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臣果然拿下了钟祥县,甚至整场战役,打得有些乏善可陈。
前几轮攻城的时候,梁军还得一边喊话劝降,一边修建营寨、挖壕沟围城。必要的话,还得把火炮拿出来恐吓对方。
后来随着主动投降的郡县越来越多,归附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周玉臣索性让已经投诚的官吏,跟着周家军一起去劝降周围的郡县。自己则带着主力部队,一路向前推进,直切腹地。
如此文武并进。等攻打钟祥时,周玉臣知道其驻守将领“景超”,原本也是梁人。此人勇猛善战,号称“万人敌”,因此被昂潵从签军中破格拔用。
周玉臣先是派人去劝降,景超拒不接受,倚城固守。
且说,周玉臣一路劝降无数,已经习惯了“都是梁人,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的情形。再加上她是收复国土,不是侵略。对于梁国的城池、百姓、以及城镇里的各种建设,心态与虏人自然不同。
因此,周玉臣索性又派出闻人鹤,再度劝告。
谁知这一回景超不仅不接受,还在城墙上大肆辱骂,骂周玉臣是“乱臣贼子”、“贱婆娘”,又骂闻人鹤是“靠卖屁股,才卖出了今日的官身”。最后又骂梁廷,说国家对不起他,任他身负奇才却被埋没多年,还是昂潵大人慧眼识英杰……把闻人鹤气得够呛,回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见此情形,周玉臣亲自率众攻城。
考虑到以后要攻打襄云,后方需要像钟祥这样的坚固城池,所以这次连火炮都没用。
景超见周玉臣没有用火炮,心里很高兴,认为只要有高墙坚壁,对方一时半会攻不过来。他一边守城,一边给昂潵送信,请求支援。
可他哪里知道,昂潵早就放弃钟祥县了。甚至可以说,他和钟祥县,就是诱骗周玉臣的棋子而已!
于是乎,在周玉臣的命令下,将士们“累肩而升”,争先恐后地登上城头。最终破城时,城中剿灭的军队约有五千人,另外又有一千多名签军投降。景超在城门自刎身亡。
而就在这欢欣鼓舞之际,虏人果然出兵,屡次劫掠,试图切断梁军的粮道。
好在崔昭几次出兵,又硬生生从敌人手里把粮食物资抢了回来。
要知道,大军出征,虽然说是粮草先行,但为了不影响行军速度,多半是根据军队数量,先运转全军一个月或两个月的军粮。
可军粮虽然保住了,大家伙却发现身上的棉袍,竟是半点也不保暖!
等周玉臣割开棉袍检查,才发现里面不全是棉花,而是混着大量烂棉絮!就算有棉花,也是混着泥土树叶的旧棉花,甚至有的棉袍里还有虫子的尸体!
须知,云州极其寒冷。周玉臣的母亲在世时,曾看着地图,估算过这地方冷起来可到零下三、四十度。要打襄云,就得围城。可继续打下去,将士们一定会出现大面积的冻伤,甚至是非战斗减员。
再加上,打仗不可能不见血。
既然棉服有问题,那抢回来的军需用品,药品、棉纱、绷带会不会也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明天接着打。下周还得继续跑医院,妈妈还有炎症反应,我尽量恢复更新。
第286章
崔昭第一次发现, “冷”这个字,竟有许多意思。
先是麻,麻得人骨头缝里都木了,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紧跟着是疼, 那疼法, 像刀子在割、炭火贴着皮肉烤, 火辣辣地钻心。待你发现皮肉都冻得发紫,拼死命去揉去搓,或是想方设法取暖时……那痒劲便上来了, 痒得人恨不能揭了这层皮!
在这种情况下,物资短缺,医药棉服又出了问题,更是雪上加霜!
须知,周玉臣所领的这支虎狼之师, 乃是精锐中的精锐。莫说普通士兵,就连闻人鹤、谭宝珠那样世家大族出来的文臣,都得跟着一起忍饥挨冻。
可是打仗不能只靠意志。就算将士们再能忍耐,就算随军出征百姓也在咬牙坚持,但寒冷从不讲人情。
此时此刻, 带着她的队伍, 已经在雪地里埋伏了一个多时辰。为了不被敌人发现, 她们全部匍匐在林地中,一动不动。
靴子早叫雪水浸透了,脚趾手指,早已经冻得没了知觉。紧挨着崔昭的,是她最喜欢的一个亲军,名唤“张小丫”。小丫头是跟着她姐姐一道投军的, 才十三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原本是个文静性子,跟着久了,也开始整天开口“老娘”、闭口“我是你姥姥”的,颇有几分匪气。
前几日因在雪地里伏得太久,跟虏人交手时气力不济,被砍去了两根手指头。
心疼得直抽抽,小丫头却龇着一口白牙笑道:“这手指给冻麻了,不好使,老娘早就不想要了!砍了也不疼,跟挠痒痒似的……将军你别哭呀!一会眼泪冻脸上,可得冻坏了!”
带伤上阵的小丫头,此时便安安静静伏在雪里,一声不吭的,像一具沉默的冰雕。
“张小丫,别睡。”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她。
张小丫没有回答,也许是太困了,也许是太累了。依旧沉默地趴在雪里。全身都被大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出人形。只有面前一个因为呼吸而融化的小小雪窝。露出来的半截手里,还死死握着刀,保持着准备扑杀的姿势。只是手指已经冻得发黑发紫。
过了好半晌,那冰雕才轻轻地“嗯”了一声,小声嘀咕:“谁睡了……老娘醒着呢。”
眼眶一热,泪还没落下,就被风吹冻在了脸上。她咬紧牙关,目光转向林外那条路——禹城往襄云送粮的必经之地。
这是她们雪中埋伏的第四天。
也是周玉臣“围三缺一”策略的关键一环。
为了不把大量的兵力,浪费在仰攻和硬啃山隘上。也为了解决后续粮草、军需的补给问题。周玉臣几次主动出兵,都是在拦截敌人的粮草运输。
次数多了,虏人越发谨慎。
后来再想强攻硬抢,就很难成功了,最后不得不采用伏击战术。全体将士为了完全隐蔽,不准生火、不准乱动,在埋伏中保持绝对安静。这几天,大家吃的都是怀里焐得半冷不热的硬饼。水囊里的水早就结冰了,大家索性就着雪,一口一口地硬嚼。
更不提军中有不少女子,或是得在霜雪里硬挨月信,或是干脆因为太冷、伤了根本,索性没了月经。
再坚持一下。
在心里对自己一遍遍地说,再坚持一下。也许再等三天,或者两天,就能等到禹城的粮队。
现在的虏人非常机警。肯定会先派人多次探路,确定安全之后,才会让运输队过来。
在出发之前,周大将军在军机会议上分析过:现在襄云城外围大部分已经被我们的营垒和壕沟封锁了。只有燕山山脉的几个山口,一是因为地形限制,确实没法完全堵住;二是必须故意留一个缺口,引诱敌人运输粮草,方便她们截击。这就是“围三缺一”。既要耗光襄云的存粮,又要让敌人觉得还有希望、不至于鱼死网破。
但埋伏的人,是实实在在在拿命熬。
盯着天地乱舞的风雪,心底却烧着一把火:现在已经是元月二十八日了。前几批粮草已劫下,下一次,必是场硬仗。虏人会派更多兵,押更多的粮。
其中也一定会有药。
她瞥向张小丫胡乱包扎着的手。
再坚持一下,大将军的粮草就能续上,小丫和这帮手足……就都能活!
与此同时。
钟祥镇,周玉臣的中军大帐下。
闻人鹤与谭宝珠,一前一后地走进帐内,两人脸色难看得要滴出水来。周玉臣一见这般情形,已是心中有数,道:“……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闻人鹤咬牙切齿,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全部开箱验过!所谓的白药,一半掺的是白灰粉,另一半干脆是不知道哪弄来的白沙!绷带、纱布也有问题,有的脏得都不用细看,一抖落全是污糟玩意儿……怪不得伤员一用就发疮疡,皮肉溃烂!怪不得我们一抢物资,他们就拱手相让!”
谭宝珠也接着开口,声音因为愤懑而颤抖:“大将军,北伐的物资,是燕州、檀州、黔州、祁州几处一同承办。朝廷是付了真金白银,额外还给了特供指标的!他们竟敢以次充好,简直欺人太甚!这是拿北伐大局当儿戏,拿将士性命当草芥!必须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周玉臣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心里却深深叹了口气。
谭宝珠所言不假。为了北伐,周玉臣在一年前拿下黔州时,就在攒钱准备物资。在丁道雅这位“钱袋子”的帮助下,周家军或以真金白银、或以物换物,从全国各地买来了不少棉花、药品、粮食。再加上祁州、余州收复,以及整个江南财赋都归周玉臣所有,后勤本应越来越有保障。
然而。即便有顾翠儿这样的织机大户,可工厂建立时间太短、规模还没有成制化。
所以,大部分原材料,还是得先采购,然后分发给各地有实力的商人。由他们组织作坊进行二次加工,最后再统一运到前线。
为了保障这些工厂,和商人作坊能稳定生产。
即使物资匮乏,周玉臣还是听从了丁道雅的建议,物资优先向军工倾斜。许多商人、私人作坊的待遇,和军工厂一致。不仅供给米粮、布,以及定额的肉、油、盐,还提供免费食堂。对此,周玉臣还额外拨出了一笔费用,让商人为工匠们供应免费食宿。
这样的资源支持,别说是战时了,即便是太平时节也极其难得。
可周玉臣万万没想到,她不久前才解决了蒲寿庚,现在竟又有商人敢顶风作案!
“要我说,当初处置蒲寿庚的时候,就该把他们全部查一遍!”
谭宝珠越说越气,眼圈都有些发红:“为了激励生产,工厂所有的[第一类物资供应],我们给了!工人定额的米肉,食堂的嚼用银钱,我们也给了!历朝历代,官府采办几时这么厚道过?不强行征调已是恩典!”
“可他们呢!?竟敢偷换原料,用这样的腌臜玩意来糊弄咱们!”
说到这,谭宝珠也忍不住吸了口气,声词哽咽:“现在将士们,竟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于衣不御寒、药不救命!这种死法……太憋屈了!”
闻人鹤见谭宝珠情绪激动,该说的重话也说了,心里自然也是愤懑不已。可他虽然憋着火,却也不得不提醒道:
“大将军,谭大人,奸商自然要严惩。可眼下火烧眉毛的,是前线缺口怎么补。如今冻伤、病亡的将士,已经统计到四百六十三人……真等燕州再次输送,恐怕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众人激烈讨论时,担任扈卫的江平潮就沉默地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事实上,这种后端失火的情况,也已经远远超过了江平潮的认知。将士马革裹尸,战死沙场,那是本分;便是被庸将所误、遭叛贼所害,也还有个说法。哪里见过这样“不战而死”的?
江平潮在江南的时候,那些商人再是逐利,也万万不敢在朝廷采办上动这么大的手脚!此事背后,必有多方势力勾连布局,怕是根子都烂透了!
再者,周玉臣手握权柄,满打满算,也就是这一二年的事情。
一个起家太快,根基不稳的少年权臣。要扛起的,却是早已风雨飘摇的大梁江山,是两京十四州散乱的人心,是庞大到根本无法面面俱到的偌大国土。
短时间内,她周玉臣便是三头六臂,又怎能处处管得周全?一则是时间不够,二则是人手不够。而保皇党、大贵族恨她,商贾巨富也恨她。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她,有下绊子的机会,又怎能错过?
别的不说,祁州的程叔敬、帝京里的王皇后,此时恐怕正紧盯着云州,期盼周玉臣也大败一回!
那周玉臣该当如呢?
就在这压抑的静默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报——!”一名亲兵几乎是小跑着扎进来,神色紧张:“禀大将军!襄云城头,虏人正在叫阵!”
且说,两军对战,叫阵实属常态。
但周玉臣见他这幅情形,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当即问道:“可是事出有异?”
亲兵脸上闪过一抹屈辱和愤怒,咬牙道:“……他们把太子,不对,是假太子!他们把假太子、五皇子送到了城头上,向我军将士劝降!”
“哦?”周玉臣声词沉静,面若平湖:“如何劝的?”
“那个假太子说,知我军粮草不济,难以为继。他虽客居虏廷,却心系大梁,不忍见将士白白折损于此。劝我等……及早退兵,为来日光复河山,留存元气。切莫为了……”
说到此处,亲兵喉头一哽,把头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后面的话来:“切莫为了一个好大喜功、专权跋扈的国贼,枉送了自家性命!”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今天开始恢复更新。医院种种,此处就不提了。最难过的是母亲麻醉醒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宝,等了这么久,你累不累啊?”3月份母亲还有一次小手术,目前看来情况还不错。请放心。
第287章
此言一出, 帐中诸人脸上霎时变了颜色。
倒不是骂得难听,毕竟以周大将军如今的气势,京师那帮鸟人背地里骂得更难听的也有。什么“牝鸡司晨”、“贼子窃权”、“浊乱朝纲”, 真要亮刀子时, 却又一个个都安静了。
况且, 皇帝即然立了新储, 那赵冽便不再是太子。你这会儿用前朝的剑,要斩本朝的官,能斩得了谁?你说你是原太子赵冽, 证据呢?周玉臣要是有兴致,大可来一出“风雪太大,看不清”、“请贵人出城一观,以辩真假”。
至于五皇子……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在政治上都只是个添头。
可问题是。
赵冽的这番话, 放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却另有一番用意——
因为周家军缺衣少食,冻伤毙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人家这是当着全军的面,骂周大将军为了一己虚名,硬逼将士们上阵送死呢!
闻人鹤虽不知兵, 可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几年, 也看出了些门道来了。再者, 自从查清军需物资之后,他心里早已有了一番计较:
“昂潵这是怕我们撤军,要逼大将军怒而兴师了。所以才想激怒大将军,使我军疲弱之际,仍要勉力强攻。”
“眼下粮饷医药,左支右绌, 士卒减员,日甚一日。昂潵这时候把废太子送出来,一在摇荡军心根本,二在诱逼我军躁进。可方才也查了,后方送来的军需大半都有问题……如果继续围城硬攻,只怕我们虽在城外,也是同为困兽。臣以为,此事还须徐徐图之,不可因一时之气,坠入彀中。”
“藩司所言,虽是老成谋国。”
谭宝珠不懂军事,却懂政治,当即反驳道:“可废太子这话,字字句句都占着[仁义]二字!一个顾念家国、体恤将士的仁君,就在三军眼前被虏寇挟持,受苦受难!如果我们置若罔闻,天下人将如何看大将军?北伐大业,民心所系,我们废了多少心思才有全国上下一致抗战的局面?若因他一激便当真退兵,岂非授人以柄,前功尽弃?”
“届时莫说周家军威名扫地,便是我等,都得被骂一个[畏战苟安]、[贻误大局]!”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闻人鹤往日见詹华容那般人物,说话做事都留着分寸,同僚间也多是点到为止、机锋暗藏,哪里见过谭宝珠这样昭彰的?几乎就差明着说,大将军为了荣誉,死也不能退了!
他立即反问道:“那照谭书办的意思,我等便只能顺着昂潵之意,半步也退不得了?”
谭宝珠迎着他的目光,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至少现在不能退。不论是就地向百姓征粮,还是催促后方转运,总归有办法。再者,襄云是六郡中的重镇,是整个云州的中枢。其仓廪积蓄,岂是寻常边镇可比?一旦攻入云州腹心,粮草军资便唾手可得。到那时,还有何人敢质疑大将军的方略?又有谁会再计较眼前的牺牲?两难之局,自当迎刃而解。”
闻人鹤闻言,不由冷笑一声,道:“那也得是拿下襄云之后!谭书办莫忘了,云州久罹兵燹,百姓膏血早被虏人榨干了,他们手中能有多少存粮?倘若筹措不到呢?”
说罢,他话音一转:“我记得,这次随征的背嵬军中,黔州将士占了近三成。大家都说,谭书办算得半个黔人,向来体恤桑梓。谭书办出身黔州,受黔州百姓供养……今日便是这般体恤同乡手足的么?!”
“在我眼里,没有什么黔人、祁人、京人、”
谭宝珠分寸不让,转头向周玉臣深深一礼,神色倔强:“若真要分个亲疏远近,谭宝珠眼中,唯有大将军一人而已!为了家国大义,为了北伐大业,有些牺牲也是在所难免。”
闻人鹤被她这“在所难免”四字噎得一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谭宝珠,又望向一言不发的周玉臣,最终强压着心中的失望与愤怒,缓缓问道:
“好。今日这四百六十三条性命,是在所难免。那明日五百人、后日一千人呢?难道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在所难免]么?!”
且说,二人争执不下时,江平潮仍静立在旁,只有一双眼目留意着周玉臣的反应。
从纯粹的军事角度分析,现在确实陷入了两难之地。撤退,意味着之前所有的战略准备、资源调配和战前动员都成了笑话;继续强攻,则是在严寒和补给短缺下,用人命对抗消耗战。现在战线已经拉得太长,后方补给困难,依靠劫掠敌人的物资很难维持。再耽搁下去,必然士气全无。
虏人显然也很明白这点。
所有人都知道,周大将军威望隆然的背后,有一个致命弊端。那就是,天底下只有一个周玉臣。
此时她在钟祥镇,中军自然能够如臂使指,就算又冻又饿也能硬抗。
如果把所有资源都集中在钟祥镇,死磕攻城……正如谭宝珠所说,在不计牺牲的前提下,是能拿下襄云城的。毕竟他们已经在襄云城外挖了大半的堑壕,再加上粮草拦截,只要能堵住关键隘口、围城打援,久攻必然得手。
可其他战场呢?
崔昭、江捷、轩辕翠花所领的军队,也能像这样全员坚忍到底吗?!如果军队受饥饿所迫,不再坚守纪律,开始转而向当地百姓掠粮取食。那么,他们这支“王师”跟贼虏有什么区别?!
而周玉臣用兵襄云,本有廓清云中,进取许都之意。拿下襄云,便等于握住了半个云州,可彻底封锁燕云通道。虏人便是想从许都、陈留南下出兵,就得翻山越岭,没那么便当了。
换句话说,襄云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必须拿下。
现在战役才刚刚展开,只收复了几个前沿支撑点,距离完全掌控云州还差得远。即便没有废太子这件事,也没有打到一半就草草收兵的道理!
这是北伐以来第一场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攻坚战,是能决定云州战局走向,乃至影响整个北伐战略的关键战役!
更是周玉臣这位新任的“摄政权臣”,号令四海、中兴复国的定鼎之战!
对于上位者而言,很多时候,“抗战不屈”的政治姿态,比一切事实都更为重要。更何况周玉臣才刚刚收拢权柄,整合各方势力时间尚短,正是需要借用盛大胜利、救国荣耀来立威的时候。
而江平潮心绪万纷时,周玉臣终于动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帐帘旁边,径直揭开帘门走了出去。众人见状,只得紧随其上。周玉臣腿上有旧伤,行走动作十分僵硬而迟缓,诸臣也不敢走得太快,只是静静地跟着。天地寂静,只听得积雪被踩踏的沙沙声。
北境的冬天,天总是黑得很快。
从中军大帐所在之地向东而望,襄云城犹如一头巨狮,在猎猎夜风中沉睡。城墙上,几点巡逻的火光忽明忽灭,像是巨兽沉睡中偶尔眨动的冷漠眼珠。
这是一个难得的没有下雪的夜晚,硕大的孤月悬在天上,沉默地照着泾渭分明的两座城池。
夜风凛凛,周玉臣就这样仰头而望,任由风灌满了她的大氅。
“四年前,我受命北上时,也是个冬天。养父在送别时,曾经念了一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周玉臣语气沉静地开口道:“当时我没有应和,倒是妹妹借稼轩的词,应了句[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果真是气如鲸吞,剑气横秋。那时候,我手里没有刀兵,身边也没有像你们这般愿与我北伐复国的同袍。便是寿年你,恐怕那时也不会相信,我周玉臣有朝一日能剑指北境,令大梁四万万黎庶,与我共此国难吧?”
被点名的闻人鹤,怔了怔,点头道:“是,当时臣确实没想过,大将军仅用了四年的时间就能开启北伐。”
“那时候,军队是骗来的,粮草也是借来的。连整训的时间都没有,就要仓促迎敌。”周玉臣笑着回过头来,目光明冽:“可你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我走了。”
“现在寿年,可愿再信我一次?”
或许是周玉臣目光太过清亮,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温和,又或许是在场诸人中,她只问了自己一人。
闻人鹤心头那点愤懑与疑虑,一时竟烟消云散。他顶着江平潮、谭宝珠二人灼灼的目光,脱口而出:“明权,你应当知道,我永远是信你的。”
“好。”
周玉臣浮出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容来,但很快笑容敛去,只听她沉声道:“此番失利,乃周玉臣失察之过,罪皆在我。日后自当向朝廷、向天下请罪。而今军情紧急,传我之令——”
“崔昭所部、轩辕所部,即刻全军后撤三十里,至钟祥、德安一线据险固守。现有的粮草药材,优先供给伤兵营与先登军。”
莫说闻人鹤愕然,就连江平潮也猛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向周玉臣!
要知道,江平潮这个“三姓家奴”在此,某种意义上算是半个眼线了。他预想过周玉臣或会硬顶压力,或会折中周旋,却没想到她真敢撤退!
还是最容易被诟病的大撤退!
崔昭、江捷所领的军队,现在主要是切断粮道、骚扰敌军,撤也便撤了。可轩辕翠花所据之地,是进取禹城、切断襄云敌军东西联系的关键地段!这时候后撤,岂不是前功尽弃?
谭宝珠脸上则是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心中连叹了几声妇人之仁,最终忍不住道:“大将军,崔昭未归,燕州亦无确切消息。情势如何,尚有两可的余地……”
“我明白,”周玉臣点了点头,笑得很温和:“所以这撤退,不能直接撤,而是得大战一场再撤。”
众人当即一怔!
江平潮毕竟是宿将,一听便知道,周大将军这是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昂潵不是想要“诱敌深入”,拖垮我军么?那我便示敌以弱,佯败后撤,诱其主力出兵,反过来也能包抄他们!
他顿时上前一步,挤到周玉臣身边,面上尽是兴奋之色:“大将军,这个我来!我还没扮过败将呢!”
闻人鹤此时也恢复了冷静,想了想,他指着山上的皑皑积雪:“可天时如此,昂潵既已决定以固守来消耗我军,又怎会尽遣主力,冒险来追?”
周玉臣眨眨眼,微微一笑道:“如果能再次俘获大梁皇帝,这样的不世之功,够不够他全力出击?”
闻人鹤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回过味来,目瞪口呆望向周玉臣!
难怪刚才她不问旁人,只问自己,还要自己相信她!
感情是在这等着呢!
而周玉臣依旧是那副“忠臣良将”的模样,摇头叹息道:“废太子、五皇子再仁义,也得讲究天地君亲师。既然我们做臣子的说不得他们,便只好请君父上阵,好生劝一劝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半道上改策略,是比较痛苦的,改了好几回才确定打法。
第288章
须知, 此番战略“且战且撤”,于周玉臣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事实上,在这场军事会议开始之前, 周玉臣已经难以抑制地想到了母亲。如果没有母亲, 或许周玉臣也会选择身先士卒的, 硬撼强攻。诚如谭宝珠所言, 诸多补救措置尚未施行,局势确未至山穷水尽。
但是当年母亲,在分析云州地图时, 曾经和周玉臣提过两位统帅。
他们一个是帝国皇帝,另一个是帝国元帅。
他们都曾威压当世,迫使周围大陆的无数强国,为之俯首。甚至不得不在他们的兵锋下,签署屈辱的不平等条约。
然而。这两位霸主最终一败涂地, 以至于全军覆没、将星陨落,也是在这样一个苦寒且缺粮的战场上。再天才的军事将领,再强韧不退的士兵,也难以抵抗严寒与饥饿所带来毁灭。
他们的名字,一个叫拿破仑, 另一个叫希特勒。
想到拿破仑60万大军出征, 最后活着回来的还不到两成……周玉臣就肝胆俱颤, 毛骨悚然。
而以天授帝为诱饵,迫使昂潵出城追击,则是在此情形下的将计就计了。无论如何,收缩防线,都能减少后方补给的困难。同时梁军的撤退,也是真撤退。但凡昂潵还想用“积极防守、消极出击”来对战, 就得想方设法把周玉臣留下来。
更重要的是。
昂潵、阿斯卡,甚至是银象王再能耐,终究也是人臣。虏人王既然想借用废太子,来与周玉臣争权,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放过梁国皇帝?
真要让天授帝跟着自己,大摇大摆地到阵前溜达一回,还毫发无损地回来。啧,丢不丢人哪!
是以昂潵必然来追。
但是,在这个计划里,周玉臣要过的第一关,就是闻人鹤。
如果是詹华容、丁道雅、谢问玉、燕襄、齐青等人在这,以这几位的履历和心态,对周玉臣的命令多半是无有不从。因为周玉臣与她们同样都是女官,没有周大将军,哪来今日的官袍加身?再者,军事指挥,是一种极具独裁性的战争艺术。只要军队都听从周大将军的指挥,文臣的意见往往并不重要。
可闻人鹤不一样。
不必提他的燕州布政使、太子詹事的身份,也不必提他忠实直臣的名声,单是说闻人鹤这四年随军北伐攒下的威望……那可是实打实拿命熬出来的!周玉臣心里雪亮,旁人追随自己,或是为了出人头地,或是为了复仇血恨,又或者只是为了活下去。但闻人鹤不同,他之所以能跟着自己走到今天,多次容忍自己的“权宜之计”,因为他是真的忠君爱国。
这是一种基于理念的感情,非常纯粹,也非常“较真”。
不幸的是,周玉臣的每一次操作,都在“帝国砥柱”与“不臣之臣”之间切换。
然而,既然依旧是梁臣,打的是匡扶梁室的旗号,那好歹也得捏出几分样子来。
之前挟天子以镇江南,逼迫老皇帝拱手让权、改立太子,那都是关起门来干的事。属于高层政变,影响可控。除了何弥和几个亲卫,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丝毫不影响周大将军“忠臣”的形象。这回若真把大梁天子弄到阵前去,还不顾他死活,当胡萝卜钓驴一样来使唤……这场面多少就有些不好看了。
当此忧患相交之时,周玉臣不希望自己的北伐班子,出现内部矛盾。
果然。
谭宝珠一脸“就该如此”的表情,江平潮更是兴奋得眼睛发亮。唯有闻人鹤神色陡变,当场脸就黑了:
“……皇上乃九鼎之尊,天下共主,岂可以身犯险?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倘有差池,非但国威尽损,天下亦将为之震荡!明权,此非人臣所能言,还望慎重。”
孤寂而苍白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
将周玉臣的脸容照得明白,她脸上仍是温和的笑意,低低的嗓音也依旧平和:“如何慎重?换作你我上阵,昂潵敢出城么?”
自然是不敢的。
闻人鹤沉默着仔细想了想。昂潵、阿斯卡这帮人,早就被周大将军打怕了。
咱就问问,蔑里干对梁作战,什么时候打得这么畏手畏脚过?什么天神的铁骑,什么无往不胜的狼师,什么贵种中的贵种,这回统统都不讲究了。虏人甚至得模仿梁人,依葫芦画瓢一般使出这种“佯装撤退”、“龟怂坚守”的战略来。真要把周玉臣放到阵前,昂潵恐怕连城门缝都不敢开一条。
如果换成新立的太子赵况呢?那位也是“君”,自然也是不成的。
见闻人鹤低头不说话,周玉臣就知道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只是他情感上还难以接受。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忽然话头一转,又问道:
“老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咱们在这风口站了半日,手脚应该都冻僵了吧?”
闻人鹤一下子愣住了。
谭宝珠是个明白人,立刻心领神会,就要接话。
可江平潮那小子比她更快!这个混不吝的狗东西,立即配合地搓手跺脚,还把手上的冻疮拿给周玉臣看。语气乖顺极了,全然不见平日混账模样:
“大将军说的是!您瞧瞧,臣这漂亮的手指头,都给冻坏了。臣在帐下效力,尚且如此,那些在雪地里硬扛的手足得遭多少罪?闻人兄,你说是不是?”
闻人鹤盯着他那张漂亮到欠揍的面孔,一时竟无言以对。
谭宝珠还在那阴阳怪气地补刀:“咱们藩司大人只管住在帐篷里,对着四百六十三人的减员伤心呢!哪管你什么雪地埋伏,什么寒夜坚守的?左右不过是——[在所难免]罢了!”
闻人鹤被噎得半死,却也无可奈何。
还能怎么说?这不就是他自己刚才质问谭宝珠的话么!
好在这时,周玉臣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破了尴尬:“寿年,很多人都把我比作曹操。可我真不想做曹孟德,更不愿像他那样,因为没粮没水、天寒地冻,就在乌桓被逼到杀战马充饥。我们的战马得来不易,能上阵打仗的手足,更是万分宝贵……这个道理,你与我同袍四年,应当明白。”
闻人鹤犹豫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
周玉臣见状,索性一把揽住他的肩头,脸上又露出那副亲切纯善的笑容来:“有时候,[忠君]和[爱国]也须得有个先后。我知道你忧心什么,你且放心,这次我会和皇上一同上阵。有我在,定保皇上无虞……唉,年纪轻轻别总板着脸,皇上心系社稷,指不定比你还着急上阵杀敌,一振天威呢!”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闻人鹤愈发无言以对。
万千思绪,从心脏上一一碾过。有当初赵况失踪时,周玉臣立马换小郡王来扶持的冷漠;有赵况被她当堂拎出,当泥娃娃一般摆弄衣冠的轻慢;还有刚才提及以皇帝为饵时,那种无法无天、目无尊卑的狂妄……明权,她真的还是梁臣么?或者应该问,她真的还是赵氏之臣么?
闻人鹤茫然地跟着周玉臣,一步步走回军帐。
可万般思绪,最终竟都落在了被揽住的肩膀上,那里有一片让人贪恋的温暖,虽然只有那一点儿。
周大将军既已都带头回帐,群臣自然紧随其上。
见江平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玉臣的背影,谭宝珠没好气地用胳膊肘撞他,却根本撞不动,只能压低声音恨恨道:“看什么看!你也想让大将军这么揽着你回去?”
“可以吗?”江平潮恬不知耻地转头问道。
谭宝珠抢先一步揭开帘子,把毡帘“啪”地摔在他脸上:“不可以!等什么时候大将军看见你会笑了,再做这种春秋大梦吧!”
江平潮低头想了想,也不知想到什么竟点了点头。随后才跟着进去了。
此后,周玉臣雷厉风行,先发急令,命后方詹华容、丁道雅、齐青三人协查军需作假一事。并让檀州蓝蕤娘,以及余州邬遣、祁州齐芥娘、黔州轩辕狗蛋等驻地将军,调兵配合。务要查个水落石出,严惩元凶。
紧接着,又发布告示,派遣后勤队向云州的当地百姓买借衣粮。周大将军特别强调:如果银钱不够,必须打欠条,绝不允许强行征收。强行征收者,一律按军法斩首。
不过,云州百姓的热情,远远超出了周玉臣的预料。
先是琅琊的几位姐妹,张玉梅、伊廷珍、杨桂英、伊淑英、冀贞兰、公方莲六人,组织全村为周家军赶制衣粮。第一批就烙了15万斤煎饼、筹集了3万斤草料、做了500多双军鞋、900多件棉袄。而这还只是开始。后来整个琅琊到蒙山一带的村子,得知军队的困难后,大家索性都不声张,一起默默赶制棉衣,很多姑娘连自己的嫁妆被子都拆了。
紧接着,阜平的一位名叫李盛兰的娘子,担心周家军没钱买粮买盐,说服全家人,捐出了家中窖藏的800斤铜钱。后面甚至连敌后的村庄,都想方设法地开始给前线送物资。
这期间还有不少女子男儿,络绎不绝地投军。
就连那些年纪大了、不便参军的大婶大娘们,也背起箩筐,翻山越岭,冒着风雪给周家军送粮食。天寒地冻,山路陡滑,期间有不少婶娘坠崖遇难……但送来的粮食,却一点都没有少。
起初,谭宝珠、江平潮还惊异地以为,这是周大将军的威名太盛。甚至以为,是当初那首几乎将周玉臣“封圣”的诗起了作用。
可后来才发现,她们中有许多人,其实并不认得字。
甚至许多人弄不清楚,周大将军到底是叫“金臣”还是“银臣”。
她们只是说:“嘿,这算啥啊?这不咱自家的军队嘛!你瞅瞅这帮孩子,宁可自己挨冻受饿,也绝不进屯子抢一口东西!孩子们大老远跑来替咱们拼命,咱总不能让孩子饿着肚子上阵吧?”
从理智的角度来说,江平潮知道,这些物资还远远不够。
可也不知为什么,霎那间,江平潮竟想到了燕州军校的那句校训——“自强靖国,忠义卫道”。
是的。是“靖国卫道”,忠义只为国家,而不是为了某一个人。
这就是周家军。
这就是周玉臣所期望的世界。
想到这,江平潮瞥了魂不守舍的闻人鹤一眼,促动马儿,一溜烟儿挤上前去了:“大将军!大将军!啥时候轮到我出场啊?”
作者有话说:
张玉梅、伊廷珍、杨桂英、伊淑英、冀贞兰、公方莲……来自祁蒙六姐妹,是抗战时的真事。李盛兰,以及为了运输粮食而坠崖的阿姨婶婶们,同上。我的外公曾参加抗美援朝,是东后军团的一份子,其所见的军民之情,非我笔力能述。
第289章
二月初七这天, 虏人有理由相信,他们离胜利已经不远了。
尤其是今天早上,当原太子赵冽又一次对梁军喊话时。周玉臣居然让他们大梁的皇帝也露面了。此时的天授帝, 其实该按新年号叫“会昌帝”了。但这不重要, 对于双方来说, 只要那明目张胆龙纛打出来, 便足以表明他梁国皇帝的身份。
自然,天授帝的措辞很严厉,说什么“废太子赵冽不仁不孝, 屈服于敌前,朕早已废除你的太子之位”,什么“四万万梁人今日必在此报仇雪恨”,还有“此番御驾亲征,朕已下定决心, 不攻破襄云绝不回朝”之类的。
但不知是风太大,还是老皇帝年纪大了中气不足,那声音听起来总有些发虚。
其实设身处地想想。身为九州天子,却被当成叫阵的小兵使唤,在天寒地冻里被推到阵前, 顶着城墙上寒光湛湛的一片箭矢, 冒着随时会被射成刺猬的风险大放厥词……你也得手脚发软。
襄云守将向昂潵汇报后, 也尝试过远距离射箭,甚至动用了城墙上的小型投石机向天授帝发起攻击。但因为距离实在太远,加上左右扈卫积极变阵掩护,始终没能伤到他分毫。不过,这也不妨碍城内的虏人热血沸腾、兴致盎然……那可是大梁的天子啊!
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就能亲眼看见老子骂儿子的场面, 还能看见梁国老皇帝被打得东躲西藏的样子。这不比天天龟缩在城里好玩多了?
别说城头的普通士兵看得过瘾,就连鹰咎檀专门派来的那几个贵族官员,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毕竟无所不往、无所不胜的天神铁骑,哪里能这样一直被动防守,猫在城里像猫冬一样蹲着呢?况且,他们这些贵族官员也知道自己此来的目的,不就是怕银象王和他手下那帮将士,再次出现像之前一样令人耻辱的战败么?
从少年国主的血腥继位开始,再到他大刀阔斧的全面改革,老牌贵族们何时见过这位“帝国幼狮”对他们这般和颜悦色过?
如果能在他们的指挥下,直接俘虏了梁国皇帝……还有谁敢说他们这些老家伙不如银象王?
然而。
这一回,主帅昂潵尚在犹豫。而作为监督官的“阿尔戈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率先反对出兵追击!
“阿尔戈斯阁下——!”一位贵族官员,毫不客气地讽刺道:“是你刚到襄云城不明白情况,还是那只叫周玉臣的母羊,把你骨子里本该有的血性都给吓没了?天神赐予你神圣荣耀,让你手握[巨人之眼],不是让你像个小娘们似的躲在城里瑟瑟发抖的!”
说到这里,对方似乎意识到了阿尔戈斯的性别,又轻蔑地补充道:“虽然你本来就是个女人。可你既然站在这里,能跟我们共处一室的高谈阔论,就请你像个男人一样,多少拿出一些应有的理智与智慧好吗?!”
阿尔戈斯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但这个叫“利比沃”的贵族官员,不是昂潵、阿斯卡,也不是银象王麾下的任何将领。对方的爵位和军衔,远在自己之上。阿尔戈斯只能强压怒火,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
“开战前银象王已经与我拟定了战略。梁人向来狡猾,襄云城只需要守住城门,把他们死死耗在外面就够了。您应该清楚,不久前周玉臣切断了燕檀、黔州和我们这边的贸易通道,还残忍而专断地处置了大商人蒲寿庚,另外扶持了一批人开设工厂。梁国的很多商人,心里对这事是不痛快的。”
“他们不会真心拥戴她。”
“如今在这些开明商人,以及在鹤庵兰德的帮助下,周玉臣的军需已经出现了问题。这种窟窿,绝不是靠几个云州百姓缝缝补补、拆东墙补西墙就能填上的。”
“只需要耐心一点,再等一等,周玉臣的军队必然后继无粮。”
说到此处,阿尔戈斯才抬起她雌鹰一般的黑色眼珠,沉声道:“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分出胜负的时候。”
“但周玉臣已经陷入困境了,不是吗?”
旁边一位叫“鹰咎顿”的老勋爵沉声打断了她的话。此人来头不小,是国主鹰咎檀的亲叔叔,也是当年登基之战里少数从一开始就站在小国主这边的皇室成员。可惜后来因为鹰咎檀推行三省六部制改革,鹰咎顿被拘于王城,再加上王后的死隐隐约约牵扯到皇室内部。他一度只能被困在海格力斯宫里,整日参加舞会消磨时光,处于被边缘化的境地。
此时此刻,鹰咎顿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一场能证明自己的辉煌胜利。他看都没看阿尔戈斯一眼,完全当她不存在,直接转向昂潵:
“昂潵,我看过你写的军事报告。你在报告中提到过,周玉臣是一个极其狂妄自大的人。对吗?”
昂潵微微点头:“不错。周玉臣胆大妄为,非常喜欢出风头。当年中渡镇一战,她仅凭两百敢死队,就敢直切我的大营。后面渠城之战、京畿战役,她每一次都是以少对多。不过……周玉臣也曾把梁国的小侯爷王克用当诱饵送到阵前过,阿尔戈斯的顾虑,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不,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鹰咎顿摇头道:“像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到目前为止却没有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兵力也排布得很分散。说要收复云州,可为了点粮草,不惜在雪地里挨冻。把战争的主动权拱手让给对手——这是周玉臣的风格吗?”
昂潵一时默然,这确实不像周玉臣的作风!
而刚才说话的利比沃,也适时地补充道:“诸位似乎都忘了一件事。周玉臣还得留下相当一部分主力,用来保住燕州后方吧?否则就算她侥幸打下云州,后路被断,那又有什么意义?”
“檀州需要兵马,对峙澜州;黔州也需要人手,应对罗德尼所在的蔡州。我想周玉臣布置在云州的兵力,加上沈扩的兵马,至多在8万左右。而在禹城方向,周玉臣也得派出军队,否则很容易被我们两面夹击……这么看来,钟祥镇一带的主力兵,至多5万,不,就现在的粮草来说,很可能只有3到4万。”
每增加1万兵力,就意味着每1日需要增加12000斤米粮,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
而这还没算上战马所需要的草料,以及每日基本所需的盐。
想到这一层,昂潵心里一动,和一直沉默的阿斯卡交换了一个眼神。就这么一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确定了同样的想法。
说起来,自从阿尔戈斯到了襄云城,阿斯卡就变得异常沉默。这也难怪,他再有本事,也只是银象王的斥候而已,与被誉为国主心腹的“谍报首领”可不是一回事。同样都是“眼睛”,阿斯卡的眼睛是用来监视敌人的,阿尔戈斯的眼睛却是用来监视他们自己的。换谁能舒服?
还有这几个半道上塞来的老牌贵族,和阿尔戈斯一样,都是让人厌恶的监督者。
这也是昂潵身为统帅,在这次军事会议上却格外话少的原因之一。
让监督者去对付监督者,用他们自己人制衡自己人,这不是省了很多事吗?!
况且。
昂潵在权力场上沉浮了大半辈子,太明白国主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阿尔戈斯这个女人推到台前来——
事情办好了,是国主用人有方;万一出了纰漏,这不就有了现成的“责任人”吗?
毕竟女人么……总归是不成事的!
“尊敬的阿尔戈斯阁下,”昂潵向那位女子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公爵大人的说法,听起来也很有道理。您觉得呢?”
众人的目光也随即投向阿尔戈斯。
璀璨而华丽的灯色下,巨烛将长桌照得惨白,一圈圈光晕在贵族们层层叠叠的繁复衣饰上荡漾流转。
而阿尔戈斯就独坐于这片光晕的边缘。无论是那头乌黑的头发,还是那身暗红的长裙,都显得她是如此格格不入。
她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抬起眼帘,望向昂潵:“昂潵,您今年多少岁了?”
昂潵一怔,答道:“五十一岁。”
“五十一岁了啊……”阿尔戈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话锋一转:“那么以这个年纪,阁下认为自己还能承受几次战败呢?一次?两次?三次?还是说……在同一个敌人面前,再来第四次战败?”
昂潵脸上那个淡笑僵住了:“阿尔戈斯。”
他不再以“阁下”相称,声词冷硬如铁:“你这是在替国主问责本帅吗?”
阿尔戈斯仿佛压根没看出对方的愠怒,而是望向盆里熊熊的火焰,叹息道:“吾王啊……”
“您的前方,是那个把整个蔑里干拖进泥潭的女人;而您的身后,却是这群连自己的影子都守不住的废物——这叫我如何不为您痛惜?”
这一回,利比沃也忍不住了,他拍桌子暴跳起来:“——阿尔戈斯!”
阿尔戈斯丝毫不惧,她拨动轮椅,面向众人,然后缓缓褪下拇指上那枚代表王权的戒指:
“真遗憾,诸位的脑子现在并不清醒。以国主所赐予的权力,我要求本次会议暂停,等拿到更多情报之后,再开启会议。”
说罢,仆从们推开了议事厅的大门,阿尔戈斯推着轮椅向院外而去。
庭院中,数名蔑里干贵妇正在奴隶们的簇拥下,正往这边缓缓走来。几只矫健俊俏的猎犬,在她们足边欢跃穿梭,每一只都吃得油光水滑。为首者正是伯爵夫人。她的身边不仅有猎犬,还有一只身穿绣花上衣的卷尾猴,以及一名四五岁、穿着丝绸裤子的梁人小奴隶。
猴子冻得瑟瑟发抖,不停往夫人的皮裘里钻,惹得贵妇们阵阵发笑。
梁童却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小脸冻得青紫,一遍遍模仿猎犬的动作,向夫人作揖乞怜。
显然,老贵族们把这次出征,看做了一次稍欠风情的“游玩”。他们甚至还带上了妻子与情妇。而贵妇人出行时,身边必然有她们最宠爱的宠物,这是展现财力的方式。有时候,她们还会奢侈地多打几条银链子,把猴子、猎犬,和梁人奴隶们栓在一块,以彰显对奴隶的“慷慨”。
一名神父肃立道旁,向贵妇们庄重地行注目礼。待贵妇们离开后,他转向身后年轻的军官道:
“孩子,我应当告诫过你,严禁殴打孕妇的腹部。打坏了肚子里面的新[货物],这个损失谁来承担?你们抽打之前,至少当让她们脸朝下趴着,把肚子放在一个凹坑里保护起来。可为什么还是出现了十几人的死亡?”
年轻军官一边跟着神父往前走,一边解释道:“可那群梁人杂种,听说周玉臣来了,近日来日日夜夜在暗中生事。即便是从前虔诚信奉的奴隶,如今也开始动摇……”
神父刚要开口,忽然一个梁人女奴扑了过来,她死死抱住神父的脚踝,用一口流利的蔑里干话哭道:
“神父,求您发发慈悲!我的孩子能蒙夫人们垂青、侍奉左右,这是他的福分,也是我们全家的荣耀。可是如今这天气如此酷寒,便是再华美的丝绸也挡不住风寒啊。求您跟夫人说说,至少让孩子再穿件衣裳吧!”
年轻军官看清女人模样时,脸色微变。可女人看也不看他,哪怕私下里,她是他最宠爱的奴隶。
神父当然也认得她的。这名女奴是所有梁人奴隶中最聪颖、最善于学习的一个。据说她原本出身于官宦世家,自幼熟读诗书,言谈举止间依稀可见旧时的教养痕迹。她更是梁人当中第一批改信、主动追随天神且最虔诚的信徒之一。
面对这样驯服的羔羊,神父向来不吝啬那点慈悲。他温和地说:
“放心吧,如果孩子真的冻得受不了,主自然会告诉夫人的。你难道不相信天神的全知与全能吗?”
“我自然相信”,女人忙不迭地点头,却又嚅嗫着道:“可是神既然是仁慈的,为什么却只教我们母子受苦呢?”
“哦——可怜的孩子,”神父怜悯地拍了拍她的头,动容道:“不要因为你们身为奴隶、须承受诸多苦难而感到畏惧。沦为奴隶的,不过是你们的肉身;你们的灵魂,始终是自由的。且宽心吧,夫人秉性仁厚,或许用不了多久,你的孩子便能回到你的身边。”
女人怔了怔,她看了看年轻军官,随后又茫然地望向神父:“可之前给夫人们当宠物的孩子,后来都不见了。”
神父冷下脸来:“那是他们为了逃避赋税,自己藏起来了。他们糟蹋了所享有的自由,在梁国治下,他们根本没有这种自由。”
“自由……”女人没有再争辩,而是苦笑起来,喃喃道:
“这样衣不蔽体的自由吗?”
作者有话说:
严禁殴打孕妇的腹部。打坏了肚子里面的新【货物】——《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不要因为你们身为奴隶、须承受诸多苦难而感到畏惧……他们糟蹋了所享有的自由——同上。
第290章
很显然。
这话激怒了神父, 那张始终带着慈悲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看也不看梁女一眼,而是向护卫冷漠地点了个头, 便径直向前走了。
几名护卫当即心领神会, 一拥而上, 架起那女人, 拖拽着往矿山的方向而去。
年轻军官见此情形,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安!
云州有银矿,多少梁人死在了矿井里, 他是知道的!且不说,矿井里常年积水,这寒天腊月地在积水里泡着,用不了多久皮肉就会溃烂。
更重要的是,人一旦进入矿井, 就不可能出来了。按规定,梁人奴隶需要从早上劳作到晚上,吃住都在矿井里。他们绝大部分时间,都得在又黑又冷又潮的矿洞里工作,不见天日。这是对他们作为低等种族、天生怠惰的惩罚。直到重病死亡, 才能从地底下被挪出来。
好歹是自己宠爱的女奴, 这一去, 女人还能活着回来吗?
年轻军官慌忙追上前方的神父,连连恳求道:“神父!神父!您亲口教诲过,那些梁人不过是一群冷漠无情、虚弱不堪的牲畜,他们根本没有灵魂。从某种意义来说,他们与桌椅、与杂草泥土并无区别!尊敬的神父,您怎能同一张漂亮的凳子生气呢?”
“况且一个无知的妇人, 能懂得什么?我恳求您,看在仁慈天神的份上,宽恕这愚蠢的胡言乱语吧……”
走在前面的神父猛地顿住了。他转过头来,语气阴沉:“你很喜欢那个女奴?”
年轻军官一时语塞,嚅嗫着嘴唇,竟不敢作答。
“对于你的品味,我不予置评,那是你的自由。”神父冷笑一声,目光却在年轻军官宽阔而结实的胸膛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后他敛起神色,正色道:“但是请你牢牢记住,对待女人要像对待梁人一样,不能给她们太多选择。”
“如果你温和地对待她们,她们就会得寸进尺,向你索取更多!可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定下规矩,狠狠地将她教训一顿,那么她此生唯一的要求,便是恳求你不要再打她!明白吗?”
“明白,明白!”年轻军官连连点头,又忙不迭地解释道:“其实……也算不上多么喜爱,只是她的皮肤格外白皙,人也格外聪明。您知道,这在奴隶里可不多见。”
神父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放心吧,再没有比矿井里的劳作,更能涤净梁人劣根性的办法了。她进去待一阵子,自然会学好的。”
年轻军官附和着点头:“神父,看今天会议的架势,我们是要真正大干一场了?我有机会上阵吗?”
神父不置可否,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对年轻人的宠溺:
“也许吧,谁知道呢?”
“等到这场战役获得胜利,如果那个周玉臣还活着,我将亲自把她送进矿井!如果她死了……那么,便由我来为她主持告解,赦免她的罪孽!”
二月初九,围城之战又一次开始了。
果然不出昂潵所料。严寒的天气、匮乏的军需,以及战事的胶着与不利,这一切都使得周家军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从容镇定。因此,今日城下的叫阵,也比以往更加激烈。
这一回,周玉臣索性不让天授帝开口,而是安排了两名女将站在他的身边,替他高声喊话。
喊话内容紧紧扣着昂潵的出身不放。诸如“你本是被选中的神官,天神命你侍奉于祂,你却从神学院中逃出来,用阴谋手段夺走了你弟弟的爵位,此乃不忠”;“中渡镇一战,你为了活命,命令你的奴隶格鲁装扮成你的模样替你受死,此乃不信”……再往后,那两名女将竟然当场奏请天授帝,赐予昂潵一个“六不将军”的封号——不战、不和、不守,不忠、不孝、不义。
紧接着,两人又像说相声一般,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了主将昂潵的“出身”。
显而易见的是,詹华容的边辅司,除了边境治安、军事防御之外,还悄悄打探了不少八卦秘闻。再加上恰当的编撰润色,直把这些坊间传闻说得有头有尾、有理有据。有几个关键问题,更是直切要害。
是啊,蔑里干是长子继承制,为什么雪鹰堡家族偏偏一早就安排长子昂潵去神学院,反而要次子继承爵位?当时的老国主又为什么同意了这件事?
当年的昂潵,到底生了什么病,竟然病到家族都不许他出来见人?
按蔑里干的说法,只有“罪孽深重”的人,才会残疾或重病吧?
那个叫格鲁的奴隶,和昂潵长得究竟有多像?一个奴隶怎么能假扮主人?当初从阿斯加德山走出来的那个“昂潵”,真的是昂潵本人吗?
还有。
按理来说,神院不可能允许神官擅自离开,所以生病的昂潵是怎么出来的?
听说神父对年轻男孩,总有些不一样的青睐。这可不是危言耸听,据说昨天就有一个女奴因为抢走了神父的心上人,所以被强行送去了矿山……
……诸如种种,说得是煞有其事,言辞凿凿。
人嘛,就没有不爱听八卦的。
尤其是昨天那个女奴被送进矿山的事情,不少士兵私下里也都知道,确实是做不了假的。虏人将士虽然知道梁人这是要动摇军心,可架不住这故事讲得太勾人胃口了!一时间,虏人军队里嘈杂私语起来。
城墙上,昂潵的脸色难看得要命,阿尔戈斯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都没有言语。昨天在军事会议上出尽风头的“鹰咎顿”见状,忍不住又端出长辈架子来:
“梁人老鼠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激怒[天神的铁锤]?依我看,周玉臣已经是黔驴技穷了,实在不必为此动怒。”
阿尔戈斯嘴唇微动,正要开口,昂潵已经阴郁地抬起头来:
“阁下!你以为她只是在侮辱我吗?昨天议事厅发生的事情,梁人今天就知道了!说明间谍就在这里,就在我们的腹地之中!周玉臣这是在明目张胆地炫耀,更是在告诉我们:不论我们做什么计划,她都已经知道了。”
鹰咎顿当即一愕,脸色也随即难看起来。
这怎么可能?能在议事厅开会的,都是蔑里干的贵族,都是自己人。消息怎么可能泄露出去?
这时,阿尔戈斯也缓缓开口道:
“两位阁下,请稍作冷静。我们在他人的国土上开战,又用他国的百姓为奴隶,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才是客场作战的那一方。梁人帮助梁人,梁人更熟悉地形,更知道哪里适合隐匿。在这种情况下,消息泄露也并不奇怪。”
“那照你这么说,”鹰咎顿急切道:“以后所有的军事会议,贵族们只能自己端茶倒水,一个梁人奴隶也用不得了?”
“这倒也不至于,”昂潵已然镇定下来,冷笑一声道:“他们探听到再多的情报又如何?”
“牌桌上有一种最残酷的打法,叫做明牌。我可以把手上所有的牌都亮给周玉臣看,但即便她什么都知道——也依然赢不了我!”
且说,昂潵的这套说法,在他原本制定的计划面前,是很有希望达成的。
只要他们坚守不出,以现在的天气而言,周玉臣手中的粮草物资根本撑不到开春。再这么耗下去,也不过是白白折损人马罢了。
可昨天的会议上,鹰咎顿、利比沃已经成功地说服了昂潵——
如果梁人皇帝再次出现,他们必须追击。
即便不能俘虏,那也必须歼灭。
要知道,斩首或俘虏一国之君,在国战中,是仅次于灭国的赫赫战功!
黑熊堡的鹰咎烈已经战死,银象王又战事不利,再加上海格力斯宫推行的“三省六部”制度,已经在无形之中改变了蔑里干朝堂的现有格局。再后来,小国主借“王后之死”为由,几乎是二次血洗了整个蔑里干的贵族世家。而昂潵所代表的“雪鹰堡”家族,恰恰因为与王后之死有所牵连,一度备受冷落。
不论是鹰咎顿、利比沃,还是昂潵……他们都太想进步了!
上一次已经错过了机会,难道这一次还要再次错过吗?
不幸的是,这里还有一个阿尔戈斯。
看着梁人中军深处的龙纛,阿尔戈斯似乎也猜到了昂潵心中所想,她颇有深意地提醒道:
“两位阁下,以你们的智慧应当知道:在军事会议再次开始之前,我们不应采取任何激进的军事行动。”
“会议,会议,又是会议!”鹰咎顿反唇相讥:“难道敌人的刀锋都劈过来了,你还要说[请等一等,让我把地上那家伙的脑袋接上,我得跟他开个紧急会议]吗?!”
昂潵则灰蓝色的眼目微眯,语气冰冷:“阿尔戈斯阁下,如果您的反间谍工作,能够做得跟您的谈吐一样优秀……我想我会很愿意听取您的建议。”
几名高级军官闻言,齐刷刷地看向阿尔戈斯,有人甚至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
阿尔戈斯不为所动,她艳丽的脸容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和:“几位阁下,别忘了我们在襄云目的是什么——最大限度耗死周玉臣的主力,赢得战场的最终胜利,才是此次战役的目标!”
“还有。”
“不论你们是否听取我的建议,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吾王都会清晰明了。”
这话便有威慑之意了。
毕竟阿尔戈斯,可是国主的眼睛!
“你!好好好,我不跟你这个女人废话!”
鹰咎顿满脸怒色,转过头去问昂潵:“大人怎么说?您身为三军统帅,难不成还要听从一个娘们的建议吗?”
昂潵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巨熊一般的身形缓缓站了起来,接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垛口边,张目远望。身边的军官和士卒们,也随之纷纷骚动起来——
梁国皇帝的龙纛,动了!
众人只见那面明黄色、织金绣彩、盘龙飞舞的巨型大纛,正从梁军中军的深处,缓缓向前军移动!
“那是梁国皇帝吗?!”
“好像真是!他们竟然往前军来了!”
“他们怎么敢的?难道梁国皇帝要亲自攻城了吗?”
鹰咎顿站在城墙上,对下面的情形也看得真切。等他影影绰绰地看到身穿龙袍的天授帝时,这位老贵族再也按捺不住了,猛地转过头来对昂潵道:
“这样的距离,与送上门来的兔子有什么区别?难道我们蔑里干的雄狮,不仅要惧怕周玉臣,现在连梁国那个软蛋皇帝也要退避三舍了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大姥久等。前段时间,心态一度崩了。其一是妈妈的指标不行,住院折腾了很久,最终才能手术;其二是这边手术还没开始,那边小狗身上又发现了肿瘤。可能有读者记得,去年小狗已经进行过一次肿瘤手术了。目前新肿瘤有鸡蛋大小,增长速度很快,很大概率又要手术。所以今日开始,隔日更文。如果时间、精力充足,会连续更新,如果不够就只能隔日更了。敬请见谅。1、一群冷漠无情、虚弱不堪的牲畜,他们根本没有灵魂……原文来自布丰伯爵,对印第安人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