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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2249 字 21天前

第311章

黑漆漆的汤药, 在弦纹霁蓝釉的药盏里轻轻荡漾,映出帐壁上硕大舆图的一角。上面密密匝匝的红黑线勾勒出山川河流,营寨关隘。文牍房的女官们, 正小心翼翼地将红线勾勒的一处敌占区, 替换为墨线。

御前的武骧左卫指挥使、与苏弥并称“文武二弥”的何弥, 当即起身, 缓步上前:

“回禀大将军。自斯科特斩首不成、退回嵩县后,虏人军心愈发动荡。昨日昂潵麾下的副将夏永德,从襄云城来信, 说愿意弃暗投明,从此投效大梁。这夏永德是耶藩的番将,本就是虏人雇来的客军,自不能与虏人共生死。崔昭将军已经允了他,相约明日攻城。”

周玉臣略颔首, 英挺眉眼里尽是倦怠,声音也带着沙哑:“嵩县如何?”

“嵩县……”

何弥想到早上登城眺远时,所看到的景象,心中尽是悚然。嵩县内的情形,谁也看不见。只有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乌鸦, 黑压压地一圈又一圈在嵩县上方盘旋, 时不时发出兴奋而聒噪的叫声。

而嵩县城内, 始终一片死寂。没有哭声,没有咒骂,什么都没有。

何弥悄悄吞了口唾沫,道:“好教大将军知道。嵩县方面依旧没有动静,我军射入的劝降信,也没有回应。只是城上的乌鸦越来越多。”

听得此处, 周玉臣微微一怔。乌鸦食腐,银象王断粮已久,城中大概已经开始食人了。

何弥见周大将军不言语,斟酌着,又小心翼翼道:“大将军,只是这五皇子、废太子也在嵩县,怕是……”

“不对。”

周玉臣阖上眼目,复睁开时,声词平静:“嵩县皇子乃虏人所扮。太子殿下的两位兄长,正与陈阁老一般客居蔑里干,亟待我等救回。”

何弥浑身一震,最终低下头去:“是,是臣说错了。”

就在这时,绰号“小猴子”的滾良平进来,见桌上的药汤都放冷了。当场就急了,连忙端过药盏,道:

“大将军,水浆不进也就罢了,这药可是万万耽搁不得的。您那头风才好些,左军医反复交代,必得坚持用药,这头痛的毛病方能断根。大将军放心,这里头加了蜜饯,一点儿也不苦。”

周玉臣觑着他手中的那碗药,无可奈何。

那里头岂止有蜜饯啊?左军医还特意弄了块羊肉为引,说是能温通阳气、引药入络,让药效不走表,直达病所。每天几大碗喝下去,撑也撑饱了。

何弥也收拢心神,连忙来劝:“正是此理。大将军这头风,都是黔州那一回给闹下的。待脑中的淤积散了,自然就好了。大将军怎么能讳疾忌医,不按时用药呢?”

“喝,现在就喝。”周玉臣只得认命般点头,伸手去端药。

何弥却顺当地接过药盏,摇头道:“这药须得热饮,方能不伤脾胃,温通活血。臣这就去为大将军换一盏。”

说罢,何弥便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盏出去了。

周玉臣知道,何弥既是担心自己,也是知道滾良平有要事禀告,因此借故避嫌。当即摇头一笑,转头对滾良平道:

“说罢,前面情况如何?”

“唉,都吵成一锅粥了!”滾良平连忙凑上前,比手画脚:“您是没瞧见,闻人大哥那舌战群儒的架势……不,也不对,不能说群儒,全场就谭宝珠一人跟他对峙。其他人呢,要么跟朱老七一样在那哑巴着急,除了说[谭大人说得对]、[闻人鹤你什么意思],啥也憋不出来;要么就同江捷、苏弥一般,在那打圆场,说些没用的片汤儿话。”

“翁大哥在时,就说朱老七读书太少,”滾良平摊开双手,稚气犹存的脸上故作老成:“他偏不信,说自个儿会打仗就行了,现在该吃哑巴亏了。”

周玉臣想到朱无为那黑脸暴脾气,偏偏凑不出一句之乎者也,只能憋着干瞪眼的样子。当下心中也是一笑。

滾良平见周大将军气态松弛,便犹豫着小心道:“还有一事,须得教大将军知道。”

“且说。”

“昨夜闻人大哥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在灵前哭奠,伤心得不肯见人。他便陪着在门外跪了一夜。”

说到此处,滾良平脸上浮出纠结与茫然来,挠头道:“还有先帝遇袭那日,闻人大哥私下来找我。他说,为何他本人就在军中,却是最后一个知会到的?以至于他和匆匆赶回的苏弥、江捷一般,都姗姗来迟。”

“我说我也不知道,皇上与大将军同时遇袭,军中乱成一片,谁顾得上这些?他听了只笑了一下,说了句他知道了。”

“大将军,闻人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周玉臣却轻轻叹了口气,叹得笑起来。

然后。

这位少年权臣缓缓向后靠去,用手掌掩住了半张面孔。烛光慷慨地落下,将那张轮廓俊丽,鼻梁挺直的脸容照得分明。这样的容貌,放在任何一个少年才俊身上都是过分的,偏生她还有一双沉静得不像少年的眼睛。

此时,这双眼睛被遮在了掌下,叫人看不分明。

滾良平到底只有十四岁,看不懂这样的笑容,只觉得高座上的少年,身形极其孤削。

他有些惴惴不安,小声道:“……大将军?”

“没事。”

周玉臣放下手掌,露出一双眼目来,气态自若。她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沉静,低低的,甚至带着一点儿笑意:

“只是忽然想起,当年和闻人鹤一道在檀州借兵的事。那时,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胆气,只凭一句话……便与我一唱一和,哄得李宪和把[裤衩子]平夷突骑都借了出来。”

滾良平见周玉臣语气如常,心下蓦地一松。

他想问那是一句什么话?怎么闻人鹤一个整天怼天怼地的臭脸谏官,听了这话,便无条件跟周大将军一块忽悠人了呢?

最刚直不阿的谏臣,跟着最不入流的宦官一道坑蒙拐骗、欺上瞒下,然后力缆狂澜、重振山河……这多稀罕呐!

可滾良平又不好意思问,他摩挲着脑袋想了想,想着朱老七、谭宝珠现在正跟闻人鹤吵得不可开交。朱老七不懂什么春秋礼仪,也说不出什么礼法国法来,气急了就一句“日你仙人板板的,你对得起大将军么”。约莫两下是闹了误会。

毕竟,那可一开始就跟着大将军的闻人鹤啊。

又怎么会对不起大将军呢?

这时候,何弥端着药盏进来了,见滾良平一副茫然懵懂的模样,便咳嗽一声提醒道:“大将军,该用药了。”

滾良平也知道,周大将军数日不曾进食,连一碗粥水也不曾饮用,整日便靠汤药与清水撑着。当即连忙拿过药盏,先试了试温度,才捧给周玉臣,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

“大将军,快喝药,喝了就不疼了!”

微微荡漾的汤药中,周玉臣看见了舆图的倒影,还有自己的脸容。整个云州的山川河流,都在这碗药里。云州之后,还有海洲、蔡州,还有陈毓川、余博然,以及许许多多被当做牲畜般奴役的梁人。她没有再看,一仰头,把药汤和山水都一并吞了进去。

待喝了药,滾良平退下后。

周玉臣才望向一旁垂手而立的何弥,低声问道:

“你离家许久,嫂子在燕州身子可还好?”

提及妻子,何弥的神情变得温柔,忍不住浮出笑意:“拖大将军的福。燕州地气温厚,适宜养人,拙荆已经大好了。阁老所赠的人参平肺散,果真对症,如今已很少咳嗽。”

他口中的“阁老”,便是闻人鹤的叔叔,曾经的当朝首辅——闻人决。

闻人决的端州闻人氏,与王皇后所出的王家,在江南并称巨室。百年之间,门生故吏遍天下。当年虏骑南下,正是这位闻人阁老挺身守城,抗敌救国,遂有“救时宰相”之名。更难得的是,闻人决博古通今、才德兼备,是当世公认的大儒。有这样的底蕴,拿出几剂好药,也并不出奇。

周玉臣如今声名远播,在重文轻武的士族中,愣是挣下了“帝国柱石”的名声。除了实打实的功绩之外,也少不了这位当代鸿儒为其背书的助力。

说到此处,何弥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再三犹豫后,道:“……大将军,端州乃鱼米之乡,此番二次征粮,闻人氏亦出力不少。”

“当初闻人决能举族北上,定居燕州,依附于大将军,而非避乱中立、闭门自保……这背后,定是闻人鹤力排众议,方能令全族统一立场。否则,如此长途迁徙、割离故土,等于闻人氏要放弃端州大半的田产、门客,以及安身立命的私人部曲。大将军与闻人决素未谋面,这般牺牲,非寻常人所能说动。”

少年权臣安静地听着。她坐在椅上,一只手支着额头,肘撑着桌案。神色疲惫,面色苍白,一双眼目却干净得清冷。何弥没有说完的话意,她听懂了,故而温柔一笑:

“我明白的。我没有怪他,也怪不得他。”

“闻人鹤从来都是这样的一个人,秉忠贞之志,守退让之节。要说起来,他待我才是真正的肝胆同照,纤毫不蔽。”

“这些年,他也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分寸,屈从颇多。只可惜有些话,从前我不能说与他,现在更说不得了。而有些话,便是我真心说过,以今时今日的局面……怕是他也不会信了。”

这话说得半剖白,半含糊。

可何弥当初是跟着周玉臣、闻人鹤,一同护送赵况北上的武骧左卫百户。从百户,升迁到指挥使的这些年。他见过这两位少年的意气昂扬,胆大妄为;也目睹过两个人在兵临城下,危如累卵时的悍然不退,把生死名节,都一并置之度外的豪情!

现在听得周玉臣如此寂寥的语气,听得外间沸沸扬扬,一声高过一声的争议……一时间,竟忍不住眼眶一红!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当年对说闻人鹤的那句话,是“我的心思同你是一样的”。秉忠贞之志,守退让之节——改自董昭劝曹操进爵魏公,荀彧反对时说的“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

第312章

“大将军……”

何弥想宽慰几句, 可一看到周玉臣平静的脸容,又忍不住重重低下头去,霎时潸然泪下。

少年权臣无奈, 只得起身下座, 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平日冷淡的神色, 此时也被回忆浸润得温和, 口吻却依旧坚定:

“问题不大,我都能应付。当初你只带百来号人,便替我死守中渡镇, 那时候不比现在难上百倍?闻人鹤走这一步,其实也正是我心中所想。何弥,再信我一次。”

何弥哽咽着应了一声。

可他心里,其实是不敢信的。看着曾经“相逢意气为君饮”的一双少年,在命运的推动下渐渐貌神合离、心怀异志。仿佛目睹莲座上的神像跌落, 露出斑驳不堪的泥身,面容却仍旧是端和雅正的。叫人怎能不扼腕叹息?

如今的局面,分明是闻人鹤隐忍许久,一朝发作。而闻人鹤入局已久,权势颇重, 其背后的士族势力, 也绝非一日可除。

另一头, 那些真金白银砸给周玉臣的世家,那些豁出命跟着她从中渡镇打到陈留的武弁,也不会允许她后退半步。

难道……真要走到曹操与荀彧的那一步么?

何弥不敢再想。

他只得郑重俯身,将心怀都交付与周玉臣:“大将军只管吩咐,臣,但凭大将军差遣。”

周玉臣却摇了摇头, 无奈道:“我正值居丧,有什么可差遣的?你且协助闻人鹤,把这次遇袭中玩忽职守的官员都查出来,即刻严办。这才是正经事。”

何弥只得应下,自去了。

然而,话虽如此。

不论天授帝驾崩一事,如何在现有的北伐班子中掀起了滔天大浪,也不论哀痛过毁的周大将军,是怎样伤心到不理政务……战事依旧在继续,所有的战略部署,仍然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不一会儿,又有文牍房的女官来禀报军务。

就在周大将军不进水米的这几日,战事进一步推进。

七月二十七日,北方的探马传来消息,秃马锡不断在秃蔑边境集结军队,招兵买马。蔑里干人心惶惶。

七月二十八日,襄云城守将夏永德,应约献城。在崔昭大举攻城的同时,夏永德打开南城门,梁军直接蜂拥而入!

昂潵、鹰咎顿被迫迎战,双方的巷战持续了两个时辰。最终昂潵身中十余刀,被崔昭阵斩。鹰咎顿惊惶大呼“我乃国主王叔,切勿杀我”,哀声未绝,悚然而降。事后清点,城中虏军原2万5千,饿死、战死者约2万,仅余5千残卒。年仅6岁的白淙,也因此获救。

与此同时。

轩辕翠花借道陈留,进击许都。后方虏军早知大势已去,正打算炸毁矿洞,裹财货而逃,谁知轩辕翠花的速度这样快!双方甫一交战,虏军几乎是一触即溃!

许都、陈留收复,斩首虏军7840人,解救矿洞数处,获救的梁人奴隶约3301人。

是以,轩辕翠花部索性东进,挺进禹城!

“……[敌婴城死守日久,禹城内外,兵疲粮匮、不足固守。计四五日间,便可攻下。特此飞报]。”

文牍房的女官念完了军报,一个说:“看来云州全境光复,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又一个道:“若得如此,先帝在天之灵,也便可瞑目了。”

说罢,众人齐齐向周大将军道喜。只是周玉臣眼角微红,神情恹恹的,浑然没个欢喜模样。众人心知她是伤心过度,几日不曾沾些粥米,心里头又是疼惜,又是敬畏,哪敢再多言?只得悄悄地都退了出去。不一会儿,脚步声便远了。

偌大的军帐,又只剩下周玉臣一人。

她孤坐在椅子上,阖目养神片刻,依旧是齐楚端方的气态。须臾,方起身走向身后的屏风处。

那是一架素绢的三折围屏,上面画着虎啸松风的画式,笔触浑厚,气势磅礴。

而这屏风的后面,坐着的却是那位传说中“哀思过毁”、“几乎不能视物”的太子赵况!只见他穿一领藕色绫罗衫,外罩月白比甲。不知是周玉臣是什么恶趣味,发鬓边竟还簪着一朵玉簪花。一张温和清隽、眉眼昳丽的脸容,尽数拢在雪白的幅巾下。竟有种说不出的温存好看。

见周玉臣走近,赵况的脸上掠过一丝拘谨,又带着几分羞赧:

“大将军瘦了。我知道有种饴糖,小小一粒含在口中,便能补中益气、健脾暖胃,旁人轻易也瞧不出来……大将军可要试试?”

嗓音温款,眼睫低垂,活脱脱一副贤惠良家子的做派。

周玉臣都给看沉默了。

连续几日,太子赵况都十分乖顺。让穿什么就穿什么,让在哪儿呆着就在哪儿呆着。甚至不知从哪个箱笼里又翻出针线来,悄悄地把周玉臣的衣裳靴子都缝补好了。针脚细密,疏密有致,居然跟柳元娘的手艺一般细致。

但你要是问他,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动手弑君?

赵况就跟哑巴似的,只垂着眼帘一副可怜儿的模样,只字不提。

仿佛那天手刃天授帝,血溅满身,还想用虏刀亲自给尸体补那几下的不是他本人一样。

周玉臣叹了口气,索性捡了只春凳坐在他旁边,低声道:“殿下心善,好歹也留一分慈心给赖贵儿。这几日他替殿下哭奠,可是实打实的晨昏不休,荤腥全无。总不能叫他一直顶替您吧?”

熟悉的药香味扑面而来,混着银樟木的冷冽气息。

赵况一怔,是那只香薰球么?

他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耳尖刷地通红,声音低低的:“这样不好么?”

好。当然好。

周玉臣心中暗道,一个毫无存在感、乖顺驯服的假太子,确实比赵况这个真太子好用太多了。

只是,柳元娘、兰婉如如今尚在军中,这二人都认得真正的赵况。边辅司的不少南鹤庵子弟,也都知道这位“文丑儿”。而后续的战事,仍需倚重南鹤庵,既然要用,便暂时动不得他。

按周玉臣原本的谋划,根本不急一时。待山河光复,她大可借天授帝与王皇后分权之势,让赵况正式登基。等这个鲜少露面的太子,成了深宫中的新君,便是把他换成赖贵儿、赖贫儿,又有何不可?

然而。

天授帝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了。

那么登基的新帝,就必须是赵况本人了,至少现在得是。

周玉臣心中这般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抬眼看了看赵况那副青涩拘谨的模样,忽地叹了口气,伸手正了正他鬓边那朵玉簪花,低声道:

“殿下慎言。臣世受梁恩,先帝在时,以国士待臣;先帝崩殂,又以殿下托臣。臣岂敢存此违逆之心?”

说着,周玉臣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况:“殿下不必忧心。臣就是粉身碎骨,也会辅佐殿下登基。这天下,终究是您的天下。臣,不过是替殿下守着罢了。”

如此野心勃勃。

如此桀骜不驯。

如此明目昭彰。

可赵况却垂着眼帘,怔怔地看着周玉臣腰间的暗红丝绦,那里……当真系着一只银樟木香熏球,看模样,已然半旧。

鬼使神差般,赵况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狂跳。开口时,声音却更轻了:“周玉臣。倘若我说,我从不在乎这个太子之位,你相信吗?”

说这话时,他依旧低垂着眼睛,睫毛细密纤长,遮掩了多少潋滟。

分明是缟素的装扮,却衬得他形容秀丽,貌若观音。

周玉臣的视线忍不住落在那玉净的脸容上,还有那张端秀漂亮的嘴唇……再往下,是领口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肌肤。

赖贵儿得用多少脂粉,才能妆扮出他这一分气韵?

还有他身上那股香气,清艳馥郁,离离不绝,闻来像是蔷薇露。

周玉臣勉强收拢心神,不答反问:“那么殿下。我若说我从未有称帝之心,你信么?”

这话她说得极其轻慢,冷淡的嗓音里,透着一种漫不经心。

甚至转过身去,抬脚就要走。

因为这话她也曾问过另一个人。也许,他最初相信,后来不信了;又也许,他从来没有相信过。

可这时,赵况却抬起眼目,定定看了她背影一眼:

“我信。”

“哦?”周玉臣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神色慵懒如常。像是并不在乎这个回答。

赵况却忍不住站起来,像飞蛾追逐着一束光般,上前追了一步,但堪堪又停留在屏风之内。

单薄的素绢屏风,将二人与光影,一分为二。

烛火透过来,将少年权臣孤标瘦削的侧影,清晰地印在了绢面上。纱屏薄如蝉翼,彼此之间的香息可闻,却谁也看不清谁的面目。

在光影摇曳、忽明忽暗的屏风后。

赵况隔着绢纱,望着那个影子。面色微红,声音低下去:

“赵梁之治,已逾百年。此时改朝换代,只会让本就内忧外患的国家,更加动荡。如果你只是为了那张椅子,那么当初京畿之战,你大可借势入宫。可你不是。你的野心太大了,大到那张椅子根本容不下。”

“周玉臣。你要的,是这天下再无离乱,再无饥馑。是这两京十四州的千千万万人,能活得像个人。”

“所以,我信。”

霎那间,烛火跳跃,整个军帐的光色都似跳动了一下。那道孤削挺拔的身影,似乎凝固了。

长久的沉默,只有绢纱在气流的微动中轻轻起伏。

终于,那道身影缓缓转过来。隔着朦胧的绢纱,赵况看不清她脸容。却能感觉到一双沉静的眼目,正从外向里,望向自己。

“殿下,”周玉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走到屏风这边来。”

作者有话说:

好想赤急白脸地大吃一顿评论啊!应该有人记得,周玉臣最喜欢的一种香气,就是蔷薇露吧?另外,很久以前我就说过。本书的主角感情矛盾,不是“出轨滥情”之类的矛盾。她和他们,只是理想不同,道义不同。

第313章

滔滔业火, 障从心生。

赵况立在屏风内,身形分明这般高大劲瘦,气度却矮了下去。他眼帘低垂, 喉结动了动:

“……这样, 不太好。”

屏风外没有声音。只有风拂过绢纱, 一起一伏, 像克制下的呼吸。

烛火又跳了一下,光影在绢面上流淌,将周玉臣的轮廓举止都勾勒得清晰。赵况看见她抬起手, 似乎想抚上啸林白虎的额角,将触未触间,却又停住。

触碰并没有落下,可二人的光影交叠却让赵况的心,骤然一震。

“殿下是在害怕?”周玉臣轻声问道。

赵况像是有些难为情, 仓促地转过头去,低声道:“……我连他都杀得,怎会害怕?”

“那便走过来。”

“……”

赵况狼狈地移开目光,索性不再看那道身影。

可即便闭上了眼睛,却总觉得周玉臣孤标的身影仍在。秀挺的鼻梁, 叹息的唇角, 沉静得近乎孤寂的眼神……隔着薄薄的一层绢纱, 竟无所不至。

良久,赵况才低声艰涩道:

“我怕人前露面,教人白白污了你的心。也怕做高楼上的一张牌匾,锦绣里的一顶官帽,玉匣中的一只银章,什么都是……却唯独不是我。”

这是他第一次, 毫无保留地剖白自己。

甚至颇还有些幽怨的意思。

屏风外,那道影子安静地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周玉臣终于后退一步,影子从交叠中抽离,恢复了原本的距离。

赵况怅然若失地松一口气。

可下一瞬,周玉臣便欺身而入,将他连同那惶惶影子一同按在屏风后的小榻上!

她近乎恶劣地用拇指摩挲他的嘴唇,嗓音低低的:

“殿下,我的好殿下。你不肯做那个位子,宁可整日扮做女婢,缝衣叠被……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臣[追随先帝,以身殉国]么?”

带着合香气的冰凉手指,毫不客气地掐着他的下巴,而她质问的语气,却十足委屈:

“臣为大梁鞠躬尽瘁,为殿下殚精竭虑,殿下便是这般对待大梁忠臣的么?”

光线被遮蔽,铺天盖地的药香却压了下来,冷彻摄人。

还有那跋扈俊丽的脸容,光色从身渡过来,甚至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见。

赵况几乎是狼狈地半躺在床榻上,强撑着胳膊,浑身肌肉紧绷。修长劲健的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只得可怜的、紧紧地抓着床榻边缘。他耳朵红得滴血,漂亮的嘴唇一张一合,紧张得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孤、我……我……我没有。”

他的回答很狼狈,也很简短。

可她的手指,却无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嘴唇。潮湿温软,轻得仿佛一个吻。

周玉臣骤然回神,连忙松手。她一面若有所思地盯着赵况的唇角,一面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道:“既是没有,今日殿下便回去替了赖贵儿,嗯?小柳儿和兰姨,都看着呢。”

赵况微微一怔,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不是非他不可。而是此时此刻,必须是他。

他想说她所顾虑的这些,都不是问题。兰婉如、柳元娘知道他志不在此,便是赖贵儿那个假太子上去,也不会有人质疑。他只想带着两位母亲的画像,一柄剑,一匹马,天南地北,浪迹江湖。从此恩怨剑上轻。再也无需看这些蝇营狗苟、猥伪伧俗的人与事,再也不必做一只随人取用的银章。更不会沦落到……被周玉臣彻底忌惮、厌恶,最终拔剑相向的那一天。

可看着周玉臣清瘦的脸容,赵况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

他几乎是小心翼翼的,带着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又问了一句:“那……那我们是朋友了吗?”

周玉臣听得一怔。

相同的问题,赵况很久之前也问过。当时她还大义凛然地教导了这位皇子,什么叫做“内外有别”、什么叫做“君臣鱼水”。这种纸上文章,口中乾坤,浮于情表的言辞。周玉臣听惯了,也说惯了。信手拈来,本应不在话下。

可此时,望着那张端丽的面孔,那潮湿的眼目,还有柔软的嘴唇——

少年权臣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竟无端端地警惕起来。

不,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大对劲。

是因为少年皇子生得太秀丽了吗?秀丽得……让人心生警惕。

就在这时。

江平潮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听得出他拼命克制了,却仍带着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大将军,大将军!谭宝珠把闻人鹤揍了!”

周玉臣看了赵况一眼,转身出去,语气如常:“怎么回事?出去说。”

帐帘落下,隐约听得江平潮亢奋的声音:“吵急眼了呗!谭宝珠骂他逐名逐利、忘恩负义,还说闻人鹤要是听不懂道理,她也略懂一些拳脚。说完,邦邦两拳就上去了!大将军您是没瞅着,闻人鹤那小子伤在背上,本就腾挪不易。愣是吃了谭宝珠这两拳,眼睛顿时就肿了!”

“早知如此,我该教教她怎么出拳的……嗯?大将军可是受伤了?为何一直盯着手指看?”

声音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徒留屏风后的赵况,孤零零地一人坐在小榻上。

他独自坐了一会,忽然像浑身卸了劲般,慢慢又躺了回去。那只持剑杀人的手,此时轻轻地盖在脸上,只露出一段英挺的鼻梁,和绯红的脖颈。

她没有回答。

却也没有再用“君臣有别”这样的话来搪塞他。

是不是……真的有一点儿把他当朋友了?一定是的,她都不舍得骗自己了,一定是。

七月二十八日,夜。

太子赵况听闻周大将军,因先帝驾崩而哀过近毁,连续五日不曾用食。当即便亲自提着一盒光酥饼、一碗清粥、一碟饴糖,夜探周玉臣。不仅规劝她“毁不灭性,须得保重自身”,更是当众肯定了周玉臣乃大梁忠臣,国之柱石的清白。

在太子殿下的殷殷垂询下,周大将军终于用了一碗粥,群臣这才松了口气。

七月二十九日。

周玉臣扶病出面,上太子笺,请遵先帝遗命,即皇帝位。太子不许。

群臣又再三上笺,辞情激切。周大将军更是从容劝进:“今寇逆乱常,毒流中原,主上播迁燕云,竟遭贼虏所戕。国仇家恨,誓当雪耻。宗社神器,须有所归。兆民仰望,愿戴明圣。天意人事,不可固违。伏望殿下俯从众愿,以安社稷,此乃王者之仁孝也。”

如此五次,太子终于应允。

是日,赵况即位于钟祥镇的镇北楼,群臣高呼,新帝垂涕不已。据说新帝仁孝,一度在天授帝的灵前,哭得呕吐不止。

同日改元至德,当月即称 “至德元载”。大赦天下,麾下近臣无不受封。其中,周玉臣受封魏国公,世袭罔替,岁禄五千石。更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

其余人等,诸如闻人鹤、苏弥、谭宝珠、朱无为、崔昭、轩辕翠花、丁道雅等人,俱数受封。连远在燕州的谢问玉、燕襄、齐青、李仙君、詹华容等人,也无一例外。

而后又遣使入京,奏闻王皇后。并奉王氏为仁圣皇太后,追封生母文氏为慈圣皇太后。

至于天授帝的尸体……军情紧急,权且以薄棺敛之,随军而行。

什么?你问为什么不回京?没见新帝和周大将军,以及全军上下都急吼吼地要为先帝报仇雪恨吗?周大将军已经下令,继续与燕州驻军、檀州驻军分批轮换,以此保持战力。显然,是要继续打下去了。

整个过程非常快,完全出乎闻人鹤的意料。

近日来,闻人鹤见周玉臣虽说哀痛到不理政事,但事实上,全军上下、战局变动都仍在周大将军手中。而崔昭、轩辕翠花等帅臣,更是当国丧不存在一般,毫不停歇地继续推进战线。他便知道,周玉臣虽不露面,军中却无处不以她的意志为驱动。

只是闻人鹤万万没想到,周玉臣当真顺从了“君臣之礼”!

于是乎。

等闻人鹤这个新任的正一品刑部尚书,再次见到周玉臣时,不禁有些赧然。

八月初一,月色澄净,天地一片清辉。城墙外种着十几株桂花树,都是老树,枝干虬曲,树冠遮天蔽日。此时正是桂花最盛的时节,满树金黄的细碎花朵簇在叶间,香气浓郁得像能用手捧起来。

周玉臣站在最大一株桂花树下,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疏落地落在她银白色的曳撒上。素缎无织金,正是国丧该有的样子。可通身的意气,却压也压不住。

听得脚步声,周玉臣转过头来,目光清澈:

“寿年来了。”

“明权,”闻人鹤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才缓步上前。目光不敢看周玉臣,只是盯着一地散落的桂花,语气若无其事,一如寻常:“听说你饮食甚少,今日也只用了一碗薄粥,一只饼子。这样如何使得?”

周玉臣抬起眼目,月光穿过桂花树冠,落在她的脸容上,疏落不定。一双明澈的眼目定定地望住闻人鹤,直看得他心里发虚。

“寿年,”少年权臣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也很温和:“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可愿答应?”

闻人鹤心头一跳,连忙上前:“明权且说。”

周玉臣叹了口气,摊开手道:“往后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直接说与我便是。我虽然年少不智,却也不是不听劝的人……总好过累得你,堂前替我受罪。”

闻人鹤脸色陡然一白!

他连忙以袖遮面,掩住被谭宝珠揍得青紫的眼眶,支支吾吾道:“先帝走得仓促,我、我……对不起,是我污了你的心。”

周玉臣却摇摇头:“你我俱是梁臣,既有同僚之谊,又有生死之交。如何就这般生分了?”

闻人鹤张口结舌,呐呐不言,心中愧疚更甚。

过了好半晌,他才轻声道:“我也是怕你为情势所逼,才不得不先声夺人。再者,陛下是你我一路从帝京,扶持到如今的。他的秉性,你应当再明白不过,如果连我这个太子詹事都不站出来,还有谁人会站出来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莫过如此。”

周玉臣没有言语,只是略点了个头,脸上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闻人鹤深吸了一口气,桂花香气愈发浓郁,几乎让人沉溺。他定了定神,郑重道:“明权,如今大局已定,新帝又是纯善致臻之人。只要你我小心辅佐,未尝不能致君尧舜,中兴可期。届时,便是你权柄在握,百年后也必定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周玉臣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闻人鹤这是在隐晦地劝她:你如今已是魏国公,人臣之极。赵况不同于天授帝,他可是你亲手选定的太子。并且,新帝容止端雅,气度宽和。跟着你周玉臣冲锋陷阵多次,被你摁在笼中养了这么久,却未尝有愠色。这样一个天子,难道不好么?

更重要的是。

你周玉臣白手起家时,满世界的忽悠,还一口一个“我是梁人”。要是直接改头换面了……这反差,搁谁心里受得住啊?

别说是闻人鹤了,那些跟着你起家的老同志们,都是梁人,多少对大梁还有感情。现在大家都得了新帝的擢拔,是实打实的政治分红。真闹起来,两下都不好看。为了日后的垂芳百世,为了一个人臣应有的善终,也该到此为止了。

所以这句“致君尧舜”,是期许,更是在求一个承诺。

风吹得树影婆娑,月亮消失在乌云的尽头,夜色一下就暗了。四下静谧,只有风声轻轻,桂香依旧。

周玉臣点点头,她没有像从前一样大大咧咧地揽着他的肩膀,而是伸手折了一枝桂花:

“寿年,你的心思也太过慎了。我的义父周炳,在先帝身边侍奉了三十年,风雨同舟。以他与先帝的情义,我要是真敢混账……老头子怕是要从京师杀过来,几鞭子抽死我。”

她的语气里,是一如既往的放荡不羁。

闻人鹤得了这句,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连忙躬身笑道:

“是,是我多心了,你莫要生气……现下头痛可好些了?虽然正值国丧,禁吉服宴饮,可你这身也太简薄了。我那新得了一件狐腋小披,月白纯净,还有几瓶活络化瘀的[甘松膏],温香不烈,气韵最雅,于头风最适宜不过。明权可要随我去试试?”

“不了,”周玉臣将桂花拢在怀中,回头笑道:“今夜桂花甚好,我先与陛下送去。下次一定。”

风吹得曳撒微动,金色的桂花花瓣落在周玉臣肩上,她也不拂,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了茫茫月色里。

闻人鹤见状,连忙快走几步,赶了上去:“明权,明权慢些!且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咳,魏国公,不是魏王,还没到曹操那步(。)预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第314章

八月十一日, 秋风飒飒。

在经历了十几天的杀战马、阴相杀食、内部火并后,银象王选择再次拼死突围。这位曾经蹂躏了半个大梁、使得朝野内外无不胆寒的铁血悍将,带上了所有能战的虏兵, 仅剩的战马, 亲自冲锋破阵。

最终在石门山, 与斯科特一同被截杀。

不过周大将军本人, 没有亲眼看到这位对峙了六年的生死宿敌的尸骸。送到她案前的,只有一颗石灰渍过人头。

据说确认尸体的时候,银象王的一条胳膊已经开始溃烂, 衣甲与皮肉黏合。众人小心翼翼剥开甲胄后,在他怀中发现了一小块柔软的布料,像是梁国女人的衣袍。

不过,看那花纹应该是几十年前的样式了。

随着攻破禹城、云州光复,二十万虏骑或是战死、或是饿死, 或是溺死,逃回者寥寥;蔑里干最后的精锐尽失、云海防线崩溃。

紧接着,澜州也有捷报传来。

原本澜州王渡、刘广定仗着周玉臣需要多面开战,在开春化冻后,便催使澜州水军向檀州挺进。谁承想, 蓝蕤娘手里不仅有观澜水师, 还有一路跟着江捷、徐隽“护驾”而来的江南水师!

水军对水师, 逆贼与正统。

蓝蕤娘将战船分编,一部分是海鳅船,用来冲撞敌军的船阵;另一部分则用火绳枪、霹雳炮进行远程打击。并利用澜江水流,分割刘广定的军船,不让其兵力集中登岸,始终把战事压制在江面上。

在顶住了刘广定的前几轮袭击后, 蓝蕤娘索性兵分三路,从澜江的上、中、下游同时发起进攻。且是多点佯攻,以此牵制叛军。使得澜州的千里江防,首尾不能相顾,兵力彻底被分散。

随后就是控制江面航道,切断伪楚沿江各个据点之间的联系,登陆上岸后再逐个拔除沿江的堡垒。

其中,就属江南水师的官兵打得最来劲。一个个杀得性起,有时候打起来,比观澜水师还狠。

其一,是见到蓝蕤娘这熟悉的打法,熟悉的配方……大家不免心生怀念。毕竟当年蓝蕤娘在江南,也是如此出奇制胜,把高托山和江南水师打得落花流水。

被打服后的江南水师,对蓝蕤娘极为尊敬。再加上有江捷那厮作为对比,自然无不服从。

其二,双方打到一半,原本在澜州作战的1万精锐虏骑,连同耶藩、秃马锡的客军,就被蔑里干调往云州,去支援银象王了。

虽说澜州的陆军、水军作战能力,确实比不上蓝蕤娘的水师。

但更重要的是。

这种临时调动,对澜州伪楚的震撼极大。

甚至可以用“悚然”来形容。

因为,你可是称霸了整片东方大陆的蔑里干啊!

云州才开战了多久?一年都没有!短短几个月的战事,就把你逼到抽走澜州客军的地步,甚至连耶藩、秃马锡这样的雇佣部队都要带走……这足以显露出强权帝国的力不从心。昔日的北境霸主,金身已破,那还能是霸主么?或者换句话说,澜州以后还有外援吗?如果没有,那仅凭澜州军自己的能力,还能挨周玉臣几巴掌?

据说王渡当场就慌了,连夜又把邱遗这位宰相派到前线,与刘广定一边征兵一边稳定战局。

其三,江南水师作为外来部队,不比周玉臣手底下的旧人。

既然当初没有跟着徐隽一道“抗虏而死”,也没有选择“弃甲而归”……那就得想方设法挣一个新前程了。

最终,蓝蕤娘带领水师挺入澜州,王渡被打得节节败退。最终龟缩在澜州外的一处岛屿上。

这样的忠诚,周玉臣自然要为新帝,予以嘉奖。

同时,赏罚不可偏废。此前“中军遇袭”一事,实乃大过,须得严惩。毕竟只差一点,那日就是周大将军跟天授帝一道“殉国”了!

经过查证,这次遇袭乃实打实的人祸,压根不存在什么间谍阴谋。当日值班守军,或是巡哨懈怠,或是军官在帐中饮酒,或是应变迟缓……再加上最初的营垒布防,确实有疏漏。

最终一一受罚,其中,饮酒军官除了被杖责、革职、罚银之外,还被发往云州边境哨站充役。同营将领,一体连坐受罚,罚奉一年。部分亲军,杖责后逐出亲军。

不过,因为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以及正在战时。获罪斩首者甚少。

只是对于江平潮的处置,一时又引来议论纷纷。

新晋的“云州道都察院监察御史”谭宝珠,此时正一边与崔昭、苏弥、萧慎、丁道雅等人斟茶,一边愤愤不平道:

“中军失防,敌袭帅帐,此乃重罪。何况江平潮身为亲军扈卫!便是不斩首,按律亦当革去参将,降为偏裨。如何只杖一百、降二级、罚金三百斤、扣俸一年便罢了?”

崔昭嗜酒如命,一看清汤寡水的茶,只觉得没滋味。她连忙接过茶盏,却只是拿在手里:

“小江将军是见军情有变,因而匆匆赶去扈卫先帝,倒也情有可原。”

萧慎这位“兵部给事中”则想得更多一层,她举起茶盏,摇头道:“孟将军言之有理。江平潮虽未能救主,终究出于忠毅。眼下这关口,大将军如何能重罚他?真罚了,岂不是叫人质疑大将军的一片忠心?”

丁道雅、苏弥等人,连忙连连称是。

而被遗忘的闻人鹤,就干巴巴地被丢在一旁,干坐无言。还是江捷与潘仲瑛面面相觑之后,潘仲瑛起身给闻人鹤也倒了一杯茶。

须知,自从得了谭宝珠那两拳,闻人鹤和谭宝珠就颇有些不对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大将军水浆不进时,闻人鹤虽然每一句都是从周玉臣康健出发,字字从情,实际却是“以情说礼”。是以君臣之礼为先。而谭宝珠表面上一字一句都是在说祖宗家法,句句在礼,实际却是“以礼说情”。从头到尾都站在周玉臣那边。

可二人都是大将军身边的能臣,要是因此生了嫌隙,到底不大好看。

江捷这才攒了个局,特意把两位事主请来,还拉上苏弥等人作为陪客。不过,因为正值国丧,茶席是安排在江捷的军帐内。借着群臣议事的名头,一壶清茶、两碟干果,并几样全素冷菜也便够了。

且说,江捷这个官场老油条,在愿意弯腰的时候,很懂得些眉眼高低。见闻人鹤迟迟没有开口,谭宝珠也不搭理他,江捷便捏着胡须,笑吟吟道:

“大将军的忠义,何人敢污?听说陛下的生母慈圣皇太后,喜好桂花。大将军便在百忙之中,特意往城外折了一枝桂子,献与陛下。听说闻人刑堂当时就在一旁陪着,可是有的?”

闻人鹤当即愣了愣,才道:“是,我侍奉陛下多时,却不知还有这一节。可见大将军用心之深。”

苏弥连忙接上道:“陛下感于肺腑,翌日便写了一副[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赐与大将军,且问你我谁人,能有如此殊荣?足见辅弼同心,君臣相得。”

“正因为如此,”谭宝珠这才冷冷调转目光,话像是对苏弥说的,眼睛却看着闻人鹤:“我等臣辅,更要勠力同心,谨言慎行。免得惹出事端,恣意流言,却教两位圣人忧心。”

两位圣人。

闻人鹤当即抬起头,脸上有不悦之色。

有道是文官吵架,武弁最好离远点,不要插手。一来你吵也吵不明白,引经据典不如文官;二来别人正在火气上,要是听不懂你的典故,很可能先把你狗血淋头地骂一顿。

江捷很明白这个道理,连忙以目示意潘仲瑛,期望这位才子能说几句。

可潘仲瑛看着萧慎一身簇新官袍,正一脸怔愣,压根没注意到江捷的眼神。虽说萧慎只是官拜七品,看起来跟潘仲瑛这个“断事司副断事 ”是同一个级别。可“六科给事中”不仅是京官,掌封驳、言事二权,还是半个天子近臣,可随时召对!

君不见,昔日的张璁、夏言,都是从给事中起步,而后擢升到首辅大臣的么?

尤其是夏言,一年之内,就从七品兵部给事中,升迁为礼部尚书。

要看一个人是否得重用,是否有前程,不是看她官拜几品,而是要看上位者把这个人放在何处。有些官职,是带有一定的政治意义的。所以,你教潘仲瑛如何不心酸?

呆愣片刻,潘仲瑛方回过神来,连忙道:“正是,正是。我等尽心辅佐,勉力公务,方能叫京云两地的圣人安心。”

这话说得很含糊,却也光烫周全。毕竟京城的仁圣皇太后,也是一位圣人不是吗?天子嫡母,称圣不为过。而谭宝珠又没点名道姓地说,周玉臣才是那个“圣人”。

江捷暗暗点头,不愧是潘秀才啊,一下就把谭宝珠的话给描补过去了!

闻人鹤见谭宝珠不言语,也没有反驳。那张冷冰冰的脸容也稍缓,勉强有了一丝人味,他站起来,拿起茶盏向谭宝珠道:

“谭御史,那日我情急失言,一时孟浪,还请你原谅。我知道,你全心全意辅佐着陛下、效忠大梁……我实不该,逼迫你以情废礼,坏了祖宗家法的体面。今日我以茶代酒,向你赔礼,以后还请谭御史多多指正。”

须知,闻人鹤不仅是太子詹事,更是刑部尚书一品大员,官职权重都大于谭宝珠这位新秀。

能有如此态度,足见诚恳。

谁知谭宝珠却皮笑肉不笑地点了个头,也拿起茶盏,甚至茶杯还比闻人鹤的杯子矮了一截,做足了姿态。口吻却十分敷衍:

“尚书大人客气了,下官位卑言轻,哪敢指正大人?以尚书大人今日的荣宠,他日下官还需仰仗大人才是。”

闻人鹤当即一怔,随后冰山脸更冷了!

这话跟点着他的鼻子,骂他是趋炎附势的投机小人,有什么区别?

江捷一看情势不好,连忙去看丁道雅。可丁道雅从入席到现在都不肯开口,只管低头喝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潘仲瑛、苏弥二人也是无奈,椅子都还没坐热,又得起来打圆场。

这个说:“尚书大人与大将军出生入死,说句生死与共也不为过,如今更是大梁重臣、国之栋梁,我等都需仰仗大人教导。”

另一个说:“谭御史乃是谏臣,平日纠察上下、监督百官,哪有什么指正不指正可说?谭大人太过谦了。”

谭宝珠听得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六部中,就刑部尚书职权最弱,也最不显名!明面上,闻人鹤是由二品地方官员,升为一品中央官员了。可刑部尚书的实权,远远不如能管辖一州军政财事的燕州布政使!

作者有话说:

恭喜谭宝珠、萧慎、闻人鹤都升官了。另外,“自是花中第一流”是李清照所写,是赞美桂花之作,也是之前阿玉宽慰小况的说辞。又另外,罚金三百斤,此处“金”指的是黄铜。

第315章

须知, 闻人鹤这个刑部尚书,乃是虚衔。也就是无实职的荣誉头衔。毕竟正儿八经干活的黄渺之,还在帝京大喘气呢!

其次就算这是实职, 但自从内阁崛起后, 票拟就成了决策核心。六部尚书的政务执行, 很大程度要依赖内阁支持。如果不能入阁, 刑部尚书的权力将大打折扣。

因为大梁是“三法司”制度,刑部审理,都察院纠察, 大理寺复核。如果是重大案件,还需三家意见统一。

这也就意味着,刑部压根无法独掌司法大权!处处都须受都察院的监察弹劾,整完了,大理寺还能给你来个驳回重审。

隔壁还有锦衣卫、东厂二大特务机构, 人家直接听命天子,可绕过三法司,自行缉拿审问。很多重大政治案件,比如王知恩、张瞻案,根本就是人家一条龙处理完了, 再让你刑部点头盖章。

更何况, 燕州对于周玉臣而言, 战略意义非凡。而且就眼下这形式,周玉臣在哪儿,哪儿才是中枢!

综上所述。

一个虚衔的刑部尚书,哪里比得上燕州布政使?

而闻人鹤还在这高风亮节呢!

他也不想想,为什么满座就他一个荣誉尚书?苏弥、丁道雅、詹华容年纪太轻,历练不够, 倒也罢了;谢问玉、燕襄不是科举出身,也说得过去;可燕东临、黄羚君、柳朝够不够格?沈重、李宪和、李仙君、燕衡够不够格?哦,这时候旁人都不擢升,就你一人能仙鹤袍服、朱紫加身……你自个儿看看,像不像投机取宠的小人?

回头周玉臣要是一纸调令,把你调回京城,让你一面受皇太后的猜忌,一面远远离开权力中心。你又能如何?

谭宝珠看着闻人鹤那张冷冰冰的臭脸,还有捏着茶盏不言语的模样,心中升起一股隐匿的快意!

她故作大度地站起来,换了一副温和可亲的笑脸,对闻人鹤道:

“尚书大人,下官少不更事,脾性顽劣。您功定燕州,文华冠世,岂是我等微末可比?日后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大人宽宥一二。”

闻人鹤一时沉默,他也是谏台出身,当年也曾年少轻狂,如何不明白谭宝珠这“以笔为刀”的心思?

年少时,总误以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须得泾渭分明。

总以为选了一条路,便能一条道走到黑,要跟这天下讲一讲道理。哪怕为此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可天底下又有哪个地方、哪个人、哪个朝政,是真正能做到是非黑白都分明的?

可看着谭宝珠脸上裹着的纱布。

闻人鹤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微微颔首,拿起茶盏与她碰了一碰。

江捷见状,心中稍定,连忙道:“闻人刑台、谭御史真是局器人!大伙儿同朝为官,牙齿跟舌头还有磕碰的时候呢,若是为了一点小事坏了情谊……岂不是教大将军忧心?来来,且尝尝这茶,是我从贼虏那缴来的哩!”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插科打诨,气氛这才松快了些。

待众人散了,已是傍晚时分。

谭宝珠与同僚寒暄几句,正要回衙署值班,冷不防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谭御史。”

回头看去,却是丁道雅。她快走几步追上前来,神情犹豫:“这几日云州流传的那首诗,是谭御史写的么?”

谭宝珠一愣,立刻明白她说的是那首把周玉臣封圣的《秦妇吟》。只不过,后半截是最近才放出来的。谭宝珠也不隐瞒,当即点头:

“正是下官的拙笔,丁少宰可有指教?”

此言一出,丁道雅两只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作为后世的社畜,丁道雅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那异父异母亲姐妹的女儿,难不成是要谋权篡位?!怪就怪自己比古代人还封建,脑子被尊卑伦常荼毒太深。此前,丁道雅从未想过一个女人在不当皇后、不做太后的情况下,也有“称孤道寡”的可能。

直到她亲眼看见天授帝驾崩后,朱无为立即悄无声息围了整个御帐的狠厉;又在谭宝珠、闻人鹤朝堂之争后,听到那首名声鹊起的《秦妇吟》。要知道,那首诗的后半阙可是这么写的:

自从大寇犯中原,戎马不曾生四鄙。

诛锄窃盗若神功,惠爱生灵如赤子。

城壕固护教金汤,赋税如云送军垒。

……

愿君举棹东复东,咏此长歌献魏公!

你品,你细品!

没有一个字赞咏新帝,也没有一个字缅怀先帝。要说有,也是前半截的“闲日徒歆奠飨恩,危时不助神通力。我今愧恧拙为神,且向山中深避匿”,句句都在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而最后那句“举棹东复东”就更昭彰了,须知,向东回望——便是帝京!

这不是劝进是什么?!

仔细想想,如今兵权、财政、人口、民心四者俱全,在新帝微弱、旧朝腐烂的形势下,周玉臣真没称帝的可能么?就算她这一代要脸面、要名声,要顾及“帝国忠臣”这个政治包袱,还要安抚闻人鹤、苏弥那帮梁朝旧臣。

那她直接效法曹操,把改朝换代、称帝开国的政治成果,留给下一代行不行?

丁道雅深吸了一口气,小心道:“……这样的诗,放在此时此刻,不是劝进也胜似劝进了。谭御史,是大将军教你写的,还是你的无心之作?”

谭宝珠见丁道雅神色肃穆,甚至有几分惴惴不安,心中不由暗笑。

哎哟,这便吓着了?我还有一句更狠的“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成锦绣灰”没放进去呢!要知道,对于周玉臣而言,“打进皇宫”可比“走进皇宫”简单多了!

谭宝珠思忖片刻,故意慢吞吞地反问:“丁少宰,你跟着周大将军一路从中渡镇打到现在,你觉得呢?”

啪嗒!

丁道雅一巴掌按在自己额头上,坏了坏了!就周玉臣那无法无天的德行,那“以为我准”的作风,还真有可能是她授意的!

“我说丁少宰……”

谭宝珠也狐疑起来,背着手绕着丁道雅走了一圈,目光紧紧盯着她:“你该不会也跟闻人鹤一样,为了名声,为了礼法,为了那所谓的名垂千古,流芳百世……要给周大将军头上再挪一樽神佛吧?须知,《吕氏春秋》有言,[小忠,大忠之贼也]!”

丁道雅怔愣片刻,心中一片茫然。

老实说,这一路看着周玉臣从一个不入流的宦官,干到了如今的权倾朝野。同时又不断提拔女官、解放劳动力,连溺婴这种缺大德的恶俗都抑制了许多。丁道雅有时候想一想,都觉得带感,甚至觉得这世上不可能有比周玉臣更好的掌权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