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且不说闻人鹤没料到, 周玉臣要对蔑里干开战。
就连虏人自己也是始料不及,毕竟,在此之前双方还交换了俘虏。余博然、陈毓川才刚放回来, 鹰咎顿也还在回程的路上, 怎么就要打了?
然而不论虏人如何作想, 以大梁为主导的反攻战正式开启!
见梁人来势汹汹, 鹰咎檀这位从未亲临战场的年轻国主,不得不东挪西凑地调集兵力,御驾亲征。其麾下西摩尔公爵, 本应支援东部拥雪关、与秃马锡人作战。此时也被迫回撤,和帝国王师合力共抗梁军。
十一月二十二日,周玉臣集中全部主力,踏破卡特里克关口,快速突进至兰布里亚。
十二月初七, 梁军与兵分两路的虏军正面遭遇。北路虏军由阿尔弗雷德伯爵率领,南路以国主鹰咎檀为主帅,而与鹰咎檀对阵的梁军主将,正是李仙君。
此时李仙君手中的兵力,总计2.3万, 而鹰咎檀所率领的总部近卫军、西摩尔公爵护卫兵团, 以及窦纳乐、亨特等虏军, 总兵力却有5.6万人。更要命是,因为长途跋涉、运输受限,李仙君手里的大炮才三十来门,还不如对面虏人的多。
如此一边倒的局面,西摩尔公爵却不敢主动出击。
一来,是因为此地多丘陵, 有许多洼地,道路狭窄。即便虏军人数占优势,也很难同时展开,只能沿几条狭窄的通道陆续投入兵力。
二来,则是因为李仙君一早就发现了他们,但她不仅不回撤,反而立即在虏军的必经之地铺开阵地、铺设火炮。
然后率先出击!
须知,在此之前,因为梁军是全速东进,各军分散且推进极快,虏军压根摸不准周玉臣的主攻方向。
而李仙君率领的军队,俱是燕州军校的正规军,战斗力完全不亚于主力。打起来不仅彪悍,而且极有章法。
这一下,西摩尔公爵、鹰咎檀都认定——坏了,这是撞上周玉臣的主力部队了!
想到对面有可能是周玉臣,西摩尔公爵就已经慌了神。毕竟那可是能把你打败了,还敢跟你坐下来,一条条给你分析战略的周玉臣啊!一个人武德充沛到这个份上,狂妄跋扈到这个份上,已经不能以凡人来看待了。要与她作战,必须慎之又慎。
于是乎。
西摩尔公爵这一“谨慎”,打得就有些畏手畏脚。
十二月初七早晨的第一轮战斗中,西摩尔先是命令虏军前卫窦纳乐率骑兵猛攻李仙君,虏军多次冲锋,却全被梁人的方阵击退。
西摩尔见状,只得自己亲率步骑兵,开展第二轮进攻。双方鏖战了一个时辰,虏军密集的纵队,在李仙君的炮火下伤亡惨重。西摩尔命令“继续前进”,但被梁人火绳枪击中头部,当天中午便死去。
西摩尔既死,没有人敢接棒他的指挥权,国主鹰咎檀只得临时上阵,命令亨特的军团从侧翼迂回,准备前后包抄梁军。
结果李仙君预判了他的预判,同时也调兵转向侧翼,以军阵和火炮封锁了虏军的迂回路线。战时持续到下午时,虏军已全面混乱,各部队争相而逃。从未真正上过战场,也从未亲自治军的小国主鹰咎檀,哪里制得住这帮人呢?
而与此同时,周玉臣所率领的主力,也于北面击溃了虏人大将“阿尔弗雷德”。
一天之内,蔑里干两大主力军全部被打崩,虏军全线溃逃。
周玉臣又命骑兵全线追击溃军,不给虏人任何重整军队的机会。虏军残部一路向北溃退,沿途各路人马、各处要塞,全部望风而降。
十二月初十,周玉臣率军,和平进驻蔑里干王城“多尔切斯特”。
此时距离双方正式开战,仅仅18天。
当蔑里干的贵族们终于见到周玉臣时,他们惊愕地发现:眼前的少年权臣衣着俭朴,脸容俊秀,头上戴的发簪可能连一两银子都不值,而她的扈从都衣着光鲜。她身量虽比寻常女子高些,但望向江平潮、孙勉时,仍需微微抬头。
一个穿着最不起眼的人,一个身量并不魁梧的人,一个任谁都能看出是个女人的人……却统治着一支最强悍的军队!
周玉臣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走在军阵的最前列。道路两旁的虏人,离她的坐骑仅有几步之遥。她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披挂重甲,此时此刻,任何一座楼宇中只要射出一支冷箭,都有可能取她性命。然而,偌大的多尔切斯特城,没有一个虏人敢轻举妄动。当周玉臣策马经过时,这些以征伐为荣、以武力至上的蔑里干人,沉默而臣服地低下了他们的头颅。
十二月十三日,向东逃窜的鹰咎檀被捕获,即将押解回王城。
在此之前,周玉臣已经参观了整个王都。
海格力斯宫中,巨大的蜡烛在水晶灯中散落下熠熠光色。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有光泽柔润的晋州绸缎,有硕大明亮的端州珍珠,有璀璨冰冷的黄金铺就的地砖,以及一个个被贴上金银珠宝,当做酒器的梁人颅骨。
而在皇家收藏馆里,更是琳琅满目。有唐代摹本的《女史箴图》、敦煌的《观音引路图》、《佛本生图》,以及《本草纲目》、《三国志》等古籍善本。不止如此,清凉寺巨型壁画、康侯簋、红山玉猪龙、真人大小的辽三彩罗汉像,还有刻着“家国永安”唐三彩瓷枕……中华文明多少年的血与泪,尽数馆藏于此。
周玉臣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家国永安”四个字上,一时沉默不语。
见此情形,阿尔戈斯心中愈发忐忑不安。
这位首席间谍头目,在银象王大败之前就撤回了王城汇报军务。后来因督战不力,被褫夺了爵位,险些就要上军事法庭。要不是周玉臣正好打过来,此时她多半已经脑袋搬家了。后来又因为城中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不知哪个贵族想到她是女子,不仅生得像梁人,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梁国官话。这才把阿尔戈斯推了出来,让她先行交涉。
阿尔戈斯咽了口唾沫,温顺地低着头,低声道:“……尊敬的魏国公阁下,攻无不克的帝国将军,这些都是银象王、黑熊王献上来的收藏。请放心,在您莅临之前,所有藏品都得到了妥善而完好的保存。”
“是么?”周玉臣回过头来,笑容温和极了:“如果我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放在琉璃与黄金打造的匣子里,算不算妥善保存?”
阿尔戈斯一时悚然,顿时后背冷汗涔涔!曾经以窃取机密而让贵族害怕的间谍首领,此时竟一句话也不敢说!
而周玉臣早已阔步向前,声词冷硬:“请你不要介意。阁下不是战争的罪魁祸首,我也无意摘下你的脑袋。但是,掠夺就是掠夺,别再跟我说什么保存、教化之类的废话。”
阿尔戈斯望着那个挺拔的背影,连忙应了声“是”,拄着拐杖跟了上去。
随后,周玉臣又一一参观了圣保罗大教堂戈登纪念碑、格拉斯潘帝国陆军作战队浮雕纪念壁,以及戈登、沃尔斯利的青铜像。
这些建筑物,或是侵梁虏军的纪念龛,用大量精美奢华的浮雕,美化其对梁作战时的英勇无畏,以及“教化”梁人时的“文明高尚”;或是重要将领的雕像,基座的四面雕刻着他们的光辉战绩,如何率兵第一次打入梁国,俘虏天授帝;如何镇压海洲、蔡州百姓的起义;如何剿灭了愚蠢而卑劣的梁人一次次企图反抗的计划。
铭文最后,称其 “凭武功保全帝国”。
多有意思啊!
明明是肆意屠杀、大肆掠夺,却成了“保全帝国”的功臣!好像梁人的坚韧不驯,守土不退,都成了蝼蚁一般自不量力的笑话。
而国王纪念广场上,巨大高耸的纪念碑,写着前任国主的遗愿:“我不得不承认,梁人也是人。但他们是低等生命,如同孩童对比成年人。他们没有秩序完善的城邦、明智律法、技艺与完备理性,是天生野蛮人,注定由蔑里干的圣教徒统治。吾之子孙,务必引导他们皈依天神,以接近蔑里干的文明。”
这一刻,就连一直反对周玉臣北征的闻人鹤,心中都涌起了滔天愤怒!
而周玉臣抬起头,定定看着那座庞大的纪念碑,忽而一笑:“立即驱散百姓,把这些东西都给我砸了,一个不留。”
“是!”谭宝珠当即应下,扭头边去安排。
闻人鹤久伴身侧,知道周大将军表面越是风平浪静,下手越是狠绝无情,连忙道:“明权,那城中的百姓和贵族……你打算怎么办?”
可话一出口,闻人鹤就后悔了。
周玉臣既然能想到先驱散百姓,又怎会效法虏人屠城呢?
果然,只见少年权臣摇头失笑,眉目间竟有几分自嘲之意:“我分明生得面善,一副菩萨心肠,为何寿年却要这般惧我?难不成,我竟是个修罗面么?”
“我、臣……”
闻人鹤嗫嚅半晌,面赤耳热,才道:“臣见这些污秽之物,一时气迷心窍,竟将自家心思错加于您。魏国公……是臣失言了。”
周玉臣哈哈一笑,像是没有发觉他话中的疏离。揽过闻人鹤的肩膀往自己怀中一带,举止亲昵:
“寿年何必如此重言?往后且多想想我的好,也便是了,嗯?”
此时已是十二月,北地苦寒,四野萧萧,风声如泣。
闻人鹤一半身子被风吹得冰冷冷的,另一半则却暖洋洋地被周玉臣搂住。他的心也半冷半热,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半晌竟不能言。
待这些纪念碑、雕像都被砸碎烧毁后,蔑里干国主鹰咎檀也被迫回到了他的海格力斯宫。
值得庆幸的是,周大将军并没有覆灭蔑里干的打算,也无意侵占对方的领土。
但是她开出的和平条件,却比灭国割地更可怕:蔑里干不仅要归还海洲,俯首称臣。还要南北分界,将另一半靠近海洲、蔡州的土地,归还给曾经阿尔巴人,并允许他们建立自己的国度。从此蔑里干一分为二,百姓南北各居。
鹰咎檀几乎是狼狈而颤抖地读完这些条款,在场的所有贵族们面面相觑,俱不敢言。
璀璨的水晶灯下,光影森然。周玉臣站在主位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其威压之盛,竟无一人敢抬头相视!
须臾,只听这位少年权臣低声一笑,道:“——先生们,你们该说谢谢了。”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周,18天速通海格力斯宫!我想写这句话很久了,先生们,你们该说谢谢了!1、阿尔弗雷德(镇压太平天国起义军的英国军官)、西摩尔(八国联军侵华的英军核心统帅,全名爱德华·霍巴特·西摩尔)、戈登(镇压太平天国起义军)、窦纳乐(策划、推动列强侵华)。2、《女史箴图》、敦煌的《观音引路图》、《佛本生图》、清凉寺巨型壁画、康侯簋、红山玉猪龙……俱在大英博物馆。3、圣保罗大教堂戈登纪念碑、格拉斯潘帝国陆军作战队浮雕纪念壁,以及戈登、沃尔斯利的青铜像……是英国人为纪念八国联军、侵华战争而设立的战胜纪念碑,其中也记录了他们踏破北京城墙时的“光辉记录”,戈登等人则是第二次鸦片战争,以及火烧圆明园的侵华将领。同样英国也为他们建立了纪念碑。4、“我不得不承认,梁人也是人。但他们是低等生命,如同孩童对比成年人。他们没有秩序完善的城邦、明智律法、技艺与完备理性,是天生野蛮人,注定由蔑里干的圣教徒统治……改自塞普尔韦达、西班牙女王对印第安人的言论。
第322章
海格力斯宫的大殿, 在千百支蜡烛的映照下,像一座黄金铸造的牢笼。穹顶上的水晶灯是从各国劫掠而来的,每一盏都层层叠叠, 形如花树。烛火在水晶之间折射出万千光色, 将整座大殿照得恍若白昼。
而这白昼的冷光, 此时就落在国主鹰咎檀的脸上。他今年才二十岁, 金发碧眼,生得也算英俊美丽。可此时这张脸上写满了屈辱与不甘。
阿尔巴,乃至阿尔巴人, 是百年前就被蔑里干征服并吞并的王国。蔑里干趁着阿尔巴王位继承的内乱,率军攻入其腹地,不仅掠夺了王室的所有珍宝,还直接废黜了阿尔巴的国王。从那以后,阿尔巴便陷入了永无休止的独立战争中。
鹰咎檀的祖辈, 是一边武力征服,一边用扶持反叛领主、联姻贵族、制造分裂……最后用债务倒逼的手段,才彻底吞并了这片土地。
在此期间,阿尔巴人爆发过无数次起义,也遭遇过无数次无差别的大屠杀, 不论是老人、婴儿, 还是女人、男子, 全部屠戮殆尽。就像他们曾经对燕州做的那样。相比之下,什么焚烧村庄、强·奸劫掠,把百姓丢在严寒野外自生自灭……都算得上仁慈了。
阿尔巴被迫臣服后,蔑里干又颁发了诸多法令,禁止阿尔巴人穿戴自己的民族服饰,禁止吹奏自己的乐器。因为需要大量的战马, 以及羊毛利润更高。蔑里干强行将大片农田改为牧场,用鞭子驱赶那些世代耕种的农民,把他们赶到最边缘最贫瘠的土地上。连家中的财物都不许带走。
大量的阿尔巴人,在迁徙中饿死、病死。死者不计其数。
如此血海深仇。
假如真让蔑里干一分为二,假如真让阿尔巴独立为政……
那梁国倒是高枕无忧了。有阿尔巴作为缓冲,蔑里干与梁国不再毗邻,双方也就不会爆发地缘冲突。
可留给蔑里干的呢?鹰咎檀几乎能想象出来,未来只会有无穷无尽的内斗与内耗。长此以往,国家与民心就此南北分裂,再想要收回阿尔巴将等同于覆水难收!他们将再也无法维系整个联邦国的光荣与完整!
“尊敬的魏国公阁下,”鹰咎檀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至极:“你似乎不懂得谈判应有的礼仪,谈判,应该有进退余地。”
周玉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笑容依旧温和,压迫感却极强:“哦?我既没有屠杀平民百姓,也没有要求割地赔款,更没有烧掉你这海格力斯宫、没有叫你亡国灭种——尊贵的陛下,你还想要什么样的余地?”
“……你!”鹰咎檀猛地站起来,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外交大臣亨利连忙按住小国主,又低声哀求道:“阁下,请您息怒……请再给我们些时间,容我们先行商议。”
“商议?”周玉臣似笑非笑地看着亨利:“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菜,可以一文钱两文钱地讨价还价呢?大家都是体面人,还是干脆一点吧!——要么签字,要么继续打。”
鹰咎檀浑身一震,到底又缓缓地坐了回去。
谈判推进得非常快,十天后,双方便敲定了所有条约。一方面,周玉臣并不像无数战胜国那样,讲究礼仪规格、刁难谈判流程。她甚至都不在乎接待的场所是否华丽,只在乎肯不肯签字,签字的人是谁。
另一方面,都兵临城下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蔑里干人根本不相信,这位周大将军会是个大善人。以他们过去经验而言,梁人都打进了王城了,怎么可能不劫掠不屠杀,只砸几个石碑雕像就结束?说不定人家只是先礼后兵,还没动刀而已。
因此。
鹰咎檀答应签下《多尔切斯特条约》时,已经是心如死灰。
十年前,他的父亲还活着,他的哥哥银象王也还在。蔑里干的铁骑踏遍了东方大陆的每一片土地。他们俘虏了梁国的皇帝,抢占了南骊的土地,把秃马锡人打得跪地求饶。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蔑里干的时代。
可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而周玉臣还要他亲自画上一个丧权辱国的句号!
须知,从古自今签署不平等条约者,往往是外交使臣。因为这样一来,谈判让步、割地赔款,担当卖国骂名的是大臣。而君主居于幕后,全程无须露面。即可保留体面,又能保有名义上审批、追责的余地。像周玉臣这样,要求谈判国的国主亲自签字者,少之又少。
堂堂一国之君,伟大天神在人间的儿子,一旦亲手签下这种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鹰咎檀的声望会彻底崩塌!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所以,当鹰咎檀看见长桌另一边摆着的一把空椅子时,他阴沉地笑了:
“魏国公为何不坐?难道是要等你们那位默默无闻的皇帝么?在朕眼中,阁下是梁国的大元帅,也是这场战争的主宰。唯有你,才有资格与朕坐在这里。”
且说,这话很有些挑拨离间的意味。
你一个打着忠臣名头的顶级权臣,居然跟一国之君平起平坐,那成啥样了?像话么?
但周玉臣只是微微一笑,笑容真诚:“陛下稍安勿躁,签署条约这等大事,岂是我一个莽夫所能与闻?”
说罢,她转头看向殿门方向,略提高了声音道:“进来吧。”
殿门缓缓打开,沉重的大门发出低沉呻·吟。
逆光之中,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出现在门外。身形瘦削,腰背却挺得笔直。待他步入殿中,蔑里干的贵族才看清了那张脸,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没有鼻子,也没有耳朵的脸。鼻梁处是两个深深的黑洞,耳朵也只剩下两块残缺不齐的残肉,光秃秃的。伤疤层层叠叠,深粉暗紫都有,丑陋而骇人。只有一双眼目依旧清冽平静。
鹰咎檀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余博然。
是由他亲自下令、割鼻去耳的大梁使节——余博然!
“魏国公阁下!”鹰咎檀蓝色的眼眸中一片冰冷,语气已是强压着怒气:“你要求朕亲自落款,却叫区区一个使节来签署合约?!这便是你们大梁的礼仪么?”
周玉臣仍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半点也不生气:“陛下勿急。如此安排,正因我朝乃是礼仪之邦。中华几千年文明,历来是外交使节签署合约的。陛下放心,条约立等可取,立等可取。”
说完,她侧身一让,指着座位道:“余中仪,陛下还等着呢,请入座罢。”
余博然显然也没想到,周玉臣把他接过来,竟让他来签字的。他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周玉臣,摇头道:
“魏国公,不可。此等大事,仪式非比寻常,理应是您来主持。便不是您,也该是闻人鹤那样的定鼎之臣……臣如今这般模样,坐在这里,岂不是有辱国体?”
众人心中也暗道,毕竟是名震中外、功在千秋的大事。这个名留青史的机会,本就应该是周玉臣的。千百年后,当人们提起这份条约时,必然会提到周大将军的名字,也一定会记住她的功业。
若是换成闻人鹤呢,人家曾经也是使节,于情于理也说得过去。
可周玉臣却一把携住余博然,不由分说地将人引上前来:
“不错。本帅来签,可谓是武德镇国;换作闻人鹤,也是以理服人。可是余中仪,只有你坐在这里,那才叫——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那才是真正的——国仇家恨,以血而雪!”
殿中一时寂然无声。
鹰咎檀以及诸多蔑里干贵族,当即悚然。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从这位少年权臣的口吻中,听出了一丝嚼肉吮血的沉痛!
而余博然眼眶骤然一红,有什么比眼泪更沉重的东西,涌了出来。
然后。
他端正衣冠,撩袍坐下,郑重地拿起了笔。
事实上,在六年前被天授帝安排北上和谈时,余博然就该提笔签字了。只是那时候,他签署的条约或是《燕州条约》,或是《云州条约》,甚至可能是两国边境的任何一座城池。
而现在,它叫《多尔切斯特条约》。
这期间又有南骊使者,前来拜见周大将军,恳求她主持为自己的国家公道。再加上秃马锡在拥雪关打得起劲,再往下,军队就该突进到海洲了。此前秃马锡与大梁,也算是半个盟友。而一旦对方进入海洲,情势就不一样了。因此周玉臣有诸多事情要忙,又在多尔切斯特王城耽误了些时间,才回到了蔡州。
这厢。冠城帅府。
少年天子端坐在榻上,神情里还有些睡眼惺忪的茫然。而提前赶回来的柳元娘,早已说得口干舌燥。她也不管什么体统规矩,大大咧咧地抓起桌上茶壶,嘴对嘴便灌。灌够了才一抹嘴,眉飞色舞地总结道:
“……那些虏人气得脸都绿了,偏偏又不敢吱声。文丑儿,你要是也在现场就好了,真是要多解气就有多解气!”
赵况捏了捏眉心,却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余博然不肯受官,是周玉臣亲自劝的?你且仔细说说,她是怎么劝的。”
柳元娘不明白已经说过一遍的事,有什么可讲的。但想到赵况一天天关在此处,这么喜欢云游四海的人,跟把一匹千里马硬塞进蜗牛壳里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便仔细想了一阵,道:
“也没什么。余博然那小子因为面容被毁,就扭扭捏捏地说什么[从未有刑余之人,为官的先例],边说还边往后躲,生怕被人瞧见脸上的伤。咱们周大将军是什么人呐?还能让他跑了?大将军索性一把将人按住,紧紧握住余博然的胳膊,说[那便从我这里开始,有这个先例罢]。还有什么[你既能为大梁不计生死,大梁又岂能负你]……余博然三十来岁的人了,当场哭得涕不成声。”
“说来也怪,他越是哭得伤心,大将军就越是温柔。”
听到这里,赵况本来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很快就想到了什么,先是若有所悟,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柳元娘一时有点蒙圈。
不是,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说你明白了?你小子明白啥了你都?
作者有话说:
余博然,终于回来了。
第323章
不过这小子向来是心思缜密, 寡言少语。生于天家,看着父子骨肉相残长大的人,哪有真傻子?周玉臣又是个看着桀骜不驯、浪荡无状, 实则城府极深的人物。柳元娘只当赵况是在说周大将军笼络人心的手段, 倒也不接话, 只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说:
“……你且听我说完!潘仲瑛你还记得么?便是咱俩当初在京城救下的那个潘秀才。后来这两口子去檀州避祸, 潘秀才见利忘义抛下妻儿,做了富家小姐的兔儿爷。唉,你别这样看着我, 我知道这词不合适。兔子比他可爱多了,反正就那么个意思吧!想吃软饭,结果赘给人家,人家都不要……后来瞧见萧慎过得比他好,官位也比他大, 潘仲瑛心态就崩了!”
“整天有事没事,就到萧慎门前打转,碰一鼻子灰就回去跟江捷哭。江捷起先还劝他呢!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什么粉红骷髅都是过眼云烟,男人只要有了钱, 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结果等后方运送粮草时, 他撞上了齐青……嘿!你猜怎么着?”
赵况知道柳元娘八成是憋了一肚子八卦要说, 只得无奈配合:“怎么着?”
柳元娘这才满意了,继续道:“江捷这才发现自己的前妻,成了祁州巡抚。不仅挂了都御史衔,能节制一州布政、按察、府县,而且实权比布政使还大!他们的两个孩子,也全部改成了齐姓, 还是新帝当年——额,就是你金口玉言改的。江捷多年不回黔州,听别人说起[齐巡抚家的小姐少爷如何如何],还没醒过味儿来呢。”
“等反应过来时,江捷当场也崩了,哭得比潘仲瑛还伤心!谁来劝都不好使!”
赵况听到这,沉吟片刻,道:“这事周玉臣不方便出面劝,旁人来劝,分量也不够。但这个心结必须解,否则以江捷睚眦必报的性格,怕是后面不能善了。”
“哎嘿,你说到点上了!”柳元娘又灌了几口茶,舒坦地吐了口气,道:“后来是李宪和掰开了揉碎了地跟他说,说黔州齐家对北伐贡献有多大,黔州这个不驯之地,又多么需要上下稳定;而他江捷在江南这几年,吃香的喝辣的还养了一堆小妾,对妻儿不管不问,是一两银子也没出过。他好意思出来给人当爹,人家都不好意思听!为了家国大义、为了边境安宁,还是请江副总兵想开点吧!毕竟孩子姓啥,不都是自己亲生的么?”
“再说来,你江捷是什么出身?当年太子在燕州有难,叫你出兵去救,你是推三阻四,还差点把金太监给宰了;后来太子在孤鸾山外抗虏救国,你不管不顾,领着军队一溜烟就下江南了。现在太子继位成了新君,便是皇上不跟你计较,旁人呢?其他同僚能不嫌弃你么?”
“一个对新帝诸多不敬的爹,和一个前途光明的娘,孩子跟谁姓有前途,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你江捷总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坏了两个孩子的前程吧?好歹是你的亲骨肉呢!”
且说,柳元娘说“新帝”时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说一个不存在的人。赵况在一旁听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反倒还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一朝天子一朝臣,确实是这个理。江捷又是迫不得已,最后才跟着北上抗虏的,云州战役的功劳也远不及朱无为、崔昭等人。此时处境尴尬,想必他自己也能明白。”
柳元娘却不客气,叉着腰道:“不明白也得明白呀!邱遗和刘广定的脑袋,就在燕州城门上挂着呢!两颗血淋淋的一道风吹日晒,还挂着遗臭万年的牌子,他江捷又不是没长眼睛!”
两人说着,一壶茶已是喝得底朝天。柳元娘这才从身边一个布包袱里,摸出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衣裳,往榻上一撂。榻上铺着半旧的青布褥子,衣裳放上去,倒是白晃晃的扎眼。
“这件袖子给刮破了,你仔细缝补,过日子我再来跟你拿。”柳元娘理直气壮。
赵况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件银白色的曳撒,正是周玉臣那日步履匆匆时被花木刮破的那件。只见右边袖子破了个口子,还歪歪扭扭缝了几针,针脚长短不齐。看样子是周玉臣自己缝了几针,觉得实在不成样子,这才找了柳元娘来帮忙。
赵况心念微动,也不多言,只“嗯”了一声。手掌轻轻落在衣裳上,微不可见地抚摸了一下。
后来一连几日过去,柳元娘每次来取,赵况都说那件曳撒坏得厉害,还在缝补。
再后来,周玉臣陈兵拥雪关,又遣人来把赵况这个皇帝请了过去。衣服却依旧没补好。柳元娘气得半死,却也无可奈何,谁让自己只会杀人不会缝补呢?好在周大将军也不在乎一件衣裳,心思全在拥雪关上。
须知,拥雪关本就是在秃马锡、蔑里干、海洲三地的中缝地段。周玉臣之所以没有效法虏人,直接灭掉蔑里干的鹰咎氏。说到底,还是想驱狼吞虎,要让秃、蔑两国互相牵制,彼此消耗。只要这两个国家的关系持续恶化,那便不得不依附大梁为外援。
既然要削弱蔑里干,又要保留其对抗秃马锡的能力,周玉臣便不能坐视秃马锡长驱直入。
此时秃马锡已开始攻打拥雪关,且有一部兵力进逼海洲。周玉臣便以斡旋的名义,与蔑里干一同出兵拥雪关,意在促成双方和谈。
而鹰咎檀与蔑里干的一众贵族,还得对周玉臣感恩戴德呢!
等周玉臣再次见到赵况时,已是朔风卷地、大雪漫天。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川城关都模糊了轮廓,唯余茫茫雪色。
轿帘掀开时,先是涌出一股微弱热气,然后是一个少年苍白的脸容。
二十三岁的天子,常年饮药,脸色是那种不见光日的细腻洁白。嘴唇也只是一层淡淡的粉色。唯有一双眼睛是浓烈的,眼珠漆黑如点墨,眼尾微微上挑,含着病中常有的那种水光。衬着一身弱不禁风的病态,竟有一种高楼中膏养出来的娇弱秀丽。
拥雪关极冷,赵况似是被寒气所激,一下轿便拿手帕捂着嘴咳了几声。
周玉臣连忙上前要扶,可还没碰到袖子,赵况便青涩地往后瑟缩了一下。修长如玉的指节,捏着手帕遮住了半张脸容,声音低低的:
“朕不妨事。朔风摧折,夜雪煞人,魏国公辛苦了。”
周玉臣当即一怔,虽说中秋月夜后,她是有些避着赵况的意思。可像这样自己要上手,对方却不让碰的情形,她还是头一回见!简直让人怀疑那日半倚在怀里,就着自己的手吃药的,还是不是眼前的少年天子。
不过,周大将军素来心大,当下也没往心里去,只笑道:
“陛下为帝国宵衣旰食,臣为陛下鞠躬尽瘁,理所应当。如今海洲收复,蔑里干、秃马锡征伐不休,这等促进两国和谈的大事……须得陛下这样的天下共主,居中调停,方才合理。”
旁边的江捷听了,心中只是冷笑。
收复全境、登顶拥雪关,甚至还能以一己之力促进昔日的两个强敌和谈……这是何等的不世之功!
周玉臣为什么早不带赵况出来,偏偏要这时候才把人弄过来?其实说白了,就是老皇帝的棺椁停留太久,而周大将军在海洲收复的情况下,还要出兵拥雪关。这实在太说不过去,很难自圆其说。京中已有人上书皇太后,弹劾周玉臣的奏章密如飞雪,直斥其“窃据权柄,拥兵自横”。
这时候把赵况弄出来,整个“御驾亲征”,是要拿这位少年天子做挡箭牌呢!
问就是皇帝一定要打,咱们做臣子的也不得不从呐!
可赵况就像半点也没发现一样,掩着帕子咳嗽几声,点头道:“魏国公,打仗的事,朕不懂。你既已有计较,又是定鼎天下大势的功业,朕自然相信你的忠心。”
周玉臣再次一怔,虽说这爵位是他封的,但皇帝何曾这么叫过她?前不久,赵况还一口一个“明权”呢!要说皇帝心有不满,但他又十分配合,态度如旧;要说一切如常,可摸一下袖子都不给,还一板一眼地叫自己魏国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压下心中疑惑,以马鞭遥指关外,眉宇间尽是骄狂之气:“那臣的忠心,就在胡虏腹地,陛下可愿一观?”
风夹杂着雪片呼啸而过,天地皑皑。赵况浓墨般的睫羽间,落下了一片晶莹。他垂着眼帘,看了看大雪中的山关,又抬头望向周玉臣。
或许是风太大,少年天子眼中的水光更甚,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温驯地点了点头。
结果到了当天晚上,这位柔弱不能自理的新君,就病倒了。
周玉臣赶到御帐时,赵况还未用药。帐内炭火烧得极旺,昏沉的烛火摇曳。此时,少年天子长发散落,如绸缎般流淌在床榻上。两颊浮着病态的潮红,原本没什么颜色的嘴唇也变得殷红,有种雌雄莫辨的艳丽。
“陛下怎么不用药就睡了?”
周玉臣走上前去,也不行礼,径直就在塌边坐下。
赵况像是骤然惊醒,刚刚坐起身来,待一双朦胧的眼目看清来人,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慌忙拽过被子遮住身体:“魏国公深夜不归营寨,来此作甚?”
虽然他动作很快,但周玉臣还是眼尖地看见了一片晶莹雪白,白得晃眼。
“听闻陛下受了风寒,”周玉臣勉强收拢心神,伸手去探天子的额头:“臣来看看。”
她手指很冰凉,也很温柔。
可还没碰到额头,少年天子便青涩地拦住了她的手,又往衾被里藏了藏:“朕无大碍,魏国公且回去歇息罢。”
“无大碍?”周玉臣嗤笑一声,收回手,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那张病弱而美丽的面孔:“陛下御驾亲征,本是振奋中外的大事。如今才到拥雪关便病了,叫臣这张脸往哪儿搁?”
少年天子垂目不言,眼神湿漉漉的,竟有些可怜。
周玉臣见他这幅三贞九烈、贞洁不屈的模样,心头邪火反倒更旺了。她直接扣住赵况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拽,语气恶劣:
“陛下叫臣往哪里去?臣还得伺候陛下用药呢。”
少年天子脸色苍白,随后又泛起更多潮红,他挣扎地要抽回手:“放肆……周玉臣,你放肆!朕叫你松手——”
“不松。”
周玉臣非但不松,反而把人拽得更近了。胸怀相近,只听得心跳声砰砰而起。不知是一个人的,还是两个人。而她盛气凌人地看着天子,眼中俱是少年意气的张扬:
“陛下要是再躲,臣可就不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
柳元娘(兴奋):呱唧呱唧,八卦八卦。赵况(若有所思)江捷、潘仲瑛(欲哭无泪)
第324章
赵况怔怔望着她, 整个人都拢入一片熟悉而冷彻的药香中。药味清苦,是他每日晨昏相伴的气息,此时从周玉臣身上传来, 仿若梦境重现。
今日的周玉臣, 虽仍是一身戎装, 却是难得地梳了挑心顶髻。也不知是因为今日有重要会晤, 抑或为迎驾新帝要做出的体面,周大将军破例用了首饰。发髻正中箍着一顶银挑心簪,左右鬓边倒插一对蝶恋花掩髻银簪, 蝶翅颤颤,竟有一种难得窥见的清丽。
自从周大将军恢复女装以来,多数时候只顶着一顶道姑髻,图个利落便利。赵况何曾见过她这般打扮?一时间竟怔住了。
而周玉臣也在松散半敞的衣领中,窥见了少帝的半个身子。
不像表面上那般羸弱, 肩宽背挺,腰身窄瘦,肌理匀停流畅。虽比不得军中莽汉的膀大腰圆、筋粗肉贲,却自有一种结实秀美之态。一身肌肤如雪似玉,白得近乎透出底下的一层淡粉来, 恍若玉质。也正是这种柔弱细腻, 总叫人忘了, 眼前的其实是一个身量高大的少年人。
周玉臣的视线忍不住停留片刻,奇怪,怎么这里也是粉的?
但不等她再细看,少帝已经回过神来。只见他微微挣扎了一下,像是没有力气,竟挣不开周玉臣的桎梏。只得用另一只手拢住衣领, 偏过头去咳嗽几声,声音沙哑:
“……咳咳,魏国公夜闯御帐,教朕这般不体面……咳咳,你还想怎么不客气?”
语气里隐约带着几分抗拒与委屈。
周玉臣原在纳罕,这赵况既是鹤庵的半个弟子,又有仗剑江湖的本事。怎么竟连自己的一握都挣脱不开?可转念间,便被那张脸容恍了神。
少年天子神情端肃,像是半点也没发现自己在被端视打量。也不知是病的、还是气的,一双眼目湿漉漉的,面颊到耳根都泛起了一片淡红。细腻白皙的颈子,微微起伏的胸膛,无处不透露着柔弱可欺。可神色之间,却偏偏有一种不可轻犯的圣洁。
简直就是……贞洁烈夫。
周玉臣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四个字来,往日的顾虑谨慎,此时都被不可抑制的亢奋压住了。
她忍不住欺身上前,膝盖压上床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将那张脸转过来。口吻倒是一派正经:“陛下病得这般厉害,真是叫臣好不心疼,还请陛下原谅臣一片忠心。再说,生病要什么体面?病好了才是体面。陛下别怕,臣这便伺候陛下用药。”
说罢,周玉臣贴心地替赵况拢好被子,又取过案上的药盏,当真一勺勺开始喂药。
赵况局促地僵在原地,微弱地抗拒了一下,便认命般任由她摆弄。
冰凉的瓷勺,温热的药液,所有触感都比不过那只毫不客气的手。
一碗药吃下去,少年天子的脸容反而更红了。
周玉臣这才放过他。一边摩挲着那张漂亮的嘴唇,替他擦去微不可见的药渍,一边仍是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苦口良药,陛下可得按时用药,大梁的江山还需依仗陛下。”
说时,又自怀中香囊取了一只蜜饯出来,不由分说递到少帝面前。
赵况本要乖顺地含.住蜜饯。却见周玉臣突然俯下身来,铺天盖地的药香,颤颤生辉的鬓簪,还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容……惊得他心脏狂跳!
正当他魂不守舍之际,才发现周玉臣的目光,是落在他枕下的一块银白布料上。
——正是周玉臣的那件曳撒!
赵况大惊,连忙出声道:“夜深雪重,魏国公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这蜜饯也不必再用,朕不喜欢。”
果然。
周玉臣被他的抗拒吸引了,她几乎是恶劣地把蜜饯塞进少年天子的口中,语气轻慢:
“哦?蜜饯甜口,陛下如何不喜欢?”
赵况来不及咀嚼,便忍不住重重吞咽了一下,险些噎住。当即咳得双目水光涟涟,眼角微红,好半晌才缓过来:
“小时候吃过许多,蜜龙眼、糖荔枝、衣梅、红宝脯……母亲在时,这些都是常吃的。”
“后来吃不到了,便觉得不喜欢了。”
少年天子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病中的沙哑干涩。三言两语,便说尽了一个不受宠柔弱皇子,在淑妃失势后的孤势落寞。宫中治小儿病,总说是吃五谷杂粮撑病了,须得干干净净地饿几顿才好。何况是赵况一个没娘的孩子?
周玉臣破天荒听了下去,并轻轻点了一下头:“原来如此,我娘在的时候,我喜欢的吃食也跟现在不一样。”
且说,良心上来了,色心就下去了。
周玉臣心神回笼,这才惊觉自己刚才都干了什么。虽然她待赵况一直不客气,可那是权臣对弱主的强硬、是以下克上的跋扈,到底跟今日是不一样的。真奇怪,难道她已经混账到这种地步了?还有,为什么总能在他枕头边,嗅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合香味?
她忍不住探究地去看床榻上的人。
而少年天子仍是那副贞洁烈夫的模样,慌乱中带着纯情,僵硬里透着青涩。看得她又是一阵心痒。
周大将军勉强稳定心神,当即站起身来,宽慰道:“陛下且放心,只要有臣在一日,莫说是蜜龙眼、红宝脯,便是江南端州的蜜煎樱桃、晋州的丝窝虎眼糖,臣也给陛下寻来。陛下只管好生歇息便是。”
说罢,又替少年天子掖了掖被子,这才告退。
赵况安静地躺在床榻上,任由自己被暖融融的被子埋没。过了好一阵,确定外面安静无人了,才坐起来,取出枕下的曳撒。
其实那只刮破的袖子,早已经被他缝得七七八八了,只差最后几针。刺绣的银线,仍是从他的冕服上拆下来的,细细密密地缝得天衣无缝。连同他自己也捉摸不透的心事。
他知道,她性格强势,天性不驯而狂妄。
骨子里更藏着难以言说的恶劣。
赵况一直冷眼旁观。像江平潮那样表面放荡不羁,实则乖顺如狗的性子,只能在军中得用,却不能引起她的兴致。至多被当成半个同类,就连揉捏按摩这样的亲近事,周玉臣都能心无旁骛。而闻人鹤呢,又太古板无趣。满口都是国家大义,正气凛然。反倒因为太过于端庄刚直,让人望而却步。
至于赵况……他过去屡屡示弱,甚至中秋还主动亲近,却叫周玉臣离自己更远了。
直到柳元娘告诉他,余博然是怎么哭得泣不成声,怎么推辞拒绝,周大将军又是怎么不容反驳地劝慰。再联想到过去,闻人鹤、薛惊、王克用、齐青这些臣子,是如何被周玉臣强硬劝服,如何让她一双眼睛兴致勃勃地打量的。
少年天子这才恍然顿悟——是了,就该这样。
必须柔弱可怜,又百般推拒。
必须欲拒还迎,又贞洁不屈。
这样才能引起她的注意。
赵况轻轻将曳撒盖在自己脸上,衣服上还有周玉臣的合香味,是她喜欢的那一味荀令香。他按住自己滚烫潮红的面颊,却按不住狂跳的心脏……今日看来,他果真赌对了。
紧接着,周大将军又忠心耿耿、兴致勃勃地“伺候”了皇帝几回。如此又过了十几天,少年天子才彻底病愈。
秃马锡见大梁不仅收复了海洲,反而跟蔑里干一道出兵拥雪关,便知道战局已经变成了二打一。秃马锡想要趁乱分一杯羹,是不可能了。如今,大梁与蔑里干条约已成,鹰咎檀的所有孩子都送到大梁为质。北地一片天寒地冻,天气一日日冷了。再加上大梁的百姓,都因战事大捷而举国欢庆,正是锐气最盛的时候。
你就说说,这仗能怎么打?又有谁敢打?
哪怕周玉臣并没有将主力都调集北上,哪怕她在拥雪关也只是巡边示警,并没有动用武力的意思。可只要有她这尊煞神在,秃马锡人和蔑里干人都变得出奇地克制,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不敢造次。
在周大将军的斡旋下,秃马锡见蔑里干要被一分为二,威势已去。最终,至德二年初春,秃马锡答应搁置争议,暂且退兵。
此时此刻,“周玉臣”这三个字,早已不再局限于大梁境内。就连秃马锡、蔑里干,以及附近的南骊、耶藩等邦国,也都听说了这位不可一世的权臣的名号。可谓是四海沸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南骊和耶藩,听闻周大将军驻军拥雪关,直接千里迢迢派遣使者过来。以觐见天子、军前纳贡的名义,送上了许多礼物。
叶梦得在江南时,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如今他刚从户部转为礼部尚书的位置上,这几日忙得是晕头转向,当即忍不住道:
“……遣使朝贡,便是天子巡边,也应直接送入帝京。哪有直接拜到将军门前的道理?你瞧瞧,今日又送来好几车的东西,叫人怎么运得回去?”
“你还没看明白么?”李浩然吐出一口白雾,摇头叹道:“他们想拜见的是魏国公,想要讨好的也是魏国公。真等咱们回京了,便不好这样明目昭彰了。”
叶梦得怔了怔,也不得不点头,道:
“浩然兄,当初你与王印公一同劝我北上,我万万没想到会有今日。也亏得来了,魏国公也正需要人手。再晚一步,以魏国公今日的威势……怕是身边早就人满为患了。”
李浩然叹了口气,也颔首道:“别说是你了,便是我也没料到。你且想想,能以一己之力收复山河、中兴社稷也就罢了。她甚至还能居中调停,教两个昔日的强国霸主,不得不暂且休兵。古往今来,有哪一个强主做到过?你说今日送来的贡品太多,运输不便。可南骊已经多少年不曾给朝廷纳贡了?”
“一个护不住藩属、也护不住自己的宗主国,算什么宗主国?不纳贡也是常情。南骊这是见魏国公替他们夺回了被占的西勃丽,大梁重新崛起,这才急急忙忙表忠心罢了。”
提及此事,叶梦得先是怔了一怔,才苦笑道:“正是此理,便不说南骊这等藩属小国。从前我们在江南的时候,眼睁睁看朝廷向蔑里干乞和。什么[愿削去旧号,是天地间皆大蔑之国],什么[念孤危之踪,垂宽宥之恩,许小国之存。谨奉朝贡,世为藩属,不敢有二心]。这般卑躬屈膝,摇尾垂怜,你我同为梁人……谁心里能好受?”
“所以京城里的太后娘娘再是着急,”李浩然接上道:“帝京里的那帮北人再怎么弹劾,也是无用。以魏国公如今的权势名望,说句[时来天地皆同力,四海一心]也不为过。许多事,早不是礼法所能局限的了。你且看京里头那帮北人,一边急着替新帝物色皇后,一边在为魏国公寻找俊秀后生,更有两头下注者。这是在早做打算。”
这话说得既明白,又藏着一层意思。
叶梦得愣了一下,马上压低声音道:“魏国公身边不是有个江平潮么?虽是个武夫,却也生得齐整,大将军莫不是喜欢那样的?”
正说着,只见李浩然神情一肃,目光落在自己身后:“印公来了。”
叶梦得连忙回头,只见王梦吉神色冷峻,步履匆匆地走来。
作者有话说:
愿削去旧号,是天地间皆大蔑之国,念孤危之踪,垂宽宥之恩,许小国之存。谨奉朝贡,世为藩属,不敢有二心……改自南宋赵构写的乞和信。619开始恢复日更。
第325章
王梦吉见叶梦得、李浩然二人立在道旁, 停下脚步,略略欠身:“回京在即,诸务缠身, 二位阁老辛苦了。”
叶、李立刻侧身避过, 叶梦得更是躬身拱手, 声调沉缓:“印公既要伺候皇上, 又要辅佐魏国公署理军国要务,实乃一身而系两重之任。可谓是夙夜忧劳,恪勤匪懈。臣等唯惶恐不能尽分, 何敢当辛苦二字?唯鞠躬尽瘁,以报圣恩耳。”
此话倒也不假。
海洲、蔡州收复太快,有些依附着虏人作威作福的大户,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换了主子。这些人,不但再也做不了边境走私的营生, 还得为从前给虏人当向导、给蔑里干造兵器、一同劫掠大梁的事,整日提心吊胆。
按惯例,这都属于朝廷认定的附逆人员,是要严肃监视,乃至重点清算的。
可话说回来, 海、蔡二州失陷十几年了。在蔑里干严苛的军政控制下, 别说大户了, 普通百姓为了生计也得给虏人干活呐!
总不能你天授帝割地卖国就是天经地义,咱们老百姓为了活命就是罪不容诛吧?
所以,这批新成立的文臣班子,既要惩治盘剥百姓、兼并土地的附逆豪强;又要废除沦陷时期伪政权的政令,清查被篡改的田册户籍;还得安排临时接管的地方官员,张贴安民告示, 针对战事地区而赈灾免赋。
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费神?
再者。
如今大事已定,魏国公与皇上要班师回朝,他们这些文臣就得先收拢所有行在的朱笔谕旨,还有发给帝京中枢、地方督抚的指令,把文书全部抄录存底。还要把离京以来,行在内阁处理的所有公务,包括临时的钱粮调拨,兵员调动,边关安抚,涉外交涉等等全部成册,列明事由和进度。
这一方面是用于和京师原来的内阁班子交账对接,一方面也是把很多不合规的事情,重新补个正式流程。
毕竟天授帝那段大量空白的起居注,还有那些突然消失的贴身内官,总得有个像样的说法。
当然,王梦吉也知道。
对于这帮江南士族而言,最重要的是军功和奖惩文书的草拟。
虽说新帝登基时,已经大封过一回。可那时候海洲、蔡州还没收复,周玉臣还没出兵蔑里干,而李浩然、叶梦得这些江南小朝廷来的文臣,也还没能“投效报国”。
要是现在不抓住机会,赶紧把各类封赏、敕书、赏赐的底稿敲定……等回到京城,那帮北人组成的中枢班子指不定会横插一脚。
毕竟真要说起来,帝京中枢、江南行在,都是先帝旧臣!
至于蔑里干国主的几个孩子,都尚且年幼,跋山涉水领回去为质,按什么规格礼仪来;南骊送完朝贡送质子,送了质子又送俊秀男儿等等事务,那都是小事了。
不过,此时此刻。
李浩然见王梦吉口吻虽客气,脸上却不大好看,连忙小心道:“……印公匆匆来此,可是今日呈上去的票拟,有不妥之处?”
且说,按大梁的制度,地方和六部的所有奏折,先送到通政司,再转内阁。他们这些阁臣看完写下处理意见,写在小票上贴在奏章背面,便是票拟。票拟后的奏章再交给司礼监,由司礼监呈给皇帝。皇帝要是没空看,就是司礼监按照皇帝授意进行批示,这就是代行批红。
王梦吉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自然也看见了李浩然、叶梦得呈上来的请功文书。
其脸色难看,八成是觉得他们给江南士族的请功,请得太过于昭彰了。故而有所不满。
谁知王梦吉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尽是不以为意:
“江南士族举族北上,尽忠报国,皇上与魏国公又怎会吝惜赏赐?各位俱是先帝旧臣,本就有守护先帝基业,辅佐新君稳定朝局的责任,皇上心中对你们有所偏重,也是常情。”
这话一出来,李浩然、叶梦得二人心中顿时一松!
要知道,单看任何一份表功文书,似乎都合情合理。可要是与闻人鹤、苏弥那帮文臣班子摆在一块儿相提并论,就会发现,李、叶二人确实把江南士族的功劳夸大了。
而王梦吉说这话,不仅是在暗示他能说服皇帝定下这些功勋赏赉,更是在隐晦地表明:
新帝皇位的合法性,完全继承于先帝。先帝在位时提拔、重用的官员,本身就是先帝皇权体系的延伸。
不论帝京那帮中枢班子怎么搞事,大家都是先帝旧臣,都有安守社稷、辅佐少主的名份。只要你们效忠魏国公,即便回到京城……也没有人能取代你们的地位!
以王梦吉与周玉臣的交情,李浩然几乎敢断定,这是周玉臣在借王梦吉之口,在表明她要重用他们的意思了。
李浩然当即一脸动容,拱手正色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况且事君以忠、托孤以义,本是我等应有之责。不论朝廷赏赉几何,便是不赏,我等也绝无二心。”
叶梦得更是感动得眼泪直下,哽咽道:
“皇上年少体弱,当年若非魏国公拼力护持,岂能自京城脱身?我等自当要为魏国公、印公分忧解难,万死不辞!”
王梦吉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闻人鹤身上,见对方远远看过来,神情难辩。王梦吉微微一笑,依旧是那副温柔多情的模样,这才转身自去了。
待人走远,叶梦得与李浩然才想起一事——既然票拟没问题,那王印公刚才为何不高兴呢?
这厢。
王梦吉进来拜见时,周玉臣正在用饭。
或许是得了蔑里干皇室专用的药酒,周玉臣腿上的旧伤逐渐好转,走动起来竟与从前无异;又或许是在国丧期间,周玉臣却能借着药酒之名,略饮几杯。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权臣,此时一手支额,一手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两条劲健修长的腿随意交叠,毫无半点端庄之态。看起来气态松弛,好不自在。
而旁边作陪的丁道雅,跟养鱼一样端着酒杯,才抿了一小口,脸就皱成一团。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周玉臣,像是无声在问:
这么难喝的玩意,你是怎么喝得下去的?还喝得这般津津有味!
周玉臣见状朗声大笑,竟混不吝地将酒杯递了过去:“道雅若是实在喝不下,便倒进来,我替你喝了就是。”
丁道雅的脸一下就红了,哪有上峰喝下属残酒的道理?可周玉臣的酒盅已经见底,只有自己这杯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动过。
正犹豫不定,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过来,轻轻拿过了她手中的杯盏。
丁道雅还不及抬头,便听一道温柔多情的嗓音低低响起:“可不许给她,药酒也是酒,再喝下去又要伤胃。
“梦吉,”周玉臣丢下酒杯上前,不客气地拍了他背心一下,笑骂道:“咱俩都这么大了,你还像小时候那样管着我。难不成真要我叫你一声[干娘]么?”
王梦吉皱了皱眉,却并不躲闪,只从袖中抽出一方绢帕。他握着周玉臣的手,一点点替她擦拭指间的酒渍。动作从容又细致,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眼波流转,口吻却是淡淡的:
“又胡说八道,周炳是你干爹,你叫我[干娘]那成什么了?再说了,从前管你,是因你挑食。别人家的孩子吃饭叫吃饭,你吃饭叫认命。后来好不容易认命了,不再挑食,又因读书偷懒,屡屡被周炳惩罚不许进食。要不是看你饿得吐黄水,你以为我乐意管你么?”
丁道雅冷不丁听了一段魏国公的旧事,却没想到,眼前恣意跋扈的少年权臣,竟然还有饿肚子的时候!
一时间怔住,又忍不住看了看周玉臣。
而周玉臣任由王梦吉替自己拾掇,她大大咧咧地摊开双手,嘴上却道: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当上司正后,再没犯过胃病。这药酒原是补身子的,算不得什么……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这般俊秀漂亮的好心人,为我这个混账动气,不值当的。”
说罢,还歪过头来看他:“真生气啦?”
王梦吉望着那张少年意气的脸容,那双干净明冽的眼睛,还有额头上的那道伤疤……不知为何,原本只是假意作色的怒气,竟添了一分真意,当即冷笑道:
“我哪敢生魏国公的气?魏国公白日里为国效力,晚上还得在御前伺候。这般忠公体国,熬得眼睛都红了,皇上身娇体弱的龙体才一日日好了。便是要靠药酒提神,也是该当的,倒是我不近人情了。”
“看看,这真是生气了。”周玉臣没办法,只得拉着他一道坐下:“如今我这个魏国公,说[功过孟德]使得,说[祸比董卓]也使得。一把锋利的无柄之剑,是会让人畏惧的。少不得要做出些态度来。况且,先帝是在军中被虏人所杀,若是新帝也在边关病重,那成什么样了?”
王梦吉垂目不言,只是又换了张新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玉扳指。
过了好半晌,这位贵珰才轻声道:“要是皇上当真病得不能理事,倒也罢了。可既是十来日便能好转,脉案上也说只是风寒,想来是无碍。一连伺候十几日,连汤药都要你亲自来喂,这也太过了。难不成我们这些内官,都是不中用的废物么?
此言一出,周玉臣竟心虚得哑口无言。
王梦吉也在暗暗端详她的神色,以他之前的理解,周玉臣全须全尾地留着赵况,是要走禅让这一步的。既然要禅让,那必然是新帝无德。那接下来,就该用一两年的时间,慢慢为新帝的“无德”造势。时间不能太短,也不能太长。太短了,法理上不好看;太长了,则会给新帝和保皇党机会,反而节外生枝。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周玉臣的本意,是希望新帝一直病下去,病到必须仰赖她来主持朝政。
要是这样,那就得在药剂和脉案上做文章了,以便皇帝回了帝京也得养病。反正,当年万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朝政不也好好的么?
不论哪一种,他都须得探明她的心意。
只是周玉臣将内外管控得滴水不漏,全军上下缄口不言。具体实情,连王梦吉这样的大珰也无从得知。
二人心思各异,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而一旁不明就里的丁道雅,这才知道她的周大将军上完白班,还得到皇帝那上晚班!
万恶的封建主义啊!哪有这么使唤人的?你赵况是什么水平,居然还要我们大将军亲自喂你吃药?果然是有阶级就有压迫,你看看,原本软绵绵病恹恹的齐王,当了皇帝也一样摆架子!
丁道雅当即怒从胆边生,蹭地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粽子节快乐!话说,我家小狗也挑食,吃饭全靠认命。
第326章
这一站起来, 差点把桌上的酒盅撞带翻了,直接泼溅了大半杯。
丁道雅这个人一直是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心里怕得哆哆嗦嗦。从前当金融女工的时候, 义正言辞的是她, 回头躲在茶水间里手抖得拿不住杯子的也是她。穿到大梁以后, 更是怂得跟鹌鹑一样。
可此时见周玉臣被奴役, 那股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正直感就上来了。
她捏紧拳头,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脱口便道:
“大将军, 我说句不该说的。你白天上朝,晚上还得照顾皇帝,这是拿一份俸禄干两份活!你这般人物,怎能受这腌臜气?皇帝怎么了?怎的就要你白天使唤,夜里也使唤?便是庙里供着金身的菩萨, 也没有半夜叫人起来敲钟的道理!”
可话刚说完,丁道雅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私下非议皇帝,是可杀头的大罪了。
果然。
王梦转过头来,那张温柔多情的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惊愕。
而周玉臣先是一怔, 随即拍案大笑, 摇头道:“好道雅!莫不是跟着我久了, 怎么说话比我还大逆不道?这般言语,倒有几分像我家妹子,最是见不得人委屈。”
说着,她歪过头来,朝王梦吉挤了挤眼:“你听听,你听听, 她比你还心疼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