒲氏的话事人,也好替皇上看一看蒲氏到底还有几分忠心。放心,你做的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这便是要蒲莱娜保全自身,分裂全族的意思了。
蒲莱娜浑身震颤,正待言语,便听少年权臣冰冷的声音道:
“至于第二条路,倒也简单。你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人走出去,我不拦你。但今晚也许会有一伙逆贼,因为你止住了宣化民变,而对你心生歹意。能不能活着走出檀州,看你自己的本事。”
“现在,你可以选了。”
蒲莱娜惊骇不已!
此时此刻她才知道,这位看上去风光霁月的少年,也是会使阎罗手段的!
次日,蒲莱娜作为中间人,将几个闹得最厉害的商户请到衙门里,与周大将军商谈了一夜。四月七日,周玉臣感念蒲莱娜的功劳,为了保护她家人不受牵连,特意将她一家老小全都接了过来。与此同时,詹华容、周燕官、萧慎等人就在宣化县衙门坐着,受理诉状,厘清债务。有欠条的,就让李永光、吕鼎比对着账目,一一还款。利息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债务两清,百姓见周大将军言出必行,自无二话。可那些只有口头约定、没欠条的,查起来就麻烦了。
这日,衙门前头围了一群商人,急得抓耳挠腮,一个个愁眉苦脸。
一个瘦巴巴的商人蹲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脑袋,满面愁容:“……凭欠条收款,那咱们的钱不就打水漂了吗?王丙那鸟人,当初一个字也没写给我!”
旁边的胖商人,已经急得满头油汗,一边扯着衣襟扇风一边嚷嚷道:
“如今蒲娘子不管事了,那几个拿了钱的家伙,反倒缩了卵,不光不敢再闹,还要来劝咱息事宁人!可当官的不肯给咱补欠条,我能咋办?难不成拿把刀架脖子上逼他写么?”
瘦商人一听,吓得赶紧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这话可不敢乱说,小心官兵把你逮了去!”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我看倒不如这样,咱们拿把锄头,把王丙个鳖孙挖出来,教他重新给我们签字画押!”
胖商人都给听愣了,小眼睛眨巴了半天,才道:“……你咋不说找个神婆,把王丙的魂拘过来,让他晚上给大将军托梦呢?”
谁知瘦商人一听,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个办法。”
胖商人气得脸都红了,瞪着瘦商人半晌,最终只得又抹了把汗,重重地“唉”了一声:“实在不行……咱俩还是去庙里拜拜吧。事到如今,也只能指望老天开眼了。”
而就在此时。
衙门里走出几个年轻女官,走在最前头的正是柳如真。她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扬声问道:
“谁是常言笑?”
那个愁眉苦脸的瘦商人猛地精神一振,举起袖子连忙喊道:“大人,这里这里!小的就是常言笑!”
柳如真点了点头:“去年你赊给前任知县王丙的,是什么布?一共多少匹?”
常言笑激动得直搓手,语速都快了几分:“回大人,一共一百七十八匹!其中有一百二十匹是是葛布,五十八匹是棉布!这条街上谁不知道,小人我专做葛布,那是又便宜又凉快,夏天穿了比光膀子还舒坦!”
“好,”柳如真笑道:“那你随我来,咱们进去对账。”
这下胖商人可坐不住了,一个箭步蹿上来,嘴都瓢了:“官老爷,不对,官老奶,也不对!——唉,青天大人唉……还有我呢!还有我陆小小啊!”
柳如真努力压制嘴角,拼命捏出一副庄重的模样:“你也是布匹商?”
“是是!”陆小小忙不迭地点头,指着常言笑道:“我跟他一样,我们前后脚给王县令送的货!我陆陆续续送了快两百匹!里头不仅有棉布,还有不少绫罗绸缎呢!”
说到这里,陆小小又不安起来,他摸着自家圆滚滚的后脑勺,嘀咕道:
“只是这个……没欠条,怎么对账啊?”
柳如真见其余几个商户也凑了过来,显然也有顾虑。她笑了笑,道:“能呀!虽说王丙没有给你们欠条,可你们出库时,总有记档吧?”
商人们听得这话急忙点头,哪家商铺没有自己的底账呢?每次送货,就算没收到钱,也得在账上记一笔“某月某日,送县衙大红妆花缎五匹,折银十五两,未收”之类的记录,这是基本规矩。
而一旁的常言笑,却又问道:
“那……那也不可能是我们写多少,就按多少算吧?只怕到时候,又算不清了。”
柳如真听得这话,摇头一笑:“怎会算不清?你们要是真送了货,那么衙门库房的四柱清册,不仅会有入库记录,还得有领用布匹、盘点清账的记录。这些都是能查的。再说了,布匹进了府库,同期却没银子消耗,这不就证明是赊的么——好了,赶紧跟我进去对账罢!”
在场的商人们一听这话,顿时个个眉开眼笑,还有人当即催促道:“我说老常,你还磨蹭个甚!赶紧进去,别耽误大人的公务!”
听得柳如真忍不住又是一笑。
事实上,这些办法也不是柳如真的独创。她们这些大家闺秀,从小就是按当家主母的标准培养的,理账、盘点,样样都学过,自然懂这些。只不过,从前这些本事只能用在自家后宅里,且无人知晓。现在却能光明正大地站出来,为民生所用,并赢得一声声真心实意的感激罢了。
不过,事情到这还没处理完。
作者有话说:
小周,小周你为什么要说“也”呢?阿尔戈斯惴惴不安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