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天授帝身子一僵, 浑身筛糠似的颤抖起来!他知道这句乃是前朝的倒霉皇帝所言,对方在说完不久之后,就被叛臣给杀死了。
帐子外头是谁的人?又是谁派来的?朕堂堂天子, 难不成要衣不蔽体地死在这床上?想到这, 天授帝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裤·裆里一热, 臊气顿时弥漫开来。
“啧,埋汰成这样,真是丢人现眼。”
帐外那人嗤笑一声。窸窣响动间, 帘子被挑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出一张挺秀的脸容——竟是纪律司长江平潮!
但见江平潮一身夜行衣,好整以暇坐在榻边,手里一柄短刀寒光凛凛地转着。他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 可眼神却极冷:
“你得庆幸现在还没到燕州,知道你在这的人不多,就小爷一个来送你上路。”
“等进了燕州,想弄死你的人能排到城门口去。唔,小爷心善, 让你挑个死法。放血而死?吞铁而死?还是……”, 他刀尖虚虚一点天授帝腹部:“给你开个膛, 让你亲眼看看自个的肠子是怎么流出来的?放心。小爷手艺好,保准让你五脏六腑都归置齐整了,才叫你咽气。”
天授帝哪里听过这种狠话?当即抖得更厉害了,哭得几乎要打嗝。
江平潮用刀背拍了拍皇帝湿漉漉的脸,嘲弄道:
“你也知道怕?那孙不朗肠子拖在地上,还上阵杀敌时, 怕过么?潘处道得胜还朝,却被你拉到市口砍头时,怕过么?陪都那些老弱妇孺,拎着锄头上城墙时,又怕过么?”
“他们都说小爷我横行霸道,目无王法,天王老子也不放眼里。是,有官员苛虐婢女,小爷就杀到满陪都没人敢糟践奴婢。可万万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有人主,能任由贼寇逞凶,放任百姓被贼寇饱食!”
说到这,江平潮狠狠吐了一口气,才哑声道:“你知道陪都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高扶风是怎么守住陪都的么?黑熊王笑话我们,说梁军也就仗着人多,马匹、盔甲、战术样样不及他们。陪都是用尸首堆出条血墙,是靠尸横遍野、累积如山……才叫虏骑不能挺进。临了,人家还嘲笑我们命贱,除了靠人海战术,一无是处。”
也许是江平潮的语气太沉重,天授帝一时竟忘了哭,只睁着泪眼呆看他。
而江平潮猛地抹了把脸,又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怎么,很意外?难道周玉臣没这么骂过你?”顿了顿,他又自顾自的点头道:“也是。都到这步田地了,何必再论是非对错?杀了便是。”
说罢,江平潮已一把攥住皇帝发抖的手,竟是要天授帝自己把刀尖捅进心窝!
就在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人声:“等等,封死的窗户怎么开了?!”
“不对劲,天气尚冷,谁人开窗?”
“值班的内侍呢?”
天授帝听得这一动静,如蒙大赦,不知哪来的气力,竟死命架住匕首!刀刃刚没入皮肉半寸,便被他双手死死抵住,再难推进分毫!
紧接着,只听见窗户洞开声、推门声、惊呼声、脚步声混作一团。江平潮仔细一听,发现屋外除了周玉臣的亲军,似乎还有闻人鹤的声音。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是手腕一翻收回匕首,悄悄掠向暗处。
待天授帝再次清醒时,侍卫已经为他换了身衣衫,下巴也合拢了。
而忠心耿耿的周玉臣,正坐在一旁心疼地看着他:“陛下受了风,如何竟病成这样,真是叫臣心疼。”
“有、有刺客!”天授帝双目赤红,拼命去抓周玉臣的手,声音含糊不轻:“救……救救朕!”
周玉臣当然知道有人行刺。别的不说,就天授帝那脱臼的下巴,胸口的刀伤,总不可能是他自个想不开弄的吧?
但在场的所有人,竟是心照不宣地,没有人提及此事。
周玉臣也只是微微一怔,便无奈地对天授帝道:“哪有逆贼呢?陛下果真病糊涂了,还需仔细用药才是。”
曾择战战兢兢地侍立在旁,不敢言语,只一味点头。
而周玉臣话锋一转,转目望住天授帝,语重心长道:“只是,朝中有不少人盼着臣当一回[弑君逆臣],恨不得大梁江山后继无人。臣对大梁之忠心,可昭日月。还请陛下莫要让贼子如愿。”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大有你不下诏,这样的事情还会再次发生的意思。
天授帝哭得老泪纵横,可这屋里除了周玉臣并几个亲随,再不见其他人。闻人鹤呢?刚才分明也听见了闻人鹤的声音,他为什么不在?
皇帝喉间哽咽良久,终是颓然合目,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周玉臣又温言劝慰几句,重新调派了御前扈卫。这才自去了。
且说,这新调来的御前扈卫,不是别人,正是三年前武骧左卫的何弥!
君臣一别三载,再度再见,天授帝又一次泪如雨下。要知道,当年天授帝北狩被俘,蔑里干内乱时,全仗何弥单枪匹马杀进敌营,硬生生把皇帝从帐篷里抢了出来!
何弥之忠,可谓披肝沥胆。
“爱卿……爱卿啊!”天授帝几乎是连滚带爬扑下床榻,哆嗦着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的伤:“你且看……你且看看!周玉臣这是要弑君啊!明明有刺客,她偏说朕病糊涂了!爱卿,你是何家之后,世代忠良……你救救朕!朕知道江南官兵就在后头……你救朕出去,朕……朕许你大将军之位!朕与你富贵与共!”
何弥却站在原地没动,只问道:“陛下可还记得,臣当年为何不肯北上么?”
天授帝呆了一呆,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何弥见他这幅情形,便知他早忘了,当下自嘲一笑:“臣的发妻,与臣情投意合,可惜素来体弱。当年陛下命臣护送两位皇子北上时,她已病得不能视人。那时臣哭着求陛下,说臣膝下无子,家中兄弟又虎视眈眈。若臣不在,她必无人可依。可陛下却问臣——”
“——[家国大义和儿女情长,孰轻孰重]?”
天授帝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
何弥却笑了起来,目光落在天授帝的伤口上,然后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替皇帝拢上了衣襟,力气大得摄人:
“后来虏人围城,陛下又弃京畿如敝履,渡江南逃。是大将军挽狂澜于既倒,解救了帝京。臣不曾恳求过大将军,她却替臣寻回了发妻,还安安稳稳地送回燕州来。”
“老实说,若不是大将军有令——今日我也想杀了你,为大将军永绝后患!”
轰隆!
天授帝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心态彻底崩了!
他瞪大眼看着何弥,像不认识这个人。何弥却将他按在桌前,又指了指桌上的那套笔墨:“还请陛下为此家国大义……顺应天命罢!”
十二月十日,天授帝终于下诏,立齐王赵况为太子。
同日,周玉臣加太子太师,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总摄六部百司,军国重事皆预闻决。特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假节钺、加九锡,以彰优渥!大梁建朝二百年以来,只此一人!
周玉臣遂奉旨监国。自此,朝政大权尽归枢府。内外有司,事无巨细,必先咨师相而后施行。诏旨虽出宫闱,而天下皆知政由大将军矣。
大势已定,徐隽、江捷那帮人,连同江南小朝廷,再不情愿也得认命!
翌日夜里,待周玉臣出来,闻人鹤已在廊下等候多时。
他脸上冻得发青,犹在茫茫大雪中,孤零零地提着一盏灯。一见周玉臣,便迎上前低声道:“刺客找到了吗?”
周玉臣屏退众人,才摇头道:“还没有。驿站墙垣低矮,周遭林木又密,贼人多是借此潜入。寿年放心,我已命人加紧巡查。”
闻人鹤默然,紧走几步跟上,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除了咱们几个,没人知道陛下在此……昨夜之事,当真不是你安排?”
风雪中,周玉臣转过脸来,声气平和:“你觉得呢?”
闻人鹤脸色微变,嘴唇翕动片刻,才摇头道:“不是你。若是你,亲兵根本不会发觉有刺客。况且,你大可在江南就下手,何必等到檀州?如今战事一触即发,国丧百害而无一利。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不会自毁长城。”
周玉臣没有说话,仍是目光平静地望着闻人鹤。雪花落在她眉眼间,落得一片晶莹。
“……明权。”
闻人鹤想替她拂去,刚刚伸出手,却又顿住了。最终只得颓丧地垂着双手,语气艰涩:
“我知道,多少人盼着你更进一步,借着军功声望,得朝称尊。可是古今往来,得位不正者,俱三世而亡!大梁江山姓赵,天下文武认的是赵氏王朝。如果连你都带头谋朝篡位……天下人该如何作想?咱们又如何归统南北,共御外敌?”
风雪的呜咽声更大了,风卷着雪片,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两人却谁也没躲,就那样站在茫茫雪幕里,看着彼此,谁也不肯退让。她的发鬓沾了雪粒,他肩头已白了一片,那盏孤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忽短忽长。
须臾,只听周玉臣嗤笑一声,道:“寿年,我若说从未有称帝之心,你信么?”
“我信!”
闻人鹤沉声道,他几乎是恳求一般紧紧抓着周玉臣的袖子:“可我信有什么用?明权,时势逼人,许多事已经由不得你了。我只求你记着,你是梁人,更是梁臣。便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万万黎庶……不要再更进一步了。”
周玉臣目光沉静,没有回答。
事实上,自从上一回谭宝珠劝谏后,周玉臣就明白了:有些事情,情非得已。
就算周玉臣不想夺权篡位,就算她为了朝局稳固,还得暂时留着天授帝,可那些跟着自己打江山的下属,能同意吗?
谁不想要拥立之功,谁不想做开国勋臣?!
人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你干,为你流血拼命。甚至像燕氏、谢氏、齐氏、苟氏等等这样的世家大族,更是倾全族之力,真金白银地砸给你周玉臣……难道他们到头来,只为一个“人臣之臣”么?!那跟继续效忠赵梁王朝,有什么区别?
风雪号啸,雪霰扑面如刃,割得人脸生疼。
“所以那日寿年想求我的,便是这件事?”周玉臣轻轻携住闻人鹤的手,垂目询问。
闻人鹤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想说,不是的。
那天借着酒意,他其实只想问一句:“明权,等雪停了,要不要一起去赏雪?”叔父在渠城有处小院,种了好些银樟树。他知道周玉臣当初在毁庙拆观时,对雷台观的银樟木林,格外在意。更知道她喜欢芬芳馥郁的香木。
届时雪霁云开,樟叶银装,雪色与木华交辉,清光共暗香浮动,堪称绝景。
可此时此刻。
闻人鹤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沉沉一点头:“是。正是此事。”
作者有话说: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终于,小周拿完了顶级权臣的全部配套!暂且如此,明天继续。
第282章
另一端, 檀州边境的一处军寨里。
军帐外的雪片砸来,吹得帐篷呼啦啦地作响,吵闹极了。
炭盆里爆出个火星子, “啪”地溅在皮裘上, 转瞬便烧出个窿来。一只大手浑不在意地掸去焦灰, 随后那只手又拿起旁边的酒碗, 递给对面的人:
“皇上这两道诏书一发,咱弟兄两个,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继续进军吧, 且不说打不打得过,就周玉臣在北境的声望,人家是正正经经的忠臣良将,擎天保驾,匡扶的是赵梁江山……徐兄啊, 就算你心有不甘,咱们也师出无名呀!”
坐在对面的人正是徐隽。
相比三年前时,现在的徐隽看起来更憔悴了,面颊凹陷,头发半白。四十来岁的壮年, 看起来竟有些行将就木的意思, 后来又受天授帝冷落, 愈发不温不火的没个脾气。
可现在,徐隽却把那酒碗往地上重重一顿,酒水泼在炭上,“嗤”地腾起一股白烟来!
“依江总戎的意思,是要就此卷了旗帜,打道回府?可便是回去, 咱们这江南水师,算个什么名号?是朝廷钦命的王师?还是割据自肥的军贼?”
且说,既是朝廷的江南水师,那自然得听周玉臣的调遣。或去或留,都得有文书一封,得个首肯。
若是割据军阀……那也不必说了,高托山、孔孟真便是前车之鉴!
江捷没有马上回答。他从炭灰里扒拉出一个烤得焦黑的土豆,在手里颠着,呵呵一笑:“皇上待我恩同再造,岂能辜负?这江南门户,自是拼死也得为皇上守住。以我之见,不妨就此停兵,退守余州入江淮的那几处险隘。”
“一来,凭险据守,他日南北若要对峙,咱江南水师便是头一道防线,周玉臣想南下,也得先崩掉几颗牙。”
“二来,也好安一安江南士族、藩镇豪强的心。有咱们哥俩守着余州,这帮人一时半会的,也未必会全数倒向周玉臣。”
“至于三来么……”
说到此处,江捷一时犹豫,只低头去剥烤土豆的外皮。
徐隽冷笑一声,索性替他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这三来,江总戎是想看看,那周玉臣究竟是真忠臣,还是假逆贼。看她肯不肯招安咱们,甚至……能不能容得下江南的这一套文武班底,是也不是?”
江捷呵呵干笑两声,并不回答。
事实上,如果有得选,他也不想在这个关口回江南。
那日天授帝被掳时,是微服私访,所有人都听见肖锦娘喊的那声“江将军”了。
这下好了,江捷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有人传是他江捷逛窑子,半道上被叛军抓了,导致防线崩溃连累了皇帝;还有人说是天授帝体察民情时,撞见他在逛窑子,皇帝训斥时暴露了身份,才被叛军趁机掳走……反正什么版本,最终都怪江捷逛窑子!
江捷心里憋屈得想骂爹!
是,皇帝因为吃花酒被抓,听起来是有辱国格。
可这锅也不能全让他背啊!他就一老实人,他背得住么!?
而江捷之前的“固陵之战”,又输得实在太难看,直接把江南官兵的胆气给打没了。再加上江捷在江南这些年,强占田地,横行霸道,名声早就烂了。所强占江南膏腴之地,仅平江府就有“膏腴田产数万亩”。其田产遍两浙诸路,岁收租米约60万石,偶尔助饷一次,便可捐十万石。清单开列江东、两淮六州府、十县十五庄。
如此豪奢富庶,你叫其他人怎么看你?江南本地那些世家大族,会不会想弄死你?
现在江南那帮文武,摆明了要拿他江捷祭天。且不说他兵败后,就被分了一半兵势给徐隽,就算没有被分权,以江捷手中的五路兵马,各有背景,谁肯全心全意为他效命?
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能靠得住的,也只有当初一同从黔州出来的“武宁铁骑”了!
可要让他放弃江南的富贵,向周玉臣低头认怂……江捷倒不是不能低头,不就是卖么?卖谁不是卖?李望春、王梦吉他都挨个卖过了,也不差周玉臣这一回!
只是,想想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江南水田,那些年年丰收的庄子,江捷就心疼得直抽抽。
要知道,现在燕云已经开战了,回头周玉臣来一句“江总戎既然来都来了,那就一起为国效力吧”!江捷怎么办?当真去前线跟虏人拼命吗?那他江南的财产怎么办?
“徐兄,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江捷狠狠咬了一大口土豆,烫得直吸气,含糊道:“昔日太子还是齐王时,在中渡镇被围,是我调兵救的。后来太子病重,找的那个神医,也是我从黔州请出来的……这么算,我与东宫,确有一段渊源。”
江捷越说越觉着面上有光,浑忘了当初是金不换去请的大夫,更忘了是金不换拿他妻小性命相逼,他才不得不发兵。
说到最后,江捷话锋一变,语重心长道:
“眼下虽说周玉臣势大,可这天下,终究是赵室的天下。你我今日为皇上、太子肃清叛逆,镇守余州,护住江南。就算将来北边再有什么变故,好歹也算是给两位圣人留了条后路。如此,方是尽忠报国,不枉君臣一场。徐兄,你说是也不是?”
徐隽静静听着,并没有出声打断,又听江捷哭了一顿“君恩难负”后,才缓缓道:
“退守余州,那蓝蕤娘、邬遣剿匪的功劳,便可名正言顺纳入囊中。还能扼守江南门户,与北地对峙,静观其变。确是一步好棋。”
江捷被说中了心思,脸皮发热,连忙道:“也不全是这意思……皇上到底怎么样,咱们总得再看看不是?徐兄莫忘了,你我俱是起身草莽,若无皇上当年破格提拔,何来今日的[帝国双壁]?如此恩情,岂可相忘?”
“是吗?”徐隽不客气地戳破:“你是想看看帝京的王皇后,还有北边那些世家大族,到底会站哪边吧?”
江捷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笑。
徐隽却端起那碗早就冷透的酒,摇了摇头:“你要是把指望都放在新太子身上,那就真打错算盘了。”
“这话怎么说?”江捷愣住。
徐隽盯着手中的酒碗,目色复杂:“明面上,自然是君臣常纲,贵贱有分。周玉臣便有天大功劳,也只是尽忠之臣。可是有句话,你难道没有听过么?——[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
“周玉臣现在能留着皇上,扶持齐王当太子,是因为她手里有刀兵有名望!倘若有朝一日,她想换个人坐龙椅……你便是龟缩江南,又能如何?!莫非还能飞过江去,跟她百万大军讲[祖宗家法]不成?!”
江捷彻底被噎住了,只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有些话徐隽没有说透。
周玉臣走到这一步,纵使是为了“攘外必先安内”。可在江南的藩镇、豪强、巨寇眼中,只需打出“奉诏勤王”“清君侧”的旗号,就能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与她分庭抗礼!
即便周玉臣自己不想反,即便她眼下还是个忠臣。
可她手下那帮骄兵悍将,她的敌人,还有北边的蔑里干,难道不会趁机推她一把,逼她造反吗?!毕竟你已走到董卓、曹操当年那一步了,天下人眼里,你就是逆臣!
好,就算周玉臣能熬过这一关。
古往今来,能够功高盖主还不造反的“忠臣良将”,少之又少;能做忠贞之臣,还能得以善终的,更是少之又少!
有些事,根本不是周玉臣能控制的。
别的先不提,那赵况既坐了储君的位子,便是堂堂正正的继位人。甚至保不齐哪天,天授帝就得效法唐玄宗或宋徽宗,来一回“战时禅位”了!从祖宗法度上讲,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天下之主!
有太子,就会有太子党,就会有附翼于其的文武班子。等仗打完了,这对君臣之间,能不生出嫌隙?
就算传说中好脾气的赵况,当真能相忍为国,可他忍得了一辈子么?他能甘心一辈子,都做个点头画押的傀儡皇帝么?
很多事从一开始,就已经能预料到结局了。
不是江捷在这左右观望,见风使舵,等苗头不对再掉头就来得及的。
徐隽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他一口饮尽杯中酒,站起身,拍了拍江捷的肩膀:“江总戎,为人臣者,贵乎专一。江总戎想做什么,我拦不得你,也拦不了你。只是周大将军,或太子殿下,你只能择一而忠。若是首鼠两端,只怕最后两头皆空,祸及己身。”
江捷彻底无话可说,只暗骂道:
说得冠冕堂皇,可你还不是留在这里不敢动弹?早卖晚卖,倒头来,还不是一样要卖?你徐隽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
而徐隽也不管江捷如何是想,径直掀开帐帘出去了。
大雪潇潇,天地俱白。
徐隽在军寨门前停下,抬头看了看风雪中“余州宁朔”番号的旗帜。军旗被刮得笔直,旗面哗啦啦作响。徐隽自嘲一笑,也说不清楚是在笑江捷,还是在笑自己。然后他昂起头,就这样走进了狂舞的风雪中。
很快,那道身影就被风雪吞没,看不见了。
十二月十四日,徐隽拒绝受令,引麾下残部再攻檀州,欲救天授帝。从者寥寥无几。
十二月十五日,李宪和与蓝蕤娘出兵镇压。徐隽去甲徒身,持长刃立于阵前,大呼奋击,当其刀者,人马俱碎。
蓝蕤娘与之阵前交战,问:“徐公不念天下苍生,亦不念余州同胞耶?汝妻女俱在帐下,何不一见?”
徐隽立马横刀,神色不动,只道:“死生已定,何必多端!”
同日,徐隽力战而亡。
作者有话说:
岁收租米约60万石,偶尔助饷一次,便可捐十万石。清单开列江东、两淮六州府、十县十五庄——数据采样,南宋张浚。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唐朝李渊。这也是我能设计周玉臣掌权,让赵况当傀儡的根本原因。最后,想了想还是把这段剧情的名字,改为“君臣”。私以为更合适。
第283章
徐隽既死, 朝野震动。
王皇后知道的时候,什么都晚了。她弟弟王克用小侯爷还没来得及带兵出城,就收到了圣旨。更要命的是, 天授帝到底是不是还活着、人在不在檀州, 根本没人知道。
没办法, 王皇后只能在京城下旨, 追封徐隽为“忠武大将军”。
这是一步比较温和的反抗和试探,徐隽既是“忠武”,那“不忠不贞”、逼死忠良的, 又是哪个?
最尴尬的人,还是江捷。他怎么也没想到,徐隽这个不受老皇帝待见的武将,会选这么一条绝路,拼死尽忠!如今徐隽死了一了百了, 留下个忠烈名头,可他江捷怎么办?他如何解释,为什么徐隽只带了百来号人,拼死救驾?而他江捷半点屁事没有?是不是作壁上观,故意按兵不动, 或者早就勾搭上周玉臣了?
这时候, 江南又传来消息。邬遣已彻底扫平余州叛军, 收复余州。高托山出来逛一圈,家都给逛没了,只好在江南各地流窜,想趁着江南兵力空虚,再创辉煌。
到了这个地步,江捷心里再憋屈, 也知道硬扛不下去了。只能咬咬牙,向周玉臣服软低头!
“北境乃国之屏障,非相国坐镇,不足以慑服虏胆,擎天保驾。江南匪患复萌,虽为疥癣之疾,然恐滋扰地方,动摇税赋根本。我……臣江捷,愿意替相国分忧,带兵南下,彻底剿灭高托山!”
江捷搓着手,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容。见周玉臣头也不抬,只是低头看文书,他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叫了一声:“大将军?”
周玉臣勉强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一眼,似乎若有所思。
江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暗骂自己太蠢!在大梁官场,虚衔比实职更尊贵。如今周玉臣不仅是宰辅、大将军,更有太子太师的虚衔!可古往今来,哪有这般年轻的太子太师?更别说还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少年权臣了!
他赶紧改口,腰弯得更低:“太师……太师大人,可是有何处不妥?”
周玉臣握拳掩住口唇,咳嗽两声,声音听不出喜怒:“还是叫大将军吧,继续往下念。”
江捷呆了一呆,这明明是他背下来的,怎么叫“念”呢?却也不敢多问,只得顺着方才的话头,接着往下道:
“一来,可解江南之危,安保东南,确保朝廷钱粮无虞;二来,大将军便可免去南顾之忧,不致腹背受敌,能专心应对北虏大患;这三来,江南与余州、澜州水系相连,实为一体。唯有江南稳固,方能遏制澜州伪朝,以图恢复之计。”
周玉臣听到这里,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江捷心中一喜,以为事情成了,却见周玉臣又轻声问了一句:
“这些话,是谁替你写的?”
江捷被问得一懵,不过大梁的武将养几个识文断字的清客,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连忙躬身答道:“回太师话,是臣新得的一个谋士,唤作潘仲瑛。原是帝京有名的才子,有些见识。”
潘仲瑛。
那个曾在宫门外叩阙上书、痛骂王知恩祸国的书生,也是萧慎的夫君。他不是丢下萧慎,跟了檀州苟氏的大小姐作赘婿么?如何又到江捷门下去了?
周玉臣微微一怔,这才起身,拍了拍江捷的肩膀:
“江总戎的意思,我明白了。”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过江南匪患一事,涉及天家亲眷,还须请示太子殿下。如今北虏寇边,江总戎且一同先应敌罢。”
什么请示太子?咱就问问这里谁见过太子赵况了?!分明是周玉臣不想放他回去,要逼他一同抗虏罢了!
江捷有苦说不出,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且不说他们现在已经到燕州边境了,从军事角度,江捷和他的黔州军算是“孤军奋战”,是想掉头回去也难。更重要的是,现在没有周玉臣的首肯,没有天授帝或者太子的诏书,他自己一个人根本不敢回江南!
江捷只能把满肚子憋屈咽下去,低着头,闷声应道:
“是……臣都听大将军的。”
待江捷魂不守舍地离开后,一直在门外等候的江平潮和闻人鹤这才进来。
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雪意,不知在廊下等了多久。
闻人鹤脸色很不好看,一见到周玉臣,就急忙压低声音道:“明权,燕州城里的宁朔军,听说徐隽战死了……便有人要求离开,想为徐隽扶灵回乡。”
这“宁朔军”,就是当初徐隽在孤鸾山借给周玉臣的那几千将士。京畿一战打得惨烈,只剩一千来号人了。现在听说老主帅死了,其中一些人舍下前途也要走,可见徐隽对他们意义之重。
“那天真不该杀了徐隽!蓝将军这事办岔了!”
闻人鹤又叹气,眉头拧得死紧:“如今蔑里干虎视眈眈,澜州伪朝又伺机而动,腹背还有一个不可招安的高托山,一个不知心腹的程叔敬……如果他们借着徐隽之死,大做文章,污你是僭越犯上的逆臣,当如何是好?依我看,须尽快稳住程叔敬和江捷,再给徐隽请个封赏,平息议论。”
且说,闻人鹤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蓝蕤娘南下勤王的时候,周大将军也给程叔敬下了一纸调令,命他速往江南。
可程叔敬竟以匪患未除、还需整备,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不动!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周玉臣还没说话,旁边靠着书架的江平潮就“啧”了一声,歪着头,眉毛一挑:
“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再说了,徐隽是大将军杀的吗?当初余州沦陷,他弃余州百姓而北上;京畿围困,又弃京畿中枢而南下;现在又带几百号人来送死,博个身后虚名……那些官兵要真信他那一套,又怎么会只有两百来人跟随他?说到底,不过是愚忠之辈、沽名钓誉罢了。”
“你——!”闻人鹤猛地扭头,盯着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气得嘴唇都抖了:“愚忠也是忠!别忘了咱们周家军能起家,靠的就是忠义二字!”
江平潮却置之不理,反而对周玉臣眨眨眼,委屈道:“大将军您看他,好凶啊,这又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的。”
闻人鹤气得面红耳赤,还要反斥。
却见周玉臣抬手,虚虚向下一按。两人立刻都不吭声了。
“徐隽,当然要追封。”
周玉臣脸色平静,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惋惜:“他尽忠的方式,和我不一样。但论其本心,终究也是忠臣。”
听到这话,闻人鹤神色缓和了些,道:“大将军身上担着军国大事,还有辅佐太子的责任,徐隽与您自然不同。这追封也不能太过,这样……就追封他为一品都督同知,赐谥[武勇],您看如何?”
周玉臣点了点头,只是在听到谥号时,微微顿了一下。
而江平潮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在旁边抱着胳膊,不咸不淡道:“早知道这样糊里糊涂地死了,便能得个谥号。潘处道、崔大用他们何必拼死守城,血战到底呢?啧啧,想想都替他们憋屈!”
闻人鹤气得半死,刚要反唇相讥,见周玉臣目光沉静地看住自己,只得忍气吞声道:
“大将军,这谥号非给不可!因为徐隽是[护驾北上,因公殉职],乃是为了大义!名分定了,旁人才无话可说!”
“我明白,便按寿年说的办吧。徐隽的旧部,要走的,也给足饷银放他们回去。”
说完,周玉臣话音一转又道:“但程叔敬[攻克]祁州时,朝廷已赏过了,不易过滥。寿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必多虑……只要我军势盛,时局在我,程叔敬便永远是忠臣,也只能做忠臣。”
闻人鹤无奈,只能应下。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王皇后拿徐隽做文章之前,先用皇帝的名义把这事定下来。你说他是忠臣,我也说他是忠臣,再给他安个“护驾北上,中途病逝”的理由。让你想找茬都找不到借口。反正天授帝在他们手里,帝京那些人又能如何?
待闻人鹤带着一肚子闷气离开,江平潮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才敛了几分。
他凑到案前,难得认真地问:“大将军……打算如何处置蓝蕤娘?”
“为什么要处置?”周玉臣头也不抬地反问。
江平潮明显愣了一下,道:“当然不是真处置。就是做给外人看看,说是蓝蕤娘擅自用兵,才折了徐隽这员大将。反正宁朔军那些人,也就是要个说法。这样不好吗?”
且说,这是一种常见的政治手段。比如昔日的张汤,便是汉武帝时期的酷吏,不论是替皇帝推行盐铁官营、算缗告缗等政策,还是审理陈皇后巫蛊案、淮南亡谋反案……张汤心狠手辣,擅长深文周纳、罗织罪名,为汉武帝不断强化君权。
后来元狩二年,张汤因李文案,彻底引发富商和儒生的集体抗议,朝野纷纷指责张汤“祸国殃民”。
汉武帝为了平息舆论,将张汤贬职,并宣称“严惩酷吏,以慰民心”。
然而仅仅斥贬了三个月,汉武帝便寻了个由头,再次将张汤官复原职。
换而言之,蓝蕤娘杀徐隽一事,也可同样处置。如此震慑群臣,让他们知道周大将军的铁血手腕,又能留得纳谏崇忠的美名。
然而,周玉臣却摇了摇头:“不可。命令是我下的。”
江平潮“哦”了一声,挠挠头。他又凑近了点,小声问:“那之前打高托山,大将军为什么不派我去?是觉得我不会打仗?还是怕我应对不了江南困局?”
周玉臣已经坐回了书案前,一边阅览公文,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
“你手里没有自己的兵,不懂观澜水师那一套,也不熟悉燕州边军的脾气。临阵挂帅,如何服众?又何以制胜?”
江平潮听罢,非但不恼,反而抚掌哈哈大笑,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居然和我想的不一样,不愧是大将军!”
、
说完,他几步上前,“噗通”一声直接跪在案前,仰起那张漂亮脸蛋,眼巴巴地看着周玉臣:
“大将军,其实我挺好用的。真的,打仗办事都行。”
“你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个?”周玉臣终于把目光从文书上移开,微微皱眉。
江平潮点头道:“是,平潮见大将军忙于国事,寒冬腊月的还须领兵上阵,日夜不得消停。实是心中不忍。其实我正儿八经是个耐糙耐打的将官,放在军校里,真是浪费米粮了。别说在陪都那会儿,便是当初跟着程叔敬剿匪,他那军功都是……”
“你太贵了,”不等他把话说完,周玉臣便打断道:“我养不起你。”
江平潮一怔,急忙道:
“不贵不贵!我很便宜的,实在不行……还可以砍价嘛!”
周玉臣哈哈一笑,笑了几声停住,定定看了江平潮片刻,然后指着门口道:“军中挑衅同僚,蓄意滋事。自己去领三十军棍。”
“好勒!”
江平潮利索应下,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眯眯道:“大将军且稍等,等我领完了罚,还来给大将军扈卫。”
这话说得不像样,周玉臣又不是没亲军护卫了,哪里就缺他一个江平潮?
身边几个亲军,连同周玉臣新得的那对姐弟护卫,一时都面面相觑。
周玉臣却跟没听见似的,继续低头看公文了。
十二月二十一日。周玉臣刚回燕州不久,蔑里干就得知了赵况为太子、周玉臣摄政的消息。对此,蔑里干立刻用原太子“赵冽”的名义发布檄文,痛骂周玉臣“挟君篡逆、残害忠良”,宣称赵冽才是合法储君。并号召天下藩镇,一同“清君侧,迎驾回銮”!
也不知这檄文是澜州伪朝所撰,还是蔑里干帐下的降臣所写,措辞狠辣:
“况尔主亦不过南蛮山酋之后,乘大梁流寇倾覆社稷、甲申国难,尔坐享渔利,窃据神州。以华夏礼乐之邦,尽染腥膻陋俗!兹当天禄永终,天眷我邦,为大梁光复旧业,在此一举!”
“周玉臣,南越蛮女,乃国贼也!焉敢染指朝纲?大梁两京十四州及各方汉民,须干戈昕指,扫戮梨庭,雪此国仇!”
“我国貔貅十万,战船千艘,战将如云,谋臣似雨,水陆并进,势不可挡。尔若识时务,速即悔罪,恭顺投降,献出城池,共扶明主,尚可免生灵涂炭。”
骂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义正词严,俨然忘了……到底是谁的虏骑踏破边关,率先挑衅;是谁让大梁割地赔款,一次次逼迫梁廷上贡;又是谁让中原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对此,周玉臣的回答也很简单——
将天授帝、赵况的两面王纛,并立阵前,三军齐发,直指云州!
作者有话说:
况尔主亦不过南蛮山酋之后……改自英国侵略我国时,给清政府发的檄文。大义就是他们入侵中国,其实是替天行道。明天开打。
第284章
会昌二年, 元月四日。云州边境,燕山。
刚过完除夕,周大将军的大军就推到了云州边境。
新任的燕州卫左千户所千户“崔昭”, 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铁骊, 正在督促军队前进。
自从跟了周玉臣, 这个女匪出身的女将还是第一次正经带兵打仗。过去两年来, 虽然被蓝蕤娘放在前线磨练,可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崔昭守的城池要么只有小股虏骑骚扰, 要么干脆没仗打。
这可把崔昭急坏了。
先是抱着蓝蕤娘大腿,说不用心疼她,哪儿有硬仗就往哪儿派她。可那时候梁蔑两国刚打完大仗,多是摩擦试探,没什么需要拼命的大战。
后来听说周玉臣在黔州受伤, 崔昭请战要去平乱,结果又被轩辕狗蛋、朱无为、邬遣截了胡。齐芥娘被调到祁州时,崔昭甚至厚着脸皮给这个死对头写信,说愿意给齐芥娘打下手,只求把她带上战场。
现在总算如愿以偿, 能真刀真枪打一仗, 崔昭又怎么能不兴奋?
可惜。
崔昭勒住马, 回头看了一眼没精打采的江捷,皱起眉头来……
只可惜除了打仗,还得看着这个蔫了吧唧的老男人。周大将军说了,黔州兵彪悍善战,是必须要用的。但也得防住江捷,须时时盯着, 以免他中途作乱。
“我说老江,”崔昭不客气地打马上前,和江捷并驾齐驱:“军中哭丧着脸是大忌,你摆这张苦瓜脸给谁看呢?”
江捷没好气地瞥她一眼,心想:换作你试试?眼睁睁割下了江南财货,手下的军队被拆得七零八落,还得被推到前线作战。换你能笑得出来?再说了,咱俩明明同岁,你叫谁“老江”呢?!
崔昭见他还是那副瘟鸡样,又咧嘴笑道:“你可是正经读过兵书的人,总不会连我这个土匪都不如吧?好了好了,来,笑一个。”
江捷没办法,只好勉强扯出个笑脸:“崔将军难道忘了昨天的军机会议么?江某所忧,正从此出啊!”
“这话怎么说的?”崔昭奇道:“会上我也没见你提意见啊?”
江捷心想你知道个屁,嘴上却叹道:“大将军做事专断,我又是这般身份,岂敢轻言?昨日的军议,众人只想着要收复云州,却忘了澜州那边还有个王渡,正盯着我们呢!如今泗水结冰,江面能跑马。如果虏人乘势从澜州进军……便能在泗水一往无前,直逼檀州,进取帝京!”
“可大将军却把主力都压在云州,你叫我如何不愁?”
崔昭想了想,倒也觉得有些道理。
他们这支燕州铁骑,原身就是各路糅杂的周家军,有黔州军、檀州军、燕州军、祁州军,也有各地投奔过来的乞活军。后来周玉臣又把跟着她多轮征战的、经军校考验打磨的一部分精锐,单独拎出来,设为“背嵬军”。
这背嵬的“嵬”,意同“峞”,在燕云方言的意思就是“大酒瓶”。在军队里,大将的酒瓶必由最亲信之人背负,故以“背嵬”代指亲军。乃是心腹中的心腹,刀刃上的刀尖。
别说江捷这个老将了,便是普通将士,也能从番号、饮食、军械上,也能知道自己就是主力军。
所以说周大将军把主力压在云州,倒也不为过。
“再有一条,”江捷又重重吐了口白气:“前几回试探,虏贼已经知道咱手里有火炮了。从前蔑里干贸然兴师,说打就打,是因他们一直压着咱们打。所以咱们才能仗着地利,以弱胜强,以守待攻。”
“如今攻守易形。虏人不仅知道提防利害,还占着太行、燕山好几道天险,更有一堆军镇堡垒为守。”
“咱手里的炮就那么多,舟车运输也需要时间。总不能打完一个再打下一个,就这么一寸一寸硬啃,把整个云州硬啃下来吧?这般轻率冒进,不求稳妥,叫我如何不忧?”
崔昭听得直点头,显然听得很认真,还追问道:“老江啊,咱是粗人,别整这些文绉绉的……你刚说的那句,是攻守啥来着?”
“攻守易形!”江捷耐着性子又说一遍。
“哦哦,”崔昭笑得龇牙咧嘴的,还不住点头:“这句好,这句带劲——现在开始,攻守易形啦!”
江捷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敢情他絮絮叨叨说了这半天,崔昭就听进去了这么一句,甚至还只有四个字!
周玉臣到底从哪儿弄来这么一个榆木疙瘩的?亏得他方才掏心掏肺,简直是对牛弹琴!
正当江捷憋着口气,琢磨要不要耐着性子“指点指点”这傻子的时候。
崔昭却收敛神色,望着前方茫茫风雪,问道:“那你觉得,大将军应该怎么办?”
“自然是先取澜州,镇平伪朝,剿灭王渡,再慢慢解决云州。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江捷答得不假思索。
按他的想法,云州关隘重重,硬打下来是不可能的。甚至整个大梁目前的战略,都只能守城,不能攻城。毕竟攻城这件事,实在是太费兵力了,历来都需要十倍兵力围城。
再说周玉臣刚刚掌权,怎么也得先解决帝京的王皇后、稳住祁州的程叔敬,才能想对外用兵的事吧?
攘外必先安内嘛!
而且,有些话江捷不方便说。
才一年的时间,丁道雅、邱淑英再是能干,黔州百姓再勤劳,又能造出多少大炮?就算有,檀州要不要分?燕州前线要不要留?
火器再厉害,终究只是辅助。
这次要是打赢了,当然好说。可万一周玉臣打输了呢?难道她还能体面地撤退吗?要知道,周大将军能摄政掌权,属实是借着高托山作乱的机会,加上胆子大不要脸……才打了各方一个措手不及。
一旦在云州战败,哪怕只是战事僵持,推进不利。
那些等着咬一口肉的人,就会一拥而上,以此大做文章!
到那时候,可不会有人给她“体面”的机会!谁让周玉臣,至今为止,不曾大败过呢?期望这种东西,从来只会越来越高。何况周大将军现在,全身都拉满了仇恨!
江捷说话时,崔昭习惯性摸出身边的酒囊,打开嗅了嗅,又咽着着口水把它塞好。如此往复数次,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道:
“老江,你读兵书读傻了,也把你那点小心思看得太重了。你能这么想,虏人自然也是这么想的。那虏主为什么急着封王渡当皇帝?不就是想看梁人内斗,引咱们先去攻打澜州吗?一旦咱们固守燕州,把大量的兵力堆在澜州,各地乱起,蔑里干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如是这般,我猜——虏人的主力也在云州,而不是澜州!”
“毕竟一旦开春化冻,他们手里能拿捏的也只有一个澜州而已。真把主力放在那里,就得跟观澜水师在打仗,这这不是拿自己的短处对咱的长处么?傻子都知道没必要!”
江捷陡然一怔,不由仔细打量眼前的中年女将!
她生得五大三粗,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左眼大,右眼小。听说还嗜酒如命,常常把蓝蕤娘气得跳脚,为此还被罚了好几次。江捷原本以为,这杂牌军里扒拉出来的女将,是周玉臣为了女子主政,硬扶上墙的“烂泥”。毕竟比起蓝蕤娘、齐芥娘,崔昭实是名不见经传。
却没成想,崔昭竟有如此见识!
江捷愣了愣,才道:“但虏人一定催逼澜州,共同用兵,两路夹击。”
“用就用呗!”
崔昭浑不在意地抹了把脸,擦去眉眼间的碎雪,道:“大将军之前分兵各州,邬遣守余州、轩辕狗蛋钉在黔州、齐芥娘卡住祁州……嘿,老齐那厮急吼吼的,说要派李仙君来助力,大将军都不许呢!只叫她守住祁州,钉死程叔敬!这叫啥?这就叫各看各的门,各守各的摊!安定后方!再说了,檀州有蓝蕤娘与李宪和一同屏障帝京呢,防的就是澜州。”
这一下江捷彻底无言,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这都是猜测,也太冒险了,万一虏人以逸待劳,诱敌深入……”
崔昭却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得酒糟鼻都皱起来:“《孙子兵法》咋说的来着?[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求其下,必败]!老江啊,云州是故土,也是大将军用来[杀鸡儆猴]那只鸡!根本没有什么[求稳]可言!他们敢以逸待劳,咱们就围城打援!若是能把他们的主力或偏师,困死城中,倒还方便我们继续推进呢!”
没错。周玉臣现在的决策,就像唐太宗刚即位就东征突厥,明成祖在靖难之后,便多次北伐!
如果能以迅雷之势,在对外战争中取得盛大胜利,那么周大将军的威望,将如日中天,内部所有杂音都会被彻底压制!势力整合的速度也会大大加快!反过来,如果周玉臣求稳,天授帝、王皇后背后的保皇势力,反而会有充足的时间去串联、布局。
所以这一仗,周大将军必须“求其上”!
“老江啊……不是姐姐我说你,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求稳的余地么?听说燕州参议齐青,是你媳妇是吧?哈哈哈!依我看,你再继续这么[稳]下去,指不定哪天你还得叫你媳妇一声大人呢!心思放宽些,你又不是高托山、孔孟真,更不曾投靠过虏人,有什么好怕的?行了,陪你喝了这么久的西北风,也该赶路了。”
说罢,崔昭再不多言,一夹马腹,那马儿嘶鸣一声,便率先没入了翻卷的雪幕里。
徒留江捷在原地怔了半晌,雪片砸在脸上冰冰凉,他才猛地一抖缰绳,追着那道已快看不清的黑色影子,闷头跟了上去。
风雪中。
只听得前方的中年女将,用荒腔走板的调子哼起了童谣,是丁道雅教她的那首歌:
“玉盘玉盘,你为何悬于屋顶上?”
“玉盘玉盘,你为何白白送银光?”
“玉盘玉盘,那大圣取经何时还?玉盘玉盘,那孩子何时越过天上万重山?”
“……玉盘玉盘,心头光,月光月光,亮汪汪。”
“玉盘玉盘,那孩子已拂去风霜。”
“为他揽星辰,带他回故乡。”
此时。
正是月黑雁飞高,大雪满弓刀。
风从燕山缺口倒灌下来时,整个燕州平原的雪都活了。
那不是江南的温柔雪絮,而是北境之北才有的,寒意煞人的白色咆哮!漫天大雪迎面扑来,路面上早已分不清是土是冰。但见白茫茫的一片雪烟贴着地面滚,碎雪滚动,腾起一阵像烟波又像云涛的雪雾。这便是燕云特有的“风吹雪”了。
黑压压的燕州背嵬军,便在这吞天噬地的雪雾里,时隐时现。铁甲带霜,马蹄隆然。整支军队如同一块浸透的墨,以摄人的气势,迅速扩张在白茫茫大地上!
与此同时。
云州,襄云城。
整个蔑里干的目光,现在都集中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果然像周玉臣和崔昭猜测的那样,国主鹰咎檀,已经把国内最重要的将领、最精锐的部队,全部投入了云州战场!
如果柳元娘在这里,一定会很亢奋——
因为现在守在襄云城的,正是号称“天神之锤”、外号“人屠”的昂潵!还有鹰咎棱最看重的“天神之眼”阿斯卡!
这些天通过阿斯卡的间谍网,昂潵也听说了周玉臣那边的动静。包括出兵前,闻人鹤动员百姓时说的那些文绉绉的话,诸如“未闻十万兵众而畏人者也”,“必须先振国威,使战和之权,操之在我,而不要操之在彼”之类。
期间,原本骑据在云州边境的沈扩,见大梁王师北上,也率领燕云义军,一同挺进。
梁军势头很猛,很快几个边境城镇就被攻占,相继易旗。
但对昂潵来说,这些都不重要,战争从来不看几座城池的得失。
这位曾经在中渡镇三次折戟的猛将,已带着积怨,为周玉臣备下了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玉盘玉盘——《玉盘》,私以为确实是一首战歌,全程听着它码字。风吹雪——真是太漂亮了,我没有机会亲眼得见,偶然在北方网友的视频里见到,震惊不已。必须先振国威,使战和之权,操之在我,而不要操之在彼——南宋赵鼎。江捷:我教教你。孟昭(微笑):那我考考你。
第285章
且说, 就在崔昭猜测蔑里干主力的时候,昂潵也在琢磨周玉臣主力的位置在哪。
双方战力集中在云州,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云州的战略价值在于其地处两国之间的关键缓冲带, 还控制着大梁门户, 中原腹地与黔祁通道, 既是虏人 “以汉制汉” 的工具, 也是大梁北伐复国的必争之地。
现在重要的是,揣度云州战场上,双方主力在哪。
主力决定战场的主动权。
战争的核心, 就是用一切手段打击敌方的有生力量。如果能找到并干掉主力,那对方剩下的偏师侧翼、后勤部队、预备队都会失去核心。要么溃散,要么只能被动防守,很难再组织有效反击。而周玉臣以及她的主力部队,于大梁而言, 几乎已经是“国柱”一般的意义存在。只要打破她不败的神话,在云州将其牵制,甚至是杀了她……梁蔑两国的战事,既能定局!
此番大战,险些“失地王”称号的鹰咎棱, 在国主鹰咎檀的全力支持下, 将麾下兵马分作三股。
首先是中路主力, 由鹰咎棱亲自率领,昂潵、阿斯卡、霍克利等将领辅助。一共15万人,分别控制许都、禹城、襄云三处军事重镇。
许都不必说,可走陈留、鄢陵一线,自古兵家必争,是虏人主力南下的必经之路。本身又是古都, 城高池深,有天然关隘作为屏障,犹如铁铸。
禹城不仅是军事重镇,四望开阔,是骑兵决战的理想战场,也是连接云州与澜州的关键节点。控制禹城,便可切断周玉臣东进的路径,防备其侧翼突袭。
而襄云,位于燕山东段,是连接云州和燕州的要道,极其易守难攻:一是山地关隘的地形限制,隘口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地,守军只需少量兵力就能封锁通道,梁军进攻时只能仰攻,伤亡极大;二是联防体系严密,总共六个郡县,可与周边的多个隘口相互呼应。周玉臣攻克一个隘口后,还会面临其他隘口的援军反扑,必须一个接着一个地硬啃,攻坚周期很长。
如此据守云州,鹰咎棱不但控制了整个燕云防线,还能把周玉臣的主力,活活耗死在云州!
东路侧翼,人数约为3万人,大部分是梁人签军和耶藩军,真正的虏人骑兵只有3000人。由蔑里干的贵族将领罗德尼率领,从蔡州前进,可以保护左翼,牵制黔州方向,威胁大梁的西部防线。
西路侧翼,则由鹰咎檀提拔的梁人将领“刘广定”负责,兵力5万,其中包括1万精锐虏骑,还有耶藩、秃马锡的归附部队,再加上伪朝王渡建立的“楚军”……这是侧翼部队里战斗力最强的一支,也是两路夹攻的重点!
就目前而言,昂潵、阿斯卡、霍克利据守的襄云六郡,是最前线、最关键的军事重镇。
不过也有麻烦的地方,因为接连在周玉臣这吃了大亏,连“黑熊王”这种级别的贵族都被杀了。鹰咎檀可能是出于不信任,也可能是为了牵制,又给鹰咎棱派了几个文武大臣协助。
现在这几位新来的大臣,一部分在前线的钟祥县督战,另一部分则在和昂潵、阿斯卡拟定战略。
同时,鹰咎檀还把自己心腹“阿尔戈斯”再次派到云州,允许她协助制定战略。女人直接插手军事,在蔑里干的历史上还是头一次,实际上也有监视之意。
也怪不得鹰咎檀这么谨慎,毕竟梁蔑两国开战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大梁皇帝和太子,同时出现在前线!
云州被占据已有一年,哪个百姓不盼王师?
在蔑里干,九成以上的百姓都是奴隶,而他们这些梁人就是“奴隶中的奴隶”,是比蔑人奴隶更低等的存在!
所以,天授帝和太子赵况御驾亲征的消息一经传开,整个云州都震动了!
一时间骚动不断,百姓们想方设法给梁军送粮送衣,哗变、叛逃的梁人签军也是层出不穷。如果能站着活,谁愿意一直跪着?别忘了,蔑里干的大主教可是说过——“不信神者,皆非人!梁人性情温驯、体格柔弱,是比羔羊更卑贱的东西,只能关在羊圈里,洗衣煮饭、为奴为婢!”
跪着的人想站起来。
那原本踩在她们背上的人,就得摔下来。
这让几位新来的军事顾问,心生忧虑。因为战争打的是资源,民心和物资的支持极其重要。而他们这些殖民者,得一边和梁军打仗,一边严防奴隶暴乱。以蔑里干的人口来说,也是左支右绌,难以应付。这也是为什么,蔑里干在任何一个殖民国家,都必须实行“奴隶制”的原因,只有“奴化”百姓,才能实现“以少治多”的局面!
仗才刚开始打,云州的奴隶就闹起来了,这可不是好兆头。
“大人。”
这天,一位中年军官忍不住开口了,他语气恭敬却带着质疑:“我对您的尊敬,就像鸟儿尊敬天上的太阳。但我也不得不替国主问一句:您凭什么断定,周玉臣会带领主力来攻打襄云?”
昂潵穿着裘氅,高大宽阔的身形隐在帐内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熊。
他转过蓝色的眼珠,却没有看中年军官,而是望向自己手中的酒杯:“只要周玉臣在云中获胜,攻克钟祥,她就一定会来襄云。”
“大人何出此言?哪有仗还没打完,就断定敌人会获胜的道理?”
中年军官到底是国主派来的人。见昂潵这幅模样,只觉得其消极备战,当下不满道:“您既然知道周玉臣来攻,为何不出兵相助?难道天神的铁锤,要眼睁睁看着梁人拿下钟祥,进而以这几个郡县为前进基地,长驱直入,威胁我们的腹地吗?”
旁边的阿斯卡,也忍不住道:“周玉臣已经接连攻下了邓县、德安、荆县,如果再让她拿下钟祥……就可以直接连通襄云,和我们正面抗衡。如果到时候,她像当初打孔孟真那样切断我们的粮道,该怎么办?”
须知,最近周玉臣所到的州县,要么一攻即破,要么百姓主动开门迎接。
周玉臣一边招抚存恤,一边让张贴布告,说大家都是梁人,同根同源,如果有官吏军民来归附,绝不杀害。
照这样下去,打到襄云也就是几天的事。
可昂潵却嗤笑一声,笑声阴沉而冷漠:“我要的,就是她来。”
阿斯卡到底年轻气盛,好不容易能再次开战,正想跟周玉臣真刀真枪地比一回呢!哪里忍得了这种一让再让的打法?他想了想,摇头道:
“我知道你的打算。你是想把周玉臣的主力骗过来,让她乘胜追击,把主力都耗费在襄云。可是仗哪有这么打的?不要紧的州县,输丢了也就丢了,不重要的城池就像面包上的碎屑。可连钟祥这样的前沿军镇都不要了,这是何等耻辱!难道连你也怕那个女人么?!”
昂潵的脸颊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天神的小狮子,现在是什么季节?”
“冬天。”阿斯卡没好气地回答道。
昂潵点点头,又道:“四年前两国开战,梁人的铁器、马匹、兵力均不如我们,周玉臣更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劣等杂种。梁人是因为侥幸,才赢了吗?”
阿斯卡脸上的恼怒稍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不是因为侥幸,而是因为人。梁人是靠人命,靠所谓的[不屈意志],一点点用血肉守住了城池。可这跟眼前的战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那些梁人老鼠不怕死,我们天神的铁骑,就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昂潵也不生气,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勇往无前的小狮子,聪慧无上的天神之眼。你还记得当初的努伯特,是如何在河汊大败的么?”
众人皆是一怔!
那几个军官都是临时被鹰咎檀调过来的,之前一直在后方,对此不甚了解。可阿斯卡却是知道的:当年京畿之战,周玉臣屡次骚扰拱火,把黑熊王气得不轻。最后又卖了个破绽,把努伯特的三千骑兵骗到了河汊边作战。
当时的情况,不论是他们的主子银象王,还是努伯特自己,都可以说非常谨慎。
努伯特是再三确认,周玉臣的军队快要被打散了、士兵都开始乱丢军旗战鼓了,这才敢乘胜追击。
可结果呢?
就在努伯特深入腹地,以为自己即将要打穿梁军的时候。
周玉臣两翼的军队像钳子一样迅速合拢,反过来把他包围了!最终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阿斯卡心头一动:“你是想诱敌深入,让周玉臣拉长战线……然后借着物资难继,反过来围歼她?”
他越想越激动,忍不住站起来,在帐下来回走了几步:“襄云有我们的三狮纛旗,只要周玉臣的斥候不傻,也该知道你我在这。周玉臣不是要收拢云州人心么?就凭你我在这燕云之地杀了那么多两脚羊,用梁人的话说这叫[血海深仇]!这么大的仇,再加上襄云这样的重镇,她必须来打!不打襄云,那她手里的邓县、德安、钟祥也就没什么战略意义了!”
中年军官这才明白过来,这竟是一出“请君入瓮”的战略打法!
而昂潵昂潵举起水晶酒杯,一口饮尽那暗红如血的酒液,沉声笑道:
“不只如此。隆冬大雪,物资运输本来就困难。只要周玉臣被我们拖在这里,我们的军队,以及许都、陈留、禹城的援军就能抄她后路,反过来切断她的粮道!”
“再加上兰德的帮助——我想,这么冷的冬天,就算老鼠们再有[不屈的意志],也该被北境冷冽的雪风吹没了。”
“诸位,为了天神的圣耀,为了帝国的荣光!且耐心等一等吧。”
元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