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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1967 字 21天前

王梦吉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将玉扳指又戴回去,垂着眼:“疼你的人多着呢。今日多一个丁大人,明儿再多个卯大人,魏国公这日子,过得可真叫一个热闹。”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周玉臣怎会听不出来?况且王梦吉从进门起脸色就没好过,她当即拉过王梦吉的手,捏了捏那修长的指节,满脸笑道:

“怎么,你又吃味了?从前九哥跟我多玩了几回,你也生气,哪有你这样霸道的?好梦吉,别人疼我都只是嘴上功夫,哪像你,从小管我吃管我穿,现在连我喝了几杯酒都要过问。”

王梦吉这才抬起眼来,目光先在丁道雅脸上溜了一圈,才转到周玉臣面上,似笑非笑地说到:

“我哪里就这么小气了?只是怕丁少宰年纪轻,不知轻重。回头有些话传出去,那时候,可不是几杯酒就能了事的了。”

丁道雅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直冒凉气,又知道自己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当下惨白了脸,再不敢多言。

周玉臣见状,伸手拍了拍丁道雅的手背,低声道:“没事,他就这么个人,刀子嘴豆腐心。”

“谁豆腐心?在宫里,谁不说我是铁石心肠?”

王梦吉冷哼一声,这才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说回正事。叶梦得、李浩然的请功文书,你可曾过目了?”

“看了。”周玉臣浑不在意地点了个头,却没往下说。

王梦吉觑着她的脸色,继续往下道:“折子上有些地方是过了些,可到底是先帝近臣。有些体面,还是要给的。我知道你不喜欢世家门阀的浮华之风,也厌恶大族的贪得无厌,可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比我懂。只要他们所有的身家富贵都攥在你手里,这帮南人自当拼死效力,跟帝京那些禄蠹分庭抗礼。唯有这样,才能保全他们的官身地位。”

周玉臣仍是不言语,只伸手去够案上的酒杯,指腹在杯沿摩挲了片刻。

王梦吉见她没有立时驳回,心里便松了一口气,又接着道:

“再者,朝廷的赋税,有一半都在江南。先帝南巡那几年提拔了多少南人?江南的威势早已今非昔比。当初你在黔州为了稳固时局,连额头上这一刀都忍了下来。如今便再忍一忍,暂且容他们个前程。等用顺手了,叫他们做你的马前卒也就是了。”

听到此处,丁道雅也觉出有些不对劲来。

怎么王梦吉竟是要替江南文臣,向周玉臣博一个前程?可那得要多大的前程,才能够得上“拼死效力”?

而周玉臣也终于放下了酒杯,抬眼来,看向王梦吉:“梦吉,我听闻叶家、李家,还有王玠、江捷在江南的时候,都所获颇丰。其实我也一直想问,能让他们割舍得下江南膏腴之地,千里迢迢北上——我得给出怎样的[身家富贵],才算足价呢?”

王梦吉当场一愣,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这话表面问的是叶梦得、李浩然、江捷等人,实际上,也是在问他王梦吉。

他在江南圈了多少田产、收了多少孝敬,王梦吉自己心里清楚。只是这段时间周玉臣从来不提,他便也当没这回事,两个人还跟小时候一样清清爽爽地来往。假装一切都如常。此时被周玉臣点出来,王梦吉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过了好半晌,他才干咳了一声,勉强笑道:

“他们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求个前程,将功补过罢了……要说有,我却有一句旧话,不知你愿不愿听?”

周玉臣略颔首:“你说。”

王梦吉咬了咬牙,沉声道:“玉臣,今生今世,再不许任何人踩在我们的脸上。谁也不能。”

周玉臣微微一怔。

这确然是一句旧话。那时候王梦吉被折磨得没个人样。王知恩在天授帝面前伏小做低,回来便对养子拳打脚踢,百般折磨。

一会儿让他穿女孩儿的衣裙,搂在怀里又掐又咬;一会儿又把他打扮成富家公子带出去玩乐,要吃什么、喝什么都由着他。在王梦吉最欢喜的时候,再叫他跪下来,把靴底的泥巴在那张稚嫩的脸上一点点蹭干净。

后来王知恩大概是腻了,草草打完一顿,就把他丢到冷宫的枯井里。

那时周玉臣刚进宫没多久,因为一口南人口音,“系”和“是”总说不清楚,很受小内官的欺负。故此年幼的周玉臣,几乎每天都在打架,打完了再把自己拾掇干净,照常回去当差。

有一天打完架,她遇到了同样灰头土脸的王梦吉。

至今她都还记得,王梦吉满头满脸都是泥印的模样,仿佛一个漂亮的瓷娃娃硬生生被人踩进了泥里。

再后来,二人结义金兰,年幼的南蛮子,抱着年幼的瓷娃娃,两张脏兮兮的小脸贴在一处。也是那时候,她说了这句话,很有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意思。

只不过,七年前王梦吉拿这话劝她背叛周炳;七年后他再拿这话出来,却是要劝她往上再走一步了。

“玉臣。”

王梦吉靠过来,眼神依旧是温款脉脉,跟当年那个在井底仰头看她的孩子一模一样:

“还记得你劝慰我的话么?[夹着尾巴的不是狗,而是狼。狼,垂夹着尾巴,只是为了保护要害]。可既然是狼,又怎能给人当看门狗呢?”

这一回,丁道雅就是再不懂官场的含蓄隐喻,也给全听明白了!

她无言以对看向王梦吉,难怪听见自己刚才的狂言,他也不动如山呢!敢情又是一个希望周玉臣称帝的!可他们怎么一个个怎么都盼着周玉臣谋朝篡位呢?打仗还没打够么?随即,丁道雅又想到了什么,震惊地看向周玉臣——

难道周大将军此时,其实并无称帝之心?否则王梦吉何必来劝?

可是。

丁道雅心里这般想着,也就这般说出来了:“可是……为什么不做狼,便要做狗呢?明明大家都是人,好好地像个人一样有尊严地活着,不行么?”

此话一出,周玉臣、王梦吉二人皆是一愣。

王梦吉定定地看向丁道雅,片刻后,忽然笑了:“你身边的这个孩子,倒是个心直口快的。”

“心直口快才好,省得整日弯弯绕绕,猜来猜去,叫人心累。”说着,周玉臣向丁道雅举起杯子,眨眨眼:“好道雅,冲你这句话,我便再吃一杯!”

王梦吉摇头道:“我放在桌上的,怎么又叫你拿了去?真是愈发管不得你了。”

说罢,便无可奈何地起身便走。走到门口时,王梦吉却又停住,微微侧过头来:“那药酒一日最多两杯,多一滴都不许。你要是背着我偷喝,下回我连酒杯都给你收了。”

周玉臣冲着他背影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年纪轻轻的,怎的这般唠叨?”

门帘落下,室内只剩周玉臣与丁道雅二人。

周玉臣这才收敛笑意,端起那杯残酒,低声道:“道雅,往后在我这,你什么话都能说。在他面前,还是多听少说为妙。”

丁道雅看着眼前的少年权臣,灯色下,那张脸分明还是意气自若的,可此时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就像那杯残酒,看着好像仍是满的,其实早已所剩无几。

而周玉臣垂目看住杯中酒,脸上并没有表情。片刻后,才仰头将残酒一饮而尽。也许是察觉到丁道雅的视线,她回过头来,一双眼目被酒意烧得清明,像雪地里的一捧孤火。

少年权臣的嗓子有些低哑,声音低低的:“我这样子,是不是有些吓到你了?”

丁道雅脑子里一团乱麻,想到争锋相对的闻人鹤,还有话中有话的王梦吉……周玉臣身边的这些人,谁不是在拿自己的心思往她身上压?不愿她称帝的人,想方设法地限制她,审视她;希望她称帝的人,也在不遗余力地逼迫她,鼓动她。丁道雅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化了去,眼前人明明位高权重,为何反而却变得更孤寂了?

她当即心头一热,上前一步,伸手便握住了周玉臣的手:

“刚认识大将军的时候,我心里是害怕的,可后来我说了许多混账话之后,便不再怕了。”

周玉臣轻轻回握住她的手:“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大将军愿意听我说什么,也不以尊卑为限。在大将军眼里,我和许多人一样,不是猫儿狗儿,也不是狼或狮子,就只是堂堂正正的人。仅此而已。”

说到此处,丁道雅把心一横,继续道:“大将军,我还有几句更混账的话,想说与大将军听。”

作者有话说:

出现了,本文第一个主动给小周拉手的人,是我们最怂的小丁!

第327章

这夜, 一个曾经叫“丁亚男”的女孩,以一种足以让历代豪杰都愕然的平静,说出了心里最大逆不道的想法。

她刚开始还觉得别扭, 可说着说着, 便像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什么光荣政变、雾月政变;什么辛亥革命、十月革命……这些当年在她眼里只是考试要点的东西, 此时在她口中却越说越顺溜。

事实上, 整个大梁的工业化体系、金融系统的雏形,这些全都是丁道雅一点一点折腾出来的。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大梁, 表面上是皇帝、士族、军阀三分天下,但实际上,鄙视链最低端的“工商”早已经悄悄崛起了。

不然周玉臣当初吃饱了撑着,非得跟蒲寿庚这个大商户斗智斗勇?

顾翠儿一个孤女,何以能借着开办作坊, 摇身一变成为富甲一方的大户?

动不动就造反的黔州,又何以因为一个“黔州军工”,老老实实为北伐输送器械兵丁?

这天下的事,说到底,是钱粮的事。而钱粮的事, 就是人心的事。

而周玉臣已经推动了工业革命, 往后重建秩序、偃武修文, 又得更加依赖工商阶层。到那时,大梁崛起的,除了富甲一方的大商贾,还会有千千万万从工坊里走出来的小户人家。他们才是百姓安身立命的依托,是普通人能端稳饭碗的保障,也是这个国家能长远发展的根本。

这样的势力如果再发展下去, 按丁道雅对历史进程的理解,就一定会爆发革命。

要么是自上而下的“光荣革命”,要么是自下而上的“辛亥革命”。

两条路,总得走一条。

周玉臣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喜怒难辨。

最后,丁道雅用一种半是复杂,半是叹服的语气道:“……大将军,当初你拆毁庙观、扼制淫祀的时候,老实说我心里吓得不轻。可你不仅做了,而且做成了。如果你像那些庸常之辈一样,心里只惦记着君临天下、唯我独尊,那么今天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大将军,你是百姓的大将军。所有人都会看着你,也会记得你的一举一动。如今你一脚踢翻了王权富贵,又把漫天神佛视为泥偶,老百姓对君权神授的那份敬畏,早已不如以往。这是启蒙,也是开智。”

“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希望你做那个位子,我也觉得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可是在你之后呢?你能保证千秋万代都是好皇帝吗?那些支持你的世家贵族,又会事事都如你所愿吗?”

丁道雅说完,眼睛一闭,摆出一副“好了我嚣张完了,你要砍就砍吧”的鹌鹑样。

可过了许久,她才听见周玉臣低声道:

“你说话的语气,跟我母亲很像。你在过去听说过她么?第22特种空中特勤团,庄震麟。”

丁道雅愣了一下,睁开眼,迟疑了片刻,才道:“没有。那是隶属外国的特种司令部,部门和人员众多,而且是涉密机构。即便是指挥官也是以代号称呼,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名字。不过,既然她提过[重仓白酒],大概跟我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周玉臣点了下头,又问道:“你们的那个时代,很好吗?”

丁道雅想了想才道:“要说十全十美,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与过去的任何一个时代相比,已是极好。我们没有皇帝,没有贵族,走在路上不用给任何人下跪。也没有教皇,爱信仰什么就信仰什么,信个[番薯糖水教]都没人管你。女孩子都能读书,不会早早就被童婚,学堂也不是什么世族大家才有的私产。读了书,有了工作,哪怕不嫁人自己生养一个也行。只要愿意,总有许多条路可走。”

周玉臣沉默片刻,又问:“你原来的名字是什么?”

“丁亚男,不亚于的亚,男儿的男。”

“你似乎不喜欢这个名字?”

“不喜欢,我便是我,何须与男子比较?只是我的母亲想要个男孩,没有如愿,这才给我取了这样的名字罢了。”

周玉臣略颔首,没有再问,只道:“知道了,今日这些话,不要再与第二个人说。”

丁道雅心道,我哪敢啊?你们这提一下皇帝都要掉脑袋,何况是这种要动摇帝制的大事,我还没活腻呢!

她一时摸不准周大将军是什么意思,肚里的豪气又所剩无几。丁道雅不敢追问,只得应下。

至德二年三月,周玉臣一行人终于班师回朝。

抵达燕州的时候,已是莺飞草长,春暖花开的时节了。渠城的桃花杏花开得团团簇簇,粉嘟嘟嫩黄黄的,好不热闹。迎接的队伍,从城门直接排到郊外驿站,黑压压一片,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那排场,比过年的迎神会还强十倍!

沿街的茶坊酒肆都卸了门板,摆出果品点心来,一个劲儿往士卒的手里塞。大姑娘擦脂抹粉的,挤在楼上,把手里的绢帕往下丢,恨不得把汗巾子套在周大将军的脖子上才好。不单是女孩儿,便是那些少年子弟,也打扮得油头粉面的。一个个解下腰间的香囊荷包,纷纷朝周玉臣抛来。

更有泼皮爬到树杈子上,扯着嗓子喊:“大将军,看这里!看这里!”

唱曲的婆子们,夹杂在拥挤的人群里,也在欢天喜地唱着祝歌:“一祝将军凯歌还,二祝将军福寿全,三祝将军儿孙贤……”大家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只为看一看他们敬重又心爱的周大将军。一张张脸上,都是满溢的欢喜。

正热闹时,忽见几个身强体健的妇人,抬着一瓮酒,呼啦啦拦在周玉臣马前。然后噗通跪倒,斟了满满一海碗酒,举过头顶:“周大将军,且吃了这碗酒!这是俺们燕州百姓自家的米,自己酿的!您不喝,俺们就不起来!”

话音未落,旁边又挤上几拨庄稼汉,手里也高高捧着酒碗:

“大将军!喝我们的!这是我们海洲的石冻春!”

“不不,大将军要喝就喝咱们黔州的茅台烧!酱香的滋味才好哩!”

“你们这些傻子,哪有空着肚子喝酒的?大将军,且尝尝我们晋州的松黄饼!晋州要是没有大将军,早就被海寇啃食干净了!”

周玉臣被众人簇拥在当中,虽有左右扈卫,竟是一步也挪动不得。百姓们并不知她刚封了魏国公,便是知道,也仍把她当做自家的周大将军。哪里肯让她空着手进城?一个个卯足了劲把自家的宝贝都捧出来,恨不得把心也掏出来才好。

江平潮、柳元娘左拦右挡,忙得焦头烂额,口中不住劝道:“乡亲们,乡亲们,大将军路上用过餐饭了,真不饿!快把东西拿回去吧!”

“别挤别挤,酒水要洒了!”

“哎哟!这谁砸的?不是,哪个好人往香囊里塞银锭子呀?!简直是又行贿又行凶啊!”

就在这时。

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不知怎地钻过缝隙,直扑上来。她一把抱住周玉臣的大腿,便似胶粘住了,再不肯撒手。只仰着小脑袋,一双亮晶晶地眼睛望住周大将军。

周玉臣怕小姑娘跌倒,连忙把人抱起来,问道:“你是谁家孩子?怎么跑这来了?”

小姑娘也不言语,只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突然凑过来,在周玉臣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龇着缺了门牙的牙花子,嘻嘻地傻笑,笑得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周玉臣被亲得一愣,脸上浮出少见的愕然。

众人见了,顿时笑得前仰后合!谁也没想到大家丢了这么多手绢香囊,准备了这许多美酒佳肴,竟叫一个小丫头抢了先!

这便是人民的周大将军,是被大梁的两京十四州所爱戴的周玉臣。

丁道雅在人群里看着,心中激荡万分,忽然觉得那个瘦削孤直的背影……似乎也不是那么孤寂了。

待周玉臣好不容易从热情中脱身,天色已擦黑。扈九、詹华容、谢问玉等人早已等候多时,扈九顾不得腿脚不便,也要在门口等着她。周玉臣刚露面,这个残废多年的宦官便推着轮椅,急切上前,把人上下打量了一圈,才道:

“阿玉可有哪里受伤?”

周玉臣哈哈一笑,把住对方的胳膊,摇头道:“九哥,你教的马上功夫,我都记着呢!谁能近得我身?”

身后的王梦吉冷哼了一声,道:“九哥也忒多心,除了她自己,哪个伤得了她?”

话说得很不客气,人却抢在周玉臣之前,一把攥住扈九的轮椅推手。

一时间,周玉臣身上的“荀令香”,和王梦吉怀里的“雪中春信”又重叠到了一处。倒叫扈九心里一迷,恍恍惚惚地,只当他们三人仍是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人,一切如常。可转眼一瞧,他们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另一个是先帝信重的大贵珰,唯有扈九,成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

扈九吞下苦涩,摇头笑道:“你这小子总是正话反说,是谁急吼吼地从江南赶着要去蔡州?当初我想留你在燕州多住些时日,你还不肯呢!”

“我那是军务在身,得把江南的财政文书交给陛下。”王梦吉仍是板着脸。

见此情形,周玉臣索性拉住扈九的手,道:“九哥,九哥你可瞧见了?你不在的时候,这小子就是这么嘴硬,这么欺负人的。九哥,咱们这儿你最大,说话也最顶用。要是没有你,他在江南的时候还未必肯理我呢!”

王梦吉也顺势道:“九哥替我主持公道,你瞧瞧我这一身尘土,这腰骨给颠簸的。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擅骑马,到底是谁欺负谁了?玉臣我可告诉你,九哥在燕州抗虏杀敌时,你还在宫里搭灯棚哩!在我这,他说话可比你管用!”

扈九心头一热,笑道:“好了,进屋吧。我正有事要与你们说——京师来人了。”

作者有话说:

且说,明朝末期时,西班牙和英国已经在尝试共和制了。

第328章

江平潮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听说帝京有人过来, 江平潮只当是太后又派个监军御史来掣肘周玉臣。当即心头火起,提着一口腰刀直奔大厅,只待人来了, 便先来个下马威。文劝不成, 便教他们尝尝武劝的滋味。

哪知道一进门, 江平潮就傻眼了!

他大爷!哪有什么御史、副帅?大厅里站着十几位锦衣玉带的少年郎。观其服色, 应是京中的勋贵子弟。一个个面如冠玉,身形颀长,周身气态里尽是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 被精心修饰过的俊美。

或是唇红齿白,或是剑眉星目;或是清冷斯文,或是沉稳有度。无一不是龙凤之姿。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都是给周玉臣准备的的贵族子弟!

眼下正值国丧,新帝、朝臣在二十七个月内不能纳娶妃嫔;日常不能酒宴笙歌,不许张灯结彩;寻常人家里便是有了子嗣, 也得悄悄的不做声张。所以皇太后便是再急着给赵况安排皇后,也只能先暗地里挑拣,真要定下来,也是两年后的事。

这期间,谁要给谁送女人, 都能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

可给周玉臣送男人, 那就简单多了!

且不说, 从没有给女性官员送男人的先例,弹劾都不知如何说起。即便送过去,也只消说一声“属臣”,谁能挑出理来?咱们周大将军收复了整个大梁,朝廷百废待兴,你就说缺不缺人吧!

再说来, 从周大将军崛起至今,有多少世家给她送过人啊?这是什么稀罕事吗?

上一批送过来的属臣,如今还在燕州军校干活呢!

而王梦吉这个混账玩意,居然也弄了七八个少年过来。俱是江南水乡里养出来的儿郎,一个个肌肤白净,纤细斯文。甚至有两个,眉眼生得跟王印公本人有几分相似,都是温柔多情的好样貌。

江平潮跟着周玉臣征战多时,风里来雨里去的。再俊俏的脸蛋也皴了,哪里比得上这帮人?你叫他怎能不心酸?

而为首的世家子弟,一见周玉臣,便俯身拜下:

“臣柳如晦,拜见大将军。”

周玉臣轻咳两声,以拳头掩住笑意,故作沉静道:“柳如晦?文牍房中的柳如真,可是你本家亲戚?”

柳如晦答:“回禀大将军,正是舍妹。”

且说,柳如真便是当年救下了邱淑英的柳氏女,后来被周玉臣召入麾下。如今在燕州,跟谢问玉、燕襄、李凤儿等人是同僚。兄妹二人都生得秀丽,柳如晦更是男生女相,雌雄莫辨。

周玉臣略颔首,又问:“难怪觉得有些面善,你身上用的可是蔷薇香?如何跟我平日里用的不大一样?”

柳如晦恭声回道:“大将军有所不知,这是臣自制的合香,把《墨娥小录香谱》蔷薇香中的茅香,换作甘松、香墨、藿香,再以麝香和龙脑为外衣。如此窖藏一个月,隔火熏焚,可拟蔷薇盛放时的馥郁清甜。”

江平潮心里咯噔一声,完了。周大将军好合香,此事近臣皆知。这柳如晦分明是按周玉臣的喜好来的!

他恨得牙都痒了,连忙扭头去看周玉臣。

果然,周玉臣眼里尽是欣赏,竟不看旁人了,一把拉过柳如晦的手就往里走:“甘松的用量是一两,还是五钱?可否把这方子写与我?”

柳如晦自然无不答应。

江平潮见状,连忙追上前去。那张漂亮得近乎野蛮的脸上,此时尽是慌乱:“大将军!我、我也……”

周玉臣回过头来,浑然不觉:“怎么了?你也喜欢香道?”

江平潮哪里懂得这个?支吾了半晌,既不敢贸然表达心意,又不敢说自己心里难受。他凭什么吃醋?旁边的闻人鹤还在那八风不动地站着呢!要是真闹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小气?

周玉臣见他扭捏不说话,也是一头雾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善解人意道:

“是不是缺钱使了?我刚得的俸禄,只管拿去花!”

江平潮一愣,忽然想起他当初投效的时候,可是顶着“销金如土”的名头来的!想当年,他每次跟干爹高扶风闹脾气,都是这句“平潮缺钱使了”。而自己最受用的,也确实是这句“只管拿去花”。

可此时此刻,捏着沉甸甸的钱袋子,江平潮只觉得无限委屈!

当日夜里,众人便听说小江将军吃醉了酒,冲撞了新来的几个世家子弟,两下闹得不愉快。要不是柳如晦恰巧不在,八成也要挨一顿。最后还是闻人鹤出面,从中斡旋,才了结了此事。

且说,各方人马送来的属臣里,不仅有帝京世家、江南士族,连皇太后的王氏也送了一个人过来。那样貌一看就是小侯爷王克用的本家兄弟。虽说这些人心思各异,但有个想法是一样的——

周玉臣正值年少,没有婚配,也没有子嗣。

世家大族为何能百年不倒?

说到底,就是一群人凭借嫁娶联姻、血脉缔约。不断站队,不断扩张,这样才能源源不断地从底层抽血,联手对外,将家族的整体利益最大化。如今大梁全境收复,中兴在望,不赶紧凑过来表忠心。日后上了桌,还能轮到你分肉喝汤?

再者,自吕后专政开始,外戚之威,人尽皆知。

所以汉武帝才想出了“立子杀母”、“分权制衡”的制度。东汉外戚、宦官轮番乱政后,魏文帝更是颁布了史上第一道禁绝外戚的诏书:“更是夫妇人与政,乱之本也。自今以后,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又不得横受茅土之爵;以此诏传后世,若有背违,天下共诛之。”

在这种“天下共诛之”的余威下,后世各朝,不论是谁来当皇帝。无一例外都延续了扼制外戚的政策:外戚可以封侯、享受富贵,但不可掌兵权。

但这一条在周玉臣这,就行不通了。

因为,周大将军本人就是最大的军阀头子!武德还极其充沛!

皇太后为什么急急忙忙送人过来?送的还是王氏子弟?端州王氏的清贵名声不要了?从前讲究的血脉纯正、贵人之种,也不管了?

说白了,这是怕周玉臣借机把少帝给“娶”了,然后名正言顺地摄政掌权。

反正病弱的皇帝,搭配强悍的皇后,这种双圣临朝的事情,过去又不是没有出现过。而赵况在周大将军手中,养得跟和尚一般,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她要是霸王硬上弓,弄一份先帝遗志出来奉旨结婚,皇太后也无可奈何。

到那个时候,周玉臣就是最强的外戚,一个不高兴……这大梁的天,说换也就换了。

而其余世家为什么也急着凑过来,则是另一层心思。

不论是谁家的儿子赘过来,只要跟周大将军生了孩子,谁家的血脉就绑定了大梁最强悍的军事力量。哪怕一时做不了正室,只要有了这一层关系,家族就多了一重保障。

更何况,蔑里干战败后,谭宝珠那首《秦妇吟》的暗喻几乎就成了明喻。

如果周玉臣当真改朝换代,做了皇帝,那她的孩子不就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吗?再者,现在满朝文武有多少女官?多少一品大员、封疆大吏是女子?以当前的民俗民风,赘进来的这位,甚至也不需要生男孩,反正是女是男,一样都能继承皇位!

以上种种,周玉臣心里都明白。

她兴致勃勃地把人挨个看了一圈,最后又一脸正气凛然地把人送走了。反正各处都缺人,有的是干不完的活,统统送去干活。那些少年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便也答应下来。江平潮被闻人鹤训斥了一顿,倒也相安无事。

这日春分时节,昼夜均分,寒暑相平。

周玉臣难得休沐,却不敢出门。上回被老百姓们团团围住,又是敬酒又是送礼的,险些脱不开身。因此只在燕东临一处僻静的宅院里燕坐,图个清净。

宅院后堂甚是阔朗,四面轩窗尽开,春风徐徐穿堂而过,带着袅袅花香。院中摆了一张软榻,周玉臣坐在上头,一身月白直缀衬得她气度清华。可姿态却全无规矩,是一脚蹬在榻边,一脚踩在地上,放荡不羁地打着拍子哼小调。

扈九给她续了茶,又拈起一块燕窝糕递过来:

“一个也没相中?”

周玉臣还没说话,旁边的王梦吉便笑了。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清俊,偏偏总是噙着冷笑。说话时眼波流转,似含情似刻薄:“九哥又不是不知道,她贪靓,就喜欢漂亮的。可光漂亮还不够,还得有才具,有性格,这样才能叫人喜欢。”

扈九看了王梦吉一眼,又道:“那个柳如晦也不成么?我见他进退有度,虽不过二十岁,倒比江南那几个世家子弟沉稳些。”

此话一出,王梦吉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偏偏扈九跟没看见似的,兀自往下道:“一个个温言款语的,听着确实受用。只是体格太纤细,举止也太柔弱,看起来就不好养活。要我说,还是柳如晦、江平潮那般体格的,才好生养。”

王梦吉终于忍不住,道:“九哥,你又不是阿玉,你怎知她喜欢什么样的?万一她就喜欢这般纤弱白皙的呢?”

“真的吗?阿玉?”扈九转头去看周玉臣。

周玉臣心神微动,王梦吉推荐的江南子弟,确实个个都白皙美丽、如日如月,含羞带怯时也自有一段风流。可不知为何,周玉臣却提不起半点兴致。那些温柔的笑容、低垂的眉眼,总叫她想到另一双眼睛。

那样的眼神,既纯又涩,带着一股未开窍的青涩纯情。

当真靠近了,却又变得端庄贞烈。

温良之下,压着不容亵渎的抗拒与倔强,直叫人心如猫挠。

周玉臣连忙拿起茶盏,一连喝了几口,才开口应道:“我如今没这个心思。那日对柳如晦另眼相待,也不过是看在他妹子柳如真的面子上罢了。况且都是士族子弟,选了这个冷落那个,选谁都是麻烦。”

扈九听得这话,缓缓点头道:“眼下圣驾还未回銮,确实也不急一时。”

正说着,朱麟急匆匆跑上前来,低声道:“大将军,陛下要摆驾雷台观,柳侍卫正在劝他呢!”

周玉臣一听,登时从榻上跳下来,抓起桌上的扇子就往外走:“才将将病好,怎地又要出门?我得去劝一劝陛下。”

朱麟连忙命人备马,步履匆匆地跟着去了。

等到那阵脚步声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唯有春风穿堂而过,吹得帘子微动。

扈九这才慢慢转过脸来,盯着王梦吉,轻轻叹了口气:“梦吉,你给她找的那几个后生,眉眼间都跟你长得很像。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什么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9章

王梦吉并不言语, 他俯身折腰,由蔷薇丛里撷取了一只明艳,簪在鬓边。又折了一只淡若褪红的蔷薇, 轻轻搁在周玉臣方才坐过的软榻上。榻上的锦缎细腻, 似乎仍残留着她的余温。

他这才回过头来, 神色如常:“我一个阉人, 能有什么心思?”

见此情形。

扈九脸色微变,低声道:“梦吉,你我都是残了身子的畸零人。如果你真存了那般念想, 就应当明白,今生今世都不会有任何可能。如果你只是想效法高龙普,攀龙附凤。也该知道,阿玉她不是元顺帝,更不是汉灵帝。即便真有奇皇后、何皇后一般才貌双全的男子, 她也不会因为情爱二字,而改易心志。”

且说,高龙普是元朝宦官。为了巩固自身权力,其特意将貌美聪慧的奇氏,引荐到元顺帝宫中。让原本只是粗使宫女的奇氏, 一路从宫女变成宠妃, 最终被正式册封为第二皇后。

而汉灵帝的何皇后, 出自屠户之家。何家深谙“钱能通神”,用重金贿赂南阳同乡、当朝权宦“郭胜”。郭胜得了好处,把何氏名字悄悄塞入采选名册,又成日在灵帝跟前夸她“姿色丰艳,宜生贵子”。

后来何氏果然得宠,生下皇子刘辩。郭胜更是力排众议, 促使汉灵帝册立何氏为后。

从古自今,宦官在朝堂多是孤立无援,要是能在皇帝身边培养一个出身卑微、毫无根基的皇后。那这个皇后不论是女是男,都得依仗于宦官。如此一来,后宫与宦官互为倚仗,外戚与阉宦竟成一体。权势更上一层。

王梦吉也是内书堂出来的,扈九的言下之意,又岂会听不出来?

他垂下眼目,遮住眼底所有的神色。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穿堂而过,拂动了他鬓边的蔷薇,花影在他侧脸上轻轻晃动。

“九哥说的是。”王梦吉笑了一声,笑意里却没有半点欢喜:“高龙普引荐奇氏,是为了争权。郭胜推举何氏,也是为了争权。他们都是聪明人,做的都是聪明事,我比不了。可九哥有没有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做这些事时,只因为心里是欢喜的。”

扈九怔住了,半晌才道:“你几时起的这般心思?她知道吗?”

王梦吉潦潦笑了下,没有回答,只道:“九哥放心。我是什么人,我自己清楚。她是什么人,我也清楚,我不会做不该做的事。只是心里的那点念想……总得容我留着吧?”

说罢,王梦吉便伸手将鬓边的蔷薇摘了下来,与软塌上那只并作一处。两朵花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一深一浅,恰如一双并蒂。然后他双手合拢,轻轻一揉,便碎得满地落红。

风一吹,便四下散去了。

春风犹带冷意,当风声猎猎,举转高楼时。

周玉臣正站在窗前,手掌虚拢住着窗边清供的一枝牡丹。那牡丹是夜光白,花瓣乳白如玉,香气沉郁,据说在夜里可见莹润微光。此时却被周大将军轻轻笼在掌中,不敢握实,免叫那风把它吹了去。

待那阵风停了,周玉臣才回过身来,望向身后人:“陛下要去道观祭拜,臣岂敢有违?只是雷台观地处偏僻,山风凛冽,万一圣躬违和,岂不是叫臣心疼?”

赵况端坐在椅子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旧得都起球了。少年天子鬓若刀裁,乌发似墨,外罩玄色织金团龙的燕弁服,内衬立围的圆领深衣,领口紧抵喉结。层层叠叠,一丝不苟,竟是半点肌肤也不漏。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玉白的脸和一双压在薄毯上的手。那双手生得极好,指节修长,肌肤薄得近乎透光,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被半旧的毛毯衬着,愈发显得白皙脆弱。

而赵况神色端然,面色无波,仿若玉人:

“朕一直不出门,群臣怕是又该说朕深居简出,不恤民情了。大将军拦得住朕一次、两次,难道还能一辈子拦着朕不成?”

话说到最后,竟有了几分脾气。

周玉臣低低笑了一声,撂下牡丹,便走上前来:“陛下放心,有臣在,谁敢说您不恤民情?说来,都是臣的不是。答应了陛下要去看银樟木林,却一直为军务所羁,一拖延便是七年。唔……不如这样,要是今夜无雨,明日臣便陪陛下走一遭吧。”

赵况闻言一怔,缓缓抬起头来:“……你还记得。”

“自然记得,”周玉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苍白的唇上,语气却毫不心虚:“雷台观有银樟木,应雷而生。在雷雨之际,樟木簌簌,银叶争辉,华光与香气并生……臣向来言出必行,又怎会忘记?”

“只是陛下圣躬欠安,气色有亏。要想微服出访,须得稍作修饰。”

说罢,周玉臣就变戏法般从袖囊中摸出一盒胭脂。这是帝京花汉冲的上等胭脂,还是周大将军恢复女儿身后,朱麟特意为她准备的。平时周玉臣也不大用,只在气色不好时薄施些许,略增容光。

此时,她托着小小一只瓷盒,无名指在细腻柔软的膏体一抹。

然后俯下身来,以不可抗拒的威压,往少年天子柔软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去,唯有布料轻微的窸窣声和两人之间被压到极轻的呼吸。

周玉臣平常梳妆最不耐烦,今日却出奇的细致,一点点仔细描摹。唇峰处分明,嘴中须略重。原本淡白无色的嘴唇,在指腹的勾勒下渐渐变得殷红丰润,色泽秾丽,像一枚被晨露浸透的樱桃。

牡丹的花香,权臣身上的药香,天子口中的胭脂香,细细袅袅地消融在鼻息之间。

她垂着眼,胭脂已经画好了,却仍扣着他的下颌,没有收回。

他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僵直地坐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而呼吸如此靠近。

就在此时。

赖贵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闻人鹤、苏弥几位大臣在外院等着,说是有急事要禀。”

赵况脸上浮出慌张来,此时的模样,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既是急事,陛下须得召见才是。”周玉臣一脸兴致勃勃,低低的嗓音里,尽是不加掩饰的顽劣。

赵况一滞,几乎是羞愤地看了周玉臣一眼,才咬牙切齿低声道:

“……宣他们进来。”

等闻人鹤、苏弥等人依次而入时,廊下几只黄鹂正叫得欢腾,好不热闹。众人只见一座六扇的百宝镶花鸟纹的折屏,设立当中,严严实实地遮蔽了半间屋子。而少帝身边的奉御,赖贵儿正兜着拂尘,站在屏风外。

见几位文臣进来,赖贵儿连忙上前道:

“陛下风寒未愈,受不得风,诸位大人今日便在屏外对召罢。”

赵况体弱多病一事,群臣已经是见怪不怪,众人连声告罪,倒也不觉得有异。

闻人鹤、苏弥当即一丝不苟地向屏风跪拜,少年天子叫起后,二人又按惯例询问了天子健康。待确定赵况无恙,闻人鹤便开口道:

“陛下,臣听闻魏国公巡视燕州关防后,便有意改革大梁军制……不知,陛下可知此事?”

屏风后,赵况微微一怔。

周玉臣要改革军制?须知,自从大梁内乱开始,因为武弁崛起,国家需要依赖武将收复失地。因此武将骄横、尾大不掉就成了无法避免的问题。可周大将军如今已是如日中天,这个节骨眼上,为何要改革?又是要如何改?

正想着,身后的周玉臣似是不满少帝的沉默,竟伸手捏了捏赵况的耳垂。

赵况浑身一颤!

紧接着,那手指继续往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后颈一小片柔软的皮肤上。指尖还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发际边缘的柔软头发。即便动作很轻,也充满了掌控与亵玩的意味。

赵况的脸腾地就红了!

他强自镇定,勉强稳住声气:“……朕略有耳闻,却不知,魏国公打算如何改制?”

“回禀陛下,”回答的却是苏弥,他显然早有筹谋,不假思索道:“魏国公的改制,是要在中枢设立[总参谋处],为各大军团配置参谋团队。这条本也没什么,确也是实务所需。”

“可魏国公还要逐步裁撤卫所,推行全民征兵。从此废除卫所、勋贵的世袭兵权;所有把总、千总必须从现役士兵中选拔。如此以来,岂不是要坏了祖宗家法?”

……

苏弥说得越多,赵况心中就越是惊愕!

全国设置军校,分门别类地培养军事人才,这没什么问题。毕竟燕州军校的效用,经过蔑里干一役,大家都看见了。

而大幅压缩兵团,只在边境设立常备军,内地只保留预备役。虽说细节还有待商榷,但问题也不大。真要说起来,这还是周大将军知情识趣,知道主动退让,避免朝廷为难。

真正惊人的变革,是这三点。

其一,废除贵族特权,士族不再享有免役权,就算是宦官子弟也需要应征入伍。武将勋职不得世袭。

你别看好像倒霉的只是勋贵武将,可“非世袭”这事一旦开始,你叫那些同样有功勋的文臣怎么想?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动到他们这些贵族老爷、贵族夫人头上了?

钟鸣鼎食,世代簪缨,最难的是簪缨吗?

是世代啊!

其二,如果设置中央军区总参谋部、分区参谋部。

那就意味着大梁建国以来,“以文制武”的传统将彻底改变!如此情形,边境再设立常备军,势必会严重威胁文官对军权的控制!

至于第三条,就更加惊骇世俗了——

周玉臣竟然要把整个周家军,从整体大军团改制为战区、集团军群。其中,一个野战集团军,又从大到小,分为军、师、旅、团、营、连、排。

如此一来,一个军团,下辖2-4个师,兵力3-8万人;一个师下辖若干个旅团,统兵1-2万人。其中旅委核心战斗单位,人数在3000-7000人左右……如此层层往下,直到拆分到最小的战斗单位为止。

从各种角度而言,这种设计,是在削弱单一武将的直接统兵权,并压缩其一次性可掌控的兵员规模!

换而言之,周大将军的军队改制一旦成了,于文于武,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苏弥说完后,便再次向屏风一拱手:“臣斗胆奏请陛下预闻此事,待他日回京,再与太后娘娘商议决断。”

赵况知道,这是要他当场表态。

也是一种隐晦地暗示:皇帝可以借助太后以及帝京士族的力量,与周玉臣抗衡。

就在此时,身后的周玉臣突然俯下身来!

赵况的脊背瞬间绷直,只觉温热的鼻息落在颈侧。而她的声音轻不可闻,只是气音,几乎是咬在耳边:

“陛下,回答他。”

作者有话说:

之前谁说小周是S属性来着?咳,确实是有点。另外,我正纳闷收藏怎么突然涨了,一看评论,原来是有操心的读者替我吆喝去了。再次谢谢知勿!

第330章

周玉臣说话时, 那张柔软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滚烫的气息裹着低低的字句,叫人脊背发麻。

不仅如此,她那只原本搭在赵况颈上的手, 竟沿着他的脊骨一路往下。食指与中指并拢, 隔着端庄雅正的龙袍, 一寸一寸地、不疾不徐地抚过每一节骨骼的凸起, 每一处因紧绷而发颤的肌理。最后,精准地停在了他后腰最窄瘦的那一段肌骨上。

然后,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而屏风外的群臣, 仍在俯首等待圣裁。

赵况浑身肌肉紧绷,停滞了一瞬,才沙哑着声音道:“……京中诸人不知军务,岂有冒然插手之理?自古以来武弁拥兵,往往尽成私兵, 岳家军、韩家军者不胜其数。将士只知其帅,而不知朝廷。”

大概是对这段话很满意,又或者刚才那一下只是提醒他坐直。那只手很快抽离,留下一片怅然的凉意。

赵况悄悄松了口气,欲盖弥彰地按住膝上的毯子, 并悄悄换了个坐姿:

“是以,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汉高祖诛杀异姓王, 上下悚然,皆为此故。今魏国公改制,将私属军团收归朝廷。李成梁之流的将门,难再凭土地钱粮豢养私兵。魏国公此举,实乃舍己为国,以……唔!”

最后“以公灭私”四个字, 含混着闷哼,尾音颤抖而暗哑。

赵况近乎惶然无措地看着周玉臣,左手紧紧地捉住她的手腕,右手死死按住旧毛毯,目光恳求。他整个耳廓都红了,红得近乎滴血。明冽清朗的眼目里,此时尽是潮湿水气。

而周玉臣眨眨眼,一脸的正气凛然,哪怕手还按在他的大腿上。

修长结实的大腿,肌肉流畅,隔着毯子也能触摸到肌理的温度。柔软的毛毯,硬朗的肌肉,温热的触感,以及,少年天子不可抑制的颤抖。

好在周玉臣只是安抚似的拍了两下,示意赵况镇定下来,便又收回手去。

“陛下?”

隔着屏风,苏弥听得少帝声音不对,连忙问道:“可是圣躬有佯?”

赵况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结颤动。他依旧端雅秀丽地坐着,双手却痛苦地按住毛毯,攥得指尖都发白了,才勉强出声道:

“……朕无碍。”

苏弥听得出他声音干哑,只道是少年天子风寒未愈,又道:“陛下爱重魏国公,可谓君臣相得。”

“然而臣窃以为,魏国公此举虽利国利民,然将军团打散细化,与分权何异?此时仓促改制,恐致武弁惊疑,边镇动摇。此事还请陛下三思。”

苏弥的担忧,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以王玠为例,这位曾经的帝国之壁、祁州总兵,在战时可调动的兵锋值最高可达6-8万。如果把那些挑担运粮、修葺工事的民夫也算上,说个十万大军也不为过。端的是一方重镇,万人之将。

可按周玉臣的军制改革,王玠的这十万大军就得拆分成至少2个师,由师长各自管辖。

下面还得继续拆分,十万人分成4-8个旅。并且每个将领都有独立的管辖权、作战指挥权,毕竟人家也有自己的参谋部,不是吗?

如此一来。

王玠这个镇台总兵,就从统率十万将士,变成了只能辖制两个师团。而且,这两个师团的师长,是各自主事。王玠只能问询、监督、拟定计划,等上了战场,具体怎么打,都由师长、旅长们自己决定。

所以苏弥才说,真要这么改了,怕是要让武弁惊疑。毕竟才刚打完仗,你就要把将领的权力拆分下放,谁心里能高兴?

且说,君臣对话时,周玉臣就站在赵况身后,全程兴致盎然地听着。

大梁的军制,她是铁了心要动的。

母亲在世曾经说过,大梁的卫所制,说白了就是军户世袭。也就是说,有的人生下来就注定要上战场当炮灰。那么问题来了——凭什么都是爹生娘养,你投胎在豪门大族就能锦衣玉食,我生在军户就得在刀尖上舔血?

而且,高级军官和地方豪强们,常常把军屯占为自家私产。再加上虚报兵额、冒领空饷的事,在大梁那叫一个司空见惯。

屯田被夺后,朝廷要么装不知道,要么知道了也不补发粮饷。士兵吃不饱穿不暖,能有战斗力就奇怪了。万历年间,好多卫所的士兵不得不典当自己的兵器衣服,去换取粮食,最后更沦落到乞讨为生。

这还不算完。

平时除了日常训练,士兵还得被军官支使着修路、运粮、种地,甚至去军官家里当奴隶当仆从。

如此辛辛苦苦熬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活下来,回头一看……指挥使、千户这些高级职位,全是世袭的!升官的机会寥寥无几!

就这种状态能有什么士气?真打起来,又能有多少战斗力?

为了摆脱军籍,大量军户子弟直接遁逃。最严重的时候,全国逃亡的军士多达几十万,这还是有记录、有上报的。以至于“伍籍虚旷”。很多卫所实际兵力连编制的一半都不到,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

母亲说:“这样的军队,就算给你十万人,上了战场也顶不住。而且人数太多了,指挥起来一团乱麻。一旦前面有点风吹草动,有一部分人开始溃逃,立马就会引发全军的雪崩。因为谁也不知道情况如何,谁也没法在乱军中找到上级问个明白。韩信为什么是兵仙?因为他有能力管住十万大军甚至更多,还能指挥得如臂指使。这才有了[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说法。”

所以,唯有改革兵制,才能彻底改变“一触即溃,全盘崩盘”的局面。才能让大梁的军队,不那么依赖于周玉臣的威势。

当然以上种种,到底带着一点儿跨时代的超前性,周玉臣也没指望赵况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觉得少年天子面容潮红,碰一下就紧绷的模样,十分有趣。

端方有仪的帝王,高高在上地坐在龙椅上。生得这般眉目俊挺,气度高华,却偏偏被涂抹了一口艳丽的胭脂。乌浓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再加上暗红的胭脂……让那张玉净秀丽的面容,多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而少年天子一边镇定自若地对答,一边紧紧按住身下的毯子。

真有趣啊。

毯子底下到底有什么,叫他怕成这样?

赵况不知周玉臣正在打量自己,只觉得整张脸烫得惊人,而屏风外的苏弥还在等待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调整坐姿,勉力沉声:“苏卿所言,朕已明白。但魏国公的改制,不是为了夺权,是为了巩固朝廷的根本。昔日岳家军、韩家军,虽说能打仗,到底成了将帅的私兵。朝廷说话都不硬气。如今分为参谋、拆了师旅,各管各的,谁也拢不住全部人马。边镇总兵不许久驻,也是防有人坐大生事。”

“至于武弁是否惊疑……朕只问一句:你们只见武将分势,可魏国公难道没被分权吗?她如此屈已为国,你们应当体谅才是。只要赏罚公道、升迁有路,还有何人惊疑?”

一番话说下来,苏弥都给听愣了!

等等,皇帝这是没听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他们是来听皇帝对军制改革,发表意见的吗?

重点明明是“皇太后”啊!

自己几乎已经是在明示了:只要皇帝愿意,完全可以借助太后之势,重新掌控朝政。在回京之前,应当尽快与太后表态,而改制就是一个好由头。这么赤裸裸的暗示,皇帝居然没有反应过来?

苏弥欲哭无泪,赶紧转过头去看闻人鹤。

而闻人鹤只是微微皱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房间里有一股熟悉的药香味,若有似无的,让他有些分神。偏偏不知是谁养的一对黄鹂,在温暖的房间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一向沉稳的太子詹事,才缓缓开口:“臣斗胆请问陛下,这是陛下圣心独断,还是魏国公的意思?”

屏风后面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赵况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冷冷道:“詹事此话何意?难道你是想说,朕是一个离不开武弁的庸主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是少年天子第一次在朝臣面前动怒,还是这般狠厉,半点不留余地。

群臣当即伏地叩拜,口称有罪。苏弥更是吓得脸色煞白:“臣出言不逊,冒犯天威,还请陛下责罚!”

闻人鹤也硬挺挺跪下,低头道:“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只是魏国公……”

不等闻人鹤说完,赵况便冷冷打断他:“魏国公的意思,便是朕的意思。你若还有意见,不如朕这把椅子让给你来坐?”

苏弥登时吓得魂飞魄散,面色全无!

这话谁人敢接?又怎么接?

闻人鹤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还是苏弥反应快,赶紧把闻人鹤的脑袋按下去,低声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等愚钝,一时半会没有领会陛下与魏国公的意思。幸得陛下一番点拨,臣等已经明白了。”

听得这话,屏风后的少年天子语气才缓和下来,慢慢道:

“朕也是这般想的。你们是文臣,哪里懂得用兵上的事?有些许误会,也是常情。往后再有疑虑,可先与魏国公先行商议。既是同朝为官,又有出生入死的交情,有什么是不能当面说的?”

这便是皇帝在给台阶下了,还顺带敲打了一下闻人鹤。

苏弥、闻人鹤心中大震,连忙应下,匆匆告退。

待群臣离开,赖贵儿正要上前,却听得少年天子低哑的一声:“别过来……你先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