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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4474 字 21天前

第291章

与此同时。

莫说鹰咎顿、昂潵震惊不已, 就连天授帝本人也是一脸惊骇!

赵梁王朝立朝二百余年,除了武德充沛的梁太祖、梁太宗,哪有皇帝亲身陷阵、冲锋在前的?周玉臣这个奸佞, 不但把堂堂天子当小卒子使唤, 如今还把他从后军挪到前军来了!

眼下前军距离城墙, 只有不到500步的距离。

虽说周玉臣本人就在身边, 还有几十名手持大盾的士兵以及橹车作为掩护。可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再往前推进几十步,就会进入弓弩和投石机的射程范围。

这跟让天授帝“主动殉国”有什么区别?

更可悲的是,天授帝发现, 每当城墙上有什么异动、他这位皇帝需要被保护的时候……所有将士第一时间看向的,却不是他,而是周玉臣!仔细想想,如今太子也立了,军国大权也交了, 天授帝这位天子,实在是可有可无。

想到这里,老皇帝猛地打了个寒颤。

……周玉臣该不会真想让他死在阵前吧?

就在天授帝忐忑不安的时候,江平潮骑着马从后方穿插过来,低声道:“大将军, 崔昭部遭遇伏击, 粮草被拦在太行山下了。”

就这一句话, 闻人鹤的脸色刷地就变了!

须知,虽然云襄城的粮道已经被周玉臣彻底切断,可她们自己的粮草也后继不足。

即便有云州百姓的资助,但要养活整支征伐大军,那些粮食还是远远不够。按照军中惯例,每天的粟米配给是每人5升, 可现在已经降到了每人2升!再往下降,就不是正常作战的配给了。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士兵的战斗力必然大幅下降。

一支吃不饱的军队,还怎么继续作战呢?

闻人鹤又看了一眼襄云城,城墙上的虏人虽然因为天授帝露面,出现了明显骚动。

但看起来,和上一次叫阵的情形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他们真的能把昂潵从城中引出来吗?

“明权,”闻人鹤打马凑近周玉臣,急切道:“虽说昂潵心高气傲、鹰咎顿又急功近利,可这回襄云城里还多了个监督官阿尔戈斯。边辅司的谍报你也看过,阿尔戈斯不但是虏人王的首席谍报官,而且心性坚韧、沉着冷静,上一回就是她拦住了鹰咎顿的追击计划。若是连皇上在这儿,都不能诱使昂潵出击,只怕这回也难以如愿。”

“围城之围,在于粮草。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若是这回还不行……我们的粮草也耗不起了。”

周玉臣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马儿浑身雪白无杂色,显眼得不能再显眼了。正是从萨克混那抢来的“照夜白”。她脸上波澜不惊,没有半点辎重被拦截的愤怒,只是略挑眉:

“你对阿尔戈斯的评价很高。”

“是,”闻人鹤点头道:“毕竟她是海格力斯宫里唯一的女性参政大臣,也是唯一不靠丈夫上位的平民官员。鹰咎檀连王权戒指都给了她,还能压得昂潵、鹰咎顿不得不乖乖听话。此人实是不可小觑。”

周玉臣略颔首,语气里却有些惋惜:

“唯一的女性大臣,唯一的平民官员,还有虏人王至高无上的信重……可惜了,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兵权。”

闻人鹤一怔!

江平潮却哈哈大笑起来,甚至不顾忌天授帝就在旁边,直言道:“是极,是极!国主的信重,哪比得上兵权呢?”

“江将军慎言!御前岂容你大放厥词!”闻人鹤忍怒呵斥,直到江平潮做出把嘴缝上的动作,他才皱着眉把话题拉回来:

“明权,如果这次诱敌仍不成功,须得尽快做出决策。”

虽然闻人鹤没有明说“撤兵”二字,可在场众人哪个心里不明白?眼下的情势,有且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最重要的是,即便崔昭夺来粮食,效用也不大。

目前的围城堑壕,还有1/4没有围上口子。

倒不是虏人发现了他们的工事。

而是云州这地界,实在是太他爹的冷了!

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你就是抡圆了膀子一铁镐砸下去,也只能砸出一个小坑。如果是春夏时节,民夫们一天能挖一百四十四尺土,周玉臣把手里所有民夫都投进去,顶多两天就能完事。可如今这数九寒天,冻土难挖不说,夜里冷得伸不出手,根本没法干活。这么一来,工事效率直接锐减了八成。

谁不想收复云州?谁不想跟着周大将军再打一场大胜仗?

可挖不动就是挖不动,没粮就是没粮。

虏人那边粮草还充足着,绝不会出城追击,这都是铁打的事实,谁也无法反驳。

可面对闻人鹤的满怀忧思,周玉臣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如春风拂柳,说不出的从容自在,眉宇间尽是少年权臣的狂妄意气:

“寿年且宽心。这一回,我会给阿尔戈斯一个必须开战的理由。”

另一端,云襄城。

对于鹰咎顿的百般催促,昂潵与阿斯卡隐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并不吱声。

问就是“阿尔戈斯手握王权之戒”,还得听听她的意见。

阿尔戈斯心中明白,昂潵和阿斯卡这两个银象王派系的军官,这是希望她与鹰咎顿互相攻讦。

说到底,她和鹰咎顿,都是小国主派来监视他们的眼线。

有些事情,昂潵自己不便出面驳回,倒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们两个人彼此牵制。

可是,在这种军心被鼓动的情况下,在梁国皇帝那只大肉粽子就在城墙下明晃晃地溜达的时候,直接在城墙上召开军事会议?他们能冷静下来听取建议吗?给出的建议,他们能听得进去吗?

而阿尔戈斯,昨天已经用国主的戒指,强制中止过一次军事会议了。

“阿尔戈斯,说句话吧!”鹰咎顿不客气地催促道:“你的残疾在腿上,又不在脑子里,难道不是吗?”

阿尔戈斯仿佛没有听到话意里的侮辱,语气坚定:“眼下我们的粮草辎重充足,实无出城冒险的必要。我的建议仍然是,固守不出。”

可话音未落,只听得城外弓弦震响,声势擂动!同时,梁人的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齐声呐喊!

紧接着。

但见一片黑压压的箭雨骤然腾空而起,遮天蔽日,气势昂然地自地面席卷而上!

万箭齐发!

箭矢裹挟刺耳的尖啸声铺天盖地砸过来!火光照亮了灰蒙蒙的大地,天一下子就亮了。城墙上的众人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耳朵里全是“嗖嗖嗖”的破风声。在低沉的号角声中,箭羽在空中中划出一道道灼亮刺目的弧线!然后一层追着一层地落下,密密匝匝地落在城门上!

虏人将士不由大惊失色!

梁人,这是要强行攻城了?!

就就在此时,在那片火焰与硝烟照亮的光明之处,众人只见一尊神像被人推了出来,士兵们七手八脚地为祂披上了裙装。

正当虏人士兵觉得这神像十分眼熟的时候,天授帝颤巍巍地开口说了些什么。

老皇帝声音不大,说话的样子也有些瑟缩。但不要紧,自有血气十足的女将,一层层替他把声音扩散出去——

“蔑里干人!你们现在的天神,是伪神!”

“你们真正的神明,乃是天神娘娘!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从来只有从肚里生孩子的,哪有神明能从脑袋瓜子里蹦出来?祂又哪来的乳·汁,能喂养子嗣?天神娘娘亲眼看着你们的国主、贵族、将军,如何推崇伪神,如何糟践子民!正是因为祂的不再庇护,你们此时才会被我们围困至此!乃至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连城门都不敢出!”

“今日,我们的道君皇帝,便替天行道!替你们斩妖存正!”

说罢,便有人捧出一面染血的三狮白纛旗,正是中渡镇大战中所丢失的旗帜,据说原本是大主教赐给银象王的圣物。随后又有人将粪水尽数泼在纛旗上,并点燃了熊熊大火。

这一下,别说昂潵和鹰咎顿了,就连阿尔戈斯也是脸色骤变!虏人士卒更是一片哗然!

梁人竟敢说他们的天神是假的,还说真正的天神是个女人!

还当面玷污了他们的圣物!

这是亵渎!

是十恶不赦的亵渎!

“阿尔戈斯!”鹰咎顿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目眦欲裂,声音近乎咆哮:“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梁人杂种,亵渎你的神明吗!?这就是你对神明的虔诚吗?!”

此时此刻,就连一向沉着冷静的阿尔戈斯,也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她明明知道这是周玉臣的诱敌之计;明明知道没有援兵的情况下出城作战,就是铤而走险;明明知道自己的职责,就是尽可能提供有效的军事建议,以督促消耗战的最终达成……可那“固守不出”四个字,她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想想吧!

放走梁国皇帝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亵渎天神的敌人,大摇大摆地从眼前离开,那是另一回事!

蔑里干可是为了天神,发动过圣战的!

如果真的就这么放周玉臣走了,昂潵、鹰咎顿这些人,必然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头上。到了那个时候,即便小国主不责罚她,即便大主教和宗教法庭都放过她,她手下那些虔诚的下属,也绝不会再追随她了!权力的根基从来不在顶端,而在下面。下属不再信任你,你就什么都不是!

不,不,冷静一点。

阿尔戈斯按住额角,只觉得眉心一阵阵地跳着疼。不对劲,还有哪里不太对劲。

而昂潵已经替她把这个疑问,抛了出来:“你是不是在想,如果周玉臣想引诱我们出城,为什么又做出这般声势浩大的架势来?”

是啊,搞这么大的阵仗,不是白白浪费弓箭吗?

要知道,那个女人可不是好大喜功的人。况且,以梁国现在的□□势而言,早已经不需要周玉臣虚报战绩、寥慰上意了。

除非……

“除非,周玉臣是在准备大撤退,”鹰咎顿说得斩钉截铁:“还记得我上次说的吗?梁军人马不足,后方的辎重又断了。所以她这是以进为退、虚张声势,想让我们不敢追击,以便梁军安全撤退!”

阿尔戈斯心里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她斟酌再三,还是说:“等探马确定消息后,我们再做决定。”

很快,在当晚的军事会议上,阿尔戈斯便确认了两个重要消息——

梁军煮饭用的釜锅和火坑,正在不断减少。

堑壕工事,也已经停工了。

一切都指向了唯一的可能:周玉臣,正在计划撤军。

“阿尔戈斯阁下,您意下如何?”这一回,昂潵再次发问。

阿尔格斯心中仍有疑虑,周玉臣如果真要撤退,为什么搞这么大动静?这不是反而提醒他们来追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委婉地说:“再等十天,我总觉得还有些不对劲。”

鹰咎顿嗤笑一声,连连摇头:“十天?明天梁国皇帝就跑得没影了!你不会又想放跑对方吧?”

“你们不能只盯着一个敌国皇帝。”阿尔戈斯叹了口气:“那就是周玉臣钓出来的萝卜,难道你们要心甘情愿地去做一头蠢驴吗?!”

这时,同为谍报出身的阿斯卡,无奈地开口了:“我们在意的,当然不只是一个梁国皇帝了。”

“阁下,您似乎忘了……昨天您亲口提醒过我们,本次战役的目的,是最大限度地耗死周玉臣的主力!总不能要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保存实力,全须全尾地撤出吧?”

就连神父圣地亚哥,也破例发表了意见:“天神在上,你们要明白,这已经不是普通战争了!姓周的老鼠,玷污了我们的神明!对于虔诚的信徒而言,这就是圣战!全知全能的天神正在看着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阿尔戈斯。

他们中有许多人,有的是为了俘虏天授帝,借此建功立业;有的是为了洗刷战败的耻辱,恢复名誉;有的是小国主的新欢,正迫不及待要展现自己的能力;还有的是为了虔诚的信仰,要稳固自身的宗教地位。

这一刻,阿尔戈斯才真正明白。

形成一股无法抗衡的政治正确,叫敌人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形下,却不得不为——这才是周玉臣的明牌!

甚至,周玉臣是将所有手牌悉数亮出,明明白白地摆在你眼前!

而你却只能捏着鼻子,按她的计划走!

“我……”

阿尔戈斯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才把话说了下去:“以国主与天神不可亵渎的名义,以全视全知的巨人阿尔戈斯之名,为了维护我们无上的荣誉,我赞同出击。并支持接下来的一切军事行动。”

说罢,阿尔戈斯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昂潵浮出一个隐匿而嘲弄的微笑。随即,他转过身去,肃然沉声道:“勇士们,穿上你们最好的盔甲!带上你最利的弓刀!让我们看看,到底谁才是[连影子都守不住的废物]!”

作者有话说:

哪有神明能从脑袋瓜子里蹦出来……灵感来自宙斯从脑袋里,“生”出雅典娜。真喜欢写极度聪明、极限控场的小周啊。

第292章

二月十六。

襄云城的虏人守军, 终于出城了。

当然了,昂潵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不是莽撞冒进的愣头青。他没有急于出城拼命, 只按着策略, 循序渐进。借着梁人的堑壕还未彻底成型, 还有豁口可以出击。昂潵先是派了数队小卒, 不分白日黑夜,在城头敲锣打鼓、呐喊叫骂,四下里点起火把, 做出随时要杀出城的模样。城外的梁军被他这般搅扰,睡不得一觉,再加上饥寒交迫,便越发疲惫了。

大概是从当年“火烧连船”那件事得了启发。夜半时分,昂潵又派出数支百人小队, 带着火箭,从不同城门悄悄出击。

这些虏人小队一个个冲到射程内,直接一轮火箭齐射。梁军如果追击,他们便一溜烟缩回城里;梁军要是不追,那就接着放箭, 接着烧!如此反复拉扯, 没完没了。

目的也不是杀敌, 而是尽可能焚烧梁军的营帐、摧毁梁攻城器械、破坏堑壕。

如果能一把火烧了梁人的粮草,那自然更好。

不能也无妨,只管迂回、撤退便是。

可见虏人嘴上喊得煞有介事,但实际的策略,仍是在保守中寻求突破。毕竟周玉臣实在太狡猾。有着丰富上当经验的昂潵,实在不想在监督官面前, 再轰轰烈烈地上当一回了。

直到二月十一日清晨,虏人惊奇地发现,梁军在粮道上的守备比想象中薄弱。阿斯卡试着带兵冲了一下,居然只打了两仗,就把襄云城的粮道之一“钟云道”给抢回来了!

要知道,那可是出了名难啃的周家军,而且还是王牌中的王牌“背嵬军”!

这足以说明,周玉臣在襄云城部署的兵力正在减少。可见其之粮草不足,已经到了难以维系的地步。

经过会议,鹰咎顿、利比沃、昂潵一致决定:

为了固守粮道,也为了消耗梁军主力,是时候发起反攻了。

二月十二日,昂潵下令全军整装待发。同时,在南向的钟云道重修军寨,装出一副要防着梁人抢回粮道的样子。实际上,借着地形、军寨和城池的掩护,他把四成以上的兵都悄悄派到了城外。

二月十三日,阿斯卡领军的偏军,往北向出兵,其目的是包围圈的豁口。表面上是为了防止梁人继续挖壕沟、堵上缺口,实际上城中的两成兵力,均陆续在此部署。

二月十五日,前方传来消息,刘广定、王渡已经在澜州向檀州进军,与蓝蕤娘部开战。

后方开战,往往意味着前方的补给危险。在这种形势下,周玉臣为了兼顾两端,必然要尽快回撤。这使得昂潵、鹰咎顿等人进一步确定——

周玉臣不得不撤了。

二月十六日,反攻正式打响。昂潵一口气投了三个方面军,加起来五万人,在宽大的正面同时发动进攻。这么干的目的,就是要把攻势拉到最大,不给周玉臣任何喘气和重新组织防线的机会。

考虑到周家军的装备有限,夜间作战能力大幅度下降。昂潵决定把“夜战”、“凌晨突袭”,作为主要战略。南北两翼发动进攻,力图从两翼合围,围剿钟祥镇到德安的梁军主力。

北面自然是阿斯卡领军。这小子自从上一回在燕州被迫回撤后,就被调去江南追击天授帝了,可以说没有在正面战场上真正跟周玉臣打过仗。见他人畏惧周家军,心里一直有些不服气。

南面则由利比沃亲自带领的军队,直接向梁人侧翼发动突击,威胁其后方的预备军队。共同形成钳形攻势。

这是为了防止周玉臣突围反扑。如此双重出击,切断梁军增援、退路,便让周玉臣同时面临 “被围歼”和“后方被抄”的危机,最终无法抽调兵力救援任何一边,被迫全线崩溃。

果不其然。

缺衣少粮、饥寒交迫的周家军,当真被打得节节败退。

当昂潵看到天授帝的龙纛在战火中不断后撤,忽高忽低地隐没在乱军之中时。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女人,语气里尽是势在必得的得意:“阿尔戈斯阁下,这下您总该放心了吧?”

以唯一女官之身、弹压众人的阿尔戈斯怎么想,暂且不提。

而“即将一败涂地”的周玉臣,这下却是真的放心了。

“大将军果然料事如神!”江平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神情里尽是叹服:“前线探马来报,说襄云城连续几日城门洞开,人马络绎不绝,还有大量的挑夫、兽医、驮马、大车被带走。可见昂潵的主力大半都出城了。如此险中求胜,大将军,实乃江某平生所敬第一人!”

旁边的闻人鹤不曾言语,仍端着一张臭脸,心里想的却与江平潮一样:太险了!

如果昂潵当真稳坐钓鱼台,一直固守不出;抑或是一如既往,只派出小股部队进行骚扰战……以眼下的粮草,他们最多能撑到二月二十日,就得真正全面撤兵。谁料想,事情当真如周玉臣所料,虏人主力终究还是出城了!

想到这,闻人鹤忍不住看向高座上的周玉臣。她瘦了许多,越发显得眉目英挺,气势冷峻。近来配给减量,周玉臣索性与将士们同寝同食。白天巡军时,到了饭点,她就揣着自己的吃饭家伙随意找一个军营。就着羸弱的火光,与将士们一同吃饭。晚上就随机挑一处军帐歇息。有时候小兵清晨醒来,看到门前守夜的居然是周大将军,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所有人都能看到,周大将军的衣食住行,与自己别无二致。

所有人都能知道,他们坚韧忍苦,周大将军只会比他们更能忍耐饥苦。

可周玉臣只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水晶单照,对江平潮的马屁置若罔闻,转过头去对一旁的中年妇人道:“军中小儿浮躁,教两位见笑了。”

坐在下首的,正是兰婉如与沈扩。

二人做寻常农人打扮,穿着鼓鼓囊囊的破棉袄,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架子。那沈扩约莫四十来岁,留得满口络腮胡,只是面皮白皙,少了几分粗犷。而兰婉如这位鹤庵大侠,则是面庞微黑,鼻直口方。谁能想到,眼前这二人就是率先抗虏的先锋军呢?见周玉臣把顶顶有名的“撞破山”称为小儿,江平潮不仅不生气,还一脸与有荣焉的得意。兰、沈二人心中不由愕然。

沈扩在做盗贼前,到底在官府沉浮了十来年,说话不仅好听,而且还很分寸:

“这有什么?我等此来,本就是助大将军一臂之力。如今见敌军中计,心中自是与江小将军一般狂喜。”

“只是檀州遇袭,战况不明,大将军当真要留在云州,继续与昂潵鏖战么?”

周玉臣微微一怔,摇头道:“沈将军且放心。蔑里干的主力尽数都投在了云州,只要我们能咬住云州,檀州必然无碍。”

这便是要继续打下去的意思了。

沈扩与兰婉如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浮出了惊异之色。毕竟此时的周家军已经苦守多时,别的不说,就连周大将军本人都已经两颊凹陷。军中其他士卒,还能好到哪里去?这般情形还要打么?可他们此来,所带的人马和粮草也不多呀!

不过,撤退嘛,毕竟不是个体面的说法。

沈扩斟酌再三,还是委婉提醒:“听闻伪朝将领刘广定,原也是梁人,因骁勇善战而被虏人王提拔。此人乃檀州军旅出身,更熟稔澜江地地势。刘广定更是放言,麾下不仅有狼师十万,还有虏人精锐万众。大将军,檀州乃帝京之屏障,若因一襄云而耽误军情,只怕京中不安。”

谁料周玉臣低低一笑:“刘广定不足为虑。”

兰婉如、沈扩齐齐一怔,虏人扶植王渡、以澜州为伪朝,就是为了挟制檀州,窃据神鼎。提拔刘广定这样的梁军叛臣,也是为了以汉制汉,进取中原。怎能说不足为虑?

而周玉臣环视众人,见谭宝珠、江平潮也是面露疑惑,唯独闻人鹤若有所思。便叹了口气,又问道:

“伪朝之主,所为何人?”

沈扩道:“乃叛臣王维纠之子,王渡。”

周玉臣又问:“王渡何以出身?身上可有军勋?”

沈扩一愣,似乎明白过来了:“……王渡本是燕州监察御史,文官出身,没有军功。”

“这不就是了?”

周玉臣两掌一合,哈哈大笑,笑容里尽是揶揄:“一个非军事出身的傀儡皇帝,龙椅还没坐热乎呢,虏人王又给他空降了一个军旅出身刘广定;而刘广定呢?好不容易丢家弃国,为虏人卖命打仗才得了一席之位。到头来,居然还是要给同僚俯首称臣。大家都是叛臣,这位子换谁做不行?倘若刘广定真有十万大军,还能如指臂使,头一个该慌的得是王渡。”

众人听到此处,纷纷恍然大悟。

不错,功高震主、兵权外悬,自古乃帝王大忌!旁的不说,眼前的周大将军,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周玉臣又道:“另有一条,以蔑里干的惯例,打下来的城池都是要分给贵族将领的。譬如鹰咎棱的封地[银象],就包括我朝云州的北部太行山一带。按道理说,这澜州即便不全给鹰咎棱,也该拿出一部分,分给昂潵、阿斯卡、伯格等将领。毕竟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虏廷大臣,还是大姓出身。”

“可虏人王为了以汉制汉,却把澜州给王渡!须知,王渡、刘广定都是梁人,王渡此人更是势孤而降……你叫他们麾下的那些虏人将领,如何作想?当真会全心全意、豁出了性命替他们打仗么?”

沈扩听到这,心中已是震荡不已!

不错,天底下的王侯贵胄、利益斗争,都是一个样!总不能说,利益斗争只存在于我们大梁吧?

可接下来怎么办?襄云这一仗要怎么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3章

沈扩到底是头一回和周玉臣共同作战, 对她了解不多,而眼前人又是如此年少气盛。当下便忍不住提醒道:

“大将军以钟云道为饵,引贼虏出城来追, 此计自然是上上之策。只是, 昂潵此人颇谙用兵之道, 即便是全军出击……却也未必肯一路追至钟祥镇来。再说襄云与钟祥之间, 地势开阔平坦,连个像样的险要之处都没有。届时两军相逢,岂不是只能就地野战?”

“我军现在已是师老兵疲、饥寒交迫, 能撑到如今已是万幸。又如何能与那虏人硬碰硬地厮杀?大将军,我等此来是襄助周家军守住钟祥镇的,可如果不撤回镇中,又如何守城呢?须知,虏人擅骑!”

虏人是来侵略抢劫的, 又不是缺心眼的傻子。人家兴师动众地追出城来,就是要赶在你撤回之前,半道上截住你打。

再说来,襄云一开战,身在许都的鹰咎棱必然要出兵襄助。回头给你来个两面包抄, 前后夹击, 你又能怎么办?要知道, 打仗的本质,到底还是看兵力多寡。就算沈扩不知道周玉臣手中这支背嵬军到底有几万人,但怎么也不可能比许都、襄云两地的虏军还多吧?

综上所述,沈扩的担忧,其实非常在理。

可这话一出来,闻人鹤愣了, 江平潮也愣了!

无他,周玉臣权柄在握、威势隆然,再加上身负百战百胜的神话,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当面质疑她的决策了。毕竟无数次战役,已经证明,这位少年将军在军事上,是天才中的天才。她的决策,谁敢质疑?便是有,又有谁敢直接把疑问抛出来?

当一个人成了神话般的存在。

任何质疑,都会成为“不够忠诚”的罪过。

何况这还是一个“战无不胜”、“从不出错”的神话!

江平潮不动声色地觑了高座上的周玉臣一眼,心中雪亮。帝王为何称孤道寡?只因九州万方,所有权力集于一人之身!质疑她,就等于质疑这世上最顶层的权力!从古至今的位高权重者,莫不如此。周玉臣也不会例外。不然,当初与她出生入死的闻人鹤,如今怎么说几句心里话还得装醉呢?

果然,周玉臣还没说话,谭宝珠先不干了:

“我军素来坚韧,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如今两军开战在即,收复在望,沈将军这是要抗命不从?还是要动摇……”

后半截话没说完,便被周玉臣低声打断:“宝珠,再无礼,今日你便回燕州去。”

“大将军……”谭宝珠只得把话咽下去,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周玉臣并不理会,转头看住沈扩:“沈将军是怕,野战没有城池遮蔽,两军对阵,虏骑会冲垮我军?”

“是。”沈扩毫不客气地点头。

周玉臣略颔首,她揉了揉膝盖,又看向一直不吱声的兰婉如:

“两位可知,为何我不立即撤退,偏要在冰天雪地的此时此刻迎战?”

沈扩原是燕州按察司佥事,还是从端州调任过去的,根子里还是南方人。即便在燕云当了几年起义军,也没有在冬天跟虏人大规模作战的经验,因此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

但走南闯北,半生都在北地生活的兰婉如,骤然就明白了:“隆冬雪深,不利骑行。大将军是想借此,打消虏人的骑兵优势?”

“兰大侠,知我也!”

周玉臣朗然一笑,露出几分狡黠来:“我有个叫轩辕狗蛋的朋友,曾说过,冬马必瘦。一匹战马所耗的草料,比得上几十头牛羊。而冬天寸草不生,草料不足,昂潵再是强横手中又有多少马匹可用呢?”

这下,沈扩也回过味来了,喃喃道:

“战时粮食紧缺,便是云州再肥沃,也万万不可能用粮食当草料。再加上天寒地冻,人都容易饿,更何况马儿?……不,不只这个,还有积雪!”

是的,积雪。

别看周玉臣一行人冻成了孙子,好像只能在襄云城外干等。可老天奶是公平的,极寒有劣势,却也有优势。当积雪达到六寸时,马儿就很难跑起来了,如果积累到九寸以上……再好的战马,也只能缓步而行!

周家军的老兵都知道,骑兵最大的优势,就是机动性。切割阵地,冲垮军阵,极为好用。

可如果冲锋速度大幅下降,原本的机动优势就没了!

再加上,积雪还可以掩盖坑洼、壕沟、陷阱,到时候白茫茫的一片,虏人想躲都没处躲!

沈扩怔怔地看住周玉臣,忽然就明白,为什么没有人敢质疑这位少年权臣了。

她的聪明,近乎冷冽,就像一柄没有鞘的刀。锋利得让人畏惧。

沈扩踌躇半晌,又低声道:

“……敌军离我们还有20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大将军是打算在此地与昂潵决战了?”

周玉臣微微颔首,面色不动。

江平潮也跟着暗暗点头。且不说梁军已经在此驻扎,那昂潵既能想出“诱敌深入”的计策,他自己能掉进同样的坑里吗?再往前走,就成虏人“孤军深入”了,所以很大的可能是就地野战。

沈扩见众人无言,又道:“可这里离钟祥镇极远,四下一马平川,只有两座被残破的军寨。墙倒屋塌,城垣矮小。没有城堡,教将士们如何坚守阵地?”

对于这个问题,周玉臣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走到帐帘下,略微挑开一隙,漏出帐外一片白茫茫的雪色。大雪铺天盖地,仿佛要把整个天地都吞并嚼碎。寒风猛地涌入,吹得少年权臣袖袍翻飞。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呼吸间,鼻子喉咙都刺拉拉地疼。

就在这漫天风雪里,众人只见周玉臣低低一笑,声词里尽是狂气:“军堡么?马上就有了。”

江平潮心中微微一动,便听周玉臣沉声道:

“诸位!我军困守多日,今日便以此战,一吐心中豪气!”

周玉臣说话时,背光而立。融融雪光为她镀上一层光洁而凛然的光色。雪花擦过她乌黑的鬓角、英挺的眉眼……竟显露出一种藏剑出锋的锐利来。意气从容,锐不可当。

这一刻,江平潮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胸膛里好像什么东西在燃烧,膨胀,然后争先恐后地要喷涌出来。教人无端端地生出了警惕、茫然、惶恐、狂喜……把他整个人都吞没。唯剩一双眼,仍呆呆地望住那片雪光。

会议结束,诸臣各行其职。

兰婉如见沈扩散会后,也不说话,只是低着脑袋闷不吭声地走路,便知道他心中仍有疑虑。说到底,周大将军是万军之将,是统领将军的大将。最顶上的人,再怎么体恤下情、爱兵如子,终究也还是上位者。一场大战下来,死多少人都只是个数字,她哪里会知道阵亡者都姓甚名谁?

站得太高了,能看到的便只有眼前人、身前事。

而沈扩这次带来的,都是跟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手足。他不想因为无法掌控的战事而痛失手足,也是人之常情。

“老沈啊,”兰婉如出声叫住他,微黑的脸容上浮出笑意:“知道为什么同是官衙里滚出来的,周玉臣做得大将军,你却只能当个山匪吗?”

沈扩扭过头来,也不生气:“因为我不如她聪明,也不如她狠厉。”

“不不不,老娘说的不是这个。”兰婉如把胳膊一抱,两只手夹在腋下取暖,一副全然不在乎体面的样子:“当大将军,光靠狠顶个鸟用?要说狠,我们鹤庵的文丑儿,杀起人来花样百出,那才叫狠!现在还不是病猫一样乖乖蜷着?你再好生想想。”

沈扩不知道文丑儿是谁,也没心思问,只低了头继续往前走。

兰婉如哪能就此罢休呢?她头一回见到传说中的周玉臣,也知道就是她把赵况摁得死死的,跟大老虎摁小猫咪似的。此时正憋了一肚子话没处说哩!当即赶步上前,低声道:

“其实很简单的。”

“适才你也瞧见了吧?那个叫谭宝珠的小丫头,跟你呛声时……周玉臣可曾罚她?”

沈扩猛地一怔,脚步骤然顿住!

没有。

周玉臣不仅没有惩罚,还说了个更像是奖励的安排——“再闹,把你调回燕州去”。

兰婉如抱着胳膊,慢吞吞从他身边路过:

“明白了么?周家军上上下下,把荣誉看得比命还重!不必动军法,只消说句[把你调回后方],便能把人吓得跟鹌鹑似的!他们缺衣少食也有些日子了吧?可咱们来的这一路上,可曾见哪个村子被抢、哪个屯子被劫?依老娘看呐……这位周大将军不光自家要成圣,连身边人一个个的也快修成罗汉了!”

“圣人之军,啧啧,谁能比啊?”

沈扩怔怔地听着,不远处,民夫们正在修筑军寨。

可这么短的时间,即便修得了,城墙也不稳固啊!如何比得了军堡呢?

沈扩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再睁开眼时,风更紧了,雪更密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仿佛所有的生息都被这雪吸了进去。

同样一片风雪中,一支虏军正在急行军。

阿斯卡勒住马,抬目眺望。雪花落在他身上,数千虏骑无声无息地在风雪中挺进,像一匹匹潜行的饿狼。

“那是什么?”

阿斯卡看不清风雪中模糊而隆然的阴影。可那个轮廓,已让他心生不安:“不是说这里寨子,早就被烧毁了么?”

很快,哨骑兵带回了消息:“大人,前方突然多了一座军堡!”

阿斯卡愕然地睁大了眼睛!擅于刺探情报的他非常清楚,一个时辰前,这里还只有半堵残墙!

周玉臣是怎么变出一座城堡的?

“大人,”一名军官解释道:“这很可能是梁人临时修筑的土城。筑城需要石材、木块、泥沙,那是极其耗费人力的防御工事,仅靠随军民夫远远不够。周玉臣很可能投入了大量士兵。但这样仓促筑起的城墙,没有足够的时间风干,必然不够坚固。”

“而梁人的士兵,疲于工事,此时大概也耗尽了气力。”

阿斯卡思忖片刻,慢慢点头:

“真遗憾啊。我们中的某些人,把自己的失败错怪在了对手的强大上。可现在看来,他们所惧怕的周玉臣,不过是一个只会虚张声势的蠢货罢了。”

军官知道,这话既是在嘲笑周玉臣,更是在贬低阿尔戈斯。毕竟只有那位国王的女官,一直杞人忧天,故作忧愤。

然而。

就在军官以为对方要下令攻城时,阿斯卡却只点了一队先锋军:“去看看。先用箭射,再试试攀墙。”

很快,虏人先锋就冲入了阵地。

很快,虏人的先锋便冲入了阵地。他们在距离城墙几十步处弯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去,随即“叮叮当当”地全被弹开,城墙上连一个窿都没有留下。

有人借着弓弩的掩护试图攀爬。可手掌刚一触碰那墙面,皮肉便被冻住粘牢,一扯就是一层血淋淋的肉皮。

阿斯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隐约看明白了——

冰冷。坚硬。无法砸穿,也无法攀爬。

这赫然是一座冰城!

可天授帝的龙纛近在咫尺,阿尔戈斯的嘲弄,更是犹然在耳。

阿斯卡咬咬牙:“架云梯,集中攻打南面一处。我就不信,一整面墙都是铁打的!”

作者有话说:

冬马必瘦,是204章埋下的伏笔。伏得够久的(- -)。好了,冰雪大世界一位!

第294章

阿斯卡一句话说得轻巧, 颇有傲杀群英的气度。

但实际上,攻城用的云梯或飞梯,你是不可能随军携带的。为啥?因为它不仅长, 而且重。100斤那都是起步, 最重的能到300多斤。所以但凡攻城, 都是到了地方, 现砍树现做。

不过搭起来倒也快,基本一两个时辰就能完成。

没多大会儿,十几架梯子就造了出来。虏人的先登军也准备好了, 摩拳擦掌,就等开干。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天地间最后一点生气都吞没干净。攻城战,正式开始。

然而。

不到半个时辰,阿斯卡便看见了结果。

冰墙比想象中更滑, 像抹了一层油。虏兵架起云梯,冒着箭矢往城墙下送。梯子一搭上去,先登军就咬着斧头往上爬。谁知爬到半道梯子就一滑,直接连人带梯往后一仰!

上头的人往下掉,下头的人又来不及躲, 一同被摔得稀里哗啦。

同时登墙的其它虏人也一样, 没攀得三五步, 又给摔了!虏人先锋被摔得七荤八素,哀嚎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城墙上的周家军,自然也没闲着。

他们居高临下,本身就占优势。弓弩手不慌不忙探出垛口,拉满弓弦,瞄准城下一堆堆黑压压的人头。只听得一声令下, 箭矢便如暴雨般泼射下来!那些还在攀城爬梯的虏人,躲也没处躲、跑又跑不了,一个个成了肉靶子只能被动挨打。

鲜血喷溅,把白雪染得通红,又很快被冻结成冰。到最后,白茫茫的雪地上只剩下一块块暗红色的冰泥。

阿斯卡看得额角青筋直跳。他已经明白过来了,周玉臣用的是“泼水筑城”之法。

这是一种非常受限的防御工事。

必须在极寒之地,必须到了“大寒冱严,滴水成冰”、“河冰厚数尺,冰上行车马如平地”的程度。

这等条件下,有城墙的,甭管墙有多破烂,只管泼水灌墙,半个时辰的工夫,便能冻成坚硬的冰墙,想要多厚就有多厚;没城墙的,不拘弄点沙子泥土、柳条木板,什么都行,直接泼水著城,随泼随冻,不多时也能弄出一堵墙来。

而且在极寒之下,这种冰墙的硬度,堪比青石砖。

当然了。

如果有砲车,这些冰墙便是冻得再硬,也不顶用。砲车三两下就能把这些冰墙砸烂。而冰墙一碎就是一整面,一旦打破,就能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城。

——可问题就是没有砲车!

须知,砲车不比云梯,有绳子木材就能制作。它还需要炮梢、转轴、铁件、绞盘,以及足以砸穿城墙的巨石。要收集齐全材料,往往就需要三五天,制作搭建又需要个三五天,很需要一些时间。

而一支军队,要想安安稳稳地制作攻城器械,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就地驻扎。

不然你在这吭哧吭哧地造,对方时不时派出一支小队搞奇袭,不断打断你的工事……那得造到猴年马月去?

更重要的是阿斯卡此行,即没有带多少民夫,也没有带砲车最重要的铁件。

人家带兵出来,是想跟周家军玩拦截战,直接野地对阵、血肉厮杀的!梁人要是想一路放风筝,把他骗到钟祥镇去……阿斯卡又不傻,肯定掉头就走。

既然不打算攻城,作为急行军,需要带上大量的民夫么?需要带上砲车铁件么?

不需要。

谁承想周玉臣这货不讲武德,愣是凭空搞了一座城出来跟他玩“围城战”!

“大人,”伯格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久未言语的沙哑:“此地四下开阔,一览无余,仅有的两座城寨又为梁人所得。实不利于我军坚守。况且,天气越来越冷,积雪渐厚。就这么半天的功夫,马匹就冻得浑身打颤,再拖下去恐怕连跑都跑不起来。到那时,梁人舒舒服服地躲在城里休整,我们却在城外喝风挨冻,反倒像是我们被梁人困住了。”

伯格曾经是鹰咎棱的侍从官,兼白狼卫队长。自从在京畿之战残废后,便被调到阿斯卡身边。大多数时候,他都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此时开口,实属难得。

另一名军官也道:“太阳一落山,风雪就会把我们的临时营地整个吞掉。大人,勇士们不惧为天神而死,可我们得拥有一座真正的军镇,哪怕是一座梁人那样的土城也好。”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说,阿斯卡大人却始终沉默不语。他在江南追击天授帝时,不断听到北面传来的噩耗。当时他只以为梁人奸诈,是依仗帝京城的坚固城墙,才侥幸得存。他甚至嘲笑过那位身首异处的黑熊王,说对方用兵无方,在兵力相等的情况下竟被周玉臣打得只能仓皇后撤。

如今轮到阿斯卡自己了,才发现不管是“掉头回撤”,还是“驻地强攻”,都极难抉择!

怎么会这样?

明明粮草断绝、缺药少粮的那个人,是周玉臣。

伯格见状,心知这位少年贵族极为在乎尊严,当下又道:“况且,我们已打了半日。利比沃大人本该从后方出现,与我们形成夹击之势了。可现在没有军队,也没有消息。大人,这恐怕不是好兆头。”

阿斯卡仍然没有说话,按着剑柄,转目望向远处的雪林。

雪一片片落下,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

事实上,云州的雪林,跟蔑里干的很像。除了无尽的苍雪,就是灰蒙蒙的天空。崎岖的山丘、嶙峋的石块、半冻的沼泽,全都被大雪抚平。世界变得柔软、圆润、纯净,仿佛造物主施展神恩,用洁白又重塑了一切。阿斯卡曾经这样喜欢梁国的山水,甚至为此拿起画笔,学着做个附庸风雅的文人。

可此时此刻,日光是苍白的。

雪林是苍白的。

整片苍茫大地,都是苍白的……除了眼前的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竟对这片山水生出了莫名的惧意!

不论如何,以目前的形势,军寨是绝对拿不下了,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阿斯卡再是不情愿,也只得传令立即撤退。

反正又不是全面撤退,部分回撤,那叫战术性调整。再说这事也不能怪他,本该出现在周玉臣后方,和他打配合的利比沃也不见了。失期不至,是战场上最常见的情况。因为战事一旦开启,两支军队因为路线不同、目的不同,基本上就是各行其职。途中如果出现什么遭遇战,实在赶不过来,那也是有可能的事。

这种情况下,除了临时调整策略,别无他法。

可当阿斯卡走到半道上时,又传来一个惊天噩耗——

他们被堵了。

还是全方面地被堵了。

“……你是说,梁人用火炮守住了关口?”阿斯卡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其实这个问题不必再问,因为轰隆的炮声,就是最好的回答。

军官吞了口唾沫,还是艰难地解释了一遍:“是的,大人。梁人在没有修完的堑壕处架起了火炮。我军刚一靠近便被打得溃不成军,四下奔逃。第一骑兵连、第二骑兵连已尽数被打穿,前方路段上,还留下了四五个深坑。如果要继续挺进,我们必须绕行。”

“他们射程多少?三个骑兵连,都没能冲垮?”阿斯卡皱眉追问。

因为在这条没有修完的堑壕口附近,梁人压根没有任何关隘可供防守。按阿斯卡所想,他撤得非常及时,马匹的冲锋机动性依然还在,冲破阵地应当不成问题。

可军官摇了摇头,满是血污的脸容上,依然惊骇不定:“根本无法靠近,大人,骑兵连刚刚冲到七八百米的距离,梁人就开炮了。而且那火炮一打就是一整片,我们的马匹、将士像田里的麦子,成片成片地被切割,无处躲藏……就像磨盘里的肉泥一样。”

阿斯卡年轻的脸庞,有一瞬茫然。

成片的收割,磨盘里的肉泥。那得是何等惨烈的场面?

固然,阿斯卡也知道,周玉臣曾用火炮守住了燕州边境。但按当时的情报,周玉臣用得挺谨慎的,再加上梁人的火炮数量一向不多,甚至可以说是稀罕物。他原以为,即便有那么几挺火炮,肯定也得用于燕檀守城。没想到前后方战争,都已全面投入使用了!

还有。

既然有火炮,为什么不用来攻城?

这时,伯格似乎看出了阿斯卡没有问出口的疑惑,无奈解释道:“襄云城依山傍崖,城外多有陡坡,不易架设炮台。所以周玉臣才把火炮安置在平坦的缺口处。”

“再者,襄云是梁人的城池,又是六郡最重要的军镇。有夯实土城,有马面斜墙,还有多重瓮城。周玉臣大概也知道,正面攻击效果甚微。此番围城,反而全须全尾地拿下此地,再凭此入主陈留,觊觎海州。”

阿斯卡沉默片刻,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其他路线呢?难道就不能绕开他们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片刻,方才那名军官嚅嗫道:“大人,除了眼前这条路……整个襄云城都被梁人的堑壕围住了。”

阿斯卡悚然一惊!

是啊。虽然周玉臣的堑壕一直没能修完,可是现在,仅剩的缺口被梁人用火力覆盖了。虽然火药昂贵,打起来极其费钱,可只要火炮不停,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堑壕围城”!

而且这期间,梁人完全可以一边开炮,一边继续修筑堑壕。

等火炮停止的时候,恐怕堑壕也修好了。届时莫说钟云道了,怕是所有粮道都将彻底切断!

此时,同样惊愕不已的,还有襄云城内的鹰咎顿。

城外震天响的火炮声,鹰咎顿自然也听见了。起初这位中年贵族还以为周玉臣要用火炮强行攻城,直吓得心惊胆战。后来才发现,她是在炮轰外围的阿斯卡。

城中的贵族们为此略微松了一口气。

可鹰咎顿和昂潵心中明白,这才是更糟糕的情况——他们的主力,被困在城外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哎嘿,回不去咯!哎嘿,阿斯卡,还画画不?写到这,阿玉终于把火炮端上来了,是个吃烤肉的好日子。

第295章

坐过牢吗?

就是那种孤零零地关在城里头, 不管你怎么挣扎、怎么骂爹,都没人搭理你的那种。

襄云城中的虏人,如今就是在坐牢。

周玉臣这个王八蛋, 在距离城墙还有800米左右的距离, 硬是挖了一圈环城的壕沟。堑壕深一丈、宽一丈, 别说马了, 人掉进去都爬不出来。这还不算完,她又在外围挖了一圈堑壕,将梁军的营垒环护其中。营垒之间, 又有梁军来回巡逻,以防城内突袭。

最恶心的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外围的梁军压根不是主力。

以阿尔戈斯的估算,城外的梁军撑死了也就1万人上下。真要说起来, 城内的虏人守军有2.5万人,远远多过梁军。

这么一看,好像也不是不能干一仗,对吧?

兵法里说围城,普遍的认知是“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意思是攻城方如果有10倍兵力, 就能四面合围, 实行长期封锁;如果只有5倍于别人的兵力,那就直接开打。可现在城外的梁军,连虏军一半兵力都不到,按道理是围不住的。要是虏军豁出去了,全军整备,找机会突袭, 拿战马和将士的命去填堑壕……也不是没机会冲出去。

可问题是,鹰咎顿和昂潵都怂了。

万一又是套路呢?

万一周玉臣就是故意示弱,想把他们最后2万人也骗出城呢?

万一城外根本不只1万人,外围还藏着大部队呢?毕竟襄云城外的瞭望哨、墩台全没了,想出城打探敌情都没处打探。

再说来,梁军手里不仅有弓弩,还有枪炮呢!

城外的虏军是如何被轰得血肉横飞、四分五裂的,城里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时候什么动员都不好使,谁能看到一地胳膊腿子、心肝肠肺的,还能鼓起勇气去送死?

鹰咎顿、昂潵这一纠结就是两天。

等他们回过神来,想鱼死网破地干一场时,梁军已经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了。

守在外围的崔昭,极其耐得住性子。任由鹰咎顿怎么挑衅、怎么骂阵、怎么冒死冲锋,甚至拿崔昭在太行山下屡战屡败的事迹来嘲笑她,崔昭都不为所动。

这位中年女将,颇有几分中原女儿的良好品德。只用火力驱赶,赶回去了就鸣金收兵,然后继续当个岁月静好、温良平和的“狱卒”。把“围而不打”四个字贯彻到底。

这下好了,鹰咎顿是冲又冲不出去,打又打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原本还剩1/4的堑壕缺口,彻底被堵死。

二月十八日,鹰咎顿再次奇袭失败。刚刚拿到手的“钟云道”,又回到了梁人手中。粮道再次切断。

二月十九日,阿斯卡在强攻失败后,只得悻悻地撤退,以图后计。

可阿斯卡很快就发现,压根就没地可撤!

周玉臣把襄云城外围的钟祥镇、邓县、德安、荆县一整片全给拿下了,换而言之,这一带的所有据点、村庄的粮食都为梁人所有。人家有城有粮,阿斯卡只剩下一群疲兵。总不能冰天雪地的再来一回攻城吧?想咬咬牙撤往许都,可阿斯卡到那一瞧,好家伙!又是堑壕!从太行山北段到钟祥道,周玉臣愣是又挖了一段堑壕,把襄云六郡跟许都、禹城彻底隔开。

阿斯卡无可奈何,只得勉强寻了处荒村,暂作驻扎。同时不断遣出哨骑,试图联络上“失期不至”的偏军。

可还没能等到消息,驻扎在德安的轩辕翠花,就率先发现了阿斯卡部!

伯格、阿斯卡借着村落,勉强与轩辕翠花展开巷战。可天气太冷了,虏军随行的粮草也已消耗殆尽,士兵们一路急行军屡战屡败,早已没了士气。期间,伯格不幸战死,阿斯卡的军队也打散。

此时,这位“天神之眼”心中满是怨怼——见鬼的利比沃,你到底去哪了?!

与此同时。

周玉臣披着一领玄色大氅,在风雪中勒马而立,快速读完了情报。接着把信纸对折,再对折,然后双手一扯……利比沃战死的消息,就这样消散在了风雪中。而她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只是平静地对众人道:

“从降将里挑几个人,送到襄云城去,告诉他们利比沃冥顽不明,但其部下已决意弃暗投明、效忠大梁。”

闻人鹤捏着炭笔,飞快地记着,生满冻疮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大捷在即,谁能不亢奋?

周玉臣语速不快,但一句接一句,显然早就想好了:“传信朱无为,务必把利比沃的残部拖死在塔山,别让他跟阿斯卡碰头。沈扩送来的粮食,优先补给朱无为。还有——江平潮。”

江平潮一个激灵!

他连忙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到周玉臣马下,仰起一张俊秀漂亮的面孔。脸上有极力压制的热切,却又乖顺地垂下眼睫:

“臣在。”

周玉臣不紧不慢道:“你领一支偏军,想方设法把阿斯卡引到邓县去,轩辕翠花会在城内跟你打配合。”

果然。

江平潮心跳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大将军这是打算把他们彻底分割,挨个吃掉啊……臣必不辱命,定为大将军把贼虏吃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一直没人搭理的江捷,还是忍不住了:“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问得很小心翼翼,但谭宝珠还是翻了个白眼,嫌弃都摆在了脸上。

周玉臣倒是不在意,好像之前跟江捷的种种不合都已经翻篇了,还很给面子地点了下头:“你说。”

“目前我们能以少困多,是靠堑壕和大炮齐全,又把襄云城的主力一分为三,这才能逐个击破。可如果银象王得知此事,必要从许都来援。大将军,到时候咱们多面开战,恐怕应对乏力。再说来,阿斯卡和利比沃之所以输,是因为他们没做好围城战的准备,而咱们占了襄云外围。万一银象王专攻此处,钟祥、邓县、德安一带丢了……后面就没法守了。”

周玉臣笑了笑,也没直接解释,而是看了一眼江平潮。

江平潮哪能错过这个机会?当即笑道:“老江啊,这话我可不同意。襄云城现在被围死了,你说他传信求援,往哪传?怎么传?外头的哨塔、土堡都被咱们拔干净了,要传也只能托梦。至少十天半月的,许都方向都不足为惧。”

江捷被这句“老江”噎得半死,你跟谁老江呢?

你个只能给周玉臣看门的护卫,有资格说这话?上过几次战场啊你就在这跟我称兄道弟的?

江平潮才不管他,见周玉臣不吭声,愈发理直气壮:“大将军连我这样的废物,都用上了,可见是打算尽快覆灭利比沃、阿斯卡这两支虏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将军是不打算留俘虏吧?”

周玉臣微微颔首。

众人也不觉得奇怪,就现在这物资,哪养得起那么多俘虏?江捷自然也没话说,只干瞪着眼等下文。

江平潮混不吝地一笑,故意顿了一顿,才慢悠悠道:

“既然不留俘虏,粮草暂时就还够用。臣斗胆揣测,大将军定是要围城打援了。”

“等银象王听到消息发兵来援,襄云城里的虏人早就断粮了。到时候春暖冰融,咱们后方的补给也跟上了,可以一边屯田,一边围城,以逸待劳。我听说城里还有个大贵族,叫鹰咎顿的,是小国主的叔叔?有他在这,再加上襄云这座重镇中的重镇,银象王必然来救……到时候,襄云就是块香喷喷的诱饵,咱们只管不断消耗虏人援军便是。”

听到此处,江捷心中彻底明了。

其实他也不是真不明白。只是江捷头一回正面抗虏,一上来就撞上“极寒气候”和“军需造假”这两个想都不敢想的致命难题。换谁都要觉得大势已去,时不利我。

而周玉臣前面几番胜利,夺得城池,确然不假。可江捷也是从刀尖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武将,他太明白了,战争看的从来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打下来不算什么,能一直攥在手里,才是真本事。

按现在的打法,如果周玉臣真能把襄云的守军全部吃干抹净,还能把援军骗过来宰……江捷猛地呼吸一滞!

算一算,阿斯卡、利比沃,加上城里的鹰咎顿,少说也有6万人了。再加上银象王派来的援军,到时候——虏军的半数主力,怕是全都要交代在这!

“那大将军……咱们还继续后撤吗?”江捷舔了舔嘴角,现在别人怎么想他不管,他是不想撤了。

周玉臣哈哈大笑,索性点破他的心思:“想留下来?也行,你的黔州军不是在后方么?把他们调过来,准备到前线轮岗吧。”

江捷当即应下。

且说,之前因为种种变故,背嵬军的围城战打得极其艰难,全凭一股意念在硬撑。现在战略确定了,战事也跟上了节奏,那轮换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毕竟大家都是凡胎肉·身,总归是会累的。分批轮换,才能保证襄云城的战线稳固。

见周大将军似乎心情不错,氛围大好,谭宝珠连忙道:

“朱无为苦战多日,还劝降了一部分秃马锡士兵,大将军何不放赏一回,以作嘉勉?”

一旁的闻人鹤听得这话,心下中暗道:谭宝珠这是为朱无为求官来了。

说起来,谭宝珠虽然生于帝京,却是以黔州官员之身跻身官场。眼下谭氏九族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她偏心黔州武将,为此进言讨赏,也实属寻常。

不过周玉臣似乎不介意,反而颔首道:“是该赏。不只是朱无为,这次出战的将士都有赏。”

此话一出,群情振奋!

闻人鹤虽然心中别扭,甚至隐隐怀疑,朱无为是假借谭宝珠之口,倨功争赏……可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这一回朱无为确实立了大功。

襄云本身的地形,就是北倚重山、南阻大泽,东西狭束,为狭窄的咽喉要道。是易守难攻之地。其中北面太行山,自不用说,本身就是天险。不论是虏人还是梁人,想要翻山越岭都难。

而南面的沼泽地,是典型的“碱沼”,含盐量极高。且沼泽内部有许多气泡,表面上看着是冻成一片了,实际上根本就冻不结实。闻人鹤读过《西陲要略》,知道“西北多盐淖,冬月冰薄如纸,下皆卤泥,人马过之,陷没无迹,盖水咸不冻之故”。

虏人也理所当然地,把这片沼泽当成死路。毕竟路都走不了,还用得着防么?

利比沃才敢从钟云道斜插周家军后方,试图跟阿斯卡打一个包围战。就是吃准了周家军反应不过来,即便反应过来也无处可逃,

可利比沃万万没想到,朱无为居然能从沼泽借道,直接绕到了自己的后方!

是啊,碱沼冻不实,让它不塌陷不就结了吗?

朱无为用绳索、木板、稻草、积雪在沼泽上铺出了一座行桥,再以水泼雪,把桥面和绳索冻得结结实实。行人走马,都不在话下。

等利比沃到塔山的时候,朱无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还没来得及整备,就被打得措手不及!又因为军队溃退,其直接被背嵬军阵斩!

云州的极寒是劣势,也可以是优势。

这,就是梁人的智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6章

三月二十, 云州千里,一片泥泞。

虽说残雪未消,寒风如刀。但春天到底还是来了。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流, 现在已经裂开无数口子, 浮冰顺流而下, 哗哗地涌入澜江。曾经冻得硬邦邦的地皮, 现在也开始发“酥”了,夜里结了薄冰,到了白日又化冻为泥。地面总是半冰半水、半硬半软, 踩上去咕叽作响。

这种天气,对骑兵来说依然是噩梦。

最直观的是大凌河、小凌河、女儿河等河流,俱已裂冰,再不能肆意跑马。其次是路面泥泞,跑起来打滑得厉害。碰上特别软的路段, 马儿每一步都得拔蹄子、挣泥巴,负重翻倍。

这种情况下,骑兵出征就得格外小心,路线也得反复挑。

当然,这只是昂潵给主人银象王“迟迟不发援兵”找的借口罢了。

他在襄云城里蹲了三十天的牢。阿斯卡和利比沃连影子都没有, 城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每每派出小队出去砍柴、运粮, 都能精准地被梁人撅回来。没办法, 眼看靠自己是没戏了,昂潵只得一封接一封地往许都写信,不断缒墙出城。可许都方向,却一直迟迟没有回信。

到了三月二十这天,城外突然炮声震天,厮杀声喊成一片。

昂潵、鹰咎顿当场老泪纵横, 援军终于来了!

两人连忙登楼远眺,果然,城外乌泱泱一大片虏骑,尘土飞扬中,还隐约能看到蔑里干的三狮纛旗。没错,是自己人!

城内虏人顿觉精神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