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是夜, 二更天。嵩县虏军大营,中军大帐。
鹰咎棱还没有睡。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巨大而孤独。案上摊着一张舆图, 几张纸, 炭笔在纸上走走停停。笔上有牙印, 是阿斯卡留下的。那个年轻的孩子, 从小就觉得自己不该是将军,而是个寄情山水的画师。鹰咎棱训斥过很多次,也撕碎过许多次, 最后却又默默买来炭笔画纸放了回去。
阿斯卡从未提过这件事,但后来他画了一幅画。画上有梁国的孤寂山谷、秃马锡的凛烈雪山、蔑里干的苍翠草原,在同一片广袤无垠的天空下,有鹰在盘旋。满山遍谷,都开满了蓝铃花。
那幅画和那箱笔纸一起, 留在了出征的路上。留在阿斯卡倒下的那片雪地里。
烛火跳动了一下。风吹得焰色摇曳,烛光落在金色的酒杯上,折射出一束束璀璨而冰冷的光晕。熠熠光色,随着风声而颤,像将一拢将逝未逝的梦。
四下很安静。帐外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一切如常。只有夜风一重一重地鼓动着帐篷, 如潮水拍打堤岸, 永不停歇。
鹰咎棱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也陷入了这片刻的醒梦。
然后,潮水被打断了。
帐帘猛地掀开,哨探跪在地上,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惊惶:“——吾王!梁人在挖壕!”
鹰咎棱的炭笔一顿,人却没有动:“在哪?”
“就在嵩山的北面山麓上!是从南边挖过来的!”
鹰咎棱霍然站起, 大步走出帐外!
空气闷热黏腻得诡异,但鹰咎棱顾不上这些。在登上城头那一刻,他看见了一幅终生难忘的景象——
火把。成千上万支火把,像一条流淌的熔岩河。火光照亮了无数张脸,梁人士卒挥锄掘土,民夫挑担土而奔,梁骑兵沿着堑壕边缘来回奔驰,尘土在月光下扬起又落下。三道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像巨蟒在夜色中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吞噬、分割着大地!
鹰咎棱失语了。
他是征服过秃马锡的人,他在那片土地上埋葬了二分之一的部下,然后带着剩下的人翻过雪山,从后方突袭了秃马锡人的王帐。他把幼弟扶上王座时,手上沾满了不服者的血。这些日子,弗德斯死了,阿斯卡死了,利比沃死了,伯格也死了。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炼成了铁石,不会再被任何世事牵动。
可他错了。
石头也是会碎的。
一旦让梁人合拢堑壕,那么,他将前不能救襄云,后不能退陈留!
“传令斯科特,”鹰咎棱盯着天际厚厚的云层,沉声道:“让他带一万五千人,即刻出城强攻。告诉他,天神会庇佑我们,此役必胜!”
鼓声震碎了夜的宁静,城门在火光中打开。斯科特身披重甲,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冲出城门。一万五千骑如黑色洪流般倾泻而出,马蹄声连成一片沉闷的雷鸣,直扑梁军阵地!
气势之盛,如墙而进!
与此同时。
堑壕的另一边,周玉臣早已布下阵势。江平潮、朱无为分领骑射两翼压住阵脚,三千火枪手列成三排,黑洞洞的枪口在夜色下泛着冷光,对准了黑暗中涌来的黑色浪潮。
江平潮站在阵列后方,皱着眉头看着天色,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吞没了。
然后,第一排枪声骤然响起!
——轰隆隆!
三千支火绳枪同时开火,声响沉重而短促,震彻山谷。虏军前排的将士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抹去,应声而倒。惨叫声从黑暗中涌来,此起彼伏。
可斯科特没有停。
他身后的虏骑兵也没有停。
他们策马而奔,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任由梁人的箭矢与枪弹如雨点般落下,死伤无算,但他们还是冲到了第一道堑壕的前面。
朱无为见状,立即下令第二梯队的火枪手顶上,准备下一轮火力碾压。之前的战役已经足够说明,在火器面前,任何血肉之躯都是无用。
然而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一道电光撕开夜空,紧接着万钧雷霆,仿佛天穹欲崩——下雨了。
先是零星小雨,但不多时便转为瓢泼暴雨。雨势之猛,如银河倒泻,天地间顷刻白茫茫的一片!
朱无为当即脸色大变!
要知道,火药沾了水就没法用了,再强横的火器在在大雨中都没有优势!
江平潮也是脸色微沉,他在刚才就察觉到了天色不对。
但是他在赌。赌雨不会这么快下来,赌自己的火枪手能再打出两轮齐射。可惜他赌输了。当即只得下令火器营后撤,换为弓弩手,步骑兵持刀盾同步压上。
如此鏖战了一个时辰,更糟的事情发生了——
横在两军之间的堑壕,在暴雨中迅速积水,转眼到了腰际!原本摔下去就爬不上来的死地,此时竟成了可以泅渡的浅池!
斯科特大喜过望,从暴雨中发出一声厉喝:“果真是天神庇佑!——涉水!马刀开路!”
虏军纷纷下马,蹚水过壕,刀刃在雨幕中寒光闪烁。
江平潮站在雨中,大雨模糊了视线,几乎看不清五步之外的情形。只能看见虏军趁势跃出壕沟,挥刀砍倒一排又一排梁军。
“——随我下马步战!”江平潮当即拔出刀来,喝道:“后退者斩!”
说罢江平潮率先跃马而下,逆雨而上!
血溅在脸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梁军稳稳地嵌在原地,在雨中与虏军展开了近身肉搏。刀碰刀,人挤人,雨砸在所有人身上。血流成河,转瞬又被雨水抹去。刀光映着电光,杀声震天。
这一刻云垂海立,天地无声。双方都打出了马步军巅峰期的气势!
山坡上,周玉臣忽然站了起来。因为银象王的三狮白纛旗,动了。狮旗在雨幕中疾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奔斯科特的战阵。
她当机立断,沉声道:“牵我的马来!”
“大将军!”朱麟脸色大变:“您现在还不能——”
周玉臣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词决断:“我说,牵马来。”
朱麟不敢说话了,阵前他不敢提周大将军的病情,只急以目示谭宝珠、萧慎、闻人鹤等人。
谭宝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玉臣的神色,面露犹豫。萧慎望着山下的激战,几次欲言又止。
唯有闻人鹤咬了咬牙,猛地追上前去,俯身跪下:“大将军留步!雨势太大,虏军已经突破第一道壕,请权避之。臣愿代将军督战!”
周玉臣微微侧过头来,却没有看脚下的挚友:“权且避之?”
这位面色苍白的少年权臣,在雨中低低一笑:“我周玉臣自掌兵以来,历经百战,何曾避过锋镝?”
“可是火器已经用不了!”闻人鹤连忙抬头,彻底急了:“明权,你乃帝国之柱,如有万一——”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
周玉臣面无表情地打断道:“银象王已至。我若不露面,三军之气必沮。寿年不必再劝。今日大计已定,数年之功,俱在此时!”
说罢,她毫不犹豫翻身上马!
隆然大雨中,银象王亲率精锐,以摧枯拉朽之势直直杀入前阵。梁人见状,顿时阵型微乱!这可是传说中的“天神剑柄”,须知,自黑熊王战死之后,已很久没有如此级别的虏人大将亲自冲阵了。
而另一边的虏军,本就因天降暴雨而自认是天神垂怜,悍勇倍增。此时见自家元帅亲至,更是锐气迸进,势不可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玉臣,来了。
她骑着马从山坡上直冲而下,提着斩·马刀,如一柄笔直孤标的剑,径直切入战阵。
一个丢盔弃甲的逃兵,迎面跑来,嘴里还喊着“大将军快跑”。周玉臣马势不减,横刀斩下,那人便喉头一凉,扑倒在泥水里。
另一个杀入阵中的虏军士兵,听别人叫她“大将军”,便挥刀去砍她胯·下的马儿。周玉臣拨转马头,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腹部,借着马力把人甩出阵外。
直到这时,她才勒住马,沉声大喝:
“——大梁周玉臣在此!后退者——斩!”
这声音沙哑至极,却压过了所有雨声、杀声、惨叫声。
梁军的溃势,戛然而止。
然后更多的梁人,从周大将军身后涌了上来。
此时,厮杀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在泥泞中缓慢的、沉重的、肉贴肉的搏杀。
梁人死守第二道堑壕,以刀枪和肉身为盾,一层层地往前压。虏军则不断渡水,一步步往前推。他们不需要看清对方是谁,长什么样子,只需要知道那是敌人,便挥刀而向。
这就是死战。
没有金鼓旌旗,没有恢弘大义,只有两个人、两把刀、两条命,在烂泥里拼出最直观的结局。
于是乎,斯科特在雨中看见了一个可怕的景象——梁军的人越打越多。
不,不是越来越多。应该说,是怎么打都不会少。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补上,像潮水拍岸,岸不退,潮自退。
虽然雨还在下,依旧能泅渡作战,
可斯科特心里还是有些发毛,不由转头向后方看去。
鹰咎棱骑着马,仍站在后方的高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盔甲是暗灰色的,在灰色的天地间看起来像一块冷硬的铁。雨水顺着面甲往下流,但他没有动,他在看。
隆然雨幕的另一端,突然多了一面旗。旗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了什么字看不清楚。但也不需要看清,他知道那面旗意味着什么。正是这面旗帜的主人,在连续几次大战中,几乎将他剩下的另外二分之一心腹,尽数斩杀。
他认得那个人。不是朋友,也不只是敌人,而是另一种更可怕的存在——
宿命。
而与此同时,周玉臣也在看鹰咎棱。
兵犯燕云,辱杀燕州总兵崔大用,阵杀黔州总旗翁崇,将渠城数万兵民不论老少屠戮殆尽者,让柳元娘险些废掉一条胳膊都要拼杀的,便是此人。
雨越下越大。
战壕里的厮杀还在继续,泥浆还在变红,天空还在无边无尽地下着大雨。但在那片灰色的混沌中,有两道目光穿过一切障碍,在空中相撞。
两人就这样隔着雨幕、隔着堑壕、隔着成百上千具尸体,遥遥相望。彼此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甚至连对方的身影都只是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们都清楚,对方看见了自己。
而这场大战结束时,他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站着。
王不见王。
见则死。
作者有话说:
没成想,有一天能写到虏军誓死不退。
第302章
一刹那, 杀意勃发。
鹰咎棱勒住缰绳,盯着周玉臣的方向,他缓缓抽出阔刀, 刀锋指向雨幕中那个模糊如黑点的人影。没有言语, 因为暴雨会吞没所有声音, 但也不需要言语, 因为银象王的刀锋所向,就是命令。
——霎那间,数十架庞大的八牛弩应声而动!
几乎是同时, 周玉臣勒马而立,也看向了鹰咎棱的方向。
天地昏暗,暴雨滂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其实根本看不清对方后阵的任何动作。但是在生死博弈中,你就是会知道。那种感觉, 像是从知道这个人存在的那一刻开始,澎湃的杀意就陡然而生!势不可挡!
电光石火间,周玉臣在雨中骤然转身!
她摘弓搭箭的速度很快,快得就像凭空变出了一支寒星,箭尖直指鹰咎棱。嘴唇一张一合, 只说了一句话——
“集床弩, 合调东侧。”
话音未落, 对面的弩箭已洞穿雨幕,尖啸而至!
周玉臣连忙侧身伏鞍,藏身蹬下。第一支弩箭擦着她的后背呼啸而过,把她身后的传令兵连人带马钉在了地上。年轻的传令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射穿了脑袋;第二支弩箭几乎是贴着周玉臣的头盔,擦面而过。
第三支箭避无可避, 直直从肋下穿过,撕开了她的衣甲,最后几乎尽数没入泥地里。
周玉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铁甲被掀开一个口子,露出底下的皮甲。如果再深半分,就是开膛破肚,脏漏肠流。
须知,周大将军身上穿戴的,可是重型步人甲。铁甲厚逾三指,寻常箭矢就跟挠痒痒一样。而今竟被洞穿,足见对方用的是破城级别的重型强弩!
众将见了,无不骇然失色!
“大将军,暂退一步!”江平潮举牌护在她身前,急声喝道:“强弩非比寻常弓箭,没必要以命相搏!”
朱无为也惊得魂飞魄散,瓮声大吼:“大将军!此处危险,交给俺们便是!俺必不让贼人过壕!”
留在山上的闻人鹤、谭宝珠等人,更是不约而同霍然起身,转身便往山下冲。
周玉臣没有应声,也没有看他们任何人。她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
白雨如注,天地不分,两军早已杀得不成阵型。泥浆与鲜血搅作一处,分不清哪里是泥,哪里是肉。背嵬军和白狼卫在泥泞中反复撕扯,进三步,退两步,再进两步,退三步。从半夜打到清晨,从清晨打到正午,谁也没有停手的意思。仿佛两头受伤的巨兽,血淋淋地抵在一起,谁也不肯率先倒下。
厮杀到这个份上,两军都已疲惫到了极点,几乎下一瞬就要全线崩溃。之所以悍然不退,是因为双方的元帅就在身后!
雨还在下。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此时,梁军的床弩也已经调好了角度,箭矢在风雨中闪着湛湛寒光。
周玉臣没去擦脸上的雨水,只是定定地望向鹰咎棱的方向。然后,这位少年权臣,再次拉满弓弦——
“——诸将——听令!”
霎那间,所有弓弩势如满月,紧随周玉臣的命令而移动!
“——斩将搴旗!——功在此时!”
话音刚落,只听“嗖嗖”几声,十几支巨弩破雨而出,声势如雷,直扑鹰咎棱!
“吾王小心!”鹰咎棱身边的白狼卫,连忙举盾来挡。可梁人所用的弩箭也是破甲箭,第一发弩箭就直接把铁盾洞穿,强大的推力直接连人带盾,把护卫死死地钉在地上!
第二发略偏,擦着鹰咎棱的臂膀飞过,虽未直接命中,但箭矢裹挟的力道已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飞出去。鹰咎棱重重摔进泥泞,连滚了几滚,才勉强撑住地面。
第三发紧随而至,直接洞穿了狮纛,碗口粗的旗杆应声折断,大纛跌落泥泞,引得虏军众将一阵惊呼!紧接着又是第四发、第五发……无数弩箭破空而下,哪怕大雨也难以消减箭势,将虏人中阵打得兵荒马乱,血肉横飞!
鹰咎棱从泥水里站起来,满脸血污,耳中嗡鸣不止。他伸手抹了把脸,侧头看了看自己皮开肉绽的肩膀,又看了看对面。
那面黑底金字的旌旗,纹丝不动。虽然被雨水浇得湿透,旗面紧紧地裹缠在旗杆上,根本看不出上面绣的是什么字。
可它依旧没有动。
紧接着,只听得“嗡”的一声,床弩的发动声响成一片,如山呼海啸一般。原本只守不攻的梁军,此时竟开始反攻了!黑压压的梁军像一面铁墙推了过来!同时梁军阵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呼喝,那声音里有亢奋,有疲惫,但更多的是被一个少年背影点燃的狂热!
虏军前阵顿时大乱,前排的盾兵被钉在地上,后排的弓弩手转身就跑,最后自相蹂践,哀鸣遍野。
但就在呼喝声最高的那一刻,一支巨箭从北面射出。它穿过了雨幕,穿过了无数盾牌之间的缝隙,直奔周玉臣而来!
朱无为脸色骤变,想张嘴却来不及发出声音。
江平潮瞥见那道寒光,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忘了身后还有虏人士兵,甚至忘了她是帅,自己是臣。当即猛地转身扑上前去,嘶声喊道:“——周玉臣!”
阵后的闻人鹤、谭宝珠听得这一声喊,顿时脸色惨白,更是不管不顾地就要挤上前来。
——呼。
周玉臣在最后一瞬偏过头。
箭矢擦过耳畔时带起了细微水珠,死亡,用比雨滴更近的距离,贴着她的面颊擦了过去。
所有人都被惊得面色全无,几乎魂飞魄散。但周玉臣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不经意地避开了一只飞虫。她甚至都没有去看那支箭。
然后她横刀一劈,刀光冽冽。江平潮身后那名虏将还保持着劈砍的动作,人头却已经落了地!血泉喷涌!
江平潮只觉得后颈一热,这才想到自己身后有敌,心脏先是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又陷入狂喜。
而周玉臣只是面无表情地,再一次拉满弓弦!
鏖战持续到午后,雨势渐收,雾气渐散,虏人军阵开始出现异动。
原本就有些退却的虏军,见梁军越战越勇,几乎把跨过第一道堑壕的虏人全部屠戮殆尽,血流满地。甚至有几个梁军士卒彻底杀红了眼,索性跳进齐胸深的泥水中,要浮水而战。虽然后来被梁人的将官厉声喝止,但所有虏人都知道,梁人已经杀疯了。
斯科特环顾阵线,白狼卫们在鏖战中进退两难,士气已然见底。阵后的八牛弩被射碎了六架,更重要的是,这种重型弩需要至少50人以上来操作。
在梁军密集的箭羽下,操作床弩的军士死伤无数,上哪再找人发动箭阵去?
斯科特气喘吁吁地策马上前,对鹰咎棱俯首道:“吾王,梁人狡猾,专啃我们的床弩。如今十不存三。雨停了,梁人火力很快又能恢复。而堑壕的水位又在不断下降,即便勇士们再想坚持,也难以泅渡过壕。”
说到此处,斯卡特担忧地看了看他被血浸透的肩膀:“为了您……为了帝国的荣耀,请暂且后撤。”
鹰咎棱阖上眼,大量失血使得这位银象王脸色惨白,全凭一股意志在撑。他知道雨要停了。今日之所以敢出兵作战,赌的就是暴雨滂沱,能抵消周玉臣的火器优势。
再加上从未打过败仗的斯科特,此时锐气正盛,还有他亲自督战。不愁打不出虏骑的巅峰之势。
可鹰咎棱万万没想到,梁人居然在多面劣势的情况下,还是这么能打!
良久,鹰咎棱再次睁开眼目,把刀缓缓插回刀鞘:“掩护后军……撤退。”
斯科特如蒙大赦,立即调转马头。
泥泞之中,骑兵步兵争相后撤,盾牌与头盔丢了一地。背嵬军追着溃退的白狼卫砍杀了一阵,刀剑劈开湿透的盔甲,惨叫声此起彼伏。直到梁军后阵传来鸣金之声,方才止住。
周玉臣骑在马上,望着消失在雨雾中的虏军,忽然身形一晃,险些坠下马来。
众人一拥而上,谭宝珠更是手忙脚乱地把她上下摸了一遍,这才发现周玉臣肋下的那道豁口,皮甲绽开,隐约可见底下的皮肉已经淤青一片。
“大将军您这是……”谭宝珠声音发颤:“您差一点就——”
“我知道,”周玉臣打断了对方,扶刀而起,口吻仍是一派放荡不羁:“差一点,就是没够着。问题不大。”
谭宝珠忍住眼泪,她不舍得骂周玉臣,只得扭头去骂闻人鹤:“闻人鹤!你好歹也是朝廷二品大员,应知轻重!为何不劝?大将军既是大梁,大梁既是大将军。如有闪失,我等该如何是好?”
闻人鹤被骂得脸色惨白,却没辩解。他知道谭宝珠说得没错,银象王用上了重型强弩,那东西本是用来射攻城车、斩将夺旗的,不仅能轻松贯穿步人甲,甚至一箭射穿两人。倘若射中周玉臣……只略想了一下,闻人鹤便痛得无法呼吸,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握痛了。
这时,却听周玉臣低低一笑,道:“我既大梁?”
谭宝珠抬起脸来,眼泪汪汪的,只是在阵前不敢哭出声。她脸容憋得通红,一副“难道不是么”的样子。
周玉臣用手背轻轻拭去她的泪,叹了口气:“既是大梁,又如何退得?便是寿年今日在此,他也不会退的……好了,平潮。”
“臣在。”江平潮连忙上前,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周玉臣又恢复了冷然的语气,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温柔不过是幻觉:
“方才督战太急,没能把所有逃兵斩首,只挨个在他们头盔上砍了一记。待回营收兵,你须仔细查检各人头盔,凡是被斩·马刀砍过的——即刻军法处置,杀无赦!”
“得令!”江平潮俯身领命,垂下的眼目里,尽是狂热!
七月初六,堑壕内外尸横遍野,虏军死伤三千余人,梁军也折损了不少人马。
但是三道堑壕彻底挖通了,连营二十里。虏军前不能援助襄云,后不能退守陈留,一彪人马被死死困在毡帽山与襄云城之间。
七月初七,凌晨。崔昭领着1万精骑,和5000步兵,连夜绕过嵩县南侧,突袭毡帽山。
果然不出周玉臣所料,胡佛和银象王把大量的兵力都放在了前线,后方空虚。毡帽山上只有不到6000人的虏人守军,被崔昭打了个猝不及防,营垒被破,16万石粮草全部被夺。
因为崔昭领兵所带的民夫有限,运力不足。她索性下令当场分粮,让每个人尽可能拿走了能拿的粮草。剩下拿不走的,就地焚烧,一颗马草都没留给虏人。
鹰咎棱刚从伤口剧痛中醒来,便望见毡帽山火光冲天,当即双目迸裂——
就此,城内虏军彻底被困!
作者有话说:
时隔多年(。),再次写到小周斩将搴旗,心中感喟。祝天下所有妈妈,健康快乐。
第303章
火把在甬道里摇曳, 影子在石壁上张开又收缩,像某种垂死的生物在呼吸。
鹰咎棱的左臂悬在身侧,用一条浸透血污的皮索吊在胸前。伤口肿胀得厉害, 把缝合处的皮肤撑得发亮。昨天床弩那一击撕开了肩甲下面的皮甲, 也击碎了他的臂骨。随行的医师用钳子拔出了碎骨, 缝合了皮肉, 却对手臂的残缺无能为力。
桌上放着一碗能止痛的奶酒,但鹰咎棱没有碰它。
“吾王……”副官昆顿的声音沙哑,语气犹豫而艰难:“城中的粮草已经不多了, 今日作坊里只烤出了四百只黑面包。按照旧例,这连维持您的白狼卫都不够。胡佛爵士,和尼克尔、查理、伍德、乌尔里希几位大人都对此深表忧虑。”
外面有人在大骂,是前几日还在夸口自己参加过宫廷宴会,深知贵族礼仪的“白杨骑士”爱德华。大抵是对早餐不满意, 此时正对仆从们拳脚相向。
鹰咎棱站在塔楼的最高处,眺望梁军的营火。它们密密麻麻铺满了群山与原野,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睁开的无数只眼睛。冷彻的火焰在夜风中忽明忽暗,蠢蠢欲动。
见鹰咎棱不言语,昆顿吞了口唾沫, 愈发犹豫起来。伯格还在的时候, 昆顿只是连三把手都算不上的协从副官, 对银象王的喜好与脾气,他远不如伯格熟悉。他不知道此时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但事已至此,即便鹰咎棱像那位波斯王一样,谁带来坏消息就杀掉谁……昆顿也不得不开口了:
“爵士们估算过,城中余粮至多维持三到五日。眼下重骑兵的配给,已经削减到了往日的1/5……有的弓弩手因饥饿而拒绝站岗巡逻。”
鹰咎棱没有回头。
“告诉胡佛爵士, ”他说:“把地窖里的熊堡红酒搬出来,分给将士们。”
“吾王?”
“让他们知道,”鹰咎棱的嗓音平静,措辞也优雅得近乎冷漠:“银象王并不在意红酒是否昂贵,重要的是,我们还喝得起。”
昆顿沉默了片刻,塔楼外又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唱《雨中的寡妇》。那是只有绝望者才会唱的歌。
“还有一件事,”昆顿的声音更低了:“昨夜从鼓楼到塔楼,抓到了21个试图用床单结绳出逃的人。其中有5位是胡佛爵士的侍从。他们还说……还说……”
“说什么?”鹰咎棱转过头来。他的眉眼里,有母亲的钟灵毓秀,就连颓态也是优雅清俊的,没有半点的愤懑与急躁。
昆顿的头更低了,声音几乎微不可察:
“他们说……说您骨子里仍有梁人卑劣之血,所以才会遭到这样的惨败。”
风从塔楼缺口灌进来,火把猛地一抖,把鹰咎棱的影子甩上穹顶,再狠狠砸下。
十四年。
十四年的征伐,从拥雪关打到梁国帝京,他从未像此时一般感觉到冷意。
鹰咎棱甚至想笑,他不可抑制地仰起了嘴角。苦涩与愤怒,几乎要从咧开的嘴角里涌吐出来:
“我为帝国戎马一生。为此牺牲了我的母亲,付出了我所有的手足同伴,把一路追随我的部下尽数填在了战场上。到头来——哈哈哈哈哈,竟然还是梁人!”
他笑了许久,直到左臂的跳痛难以忍耐,鹰咎棱才恢复了平静。
“吊死他们。”他漠然下令:“就用他们自己的床单。”
“可他们是胡佛爵士的亲信随从!”昆顿惊愕地抬起头。
要知道,胡佛不比昂潵、阿斯卡、伯格等人,虽然名义上听从鹰咎棱的战略指挥,但胡佛不是下属,他是和鹰咎棱同一量级的镇边大将!
而鹰咎棱已经转过头去,看向了塔楼下的人群,声词决断:“银象王的城池中不会有逃兵,也不该有逃兵。如果我饶恕他们,那么明日所有北境将士都将默认——我鹰咎棱允许他们做懦夫!”
昆顿低下头颅,无言以对。走到楼梯口时候,他停住了,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靴跟碰在一起,行了一个比往日更慢、更沉的军礼。
七月初八。卯时。天色未明。
银象王下令打开府库。把所有粮食,所有酒,所有肉……全部拿了出来,分给每一个能拿剑的人。没有记账,没有分配方案,没有留给明天的打算。还有会不会有明天,谁也不知道。
勇士们沉默而野蛮地撕咬着肉,大口喝着酒。直到银象王站了起来。
年轻的王抽出匕首。没有祝词,没有敬酒,他只是将锋刃贴上自己的额头,从左向右,猛地划开。浓稠滚烫的鲜血即刻涌出,灌入眼眶,淌过嘴角。他没有眨眼,只是沉声道:
“今日决战,如果我们赢了,襄云就是我们的。你们会得到金子、女人、土地,包括贵族爵位。你们的儿子会骄傲地说[我父亲在那一日战斗过],每一个蔑里干人都将为你们骄傲。”
“如果我们输了……”
银象王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声词冷冽:“就是全军覆没!没有人会记得我们的名字,没有人会为我们唱挽歌,我们会像野狗一样烂在泥里,连秃鹫都不屑啄食。只有老鼠和蛆虫与我们为伍。”
“所以,为了天神的荣耀,为了帝国的威严!拿出你们雄狮一般的坚韧来!”
“今天——要么活着戴上桂冠,要么让诸神记住我们的名字!”
说罢,银象王用沙哑低沉的嗓音,再次唱起那首《却图汗》:“如果狮子来犯,我们血战到底。”
“如果有虎来犯,我们拼死搏斗。”
“如果有人来犯,必将其屠杀干净。”
“……用雄鹰的速度撕碎他们!”
“让心脏如奔狼般燃起烈焰!”
“让我们的战马踏裂大地!”
“以全知全能之神的智慧,击败一切仇敌!”
然而。
同日下午。
与胡佛一道来援的将领“尼克尔”,率先带着他的1万骑兵,不战而逃,以丢盔弃甲之势直奔库山。爱德华、查理、伍德等虏将见势,也跟着率部溃逃!
二十万虏骑,瞬间就成了一盘散沙。
他们自相践踏,弃甲如山。有人被同伴的马蹄践踏,再也没有站起来;有人夺了同胞的马,又被另一个人拽下来;有人跪在地上哭喊,却被身后涌来的溃兵踩成了肉泥。
什么天神的庇佑,什么爵位,什么荣耀,都他爹的见鬼去吧!
没了性命,就什么都不是。
况且昨日那样的战况,莫说是这些蔑里干贵族,便是没读过书的农奴兵都能感觉到——命运似乎并不站在他们这边。
你就说说,昨日下了那样大的暴雨,梁军被夹在堑壕中,能作战的兵力也极其有限。没有火炮,没有火绳枪,连那个让人头痛的堑壕,中途也能泅过去了。所有参战的虏人,都敢拍着胸脯说这是他们最英勇,也最悍不畏死的一场战役。
甚至可以用“誓死不退”来形容。
可最后呢?
还不是输了!
这难道不是天命么?!
而对于其他镇边大将而言,这是你银象王的封地。胡佛、爱德华、乌尔里希、查理、尼克尔这些半道来的援军,凭什么要为你的云州、你的襄云付出性命?!
是此,虽然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甚至鹰咎棱也已经以雷霆手段,处置逃兵、稳定军心。
但是大势已去。
只是那些溃军还不知道,有更糟糕的事情在前面等着他们。
周玉臣把主力横在嵩县与库山之间,大路中央,绵亘驻营,直接切断银象王援军粮道与退路。同时在库山、连山、塔山、沼泽埋精兵埋伏,专杀虏人溃军。
这位冷硬的铁血大将,甚至还在病中,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但有虏贼溃逃,一百人,便派一百人去追;一千人,便派一千人去围!若是万人级别,那就调用三个营以上的兵马给我困死!”
“不必招降,本帅只有一个要求,别让任何虏骑活着离开云州!”
在这种斩尽杀绝的追击下。
尼克尔部最先崩溃。他们刚一转身,背嵬军主力便全线压上,迎头截击。虏军首尾不能相顾,建制瞬间瓦解。江平潮、江捷更是带头冲进虏人军阵,横冲直撞,肆意切割,如入无人之境。
另外一些虏军,才刚刚靠近堑壕,遭到了崔昭、朱无为火器营的齐射,被杀得成片倒地,尸横遍野。
不止如此。更多的虏军被赶下沼泽,最后在弓弩火枪的逼迫下,尽数溺死在了淤泥里。
不过半日的光景,虏人就被杀得四野俱赤、哀鸿遍野。
唯一能成建制抵抗的,只有胡佛率领的3000精锐骑兵。他们结严密方阵,且战且退。在背嵬军三面围堵、死伤无算的情况下。胡佛身中两箭、马死换马、折损超过2000骑兵,方得以残部突围。这也是当日唯一一支成功脱离战场的虏军。
后来统计战果时,周玉臣的背嵬军总计斩杀 7万8679人,这还不包括在南部沼泽淹死的那数万人。嵩县城下,血流漂橹。
紧接着,七月十二日。崔昭、江捷率兵攻打库山。
山上的3万虏军被围,双方鏖战到七月二十日。最终虏人粮尽,全员战死,无一人投降。
就此。
困于襄云的鹰咎顿、昂潵;囿于嵩县的鹰咎棱、斯科特等人……彻底外援尽绝,粮道俱断!
当鹰咎棱带着仅剩的亲兵,站在嵩县城上时。四周的“周”字旌旗已经插遍了山岗。无数乌鸦在嵩山城外,徘徊不去,甚至还有一些开始往嵩县里飞。
残阳如血,鹰咎棱恍惚间才发现——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的二十万虏骑,蔑里干最后的胆气,尽没于此!北境东部精锐,一朝丧尽!
与此同时。
以一军之力,覆灭了一国精锐的周大将军本人,此时却在打瞌睡。
小泥炉上咕噜咕噜扑腾着热气。一杯白水干干净净地搁在桌案上,旁边摆着几样精细点心。中军大帐下,一片安静。谭宝珠、萧慎、江捷几个待要进来禀事,就被护卫低声劝了回去。
旁闻人鹤在灯下批改公文,江平潮抱剑而立。两个人都时不时,去看靠在椅子上闭目小憩的周大将军。目光撞在一处时,又都装模作样地扭开头去,只当没看见。直把旁边扈卫的姐弟二人,看得是一头雾水,剑都握紧了几分。
红烛渐消。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周玉臣睡眼惺忪地抬袖,擦去眉间的倦意,一双英挺眼目渐渐清明起来。她略一怔,问道:
“怎么不叫醒我?”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周!熬了大半年,在缺粮少药的情况下,愣是把银象王打残了。还是全方位的残了。
第304章
周玉臣这话, 问的是江平潮。
没办法,这一战杀了太多人。朱麟与几位掌家大臣,因算术精熟、通晓内务, 被周大将军派到前线去收拾残局了。
沼泽里的那些管不了, 其他地方的尸骸总得收拾打扫吧?不然闹起瘟疫来, 可不是儿戏。
是以近来周玉臣身边, 只有江平潮和扈卫三人。
江平潮这小子呢,也半点不客气,俨然以贴身侍从自居。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擦桌扫地、生火熬药……一双提刀杀人的手, 干起这些细碎活计来竟也利落得很。
有时,大家猛然撞见一个高大身影蜷坐在小杌子上,正一脸虔诚小心地给药炉扇火,膝盖上还放着本医书。再定睛一看,这货居然是之前把大家操练得要死要活的江司长!
那模样, 配上江平潮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容,显得十分诡异。
云州本地的士族见大势已定、光复有望,络绎不绝地来拜访周大将军。人家也没说一定要见到周玉臣,不过是谈笑时声音略大些。江平潮便抱着剑,大步流星走过去敲门:“小声点, 将军乏了。”
话说得很礼貌, 手却不客气地按在剑上, 眉目里尽是杀伐气。让人不敢多言半句。
可闻人鹤不是外人。他本就能自由进出中军大帐。此时被安置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批改文书,明知周玉臣睡着了,也没退下,显然是有要事禀报。只是被江平潮摁住了。
此时听得周玉臣发问,江平潮心里也有些发虚。
他方才拦下闻人鹤时, 只想着让周玉臣再多睡一会儿。这女人一连打了几场硬仗,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何况她本就在生病。除了周玉臣,他就没见过谁吃药丸跟嚼糖豆似的。
还有那肋下的淤青,军医说,再偏一点肋骨必断。现在虽说只是骨裂,周大将军但也得遭罪。她倒好,眉头都不皱一下,连止痛的草药也不用。是以像刚才那般能无痛无忧的安睡片刻,极为罕有。
而那些时时过来叨扰大将军的人,好像不知道她也是个人,也会累一般。让江平潮心里烦闷得不行。
可这话却不能说,说出来像什么话?
于是他只能梗着脖子,端了杯水过来,语气理直气壮:
“将军连日征战,实是辛苦,小憩片刻也无妨。况且闻人藩司……也是刚到。”
闻人鹤拿茶盏的手一顿,也不辩解,转而将桌上点心推给周玉臣:
“是,臣也不过刚坐下。”
周玉臣却没有马上饮食,而是先问道:“襄云城内,情势如何?”
“臣正要禀报此事。”闻人鹤连忙拱手,肃然正色:“据探子来报,目下城中粮草尽绝,虏人先是以大盾之牛皮、弓弩之筋弦,烹煮为食。到今早上,已经开始杀战马了。照这个架势,恐怕很快就得人竞相食。”
且说,这个消息并不意外,绝境之中,哪里还有草料喂马?食尽兵疲,人心动荡,下一步吃人也并不稀奇。
周玉臣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又问:“城中内应是谁?如此形势,此人可能保全自身?”
却不料闻人鹤听罢,先是意味深长地扫了江平潮一眼,方才开口:
“是个小童,名唤白淙,今年六岁。原本在伯爵夫人身边,与猴、犬同充宠畜。虏人不知道他会读书写字,见白淙年纪小,并不防备。是以能一直从狗洞中传递消息。”
“今日白淙说,伯爵夫人已经杀了猴子和猎犬……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他只恳求我们去陈留矿山,救救他的母亲。”
说到此处,闻人鹤便住了口,没再往下说。
帐中一时死寂。唯有夜风鼓荡帐篷,帐布缓缓隆起,又缓缓落下,仿佛在艰难喘息。
周玉臣拿点心的手顿住了,然后将点心轻轻放回盘中:“何时联系的?”
“半个时辰前。”
“城中还有其他线人吗?”
“有。但能一直传信的,只剩这白淙了。”
江平潮听得二人对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最后时,那张整日嬉皮笑脸、俊秀得近乎邪气的脸容,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做错事了。
接头人与白淙通气,须得工夫;接头人禀到边辅司,边辅司再知会闻人鹤,也需要时间。
而他竟把闻人鹤晾在那里整整一刻钟!
“大将军,”江平潮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不知内情,是臣错了!”
继而又怒视闻人鹤:“闻人鹤,这样人命关天的事情,你为何不早说?竟还能安坐于此?!”
可话一出口,江平潮就知道自己理亏。闻人鹤凭什么要跟他说?大将军才是主上!
闻人鹤却半点也不生气。那张万年冰山的阎王脸上,反倒露出了些许笑意,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拱手,道:
“禀大将军,上次接头时,臣便让人装了一小袋炒面、肉干、饴糖,用油布仔细裹好。今日已经一并交给白淙了。”
江平潮闻言登时一怔!
周玉臣脸上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仿佛早有预料。
她甚至看都没看江平潮一眼:“哦?寿年让他藏在何处?”
“回禀大将军,在城墙下的排水涵洞。”闻人鹤对答如流,显然已早准备:“白淙不足六岁,身形矮小,恰好能从栅栏缝隙穿过。藏在此处再合适不过。此举,正是效法大将军,昔日在渠城的水门之战……因而,白淙才有今日之幸。臣此来,便是想奏请大将军,分兵前往陈留矿场。”
江平潮跪在地上,这才回过味儿来!
闻人鹤这货早就有了处置,刚才之所以把话只说一半,不是忘了,是存心不说。难怪被拦下后,闻人鹤也不生气,就老老实实在一边批文书。敢情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果然。
周玉臣慢慢饮尽了一杯白水,方颔首道:“此事寿年处置得极妥当。至于陈留……传我命令,轩辕翠花领三万骑为主帅,寿年协同备战,五日内开拔。”
“大将军!”
江平潮急忙膝行几步,凑到周玉臣跟前,仰起那张漂亮的脸:“还是让臣去吧!臣现在就立军令状,一旬之内,必取陈留!”
周玉臣垂下眼目,在昏昏沉跃的烛光下,声词平静:“平潮,我另有一件事交与你。”
“臣领命!”江平潮不待她把话说完,便一口应下:“臣定为大将军办得妥妥当当!”
周玉臣笑了一下,那笑意中竟似有些促狭之意,但转瞬便恢复了面无表情:“你现在就去找朱麟,教他回来当差。”
江平潮浑身一震!
教朱麟回来当差?那不就是……不让他留在身边了吗?
江平潮心中那叫一个懊悔万分,后悔自己着了闻人鹤的道,也后悔自己方才答应得太快。想开再口,却又不敢违抗命令,最终只得低低应了一声:“……是。”
待人退出大帐,脚步声渐渐远去。帘子重新落下,将帐外的夜风与月色一并隔绝在外。
帐中只剩下两人相对而坐。
周玉臣混不吝地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扇子,一开一合之间,扇骨发出声响。灯火在她侧脸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愈发衬得双目明冽。唯有一把嗓音低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人听:
“小孩子不懂事,何必与他较真?”
闻人鹤沉默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转过头,硬邦邦道:“江平潮虚岁二十五了,比你还长一岁。而你十八岁时便已担当社稷,沉稳有度。”
“有这么好?我怎么记得你那会最讨厌宦官来着?”周玉臣讶然地将扇子一拢,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将闻人鹤上下一打量,若有所思:“说来竟已经过去五年了么?寿年年岁几何?老师说你一直未能娶妻,怕你耽误了年纪,倒头来叫女子嫌弃。”
周玉臣口中的“老师”,便是闻人鹤的叔父闻人决,曾千里迢迢带领闻人氏一族投效燕州。
一瞬间,闻人鹤的冰山脸彻底红了。
他急忙站起来,勉力声词肃然:“臣这等小事,无需大将军劳心,且言归正传。江平潮此人勇武有余,小智亦全,偏偏为人处事过于急躁,也过于器小。我知道他是不忍心打扰,可规矩就是规矩,何况这还是你定下的规矩!朱太监在时,绝不敢这般矫令做事。倘若军情紧急,却叫他以近臣之名拦下,岂不酿成大祸?”
“明权,眼下云州收复在望,海洲、蔡州亦指日可待。越是这时候,北伐班子越是要稳。”
闻人鹤说着,想到江平潮那毫不掩饰的眼神,当即咬牙拜下:“像这样因一己之私而废公务的臣属,万万不可再留近前。”
周玉臣面无表情的脸上,浮出一瞬茫然。
一己之私?江平潮那小子有什么私心?
内外隔绝?勾结外人?收受贿赂?
总不能是侵克钱粮吧?也不至于啊?粮饷乃练军之本,这点周玉臣从起家时就明白,因此看得极严。再说有文牍房一帮算术卓绝的女官在,时时查账,压根就不给这些武弁任何犯错的机会。
见此情形,闻人鹤就知道她是半点也没发现,当下心里就松了口气。他又放缓了语气,正色道:
“如今你兵柄在握,朝野大事,俱可预闻。更须得详度事机,审料敌情。身边岂能有这般不知利害轻重之人?江平潮此人举止轻儇,无鞠躬之容;轻华浮艳,无虔恭之礼。实不可引为心腹。”
周玉臣神色松懈,口吻却依旧清明朗然,甚至带着一点儿笑意:“果真是气得不轻,连弹劾的架势都拿出来了。”
“明权!”闻人鹤急了,刚坐下又要起身。
周玉臣含笑摇头,止住他:“我明白,你是觉得江平潮浮躁轻儇,不知持重。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大错。少年心事当拏云,要我说,他这性子倒还有些像我。我从前干的那些混账事,难道你都忘了?”
闻人鹤一怔,垂下眼目。
自然没忘。
毕竟周大将军还是周太监的时候,就敢矫诏骗兵权,挟王令诸侯了。相比之下,什么起兵围世家,什么手刃陶真人,什么挪用朝贡礼,什么扮匪抢使节……那都只是洒洒水!
可闻人鹤害怕的,就是江平潮和周玉臣太像。
同样的不可一世。
同样的放荡不羁。
同样的武德充沛。
偏偏还生得这般俊秀明丽!
在此之前,闻人鹤不是不知道周大将军身边,迟早会有个知心人。他甚至偶尔想过,那人该是什么模样?应是沉稳自持、心思缜密、洁身自好。要生得好,也要秉性纯贞,脾气顺和,万事都能委屈自己,利从于她。能替她分忧解难,而不是让她操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半道上竟会杀出如此一个人物!
旁的不说,就江平潮在燕州军校时,假病推卸,鼓动燕衡,试探内情的德行。换别人早就被周玉臣一剑砍了!要不是脾气能力对了胃口,周玉臣能把他留在身边?能让他领兵上阵?
可此时此刻,闻人鹤竟不知该如何说起。眼下周玉臣是半点也没察觉,江平潮也还没动作,自己要真说出来了,岂不是帮那小子提前捅破了窗户纸?
正为难时,只见谭宝珠满脸怒气地掀帘进来,一见周玉臣,便委委屈屈上前道:
“大将军,江平潮那个混账东西,愈发不像样了!臣炖了一盅鸡汤想来看您,他却不许臣进来。明儿我要带的是文书呢,他也不许么?”
周玉臣微微挑眉,心下讶异,口中安慰道:“知道了,此事我会查清。”
谭宝珠刚想再说些什么,扭头却发现闻人鹤也在,心中更加恼怒:好呀,不许我进来打扰,却把闻人鹤放进来了是吧?当即凑到周玉臣身边,小声道:“江平潮这小子主意太大,非良臣之貌。”
周玉臣抬目望其,又看了看闻人鹤,不言语。
谭宝珠急了,连忙又道:“大将军不信?可愿与臣一赌?”
周玉臣摸出只小瓷瓶,抖出一粒药丸含在舌下。刹那,满齿药苦,把倦怠都退得干干净净。她这才潦潦看了谭宝珠一眼,以扇指人,在对方额头上虚点一记,声音含糊而决断:
“不赌。”
说罢,周玉臣起身向外走去,众人连忙紧随而出。
今夜依旧无星,夜幕上只有一印弯弯窄窄的细月,仿佛并不圆满。
而在这样清寂又皎净的夜色下,周玉臣忽然浮出一点笑意,闭目去饕享那药苦。如今已是会昌二年七月二十三日,要不了多久,便是八月十五。
想那时,清辉圆满,月飞明镜。大梁两京十四州亦收复在即。
而她也终于能心无旁骛地念出那句“算世间,哪有平分月”了。
然而,就在此时。朱麟步履匆匆地过来,远远一见周玉臣,三步做两步地跑到近前,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大将军,御营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算世间,哪有平分月?——辛弃疾《贺新郎》
第305章
且说, 朱麟是打小就宫中当差的内臣,经过几年征战,也颇懂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道理。
所以哪怕他此时神态如常, 周玉臣也察觉到事非小可。她将手中的扇子丢在闻人鹤怀中, 朗然笑道:“宝珠、寿年, 且在帐中等候。我去去便来。”
闻人鹤手忙脚乱地接过扇子, 还不及细问,便见众人簇拥着周大将军走远了。
云州的七月,入了夜便褪去了白日的燥热。风从旷野上长驱而来, 爽朗而劲健,带来庄稼的草腥与马粪的膻气,将少年权臣的衣袍吹得猎猎而起。可再劲烈的风,再沉的夜色,也无法让那道孤标昂然的身影再低折半分。
谭宝珠没想到还没说上话, 周大将军便又走了,心正不痛快。见闻人鹤还杵在帐门前,抱着那把扇子发愣。谭宝珠认便冷哼一声,道:
“大将军这是把扇子赏你了?”
闻人鹤没有言语,他心中微动, 只借着帐中的灯火将扇子徐徐展开。这才看清那把周玉臣一开一合把玩了许久的扇子上, 赫然是一段意气飞扬, 气韵洒脱的短诗:
“我有九霄志,意可席八方;”
“我有匣中剑,利可断乾坤;”
“我乃他山石,可攻霸国玉;”
“我岂蓬蒿人,可拘折腰役?”
霎那间,一阵劲风如龙吟虎啸, 猛地从四面八方扑来。帐中烛火被压得低矮,昏黄的光焰在军帐四壁剧烈晃动,把舆图上的山川河流照得忽明忽暗。
闻人鹤心头猛地一跳,定定地盯着最后一行诗。
“怎么了?”谭宝珠见他不吱声,也凑过来看。看清那诗后,不禁抚掌一笑,道:“大将军的笔墨真是一如其人,意气张扬,跌宕恣意。只是这诗过于浅白,少含蓄风致,也不知是谁写的?早知道她喜欢这样的诗词,我那也得两首新诗,改明儿请大将军斧正去。”
夜风中,闻人鹤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艰难道:
“……这诗,是她写的。”
谭宝珠没听出他话里的异样,只当是自己方才嘴快,不小心点评了周大将军的诗词水准,连忙往回找补:“浅白好,浅白好!我就喜欢这样朴直自若,意气横生的意态。罢了,快拿来,再让我细瞧瞧!”
闻人鹤由着她把扇子拿走,自己却忍不住回首而顾。但见整个大营匍匐在暗夜中,唯有周玉臣远行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另一头。
周玉臣面沉如水,只带了十几个心腹侍卫,一路步履匆匆往天授帝御帐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朱麟已将事情原委尽数说明:天授帝写了封亲笔血书,让宦官曾择悄悄带给江捷,命其即刻起兵救驾。此时刚刚结束一场大战,抚恤伤员、收拾战场、清点战利品、追剿搜罗等诸般庶务,堆积如山,事事都需要人。
但这些都不需要大将去做,而江捷的旧部就在军中,足以趁乱行事。天赐良机,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可曾择畏于周大将军积威之盛,竟不敢送信。
毕竟一个备受冷落的御前内官,无端端跑到前线去,本就极为显眼。再说了,曾择哪里知道江捷住哪顶军帐?就算知道,他也不知道江捷什么时候回来。你以为还是在江南行在的时候吗?随便叫一声,人家就能屁颠屁颠地赶过来见你?你想去哪就去哪,所有将士见到你都得避让?时代不同了,陛下!
天授帝无奈,只得命康宇以“索要点心”的名义出去,寻机打探送信。
康宇此人,素来机敏,更深谙为官之道。他不仅一口答应,还拍着胸脯说什么“誓死为陛下澄清寰宇”,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结果揣着信就是不动,问就是还没找到机会。
这么一耽搁,就让周玉臣的亲军发现了异样,把人逮过来一搜身,就翻出了这封血书。
周玉臣都给气笑了,搁这跟她玩“衣带诏”呢!真想让她当曹操啊?!
待到御帐前,只见“小猴子”滾良平正领着百来名亲军,把军帐围得滴水不漏。人影绰绰,没有半点声响。见周大将军来了,众人默然地避让出一条道来。
周玉臣掀开帘帐,一股香气便扑面而来,有龙涎香的沉郁,也有玫瑰花卤子的软甜,熏得发闷。御帐内的摆设不像朝堂,反而更像个富贵闲人的居室。地上铺着一层玄青色间杂暗金蟠螭纹样的花绒毯子,中间设一张梨花木交椅,旁边有一小几,摆着一碟鹅油方脯、一匣松子糖、一笼波罗叶饽饽,一壶温着的沧酒。漆木攒盘里码着红李、秋桃、香水梨、鲜莲子等几样时兴果子。
左右两侧各设一条案,上头摊着御注的《道德经》、《南华真经逍遥游指归》、《度人经》、《北斗经》等书,书页翻卷,显然是常翻之物。帐壁上则挂着一副清寂雅致的《织女图》,与玉壶春瓶里的蜀葵相映成趣。
满屋子的绫罗绸缎、珍玩吃食,将一个活人密密匝匝地围在中间。花团锦簇,好不富贵。
而天授帝,便坐在这富贵的最深处。
他没有戴善翼冠,只束着一顶网巾,露出花白的头发。见周玉臣进来,天授帝没有动怒,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将半阖的眼皮抬了抬:
“周爱卿,你这甲胄,是上阵杀敌穿的。穿到朕的御帐里来,是要杀谁?”
周玉臣没有跪。她环视四周,姿态倨傲,口吻却依旧恭谨:
“臣不敢。听闻陛下身边有奸逆作祟,特来讨逆。”
“讨逆?”天授帝不怒反笑,他作势环顾左右,缓缓道:“朕身边只剩下曾择、康宇二人,何来奸逆?如今你的人把康宇捉了去,难不成,还要把曾择也杀了么?”
此言一出,旁边侍立的曾择便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
周玉臣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平静:“陛下不是写了封衣带诏,要江捷讨贼么?臣此来——正是奉诏讨逆,清君侧。”
“清君侧?”天授帝气得血流逆涌,霎时两眼发花,指着周玉臣骂道:“大梁最大的奸佞,不是就是你吗?!”
话音方落,皇帝就后悔了。
不该说出来的。
你不说破,大家还能勉强维持个体面,彼此留个台阶下。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那就是鱼烂土崩,彻底没了回旋的余地!万一周玉臣真在这把他杀了,他又能如何?!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合香的烟息在烛光中袅袅升腾,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此地与人间隔绝。
周玉臣慢慢抬起头来,与天授帝对视。
那目光,不再是臣子的眼神。
她口吻很轻,声词也依旧沉静:“陛下。您帐中的吃穿用度,俱是军中所得,无一不精良细致。虽不能比拟宫中,却已是燕云富贵之最。昔日唐太宗奋勇阵前,为流矢所中,拔而复战,更手杀数十人。臣不曾教陛下伤及发肤,更不曾让陛下冲锋陷阵。”
“——臣功存社稷,未曾有负陛下,陛下何故造反?”
轰隆——!
话音未落,帐外猛然一阵狂风掠过,吹得帐幕猎猎作响,合香的烟气被卷得七零八落,原本熏腻的香气霎时便冷了。紧接着,沉重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密如急鼓。
造反?他乃大梁天子,造谁的反?!
天授帝脸色惨白,后背的冷汗浸透里衣,被风一激,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盯着周玉臣,嘴唇几次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时间,帐中只剩雨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而周玉臣不疾不徐又往前迈了一步,左手按上剑柄:
“臣已竭三军之力,为陛下留得这间富贵安闲,若陛下仍不满意……《道德经》有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臣愿为陛下再寻一卷《道德经》。”
天授帝喉头一甜,几乎要被这句话噎得背过气去!周玉臣明知他醉心道学、自称“道君皇帝”,却偏偏用《道德经》来劝他知足!这不是貌恭实倨、无法无天,是什么?!他应当大怒,应该拍案而起,质问谁给了她这泼天的胆子!
可看见周玉臣按剑的手,指节分明,纹丝不动。
那点刚涌上来的血性,便霎时烟消云散。
过了好半晌,天授帝才勉强捏出个端庄沉稳的模样来:“……这沧酒,混了玫瑰卤子的味道,滋味不好。”
“臣这就命人为陛下换酒。”
周玉臣从善如流地应下,又亲自捧来烛台,将那封血书递到对方面前,语气温和:“此物不好,平白坏了陛下待臣的情谊。为防燕云动荡、贼子作祟,还请陛下亲手烧了此物。”
天授帝惊怒交加,目眦欲裂地盯着周玉臣,浑身颤抖不止。
这封血诏乃是他亲笔所写,写的时候还颇有些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天授帝卧薪尝胆,隐忍至今,才寻得这么一个既能保全自身,又能将北伐大业、天下兵权重握于手的机会。
现在倒好,周玉臣竟让他亲手烧了!她明明可以自己毁了,却非要他来动手……这跟拉出去屎又让他吃回去有什么区别?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而周玉臣仍是一脸谦和笑意,口吻也仍是臣子的貌态:“陛下,皇后娘娘还在京中等着您呢。”
天授帝的颤抖渐渐止住。
是了。周玉臣必须留着自己,她得借自己跟王氏争权。
这些年来,这位天下兵马大元帅,即便加太子太师,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总摄六部百司……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可其最大的权势,仍局限于军中。没办法,不论是帝京还是江南小朝廷,大梁的门阀世家都已各为其主。他们并不会因为周玉臣的赫赫军功,而立即俯首称臣。毕竟你可以夺权,也可以造反,但不论是哪种你都得讲基本法。
赵梁的天下,终究姓赵。
周玉臣再是野心勃勃、权势覆天,也不能逼迫天授帝或太子赵况禅位。那不符合士大夫信奉的礼法道义、君臣纲常,是得位不正!
何况,哪有异姓女当皇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