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武则天也得以“帝后”之名、“帝母”之身,方能插手朝政!
只要自己能活着回京,便不会只有曾、康二人可用。届时,大可借力打力,再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天授帝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竟找回了几分底气。
他勉强稳定心神,用一种连自己都骗过去的声音,道:“周爱卿,所言极是。朕……一时糊涂了。”
说罢,天授帝接过血诏,缓缓凑向灯烛。那封带着一个帝王最后愤勇的血书,便在火焰地吞噬中,迅速化为灰烬。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作者有话说:
我有九霄志,意可席八方……年少时的狂言,见笑。终于写到这句了,从写天授帝开始,我就一直想写这句话——“陛下何故造反?”算是饺子终于蘸到醋了吧。
第306章
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忠臣。
周玉臣果真让人换了一壶酒过来, 连带又置办几色荤素珍馐,连同细巧点心一同送入御帐。那阵仗搞极大,流水般的好酒好肉一样样送进去。要不是此役斩获颇丰, 以及后方的补给跟上来了, 怕是一时半会都凑不出这么多吃食给天授帝。
当然了, 此举少不得惹得军中议论纷纷。毕竟你一个龟缩在后方的皇帝老儿, 平平安安啥屁事没有。全场最大的风险,就是在阵前晃一晃,鼓舞士气, 还得叫一群人前呼后拥地扈卫你。跟咱们扶病上阵、威勇无双的周大将军怎么比?
眼下,将士们要么去追剿溃败的虏兵,要么在收拾近处的战场,连周玉臣身边的家臣都被调拨出去干活了。全军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几乎不得回营。
而你呢?
只因一壶酒不合口味, 便大发雷霆,还硬要周大将军深更半夜地去哄你……你就说说这像话吗?
总而言之。
天授帝的一时“奋勇”,最终盖棺定论在了一壶酒上。
周玉臣此时也没有更多精力分给天授帝。根据实战的情况来看,虏军的精锐,绝对不止十五万。再加襄云、嵩县两城残存的守军, 极有可能在二十万以上。这还没算签军、民夫, 以及许都、陈留、禹城方向的虏军。
回营的路上, 夜雨潇潇。朱麟一面替周玉臣撑伞,一面小心汇报:
“……臣在石门山,发现了不少虏廷御前侍卫的服式,看架势,虏主是把自己身边的扈卫都派出来了。大将军,蔑里干此役, 约莫是倾国而出。”
那血流漂橹,尸首相叠的场景,哪怕是当过监军太监、已经见过世面的朱麟也觉得心惊。
须知,眼下周家军还在络绎不绝地被调派出去,追剿溃兵、清扫残敌。最终死在云州的,绝不只是眼前能看到的十余万人!
周玉臣却只是捏了捏眉心,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低声笑道:
“倾国之战……自然要以覆国为终,才够有趣啊。”
朱麟听得这话,脸色微变:“大将军!”
周玉臣笑眯眯地转过头来,接过伞,把朱麟淋湿的另一半身子都揽入伞下:“唔使惊,不过一句感喟罢了。对面不是谢玄,我也不是苻坚,自不会穷兵黩武。真要论起来,咱们这点家底,哪可能够得上[投鞭断流]呢?且放心,明年一定让你回帝京,咱们好好喝一壶千日春,教江平潮与你剑舞助兴,好不好?”
“臣哪里就贪那一口酒了?再说小江将军的剑,光是看就让人脖颈发凉,哪还能喝得下去?倒不如让赖贵儿出来唱一曲燕州小调,好歹凑合能听。”
朱麟嘴上这般说,心却稍稍安定下来。
没办法。
周玉臣在十八岁前,就已经掌一司之职,能在御前进退自若了。十八岁投戎,更是名动天下。眼下她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四岁,说句英杰少年也不为过。弱冠之年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帝国太师,谁见过啊?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可越是这般少年得意,就越让人害怕。
怕她像苻坚一样,被连续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天命在己,便不管不顾地征伐无度。
苻坚当年为什么不顾群臣死谏,非要千里奔袭去跟东晋决战?即便他真觉得自己以秦灭晋,以胡治汉,便能名垂千古、彪炳千秋。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百万劲旅,实际上能打的不到三十万,不可能真的“投鞭断流”么?难道他不明白,让宗室、重臣、名将全部随军,一旦溃败就是全面崩盘,万劫不复么?
说到底,还是因为赢得太多,输得太少。
没有输过的人,不知道如何防备失败,更不知道如何应对失败。
周玉臣,又何尝不是这样?
眼下虽说光复在即,但那也只是“在即”,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况且,收复河山与入侵敌国,到底是两样。真要直接打到蔑里干去,只怕届时大梁的国力,会被战事彻底耗尽,朝野内外都将陷入反战情绪中。要知道,天底下没有永胜不败的将军,越是倾国之战,就越是不能输。
否则银象王今日在云州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更重要的是,从之前周大将军带病上阵一事来看……显然,当年詹华容在黔州所劝解的话,周玉臣并没有完全放心上。依旧是把个人身死,置之度外。比如此时,周大将军明明在病中,却不肯回钟祥镇,仍坚持留在前线指挥。可是刀剑无眼,哪能回回都这么凑巧呢?
只是朱麟不敢直接劝,整个大梁被周玉臣唤过一声“老师”的,唯有詹华容、丁道雅二人。
正踌躇,只听周玉臣又低低笑了一声,语气轻松:
“愁眉苦脸的,看来,是真怕我做混账事啊?”
“臣不敢!”朱麟连忙抬头,又小心翼翼道:“臣心愚嘴笨,只是觉得……大将军打的胜仗越多,自身反倒是越险。就像灯台照得见旁人,却照不见自家,反而成了灯下黑。人赢惯了就会依照从前的路子走,可同一种走法,哪可能条条路都走得通的呢……臣嘴笨,实不知该怎么说。”
周玉臣若有所思,须臾,摇头叹道:
“平日叫你随闻人鹤、丁道雅、谭宝珠好生学着,如今书到用时方恨少了?既想不明白,便回去好生读书,仔细想想。想好了再来与我说。”
却不料,朱麟听得这话,心中突然灵光一闪!
詹华容不在,还有丁道雅呀!这位丁大人的话,周大将军总归是会听听的,得找机会得请丁大人好生劝一劝周玉臣!
朱麟心中拿定注意,口李却叫苦不迭:
“我肚里那点墨水,哪够格问几位大人?怕是叫我开口问,都不知该如何问起。”
周玉臣哈哈一笑,颔首道:“既然如此,且与我回去,闻人鹤、谭宝珠已在帐中等候多时。有不明白的,让宝珠教你。”
且说,众人回营时,天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雷兽在云层的深处翻滚、咆哮,电光乍赫。一声轰响后,天空下起了滂沱大雨。
雨阵中,一只只营帐在朦胧水雾的深处,看不真切。而一层层的水幕后,是无尽的黑暗。
此时正值雨季,昼夜雨幕重重,把天地隔成一帘一幕。连焰焰之灯都被隔得模糊。四下里静悄悄的,唯闻雨声。为了围堵城池、追杀虏军,周玉臣把大部分兵马都调了出去。此时营垒里剩下的,只有少量护军、侍卫,且多为新兵与后勤人员,因此十分安静。
周玉臣甫一入内,谭宝珠、闻人鹤便丢下手中的棋子,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大将军。”
“继续,不必管我。”周玉臣摆摆手,取下头盔搁在桌上:“下完这一局再说也不迟。”
谭宝珠已经知道江平潮被罚的事,也知道周大将军方才因为“酒水不好”,被天授帝当面申饬过,还把犒赏将士的酒肉糖点都搬出来了。这个当口,周玉臣心情多半不好。她心念一转,连忙道:
“臣却有一事要禀报。工匠营刚才来报,说未曾看见小江将军的人影。这也有半个时辰了。总不可能这么大个人,在军营里迷路了吧?朱太监,你方才是不是也没见过他?”
朱麟顿时一愕,连忙摇头。
闻人鹤则眼观鼻,鼻观口地垂着手,站在一旁不言语。
“领命不往,此乃军中大忌!”谭宝珠向周玉臣拱了拱手,神情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大将军这回须得罚他,还得重罚。”
周玉臣也怔住了,江平潮居然敢违命不从?
这么深的雨夜,他去哪可能了?
不及细想,帐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被雨声吞没。
周玉臣骤然回头,目光如电:“今日是何人巡夜?”
“大将军!”帐帘猛地被掀开,滾良平浑身湿透,面色惊慌:“虏军……虏军突入营垒,请大将军权且避让!”
周玉臣当即起身,面色沉静:“有多少人?”
“雨太大了,看不真切……至少数百人,都是精锐,已经杀穿了黔州军的前哨。”
“江捷呢?还有崔昭,他们都去哪了?”
“在南面追杀溃兵,说是发现了外逃的虏廷贵族,现在还没回来!”
周玉臣没有再问,她抓起长剑,没去管案上的头盔。来不及了,以方才听到的声音推断,虏人距离此地只有几百步。她吹灭油灯,与闻人鹤、谭宝珠等人略一点头,当即便冲出帐外。
雨迎面打来,几乎目不能视。
忽明忽暗的光影中,一支虏军正在左右厮杀,正向中军大帐的方向突入。最前面的那个虏将,浑身血污,长枪横扫,直接把一名周家军搠翻在地。
斯科特。
周玉臣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他应该在嵩县里,和鹰咎棱一起等死。此番雨夜突围,却不逃——他是来杀自己的。
周玉臣握紧剑柄,面无表情:“滾良平,结阵!”
“是!”滾良平领着亲兵仓促列阵,可不足一两百人,甚至大部分都还在手忙脚乱地找兵器,身上甲胄都不全。而远处两翼的营帐,就跟死了一般安静,似乎对中军大帐的情况一无所知。
周玉臣第一次感觉到了久违的愤怒。
开什么玩笑!她一个力缆狂澜的帝国柱石,一个整天把“天命在我”挂嘴上的兵马元帅,此时居然被一个败军之将逼到这个地步!
斯科特也看见了她。他笑了一下,随即俯身一夹马腹,催马冲来!
“放箭!”周玉臣沉声喝道。
众人连忙张弓放箭,可寻常弓箭在雨中,比不得刀剑,射出的箭矢劲力不足。斯科特挥刀拨开两支,肩上又中一箭,鲜血直冒,却毫不停顿!
此时他距离周玉臣,只有一百步。身后除了虏骑小队,还有数百名虏人步兵。
亲军见周大将军都被逼到“持剑拒之”的份上了,当即奋不顾身地围护上前。好不容易绊马索套中了斯科特的战马,那马猛地栽倒,斯科特被甩出去,在泥水里滚了两滚,却又挣扎着爬起来。
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身上至少中了四五箭,但他用左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刀,仍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后的虏人步兵精锐,也跟着斯科特一步步往前逼近。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血腥味混着蓬勃的杀意,连身边的亲军都为之胆寒。
周玉臣纹丝不动,她横剑立于帐前,然后——面无表情地提起剑来!
作者有话说:
斯科特: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为了围剿我们,把兵力都派出去了是吧?好的,来偷家了!
第307章
斯科特心脏猛地一缩。
此时大帐前的虏人约莫有两三百人, 远胜周玉臣身边的亲军。作为鹰咎棱安置在后方的部将,斯科特并不受宠。他与这位周大将军,也仅正面交手过一次, 对两国的交战实情也并不全悉。
但此时此刻, 看见周玉臣拔剑, 斯科特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若能杀此人, 大概就是今日了。
与此同时。
最前排的二十来名周家军同时俯身,盾牌砸地,在泥地里结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长枪从盾后刺出, 枪尾抵地,枪尖直指虏人!
所有弓箭手同时弃弓抽刀,短兵相接只在呼吸之间!
斯科特心神一震。
他知道周玉臣的背嵬军,在火器与堑壕的加持下是多么可怕,尤其是周家军的“步人甲”天下皆知。却没想到无甲的背嵬军, 竟也能如此镇定夜惊、悍然不溃!
“——杀!”
斯科特一声暴喝,三百虏兵如决堤之水,轰然涌出!
可他们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轻松撕开阵线。
刀盾兵顶住了第一波冲击。不论冲上来虏人如何凶悍,人数又如何多,仍咬着牙把盾牌往前推。枪如林立, 拒敌于阵外。即便偶有一两个撞进来的漏网之鱼, 后排的刀手也能从盾隙中挺刀, 捅得虏人叫苦连天。
一个刀盾兵被虏人的长枪·刺穿肩膀,她闷哼一声,不退反进,顺着枪杆往前一扑,一刀捅进了那个虏人的喉咙。
两个人一起倒在泥水里,血水瞬间被雨水冲散。
“好丫头!”另一个老兵红着眼吼了一声, 提刀填补了她的位置。
另一名亲兵没有着甲,却毫无畏惧举刀而上。虏人捅穿了他的腹部,他闷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借着距离拉进一刀砍了对方的脑袋。
人头滚滚,死不瞑目。
谭宝珠躲在周玉臣身后,看得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她是不识刀兵的文官,从未见识过、也从未想象过这般血腥惨烈的情景。生死一线的恐惧,几乎要把她的眼泪逼出来。
可她不敢哭,也不敢吐。
因为周大将军就站在她身前,巍然不动。
斯科特眉头紧锁,他低估了这支亲军的韧性。三百人对阵一百人,3:1的优势,还是雨夜突袭,甚至这一百人只有半数有甲!可他竟无法迅速碾碎!
这些梁人的意志力远超寻常,刀砍过来不躲不避,甚至倒地了还要抱住他们的腿,用牙齿,用手去生撕硬咬。
这就是周玉臣的亲军?
这就是背嵬军?
不能再等了,须得速战速决!
斯科特后退几步,旋即发力往前冲!借着全身重甲之势,双手举盾向前一撞。只听得“咔嚓”两声,周家的两面大盾应声崩开,持盾的军汉往后便倒。此时,斯科特身上已钉了十数支箭,冲阵的步伐却半点不减,愣是把步战打出了骑兵冲阵的凶悍!
“随我——斩将!”斯科特厉声暴喝,再次冲阵!
身后虏人步兵精锐蜂拥而上,刀枪并举,双方轰然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迸进,溅起一片血雨。
周家军的盾墙在潮水般的冲击下剧烈晃动,如此,竟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
斯科特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瞬间撞入阵中!
他的右臂彻底抬不起来了,但左手的短刀依然凌厉。当即躬身避过一记劈砍,反手一刀,捅穿一名亲兵的小腹,脚步骤然加速,直取周玉臣!
就在这时。
一柄单刀从斜刺里截住了斯科特。是姐弟护卫中的那个姐姐,但见她横刀一挑,硬生生架开了斯科特的杀势;其弟也一锏砸向斯科特,愣是把对方砸得歪斜几步。姐弟两个一攻一守,把斯科特连顶带撞地顶出阵外。
朱麟也顶了上去,却冷不防被一个虏兵砍中肩膀,血透衣衫,胳膊瞬间脱力。闻人鹤拿着一条长枪胡乱捅刺,竟也叫他搠中了一个虏兵。那贼大叫一声倒了,他自己也被人在后背砍了一刀,扑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如此围攻下,斯科特也喷出一口血沫来,却仍不退!左手一翻,短刀脱手飞出,直掷周玉臣面门!
“大将军!”朱麟脸色大变,连忙扑来去堵那刀。
周玉臣面无表情地左手采住朱麟衣领,把他拽到身侧,右手横剑一挑,直直将短刀格飞出去!再回身抽剑,“刺啦”一声又手刃一贼!
谭宝珠吓得脚都软了,刚松了口气,余光却瞥见一个虏兵不知何时绕了过来,举刀朝周玉臣砍来。而周玉臣正与两个虏贼缠斗,一时脱不开身。
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谭宝珠捡起地上的阔刀,两眼一闭就冲上去,嘴里还胡乱喊着——
“我、我也有刀……我不怕你们!”
只听得“咣当”一声,谭宝珠的刀被磕飞了。虏刀当头劈砍,硬生生从她脸上削下一块肉来,鲜血狂喷!
谭宝珠只觉得自己脑子被砸了一下,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往旁边歪倒。那虏兵一怔,第二刀正要落下——
周玉臣抢步上前,一把将谭宝珠护到身后,同时抬脚踹向那虏兵膝盖,一剑就捅穿了对方的脖子。
“退到大车后面,收缩阵型!”周玉臣沉声下令,声音里尽是怒意。
众亲军且战且退,往大车处收缩。斯科特见周玉臣要退,心中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
就差一步。只差这一步了。
没有周玉臣,大梁必然崩乱,能改写整个帝国命运的机会,就在此时!
思及此。
斯科特索性弃了重盾,绰刀赶上,口中大喝道:“咬住!别让她们后撤!其他杂碎不用管,只杀周玉臣!”
正危急间,身后忽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暴喝:
“大将军休慌!俺崔昭来也!”
话音刚落,但见崔昭双手持斧,带着几千名周家军直直冲来,进来就是一阵乱砍!须知,崔昭这一部本是奉命出去围剿虏人的,一个个杀性正盛,结果回头一看,好嘛!家被偷了!
那叫一个怒火中烧,煞气横生!顿时就把这几百虏人杀得人仰马翻!
斯科特眼睁睁看着崔昭带着几千周家军杀入阵中,如同刀凿斧砍,自己虏人精锐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就差一步。就差这一步了。
可这一步,如今隔着的不是周玉臣的亲军,而是整整几千个杀红了眼的周家军!
斯科特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不甘,目光越过人群,最后望了一眼大车后的周玉臣。那个女人被众人护得严严实实,连衣角都露不出一块来。
他只得恨恨咬牙,大喝道:“撤!”
崔昭也不追赶,到底是当过山匪也当过正规军的人,这时候去追,岂不是又把周大将军孤悬营中?当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崔昭来迟,请大将军降罪!”
周玉臣摇头,先俯身去看谭宝珠的伤。
那一刀极险,差点就削掉了半个脑袋,如今颧骨少了一块肉,可见白骨森森。直把谭宝珠痛得眼泪直流,险些没昏死过去,只可怜巴巴地看着周大将军。眼眶里尽是泪花,却忍着没哭出来。
周玉臣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仔细端量伤口,低声叹道:“好姑娘,果真是我的[典韦]啊。”
谭宝珠得了这句,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
闻人鹤被人扶着站起来,背后的伤皮开肉绽的,声音却十分冷静:
“大将军,区区三百余人便能冲破我军营垒,此事须得细查。”
朱麟扶着胳膊,痛得龇牙咧嘴:“不错。定是诸将见斩获颇多,一心只想着杀敌升功,个个心思都浮野了!”
“不止浮野,更是玩忽职守!”闻人鹤强忍着怒意,道:“今日负责外围警戒的,是哪个营的人?为何虏人能无声无息摸到中军?”
这话问得很直接。
虽说营垒空虚,主力在外,可斯科特手里就那几百人!咱就是说,堑壕守备的人呢?之前大雨堑壕积水,虏人泅水而过的事都忘了?不知道防备么?好,就算虏人是山险翻山越岭过来的,那营地内的亲军护卫呢?
周玉臣抬目望向昏昏雨夜,各营的军队此时正急急忙忙地往这里赶,灯火次第。她冷声开口,一字一句道:
“不错,此事必须细查。今日参战者,功加三等,赏银分田;死者重恤,军中养其老小。其余人……所有当值的护军侍卫,饿禁三日,鞭一百。其余军官将领,按此受刑,待稽查分明后再行定罪。”
“还有,此役非战之罪,乃是我军疏忽、防守不密——明白吗?!”
闻人鹤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给今日的战事定调了。
毕竟亲军死伤惨重,文官尽数挂彩,连周大将军本人都命悬一线,差点被人兜头一刀……这也太丢份了!传出去,岂不是要震骇军心?所以周玉臣必须马上定调:不是贼虏强悍,而是军中的某些官员疏忽无能。免得再有意外时,士卒生出畏敌之心。
众人连忙应下。随后,周玉臣先是命人去寻江平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又令大营进一步收缩、各营靠拢,防止被穿插分割;加强巡哨警戒,重申夜不脱甲等事。其中还有许多细节,都应当尽快商定。
但周玉臣已经顾不得了。因为天授帝的御帐,就在后面!
与此同时。
江平潮正气喘吁吁地提着刀,盯着眼前人。
蒙面少年身形高大,一身黑衣,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目。手中一柄细窄的短剑,寒光湛湛,看起来依旧游刃有余。
两个人已经在御帐里斗了二十几个回合,刀来剑亡,无声无息。江平潮使的是军中破阵的硬功夫,招招沉猛。那少年身形却极其灵活,举步轻松,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隙避过杀招,再反手一剑,逼得江平潮连连后退。
见鬼的!这厮好生难缠,难不成是天授帝的贴身护卫?江平潮甚至都没注意到,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可这样俊的身手,如何白白浪费在狗皇帝这,却不到军中效力?
江平潮心中纳罕,虚晃一刀,厉声喝道:
“足下何人?敢在军中作祟,好大的胆子!”
天授帝缩在屏风后,听得分明。刚开始他吓得魂不附体,后来发现两个人都拿着刀兵,却不曾来伤他,心里又生出几分指望来。此时听得江平潮的声音,登时又惊又喜,连忙道:
“江……江爱卿!快与朕拿下此獠,朕封你做大将军!”
作者有话说:
改了几轮,总算觉得对味了。
第308章
江平潮听得此言, 心中嗤笑,口中却假意应承道:“陛下别怕,有臣在此!”
蒙面少年也不言语, 剑锋一挺, 直接绰剑而上。两人又杀作一团, 剑光冽冽, 刀影重重,把帐中的烛火逼得明灭不定。
斗到酣处,江平潮不由纳罕, 少年剑术精绝,内力浑厚,分明是个江湖高手,可为何每一剑似乎都留了余地?难不成,他不想杀自己?这一分神, 却不想少年陡然变招,剑势由缓转疾,势如疾电,照着自己心窝便刺!
江平潮心头大骇,急急横刀去架。谁料少年手腕一抖, 剑刃如游龙穿云竟从刀锋下方绕过, 直点其咽喉!
杀招已显!
江平潮一惊, 身体本能后仰,使了一招“铁板桥”,剑锋堪堪擦过喉咙。还没来得及起身,少年已欺身而进,一脚重重踹在他小腹上!
砰——!
江平潮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桌案, 文书、茶盏、糕点霎时散落一地。
天授帝俯在地上,正打算趁乱脱身呢!此时见江平潮中招倒地,脸色骤变,再不敢挪动半步。
完了。周玉臣身边的第一扈卫、大名鼎鼎的“撞破山”,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天授帝心中念头急转。看这架势,蒙面人要先杀江平潮,再取自己性命。可是……究竟是谁要杀自己?周玉臣?还是她手下的那帮逆臣?
不对。
若是周玉臣谋逆犯上,江平潮怎么会来护驾?况且她要是想杀自己,早就在阵前动手了,不会等到此时。
如此说来,只能是旁人了……只恨周玉臣不中用,连带她身边的人也不中用!
天授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惊惧。不能慌,须得镇定。他可是九州天子,四海富庶、万方子民都属于他一人。只要是人,就有私心,有私心就有价码。
有价码,就还能谈。
就在此时,那蒙面少年纵身一跃,如鹰拿雀一般扑来!衣袖翻飞间,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剑锋直取天授帝头颅!
天授帝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闭上眼睛,叫道:“好汉!好汉且慢!你为人作刀,所图无非功名利禄!不论他们开价几何,朕都能三倍,不,——十倍与你!”
那少年闻言,手中剑势果真一滞:“十倍?”
天授帝睁开眼,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了几步,努力想捏出个诚恳模样来:
“对!十倍!朕还能封你做锦衣卫指挥使!不,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你救朕,朕给你左都督!加太子太保!再赐黄金万两,珍珠千斛!你看如何?”
皇帝已然语无伦次,把能想到的官衔一股脑往外抛。
少年歪了歪头,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脖颈:“如此手笔,陛下当真舍得。”
“舍得!”天授帝拼命点头:“好汉如此身手,有什么舍不得?只要你愿意,只要朕有!”
少年听得这句,无声地笑了。
他笑得肩膀抖动,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好像这句话十分可笑一般。那笑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冷。甚至让人不明白,为何张狂大笑,会如此让人哀伤。
然后,少年慢慢直起身,抬起一双冷湛的眼目——
“那么……就请陛下替我问问,文玉堂、傅贞仪是否愿意吧!”
天授帝陡然变色!
文玉堂是谁,他一时想不起来。可傅贞仪不是自己的淑妃么?都死了多少年的死人了,谁会为她复仇?
等等,文玉堂,文才人?是他?!
天授帝惊怒交加,一句“逆子”就要脱口而出,可哪里来得及?
只见少年手中剑光一闪,剑势快得不可思议,仿佛积攒了十余年的愤怒都化在了这一剑里!霎时血光四溅!
天授帝双目圆睁,喉咙里“嗬嗬”作响。他一手捂住喉咙,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那少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口鼻间涌出大股鲜血,浸透了胸襟。
随即整个人便扑倒在地,身子抽搐几下,裤·裆里屎尿淋漓,和鲜血淌了一地。臭气熏天。
江平潮得了那一脚,伤得不轻。好不容易撑着刀爬起来,撞见这一幕,整个人都蒙圈了!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杀了他?”
少年将剑在天授帝的龙袍上蹭了两下,把血迹揩干净了,才倒提着剑,反问道:
“你不是也是来杀他的么?”
江平潮给这一问,差点噎得一口气喘上不来!他此番夜闯御帐,本想借着主力外出剿匪,守备不如往日。正好杀了狗皇帝,将功赎罪。兴许,他就能继续留在周玉臣身边,继续端茶递水,牵马坠镫。
谁曾想,半路杀出这么个程咬金来!
再一想,此人身手更像是江湖中人,多半是虏人派来的刺客。听说周大将军在京城时,就曾被鹤庵的杀手行刺,此时虏人故技重施,要杀了天授帝以乱军心,也不无可能。
须得留住他,否则周玉臣恐怕有危险!
“你给小爷站住!”江平潮当即怒目圆睁,提刀便要再上:“有本事,与小爷再杀一回!”
少年却抱着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住他:
“就你这刀法……还是再练练吧,我杀人很贵的。要十两银子。”
江平潮一听气得脸都红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小爷我连十两银子都不值?呸!不对,难道小爷我必死无疑?!?
这都什么人呐!不仅抢了我的人头,说话还这么难听!
正相持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先是远处一声锣响,接着马儿嘶鸣,轰然乍起。有人高声叫道:“不好!有贼虏袭营!”
“快快快!虏人杀到中军大帐了!”
原本淡定的少年,瞳孔骤然一缩!
江平潮更是脸色一白,失声道:“……周玉臣!”
他按住腹部,顾不得少年,踉踉跄跄往外冲。可那少年身形比他更快,二人同时冲向门外。
雨还在下,却已经小了许多,四周的动静比之前更清晰。
御帐周围的守军这才刚刚反应过来,有人慌忙披挂,有人还在穿靴。一个个睡眼惺忪,惊慌失措。远处中军大帐方向,火光已经暗下去,喊杀声也停了。只有马蹄声,和零星几道传令的呼喝声。
一个传令官从雨中策马而来,沉声喝道:“勿动勿惊!贼虏已被周大将军杀退!”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阵脚步声响。雨雾朦朦中,周玉臣带着一队人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上的血迹犹在,面无表情得近乎冷彻。
见周大将军来了,御帐前的守军慌忙列队,你推我挤的,好不狼狈。而周玉臣已经走到帐门外的台阶前,抬起头,正看见江平潮和那少年从帐内冲出来。
三个人,六道目光,在细雨中撞在一处。
电光石火之间。
江平潮暗道一声糟糕,当即后撤一步,死死地捂住了脸。少年则是飞快一剑灭了灯烛,在黑暗中仓促背过身去。
两人一个捂脸,一个转身,竟是谁也不敢看周玉臣一眼。
周玉臣从看见江平潮的那一瞬,就认出了他来,只是不知道那个蒙面少年是谁。结果一进来就看见那个高劲瘦削的背影,再看那只握剑的手,骨节分明,玉净修长。心里当即就是一怔。
而四下昏暗,满室血腥。天授帝仰面躺在地上,显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周玉臣心思飞转,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转眼便换了一副怒容。
她转过头,对着帐外的守军喝道:
“贼虏来袭,你们竟无一人发现!若不是江将军及时禀报,你们该当何罪?速速去传御医!”
守军们见周大将军堵在御帐门前,帐内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清楚,心里正七上八下。一听要请御医,只当天授帝受惊了,忙不迭撒腿就跑。
“崔昭,”周玉臣又对正要跟上来的崔昭吩咐道:“你守在此地,不许任何人靠近。以免贼虏再来偷袭。再着人唤朱麟、柳元娘到御前伺候。朱无为若是回来了,让他也过来。”
崔昭一愣,虽觉得有些蹊跷,却也不敢多问。只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守在帐外。
周玉臣这才撩下帘帐,大步跨了进去。
江平潮先前听她言语,便知道是有心把自己摘出去,心中正自暗喜。
此时听她竟是一个人进来,又吃了一惊,连忙放下手掌:
“大将军仔细!此贼身手极好,方才便是他趁乱一剑杀了陛下,又把臣打伤在地。请大将军速速唤人,拿下此獠!”
江平潮说得理直气壮,那张漂亮近乎邪气的脸上尽是委屈。浑然忘了自己带刀闯入御帐,是干什么来的。
少年听得江平潮倒打一耙,竟也不吭声,只是握紧了剑,硬生生地别过脸去。
周玉臣没有接话,垂目看了看天授帝的尸体,眉头微皱。这一剑太利落了,不像虏人的刀势,须得重新描补。随即又转过身,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一瞬。
然后。
她一把扯下床榻上的帐子,兜头便盖在少年身上,把人遮得严严实实。
江平潮瞳孔一震,不可置信:“大将军!?”
少年被帐子一盖,先是一僵,似乎想挣开。可才碰到周玉臣的手指,力气便泄了。他在帐子里沉默了半天,声音低低的,和刚才杀皇帝时的冷厉判若两人:
“……是他先动手的。”
江平潮气得都快吐血了!不是?!你夹这嗓子是几个意思?还我先动手的?我打得过你么!?
瞅瞅你那剑,瞅瞅你那身血衣,再瞅瞅你踹我这一脚!
你搁这装什么小白兔呢!?
可不待他说话,周玉臣已沉声道:
“平潮,你速去营中搜虏贼。贼人伤了陛下,使的又是虏刀,必然藏不住。陛下身边有个叫曾择的内官,也必须找到,明白吗?”
江平潮一听便懂了。
在“营中”搜罗,而不是帐中,便是在说伤人的贼虏不在这里。甚至,周大将军还强调了凶器是虏刀,连老皇帝身边唯一的宦官都要拿下。这不单是要替自己开脱,更是要护住眼前的蒙面少年。
想到周玉臣方才的动作,江平潮不由得心里一酸,难不成这两人是旧相识?分明都蒙面了,大将军还要仔细护着他,不叫人看见。一个出手狠辣的矫情玩意,有什么好怜惜的?
可江平潮到底不敢言语,更不敢误事,只得郁闷应下。
很快,朱麟和柳元娘便匆匆赶来。
朱麟原本刚受了伤,精神有些不大好,结果进来一看地上的天授帝,当即脑子就清醒了!
再一转头,又看见纱帐下的熟悉身影,还有周大将军那副小心维护的姿态。
心里顿时就是一惊——
天奶呀,怎么“嫂夫人”也到这来了!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况,时隔100+章,终于又弑一父!大仇得报2/2!恭喜天授帝下线领盒饭!江平潮(委屈)。
第309章
不同于朱麟的惊愕, 柳元娘一进门,就认出了赵况。
她瞪大了狐狸眼,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赵况, 又瞅了瞅地上血呼啦杂的老皇帝。心中顿时就“啊呀”了一声!
当年在孤鸾山, 柳元娘就曾问他:你有这般本事, 却不逃走。哪怕受周玉臣钳制也要留在此处, 莫不是要救回皇帝?彼时赵况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笑得她心里发毛。
后来这小子出去行侠仗义, 把檀州苟家、蒲家聘请的高手杀了干净,愣是把自己杀上了《钩蛇录》第一名。如此闹得沸沸扬扬,却又在声望最高的时候,老老实实回到军中,还亲手折断了自己的木剑。
柳元娘还以为他要洗心革面做太子, 从此做个贤良人,再不想打打杀杀的那些事了。
谁承想,这小子当真弑君了!
可他为什么要自己动手?一个全凭天下供养、饱吃民脂民膏的老杀才罢了,便是不好劳动兰姨,叫她柳元娘去杀不也一样?
况且, 柳元娘动手, 那就是“江湖贼子作乱”, 还能把锅扣在兰德那帮人头上。赵况可是太子!亲手弑父,还不逃,这要是被人撞见,或被周玉臣顺势以“谋乱”之罪拿下……子弑父,臣弑君,乃十恶不赦的大罪!他这皇子还做不做了?
可不知为何。
柳元娘望着那个孤削的背影, 心里却忽然想起赵况的那句诗——
“正好长驱无反顾,中流击楫誓澄清。一朝化得三春水,洗尽云州万里埃。”
敢情是在这“无反顾”呢!
这小子,这小子……真他爹是个大傻子!
柳元娘咬了咬牙,心中虽有万般纠结,却还是默不作声地挡在赵况身前,手摸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周玉臣开口了。她神色如常,口吻沉静:“朱麟,去取一套内官服制来,与他换上。品制就按康宇的来。”
朱麟当即应下,连忙转头出去。
赵况微微一怔,似乎是想说话,又忍住了。周玉臣却已经从容地从他手中抽走了那柄剑,又取过案上残存的酒水,仔细把剑身擦拭了一遍。反复端详无误后,才倒转剑锋递与柳元娘。
柳元娘长舒一口气,接过剑,毫不客气地挂在了腰间。
周玉臣这才转过身,指着地上天授帝的尸身,对旁边的御医,温和道:
“陛下受贼虏所袭,身受重伤,恐怕是药石难进了。左医师,你且说说,陛下拢共受了几处伤、伤在何处,才会伤成这样?”
那名唤“左医师”的女子,当即上前一步。她三十来岁,身形瘦削,颧骨微高,面容寡淡得让人过目即忘。此人原是周玉臣心肺重伤时暗中寻来的民间大夫,也是除周燕官外,第二个知晓周大将军女儿身秘密的人。平日里在军中极低调,直到天授帝“亲征”,才被调至御前执掌帝王脉案。
左医师抄着袖子,绕天授帝走了两圈,片刻后笃定道:
“回禀大将军。陛下共受三处伤。其一在右臂,皮肉翻卷,伤可见骨,当是奋起抵御时所留;其二在后背,创口深及肺腑,应为腾挪避闪时,被追击所伤。”
说到此处,左医师才指着老皇帝脖子上的豁口:“而最凶险的便是此处了,刀刃嵌入骨骼,虏贼拔刀时豁开了创面,割拖不止。三伤并发,纵有神仙难救,确实是药石难进了。”
而周玉臣听完后,只是微微颔首,面容沉静。
半个时辰后。
当闻人鹤、江捷、苏弥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时,朱无为、崔昭、谭宝珠、萧慎、丁道雅等人,已在御帐内了。
大帐中央,只见周大将军跪在地上,将天授帝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她一手按住涓涓流血的伤口,一手为皇帝擦拭面上的血污,那血却哪里擦得净?越擦越是花脸。周玉臣再也撑不住,几乎是痛心疾首地垂下泪来:
“……让陛下遭此大难,是为臣的罪过啊!臣实是罪该万死,罪无可赦!”
旁边的朱无为等人也跪了一地,呜呜泱泱哭得泣不成声。在场诸人,莫说是周大将军本人,便是崔昭、朱麟,还有周玉臣身边的护卫姐弟,各个都扶伤带血。谭宝珠脸上的伤才处理好,还包着纱布呢,当即便哭道:
“大将军不可!贼虏夜闯营垒,诸将防备不力,这才让陛下与大将军遇袭。便是有罪,也是臣等有亏职守,祸贻君父!”
江捷、苏弥见状,当场就蒙圈了。
他们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中军大帐遇袭一事,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当时江捷正在库山追杀一支虏人溃军,延误了回营的时间;苏弥则被闻人鹤派到钟祥镇,与轩辕翠花一道备战陈留。
得知周玉臣遇袭,二人已是惊骇万分,万万没想到天授帝竟也同时遇袭。此时亲眼看见皇帝浑身是血、人事不省地躺在周玉臣怀中,二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当即就膝盖一软,齐齐跪了下去——
“臣等有亏职守,愧对陛下,请大将军降罪!”
闻人鹤更是面无人色。他背上受了刀伤,今夜力战一场,早已精疲力竭。好不容易按照周玉臣的命令,将善后事宜一一料理妥当,还没来得及躺下喘口气,就听到了御帐遇袭的消息。
可是,斯科特竟然有两队人马么?
能找到周玉臣的中军大帐,也便罢了,他们怎么连天授帝的御帐在哪也知道?难道是军中有内贼?
还有,营垒之间距离较远,再加上雨声太大,淹没了动静。中军被偷,两翼反应不过来,勉强可以理解。但御帐如果也是同时被袭,怎么会连个示警的人都没有?
可仔细看天授帝的伤,胳膊上、脖子上豁开的口子,又确然是虏刀所致。跟闻人鹤在伤兵处看见的,一模一样。
这时,朱麟吊着一条胳膊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大将军,您受伤至今……还没用药呢。”
周玉臣猛地抬头来,竟已是双目通红,满面泪痕。
须知,周大将军在人前,向来是深沉有度,泰山崩于前而不改面色。别说哭了,再难的事情都没见她皱过眉头,大家哪见过这场面啊?!再说了,今夜遇袭,大家伙都该包扎包扎、该吃药吃药了,就周大将军一直不曾诊治……这哪里使得?
众人连忙去劝,周玉臣却一把抢过药碗,啪地摔了个粉碎:
“身为人臣,扈御不力,叫陛下为贼所害——我还有什么脸面吃药!”
说罢,又抱着天授帝脑袋,哭得涕不成声。
再后来,接连两三日,周大将军都是哀恸难抑。别说喝药了,竟是水米都未曾沾牙,大有一副亲自送皇帝最后一程的架势。
群臣一看都急了,这哪行啊?
苏弥、谭宝珠、朱无为,就连不大会劝人的丁道雅,都挨个上门劝说。大家都说,这事错在贼虏,不在中军。大将军自个儿都遇袭了,还是靠不到一百人力战贼虏三百人,才侥幸得存。哪里想得到虏人如此狡猾呢?谭宝珠更是连上几道奏本,请大将军少抑哀痛,勉进饮食,以慰中外臣民之望。
可谁劝都不好使,周大将军愈发悲痛。到了第五日,还是一副“追随先帝”的模样,水浆不入口。
这下,就连一直沉稳的闻人鹤,也坐不住了。
他当即召集苏弥、谭宝珠、丁道雅,以及江捷、朱无为两位将领,相议此事。
见众人坐定,闻人鹤沉声道:“诸位,这几日大将军悲痛过甚,水米不进。我等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俗话说得好,[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陛下遭此大难,大将军要是再有个好歹,朝野内外岂不崩乱?今日须得拿个章程出来。”
“闻人藩司所言极是,”苏弥当即拱手,道:“可这几日我等轮番去劝,偏生大将军只是不理。昨日大将军一度哭得不能起身,丁少宰就在旁边劝解,大将军却仍是不肯用药。”
众人不由得望向丁道雅,连连叹气。
这可是唯二被周玉臣称为“我师”的人啊!连她都劝不动,还有谁人能说动周大将军呢?
丁道雅也一脸茫然,原本桀骜不驯的周玉臣,骨子里竟是这般孝子贤孙。别说劝了,她昨日陪着坐了一刻钟,就被周玉臣那张俊逸秀丽,却满是眼泪的模样整蒙了。劝到中途,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你就说说这还怎么劝?
朱无为则重重“唉”了一声,背着手在原地转了几圈。轩辕翠花得知周大将军伤心成这样,在出征路上急得要命,一连几封信地催自己好生劝劝。
可怎么劝呢?
周玉臣是大将军,是诸臣的上峰。皇帝没了,她官位最大,总不能按着她的手脚硬逼她饮食吧?那可是大不敬!
朱无为思来想去,索性一拍桌案,粗声粗气道:
“要不这样,给我几匹快马,我去京城请老周太监过来!他老人家的话,大将军总得听罢?”
群臣一听,这话确有几分道理。
毕竟君臣父子,周炳是周玉臣义父,做长辈的强劝晚辈饮食。出于孝道,周大将军必然得顺从。
可闻人鹤却连连摇头,道:“不行,大将军已经五日没有饮食了。便是给你十匹良驹,从云州到帝京一来一回,也要耗费不少时间……大将军的身子骨哪里等得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朱无为急了,怒目圆睁:“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将军这般消磨下去吧?!”
闻人鹤也不生气,他沉吟半晌,道:“眼下确有个现成的办法,只怕说出来,你们不依。”
群臣一听,连忙道:“闻人藩司,但说无妨!”
闻人鹤目光扫过众人,觑着诸人的反应,缓缓道:“如今能劝得动大将军的,怕是只有一位了——太子殿下。”
一直缩在角落装鹌鹑的江捷,听到此处,心中暗道一声:
果然如此!
从闻人鹤说出“国不可一日无君”开始,江捷就知道,这是要把太子赵况搬出来了。
太子是君,周大将军是臣。赵况以“君主”之身,要求周玉臣恢复饮食,她能驳太子的面子么?
而太子一旦出来,就再也不能回去。家国未复,贼虏未除,赵况这个做儿子的旁的不说,总得为君父报仇雪恨吧?要报仇雪恨,就得参预军国大事。再说了,太子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此时出面,合乎法理。
换而言之——
闻人鹤这是想借劝解之名,让太子顺理成章接过朝局,执掌大权!
可是。
闻人鹤不是周玉臣的人么?!
作者有话说:
防御伤、致命伤,咱都给老皇帝安排齐全了。保管陛下体体面面上路,别尸有的你也有。天授帝感不感动?少抑哀痛,勉进饮食,以慰中外臣民之望——群臣劝康熙。
第310章
显然, 有此疑问的不止江捷一人。
在朱无为、丁道雅二人尚自茫然懵懂之际。谭宝珠却先是一怔,随后冷笑一声,朝着闻人鹤潦潦一拱手:
“闻人藩司此言差矣。太子乃先帝血脉, 国之元储。大将军哀毁过甚, 殿下如能亲往劝慰, 于情于理, 自是再好不过。”
谭宝珠顿了顿,目光直逼闻人鹤,一字一句道:
“只是, 先帝龙驭上宾,不过五日。梓宫在侧,殿下按礼当守灵尽哀,朝夕哭奠。此时让殿下出面理政,只怕外间议论起来, 要说先帝尸骨未寒,我等臣工就急着要攀附新君了。”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其昭彰。
原本还有些茫然的朱无为、丁道雅二人,瞬间脸上就浮出了惊愕。前者不可置信地瞪着闻人鹤,目露怒色;后者则是猛地抬起头, 盯着闻人鹤看了一阵, 随后又神情怔愣, 若有所思。
满室寂静中,唯有闻人鹤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谭大人的说的是礼,我说的是情。”
“礼比情重,”谭宝珠立即接上:“闻人藩司出自闻人氏,饱读诗书, 应当比我更明白。君父新丧,嗣君便急于临御臣下,这于礼法如何?——又将东宫仁孝之名置于何地?!”
诸臣又是一静。
谭宝珠的意思很明白,你闻人鹤不是讲情礼么?那好,天子守丧,以日易月,再怎么也得守三十六日,这是祖宗家法。况且,自古以来,哪个太子登基不是“三辞三让”啊?又有哪个太子守丧期间,还能出来理政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苏弥,连忙起身打圆场:“谭大人言重了,言重了,都是为国分忧,何必争执?两位且坐下说。”
谭宝珠看都没看苏弥,仍是盯住闻人鹤:“闻人藩司要说情礼,那我有一事不明。”
“请讲。”
“大将军待你如何?”
闻人鹤抬起眼目,与谭宝珠对视片刻,缓缓道:“推心置腹,恩同再造。”
“好一个[恩同再造]。”谭宝珠冷笑点头,又道:“那我再问一句,大将军待在座的诸位如何?”
朱无为当即起身,瓮声瓮气道:“大将军待俺,自是恩如山岳!”
丁道雅也是轻轻点头:“没有大将军,便没有我丁道雅。此情此恩,永世难报。”
苏弥垂下眼目,不敢言语。
江捷则面色复杂,含糊地嗯了一声。这话他没法反驳。别看过去周玉臣好像都是压着自己打,可这世上多的是记仇的人。就自己从前待周玉臣的种种轻慢,还有差点杀了金不换这件事,换作是旁人,早就杀人夺权了!理由还是现成的,毕竟石门关战役他打输了,不是么?
可周玉臣到底还是用他了。这也是恩。
谭宝珠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回闻人鹤身上:
“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大将军从泥里捞出的?哪一个不是大将军一手提拔,托以心腹的?便是闻人鹤你,当年你在朝中被人排挤,险些成了白白送死的使节。是谁给了你活命的机会,还委以藩司重任?”
闻人鹤面色不变,只是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
谭宝珠继续不客气道:“大将军对你有知遇之恩,如今大将军遭逢大难,哀恸过甚,你却急于媚主,投机取宠,争谋拥立之功!敢问闻人藩司——你打算以何等身份,去请太子?以你太子詹事的身份吗?”
“须知,便是要请太子主事,也当是大将军这位太子太师出面,才合乎情理!”
此话一出,帐中气氛愈发紧张!
江捷心中暗暗颔首,这谭宝珠虽是女流,但政治上绝对是个明白人。
且说,天授帝活着的时候,在军中是什么处境,这点江捷心知肚明。正是因为太明白这一点,所以江捷宁可出去追击溃寇,也不敢回营。防的就是曾择那个蠢货,又来想方设法地找人给自己传话。
既然老子是傀儡皇帝,那儿子再做一回傀儡新帝……旧瓶装新酒,其实也没啥问题。
周玉臣身上的功勋威望,实在是太高了,朝野钦服。十个太子或天授帝凑一块,怕是也拍马难及。从古至今,凡是于乱世启基创业者,唯有兵马天子才是真天子!像太子、天授帝这种一天兵没带过、一次功没立过,武弁班子里没有自己人的“贵人”,压根啥也不是!
所以。
谭宝珠从头到尾,反对的都不是“太子继位”这件板上钉钉的事。
不然呢?赵况这个太子,还是周大将军辛辛苦苦给他扶上来的。法理面前,谁反对太子继位,谁就是在公开跳反。董卓都不至于这么明着干。
问题是,太子继承大统,必须是周玉臣来主导!
权力的信号,政治上的名分定位,在每一个转折时刻都至关重要。
按正常情况,应当是太子这个孝子哀思不已,再说点“至乎天瑞人事,皆先王圣德遗庆,孤何有焉?”、“臣以薄德,谬承天眷,神器至重,非所敢当”之类的漂亮话,最好表示老爹死了,我实在是太伤心了,我要居丧三年,做天下无敌第一大孝子。
这时候周大将军再出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然后亲手扶持,把太子安排上位。
而不是像闻人鹤提议的这样,颠倒先后,先让太子主政,再去劝慰周大将军。
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开启,只要稍微透露出一点儿信号……有人就会开始琢磨了,试探、观望、甚至暗中连串,保不齐就能形成一股保皇势力。要知道,赵况成了大梁天子,是可以兑现政治分红的。
也就难怪谭宝珠要用“投机取宠”四个字,来对闻人鹤了。
这句话,足以把闻人鹤定性为“趋炎附势,急于攀附”的逐利小人,搁文臣圈里,那简直是跟淹粪坑没啥区别!
苏弥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刚坐下,又给吓得跳起来:
“谭大人稍安勿躁,哪里就至于这样了?闻人藩司也是一片公心。”
不待谭宝珠开口,闻人鹤便不疾不徐道:
“只怕我的公心,与谭大人的公心不是一处。国遭大故,当以宗庙社稷为先。如今贼虏未灭,中原未复,大将军危在旦夕。若大将军有失,三军无主,则先帝未竟之业、列祖列宗之社稷,皆付东流。”
“我也想请教谭大人——不请太子殿下出来主事,你有何办法能让大将军恢复饮食?”
此话一出,谭宝珠当场怔住。
苏弥更是干脆一屁股坐回去,拿起茶盏,彻底装起了鹌鹑。
朱无为、丁道雅两个不曾练政的,听得如坠雾中:怎么说来说去,又给绕回去了?
让太子出来劝慰大将军,不行;不让太子出来劝慰大将军,也不行。难道大将军要这么水米不沾的耗下去吗?那不成了无解之题么?!
见苏弥不吱声,谭宝珠阴沉着脸,闻人鹤气定神闲……唯有丁道雅、朱无为是两眼发懵,满脸都是糊涂官司。江捷立即就知道,一屋子里,就这俩是真傻白甜。还是不掺水的那种。
江捷索性也摆出一脸蒙圈的样子来,跟着装糊涂。
没办法。
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出来。
周玉臣一个敢挟天子令诸侯的顶级权臣,都把天授帝调教成啥样了!就她把天授帝当抹布一般使唤的德行,有用就丢上阵前当诱饵,吸引敌方火力;不用了就丢回御帐,弄点吃喝当金丝雀一样养着……说句“操莽之奸”都不为过。
这么一号人物,会因为天授帝一朝驾崩,就伤心到吃不下饭?鬼都不信!
说白了。
堂堂大梁天子,一国之君,在你周玉臣的军中不明不白地死了。即便是因为虏人突袭,即便事出有因,可在普罗大众看来……这怎么看怎么都像弑君谋权!
咱就说说,就周玉臣之前专权擅势、跋扈无上的脾性,还有她硬把天授帝从江南拎过来绑着一道北伐的做派。是不是卑侮王室?是不是权奸逆臣?
你说不是你干的,跟这事半点关系没有,谁相信啊?!
政治,是要讲态度的。
算周大将军心里恨不得明天就让太子赵况禅位给自己,自己登基当皇上。她也得老老实实按规矩走完“太子登基、新帝无德、禅让贤能”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要是天授帝刚死,周玉臣就该吃吃该喝喝,一副“嘛事没有,鸿运当头”的德性。
你让那些士族大夫怎么看你?
谋权篡位,也是要讲基本法的。当年汉献帝禅位曹丕,曹丕还得来一套诚惶诚恐、自谦不敢、固辞不受的戏码呢!
这是必须有的态度。在没坐上那个位子之前,关上门你怎么折腾都行,谁也瞧不见。可一旦打开门、当着人面,你就得是天下人公认的“大忠臣”、“大善人”!
否则。
一个跋扈之臣,要是混不吝地直接往大位上一坐,那不等于明告诉天下人,谁手里有刀谁就是大王么?那以后大臣还怎么管?人人都能当一回“周大将军”,天下不就乱套了么?
这是千百年传承下来的君臣有别,是无数个王朝得以运转的根本。
只不过江捷没想到,周玉臣居然会把戏演到这个份上。姿态是做足了,可她怎么下台呢?
要是太子不出面,那就只剩下一条路。顺应群臣的劝谏,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可周玉臣这位顶级权臣,在这个敏感时刻,需要天授帝法理上的继承人兼仅剩的儿子,公开承认——你周玉臣不是逆贼,我们赵氏皇族,依旧认可你忠臣良将的身份。
总不能饿这几天,然后若无其事就结束了吧?那多不体面啊!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
周玉臣转过头,聆听了片刻帐外的雨声。这场绵绵不绝的秋雨已经下了半个月,亲卫需要点更多的烛火来照亮每一个角落。而这样的天气又潮又冷,那跳跃的烛光看起来,竟也像是冷的。
片刻后,她终于回过头来,语气沉静:“襄云、嵩县城内的情况如何?”
作者有话说:
至乎天瑞人事,皆先王圣德遗庆,孤何有焉——《三国志》,曹丕的表演之作。小丁、小朱遇到知识盲点了。没办法,政治素养这玩意,要么靠历练,要么靠家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