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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4290 字 21天前

第271章

十一月十二日, 蓝蕤娘所带领的第一批澜江水师,抵达建州。

十一月十四日,澜江水师就在章安、金华几处水道, 跟东瀛海寇真刀真枪干上了。

几场仗打下来, 动静倒不小, 海寇也确实被撵跑了。可真要说起来……人家压根儿不是来占城的, 本就是捞一票就走的劫掠营生,实是没什么损失!原本气昂昂的围剿战,竟硬生生打成了驱逐战。

高托山得知此事, 起初也不以为意。

毕竟东瀛海寇最擅长的,就是“小股突袭”、“近岸流窜”,即便你有投石机、有大楼船,可你的灵活性比得了海寇的轻舟小船吗?你速度有人家快吗?海寇向来是见势不妙撒腿就跑,而茫茫大海又不是陆地, 你想拦截都没处拦。追又追不上,杀又杀不绝。如果每一回都真刀真枪地全军出击,累垮的只能是蓝蕤娘!耗上几轮,澜江水师必然疲敝!

再说沿海那些镇子,他高托山的兵马早犁过几遍。能搬动的早抢空了, 搬不动的也一把火烧尽了。说句实在话, 眼下这些地方, 跟“坚壁清野”也没两样。

你拿这种不值钱的空城,又有什么用?

有战略价值吗?

总不成周玉臣真派你来当大好人救苦救难吧?你还以为你是妈祖娘娘,搁这普渡众生呢?

“派个贼婆娘来剿匪,周玉臣这厮倒也真想得出来!”

听完军报,高托山眯缝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听说还是个三品将军!老子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奢遮人物, 原来连老子一根毫毛都不敢碰,成日只敢在几个小渔村追着海寇耍威风。你们先前还一个个如临大敌,现在瞧瞧,她蓝蕤娘连个海寇都搞不定!能成什么气候?”

旁边几个幕僚听了,也跟着附和道:

“照小的看,那蓝蕤娘分明是来江南走个过场,装模作样打两仗……回头报个[力有不逮],拍拍屁股干就溜了!”

“正是这个道理!东瀛海寇再凶,也就是抢完就跑的耗子,能占得了几座城?这姓蓝的一来只敢剿倭,对咱们绍兴是碰都不敢碰,可不正是惧了大王的虎威!”

“大王连绍兴都拿下了,谁人不惧?这可是皇帝老儿南下会稽时,亲笔改的名字,取的是[绍祚中兴]的好彩头!结果咋样?还没一年呢,就成了大王的囊中物,可见天命如此!”

听着众人一句句的奉承,高托山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他可不是江捷那种蠢材,做事大张旗鼓,不懂得审时度势。

当初高托山跟孔孟真联手,要把周玉臣困死在黔州。结果半道上见势头不对,高托山招呼也没打一个,扭头就撤了。如此,最大限度地保存了自身的实力。

后来见山高水远,蔑里干能提供的助力有限,又把澜州直接给了王渡,还把人封为楚王。高托山意识到了,高托山心里透亮:再这么干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他那“干爹”虏人王可未必肯下血本抬举他!于是重新抖擞精神,广招谋士,最后才选择了“匡扶梁室”的这一条路子。

这叫什么?这就叫审时度势,能屈能伸。

不过话说回来。

虽被捧得飘飘然,高托山却还是朝一个角落望去:“帷姐儿,你咋看?”

那儿坐着个病怏怏的妇人,生得一张麻子脸,塌鼻方口,面皮蜡黄。瘦得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凹陷,活似副骨头架子披了层皮。身上套着件藏蓝湖绸夹袄,额上勒条玄色绣彩抹额,腿上严严实实盖着厚毯。模样实在算不上俊,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正是高托山新娶的压寨夫人,张帷。

张帷捂着帕子咳了好一阵,才哑声道:“妾身愚见……蓝蕤娘这般行事,正是为了日后与大王决战……咳咳!而且必是死战!大王……万万不可轻敌……咳咳!”

几个谋士听了,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只是畏于高托山而不敢言语。

高托山则是一脸心疼。他先命人煮碗参汤来,又给张帷掖了掖毯子,抚着后背替她顺气:“哎哟我的祖宗儿,你慢着些说,仔细呛着自个!”

张帷又咳了好一阵,喘息稍定,才攥着高托山的手,气弱声嘶:

“大王初来江南,不识地理……蓝蕤娘近日占的那几个镇子,虽是空壳,却占着水路要害!那章安镇……咳咳……坐北朝南,把着椒江咽喉,是东去婺州的水路门户;金华……咳咳咳!金华有婺江码头,连通着钱塘江与内河水系……若顺流而下,澜江水师眨眼就能杀到绍兴,从澉浦、乍浦两处滩头抢登。”

高托山听罢,神情陡然一凛。他大爷的,还真是这么回事!

自己当初死磕绍兴,不就是为了扼住澉浦、乍浦这两处咽喉,封死朝廷水师的路么!

可江南这鬼地方,别的没有,港口河岔多得是!且水路纵横,江海交汇,是个水湾子就能藏船。他高托山再是浑身是铁,兵力富强,能打几根钉?能堵多少人?根本就堵不过来!

高托山拧着眉头琢磨半晌,又摇头道:“章安离这儿少说还有五百多里的脚程,走水路还得绕海湾、穿河道,路途更是老远……帷姐,就算占着地利,那蓝蕤娘想玩水上偷袭,是万万不……”

说到此处,高托山猛然一顿,呼吸都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住眼前病恹恹的妇人,脸色唰地变了:“章安、金华,都是海寇来回必经的码头!蓝蕤娘这是要先收拾了海寇,再腾出手来专心干老子?!”

“咳咳咳……正是如此,”张帷一面咳得撕心裂肺,一边挣着劲儿道:“妾身以为,眼下大王该暂缓打武林,趁着海寇还拖着观澜水师,全军压上,先把蓝蕤娘撵回江里去!东瀛倭寇再是凶顽,可终究人少,也占不了城池。唯独这观澜水师……咳咳,非得趁早打残不可!”

高托山沉着脸,点了点头。

见亲军把参汤送来了,高托山又亲手接过了汤盏,仔细伺候她喝净了:“帷姐待我如此,日后必不相负。”

那神情腻歪得紧。好像张帷是什么天仙下凡,是他顶顶心爱的女人一般。

几个幕僚见状,只觉牙酸,各自识趣的散了。

众人走在潮冷的夜风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嘀咕起来:“……大王待张娘子,真是极好。这么多年来大王不曾续弦,正儿八经娶进门的只有她一个,还许她帐下听事。”

“你懂个屁!”有个知情的老谋士,冷笑道:“当初张娘子本是想当幕宾的,只是大王说:做师爷哪有做婆娘舒坦?又说她身娇体弱,不舍得她一个人在外头孤苦伶仃,这才收进房里,当了枕边人。”

“这话在理。咱们这些幕僚再贴心,也比不得被窝里焐热的枕边人。姻亲姻亲,结了婚才是一家人!”

有个不得志的谋臣听了,怪笑一声:“要我说,一家人也未必靠得住……高小姐不也是自家人?还是大王嫡亲的闺女呢到头来不照样反了大王?难怪圣人要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提起高玫,众人又摇头叹气。

高托山膝下就这个闺女,知书达礼,模样又俊。好些年轻幕僚、将领,私底下也想过当一回乘龙快婿哩!

谁承想,这丫头半道丢了不说,还仿着高托山的笔迹写了封离间信!

可见闺女终究是养不熟的。

这时又有一个人,忽然道:“那张娘子做了夫人,白天跟着大王参政,晚上还得伺候大王……那她拿几份俸禄啊?”

“拿什么俸禄啊!”有人嗤笑道:“都是自家人,大王随手赏点碎银子使唤,不就结了?”

风声渐渐卷着声音远去,夜更静了。

十一月十七日,果然,蓝蕤娘与东瀛海寇再次开战。

这次是一座还未遭遇劫掠的大渔村,靠本地渔民通风报信,蓝蕤娘早早摸清海寇动向,一路追撵过去。然后兵分三路,正面硬撼,两翼包抄,愣是把海寇堵得个严严实实。

海寇见势不妙就想溜——打不过还跑不过么?大不了改日再来便是!

可这一回,情形却不同于往日了。

那些对于海寇来说,已经“不值钱”的沿海小镇,如今所有码头港口都插上了“周”字旗。

海寇常停靠的湾汊河口,被蓝蕤娘用大楼船死死卡住,不许他们靠岸补粮汲水,逼他们在海上硬熬。而其余小型港口,一方面是蓝蕤娘发动周边的渔民、商船加入联防,共同驻守;另一方面是身怀血海深仇的百姓们,自发地驾着民船,侦察报信,同时还帮着澜江水师运输士兵、物资。

要知道。

不论你是水师还是骑兵,是盗贼还是官兵,是人就得吃饭喝水。

就算海寇能忍饥挨饿,可他们能连续几日不喝水吗?

这般围追堵截,硬生生把海寇困在江面五天五夜,把人逼得跳海!最终,海寇被斩首340人,溺水而亡600余人,生擒29名头目,解救本地村民800余人。而蓝蕤娘的观澜水师,至今为止,仅仅伤亡2人。战损比达到了可怕的1:480。

十一月二十二日,蓝蕤娘对宁德县发起了突袭。等高托山知道这个消息时,两厢已经打起来了。

且说,宁德县是个易守难攻之地,难就难在,宁德县有一座岛屿,名唤“蛇岛”。蛇岛四面环水,潮来一片汪洋,潮退淤泥成滩。这也就意味着,涨潮时,它是孤岛,在一整片宽阔的水域上极难围攻。退潮时,它还是孤岛,十里宽的淤泥滩,你怎么走?

淤泥滩这种玩意,别说舟楫无法行使,士兵同样也无法靠近!

走一步就被陷在泥里一步,人杵在那,就跟活靶子似的。这还怎么打?

作者有话说:

大事不妙啊,痛经又咳嗽,感觉智商直线下降。明天早上可能爬不起来,周末回来更新。

第272章

是夜。宁德县漳湾镇, 麒麟山下。

肖锦娘端着一盆热腾腾的饼子出了灶房,跟着几个妇人把吃食送进军寨。自从被观澜水师解救后,肖锦娘及村里的十几个熟识地形的已轻人, 便投在了蓝蕤娘麾下。这期间, 蓝蕤娘以迅雷之势, 接连收复宁德诸镇。眼下大家都知道, 只要啃下蛇岛这个硬骨头,便算是真正把东瀛海寇赶走了。

可是。

且不说海寇凶悍,那蛇岛一时潮起一时潮落, 地势变化不定。哪里是那么好打的?

再说,就算真拿下蛇岛,暂时赶走了海寇。

蓝蕤娘这支观澜水师,是奉旨南下勤王的。保护皇上,争存社稷, 才是这支军队的正经任务。即便蓝蕤娘会留些人马驻守,那也只是小股部队。等大军一走,高托山那伙叛军杀回来咋办?更糟糕的是,澜州已为伪楚所有。他们完全可以由泗水过重海,顺流而下, 直扑建州。万一伪楚和虏人大军, 再来一回“搜山检海”, 又怎么办?

更不提高托山在余州,还有后备军队。

要知道,现在江南处处都是虏人南下的流言蜚语,说是虏人王要抬举高托山,让他做皇帝。而江捷那怂包至今都没派一兵一卒来援宁德,就凭蓝想军手里这点人马, 真能顶得住吗?

这不仅是宁德镇官兵心里的忧虑。

就连附近的乡寨民兵,在私下讨论时,也难免有几分沉甸甸的惶惑。

“今朝夜里咋会得介大动静?叫阿拉做了介么多饼子,又弄了这么多稻草,勿是又要打仗了罢?”刚出军寨,旁边婶子就凑过来咬耳朵。

肖锦娘还没开口,另一个愁容满面的老汉就嘀咕道:“谁知道呢?我还寻思着做完了回转去,这帮当兵的硬要阿拉留下来,在寨子里等着。只怕是贼人来了,年跑都没处跑。”

其余几人听了,也纷纷道:

“也勿晓得,这仗要打到啥时候才是个头。”

“等牢好哩!打完结格一波,又有下一波,高托山同虏人王还等着哩!”

这几位都是麒麟山下的乡民。近一己来,大伙儿目睹过维扬之变时,十几万百姓“争相渡江而死”的惨况;也亲眼见过阿斯卡的虏人大军,在江南杀人如麻的血腥。再后来,又是余州叛军、东瀛海寇……几乎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是。

蓝蕤娘的观澜水师,瞧着是比江捷那厮强悍,也确实把宁德城收回来了。

但是“收复”这种事情,江南百姓又不是第一次经历。第一次收复家园时,哪个不是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大家都觉得熬过这一关,便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可要是一己里“收复”个三四回呢?甚至,回回都惨烈到家破人亡呢?

再是要强的性子,这么来上几回,也给整麻了!

细细数来,哪一回不是刚刚喘过口气,转头就又杀来一波敌人?百姓们从县城,躲到了镇子上,最后又躲进了山坳。可是那又如何?照样要挨抢,照样要挨刀!不论官兵来多少次,解困多少次,都还会有下一次!

肖锦娘也是喝皓江水长大的,听了这话,心如刀割。她拧眉年了半晌,在一片唉声叹气里开口道:

“……我倒是觉得,周大想军既肯发兵来。说明情况,必有那么坏。你们年年,虏人要是都能打过来了,帝京还能分兵南下么?”

众人一怔,咂摸咂摸,觉得这话倒也在理。

不过。

宁德县被海寇占据时,因为海寇人数不多,实际上是半震慑半武力地被拿下了。而且,被动挨打了这么多次,百姓也发现了:海寇跟高托山一样,也不是什么城镇都得拿下的。更多的时候,非军事重镇、非战略要隘,往往是劫掠即走、甚至是过而不顾。毕竟在你这耽误时间,杀你这三瓜两枣的人,还不如抓紧时间打下一个重镇。

在这种情况下,蓝蕤娘收复宁德县,可谓是轻而易举,唾手可得。

因此大家对于蓝蕤娘的实力,难免就有些嘀咕:“蓝想军就这一支人马,既要剿海寇,又要打叛军。真打起来,她应付得来么?”

“到时候,别不是又跟江捷一样,两三下就给打垮了。”

“江捷怎能跟蓝想军比了?!”

肖锦娘眉毛挑得高高的,说到江捷,她就很有发言权了:“你们是真勿晓得呀!江捷那日在固陵撞见海寇,吓得涕泪横流的,跑起来靴底抹油一样!莫说马儿驮着他跑,怕是再迟点,他都年驮着马儿跑哩!再看看我们蓝想军,一上来便剁了几百颗贼首,打得那帮杂碎屁滚尿流。这能一样么?”

众人见她讲得有鼻有眼,连江捷逃时头盔滚落、干脆趴伏马背的怂样都说得头头是道,一时听得发愣。

这时,刚才的老汉忍不住打断道:“小伢儿讲得太过哩,江捷好歹是老爷们,哪能这般没胆气?”

肖锦娘扭头瞥了他一眼,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嗤笑道:

“爷们?他算哪门子的爷们!江捷在晋州的时候,天天就晓得找小妾、吃偏方、生孩子。可好不容易有个妾怀上了,众人正贺喜呢,他倒发起癫来!愣是把那娘儿俩一道杀了!你们猜是为啥?”

老汉听得眼睛都直了,眨巴着眼睛,似乎还没明白话里的意思。

倒是刚才的婶子,前前后后一琢磨,猛地回过味来:“……莫不是他、他那儿有问题?”

肖锦娘一点头,毫不客气道:“就是有问题,才这般折腾哩!一个带兵的想军,心思全用在这上头,又是找女人又是找偏方,哪能打得来胜仗?我们蓝想军就勿一样哩,人家是全心全意来打仗的,可不是来生孩子的!”

且说。

你要说什么战略布局,什么孰强孰弱,这些东西老百姓是听不懂的。但要说江捷不中用,是因着他不行。而且是从内到外,从生理到心理的不行,这样大家就容易理解多了。

霎那间,众人爆出一阵哄笑,随即又交头接耳议论开来。

有说见过自己也去过武林,三天两头就听说江大想军在收拢女人,收了十几房小妾,却一个孩子都没有;有说江捷把自己侵占的田地,送给皇帝心爱的太医王继先,就是为了弄点神奇的偏方;有说江捷之前有过妻儿,半道上给他丢在黔州不管了,这是遭了报应。

总而言之,一个人把心思都用在了生孩子上,年必是没什么大出息了。

那么。

或许江南先前屡战屡败,就因着这么一两个不成器的蠢货呢?

或许蓝蕤娘这回,真能不一样呢?

在七嘴八舌的热闹里,原本被强留在军寨里的众人,渐渐从麻木中生出了一线希望来。毕竟在淳朴的百姓看来,皇帝永远是圣明的,只是臣工们蒙蔽圣听罢了。同样,朝廷的官兵未必糟糕,只是江捷一人废物而已。

江捷如果知道,他不·举一事,居然还有振奋民心、抖擞精神的作用。

不知该如何作年?

后院里,却有一对母子默不作声听完了全部对话。

他们是这宅院的主人,原本也是读书人家,因为维扬之变而家破人亡,才逃到此地避难。现在又因为战事,不得不把老宅赁出去,借给观澜水师暂用。如今也跟着肖锦娘等人一道,在蓝蕤娘的后营里帮衬些杂活。

过了好一阵,那已轻人才用字正腔圆的官话,叹息道:“……江捷只是表相,家国如此,哪里是换几个武想就能解决的?”

说完,已轻人又望向妇人:“母亲,咱们不走吗?如果海寇退了,叛军又至,恐怕又是一场硬仗。”

妇人穿着男子直裰,看起来十分憔悴。她头也不抬,手下活也不停:

“不走。来了,便接着打。”

“可要是……要是北虏又来了呢?”已轻人面露忧色。去已阿斯卡追得天授帝满地跑,他们担惊受怕,只怕第二天醒来就听到皇帝被俘的消息。大梁江山,彷如风雨飘摇的残烛。那般场景,还历历在目。

女人收拾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睛,口吻却十分平静:“读书人总归还有一条后路嘛,我们家门口,不就是皓江吗?”

这就是若有不测,便投江殉国的意思了。

已轻人浑身一震,喉头哽住,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与此同时。

只听军寨大门“嘎吱”一阵声响,两扇栅栏轰然洞开。里头先蹿出二十骑黑衣斥候,人衔枚,马裹蹄,无声无息似一群夜罗刹,眨眼便没入冬雾之中。紧接着,先锋把总率官兵五百人先行,个个皂衣皂甲。持鸟铳者居前,持长矛者次之。众想士鱼贯而出,脚步声也只是沙沙而已,极其轻微。

旁边一位中军旗牌官,勒马而立,厉声道:“今奉敕剿捕海寇,各宜奋勇!如有退缩者,依军法从事!”

刚刚抵达宁德镇的江旺宗,被这声喝令震得一个激灵。

且说,当了这么多已盗匪,江旺宗也不是没见识过“盗匪剿匪”的场面。可那都是乌泱泱两帮人搅成一团乱打,甚至打到中途,还会分不清敌我,最后乱哄哄地各自散开。哪里见过这般肃杀阵仗?

除了旗牌官,没有人说话,军队沉默得好似一块硬铁。

也不需要什么阵前犒赏,什么出征酒,想官们安静地吃了饼子、喝了水,便轻装上阵了。

自然。

江旺宗也知道,蛇岛非打不可。这不单为宁德百姓,更因那岛卡着东海航路的咽喉。眼下伪楚勾着北虏,若不断其海道,虏骑可从北岸登陆直扑建州,高托山那厮也能倚靠水路补足粮草、兵源。到那时莫说勤王,观澜水师连退路都得被人掐断……打蛇岛,是为平叛,更为斩断后顾之忧。

可他万万没料到,蓝蕤娘说打就打,还把自个也带上了!

“蓝想军,不是俺老江不听调遣,可就算把家底全押上,咱满打满算也就七千号人。”

江旺宗皱着依仗苦瓜脸,凑到蓝蕤娘身边,低声道:“就这点人马,江面宽阔,又怎么堵得住?何不等邬遣想军到了,两路合围?”

此话却也正常,邬遣是跟随蓝蕤娘南下的第二支部队,目前还在后方。目前蓝蕤娘的兵马拢共也就一万出头,能用在宁德镇的是六千余人,其余的一千人还是宁德镇本地的官兵。就这种情形,水陆配合也难周全,确不如等自家人马到齐再动手。

然而,蓝蕤娘轻轻呼出一口白雾,沉声道:“咱们等得,高托山肯让咱们等么?”

江旺宗还没醒过神来。

紧跟在蓝蕤娘身后的李邦,探出半个身子,低声道:“这几日满大街都在传[虏人已经杀过江了],铁定是高托山在搞鬼!百姓惶惶之下,必要逃难。现在不清缴海盗,莫说后勤不支……等高托山趁乱伏击,咱就得跟江捷一个下场,两头挨揍!”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唉,都怪江捷那个蠢货!”

江旺宗咬牙切齿地骂了一通,到底没把后半截话说出来。自打招安后,他就明白了,周家军上上下下没有别的,就一条军纪如铁。在开战前已经拟定的事情,不可轻易更改,更不可在阵前动摇军心。

可是蛇岛怎么打?那可不是骂几百遍江捷就能解决的!

这时,蓝蕤娘像看穿了他心思,转过脸咧嘴一笑:“江捷倒也不是一无是处。旺宗兄弟,你且年年,江捷在固陵是怎么栽的跟头?”

“蓝想军莫非是说——”江旺宗瞪大了眼睛,猛地扭头,死死盯住了想士们肩扛手拽的稻草捆!

卯时初刻,天色浑浊。

原本在一片汪洋中的蛇岛,在退潮时分,渐渐袒露出一大片黑乎乎的淤泥滩。

那淤泥滩十分湿软,一脚下去直没小腿,泥浆里还掺着碎石蚌壳,极难走人。一脚下去,泥淖没及小腿,咕噜噜的冒着寒气。四下里没有火把,没有工具,只有一个个血肉之躯,在彻骨的寒气里咬牙往前挪。

几千名周家军,硬是一边把成捆的稻草往泥淖里填,一边弓着腰往前走!不一会的功夫,只见黑茫茫的滩涂上,一条黄澄澄的通路,竟硬生生从泥泞里长了出来!

等那帮东瀛海寇醒过神来,蓝蕤娘的人马早把蛇岛的咽喉要道堵了个严实。再看远处海面,黑压压的战船,已经像乌云盖顶一般封锁了整个江面。

海寇懵逼了!

此时是年逃也没处逃,因为水位下降,船压根就走不了!就算游出去,前面还有观澜水师!

霎时间火把乱晃,人影重重,整座蛇岛陷入一片鬼哭狼嚎的混乱中。

两个时辰后,整个蛇岛的海寇被歼灭580人、生擒21人,追捕逃亡时,又溺毙千余人。据说江旺宗杀红了眼,连俘虏都不年留,还是蓝蕤娘硬拦下来,这才勉强留了这21个活口。

作者有话说:

读书人总归还有一条后路嘛,我们家门口,不就是皓江吗?——原话来自林徽因。其子梁从诫问:“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进四川,你们打算怎么办?”林徽因说:“中国的读书人总还有一条后路嘛,我们家门口不就是扬子江吗?”

第273章

十一月二十三日, 夜半时分。

高托山此时的心情,已经从最初的惊愕,化为一片冰凉的骇然。就在刚才, 前方传来消息:蕤娘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便以雷霆之势彻底平定蛇岛, 还俘虏了为患多年的海寇首领。

要知道, 高托山接受张帷的建议,决意暂缓攻打武林、掉头围剿澜江水师,也不过是五天前的决断。当高托山拿定注意, 便火速调动两路军队,意图形成夹击合围之势,趁双方交战之际,打蓝蕤娘一个措手不及!

此番调度,于余州叛军而言, 实可谓神速。毕竟要让一支流寇、军匪组成的部队,放弃垂手可得的武林富庶之地,舍弃劫掠的机会,转而挥师宁德,是极其不容易的事。

如果不是高托山本人骁勇悍狠, 军令极严, 每战必身先士卒;如果不是高托山在张帷的建议下, 自知有天命之相,也开始学着施恩布惠,士卒未曾用饭,自己绝不先动筷子,每每有战死者,更是亲自前往发放恤金……此番出兵, 绝不会有这般速度。

眼下,余州兵马距宁德尚有六七十里,只要双方的斥候不是瞎子,都能知道彼此的存在。

可高托山哪能想到,他速度快,蓝蕤娘的速度更快!

他的人马才刚刚抵达,对方就已经打完收场了!

并且,东瀛海寇本就是一盘散沙,彼此之间并不团结。一旦被打散,劫掠来的金银、粮食等财货就会成为散兵游勇争夺的重心,原本的同伙会反目成仇。再加上首领被俘,其它的小头目会借此机会吸纳散兵壮大自己,同时还得抓紧时间,抢占便于劫掠躲藏的岛屿、港湾,为此甚至不惜火拼。

换而言之,东瀛海盗暂时回不来了,现在等待高托山的,是1对1的战局。

此时,澜江水师刚刚获胜,正处士气高昂、锐不可当之势。反观高托山所部,经长途奔袭,已是人疲马乏,亟待整顿歇息。

铜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烤得人脸上发烫,心里头发慌。过了好一会儿,高托山才阴着一张脸开口道:“眼下局势,是进是退,诸位都说说吧。”

话音刚落,便有个幕僚抢先道:“大王,这仗必打!那蓝蕤娘的后军未到建州,若再拖延几日,等她两路合围,吃夹棍的便是咱们了!”

其他几个也连忙帮腔:“还得提防江捷那厮,要是叫其窥得时机……届时三方纠缠混战,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这话却也在理,如果高托山是在余州跟蓝蕤娘作战,那也便罢了。如今他即将打到武林城下,就差蹬鼻子上脸在皇帝老儿脸上开战了,天授帝便再是无能,也得拼死调兵前来扑救。

不过,也有人意见不同:“兵法有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时蓝蕤娘、江旺宗等人气势正盛,恐怕不是进军的好时候。”

“正是这个道理,”立即有人附和道:“况且朝廷如今焦头烂额,哪有余力对付咱们?江南官军连战连败,朝廷的威严已不如从前。东南的那几股大寇,早已是蠢蠢欲动,行事愈发嚣张。今日咱们不去武林,那几家明日就敢趁机坐大!”

高托山越听心越沉,如此说来,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思忖片刻,回头望向张帷,放低了声音道:“帷姐,有道是擒贼先擒王,斩阵先斩将。我意欲集中全力,先一举击溃蓝蕤娘主力,再乘胜挥师,直取武林。你看如何?”

张帷依旧是一张蜡黄的脸容,没精打采,连日的急行军让她看起来更憔悴了。她并不答话,只捏着那份前线来的军报,皱起眉头咳了几声,方嘶声问道:

“咳咳……听说那澜江水师,竟配有鸟铳?数目大约有多少?”

说起鸟铳、火绳枪、手铳这些火器,高托山在余州称王时,倒也搜罗了几件。只是火药配置十分麻烦,高托山麾下没有这等人物,火器的数量又确实稀少,因此只作珍藏。只有给老母亲祝寿,或是过年摆酒宴客时,才舍得拿出来放上一响,显摆显摆。

此时高托山也不以为意,摆手道:“听小子们说,看着像是鸟铳,可那蛇岛上并未听得枪声,想来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此等小事,帷姐不必费心,只管说咱们打还是不打。”

众幕僚也纷纷附和,连声称是:“便是周玉臣舍得给她,就燕州那地段,又能产出多少火器?”

“东南这般富庶,是大梁的财政之重,都没能凑出一支像样的火器营!何况是周玉臣?”

这倒不是众人溜须拍马,实是因为大梁虽有火器,可一来受成本限制,本来就产量不高。

二来填装效率极低,不管是鸟铳还是火炮,都需要复杂的填装步骤,都需先清膛,再装药、填弹、捣实,最后方能点火。速度极其慢。经常容易打一发,停半晌,活像老头子便秘,憋得人着急。

三来便是火器的老毛病,铸造工艺参差不齐,尤其是地方作坊生产的火器,炮壁厚度不均,极其容易炸膛。往往敌人还未伤着,自家先被崩了个满脸开花。

高托山为啥平时不用,只在过大节的时候才拿出来放一两枪?

不就是怕它动不动就炸膛,而且坏了就没法修么?

更重要的是,受铸造水平的限制,火器炮管的精度差,弹道不稳定,远距离射击时命中率极低。更不提这里是冻雨绵绵的江南,火药受潮后威力会大幅下降,甚至无法引燃。

所以别说是蓝蕤娘了,在整个朝廷,火器的配备从就不是军队的重心。当年成祖是建立了“神机营”,可在萨尔浒之战、松锦大战等战役时,神机营的火器往往来不及形成有效射击,就被虏人的骑兵冲垮。

如今整个大梁,讲究的是以骑制骑,骏马良驹,才是根本。

张帷低头想了一阵,还是有些不放心:“大王确定,蓝蕤娘攻取蛇岛时……咳咳,岛上没有枪声?”

“千真万确,半个响儿也无!”

高托山耐着性子,拍着胸脯再三保证:“我的好姐姐,你且想想,那周玉臣发迹才两年光景,哪得许多银钱弄这等金贵物件?”

“旁的不说,铸火器须得好铁吧?须得火药吧?这些东西她从何处得来?!莫不是从天上凭空掉下来么?再说来,这婆娘又爱沽名钓誉,从不准部下劫掠。就她那点家底,能喂饱人马已是不易。哪里还能一边打仗,一边倒腾出火器来?”

张帷仔细听着,这才缓缓点头:“也是。火器打造所费极奢,耗时亦不短。即便有,想来燕州也出不了几件……咳咳!如此,大王当战便战。”

高托山连连点头,眼睛只钉在张帷脸上。

“咳咳,还有一事,大王须得明白,”张帷细声细气的,几乎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蓝蕤娘能借着退潮用兵,还模仿了大王打固陵的计策,仅仅一个时辰就大获全胜。此人必然善用水师,且有勇有谋。大王切不可以江捷之流,等闲视之。”

高托山握着张帷的手,重重点头。毕竟蛇岛的地形,从退潮到涨潮也就三个时辰的时间。蓝蕤娘敢借着这个空隙出兵,还是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作战,可谓是颇有胆色。

而张帷咳嗽几声,又道:“此番南下,大王是要[匡扶赵氏,镇平天下]的,这个旗帜打了就得用。如果攻打蓝蕤娘不力,大王即刻调头武林,预备朝廷招安。反正东南有潘宏、张大鹏几个盗匪,澜州还有伪朝未能收复。此时的朝廷,必定是招安多于剿灭。倘若势不可挡,大王可先受封,再另做打算。”

听得此言,众幕僚一时哗然。

哪有还没打,就想好怎么被招安的呢?

高托山也忍不住道:“帷姐,何须如此紧张?那蓝蕤娘的后备军是骑步兵,如今邬遣还在余州困着,一时半会也打不过来。便是要来,也得有舟楫渡江。你要是不放心,我们便分师回撤,在余州往建州的码头堵死入口。如此也便是了。”

可张帷却连连摇头,仰着那张蜡黄的脸容,道:“万万不可,打仗最忌分兵分势……咳咳!大王应当趁蓝蕤娘、江捷、邬遣还未合并,尽快逐一击破。至于旁的,大王只当妾身多虑便是。”

高托山口里应承,心下却暗忖:帷姐虽样样都好,可惜终究是个妇人,行事难免瞻前顾后,少了些胆略。

又过几日,探子来报,说那蓝蕤娘是个高调的,不仅把楼船的桅杆涂成了白色,还故意抢在前面冲锋陷阵。引得无数官兵竞而随之,士气如虹。一般来说,这般扎眼的将领,多半是战场上最先挨刀子的货色。毕竟对于全体将士来说,这目标太明显了。

高托山闻讯大喜,即刻点起主力大军,在蓝蕤娘前往武林的必经之路上设下,设下埋伏。

须知,高托山不仅手握重要码头,可逼得蓝蕤娘无法靠岸补给。其麾下主力军,更是水陆并进,精壮者便不下六万之众。而相比之下,蓝蕤娘的这支先头部队,不足万人。

打仗么,终究要看人多势众,怎么看高托山都是稳赢。

可谁承想,当高托山真真切切看到那支白色桅杆时,眼前的不只是楼船,更有那密密麻麻、排列齐整的火绳枪!一个个黑洞洞的铳口对准自己,吓得他当即一个激灵!

高托山登时傻眼了!

老天奶!这周玉臣从哪弄来这么多火器?!准头还极高!

此时高托山这才明白,蓝蕤娘打蛇岛没有枪声,只是人家不用而已。

一时间。

只听得爆响连绵,震耳欲聋。高托山逢年过节才肯拿出来显摆一回的“宝贝”,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千百杆鸟铳轮番齐射,大楼船上更有两尊火炮轰鸣,直打得余州叛军血肉横飞,压根近不得身!

这帮乌合之众,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前队被火力压制,吓得魂飞魄散;后队只道是天雷降罚,肝胆俱裂。双方接战不到一个时辰,叛军前锋便已全面溃散!

紧接着,还不等高托山反应过来,十一月三十日,后方又传来消息:

邬遣所率领的骑步兵,确实没能来支援蓝蕤娘。

但是,他竟趁着高托山远征、余州守备空虚之际,四下散布高托山战死建州的谣言!余州军心浮动,势不如往。眼下,邬遣已趁势席卷,收复余州半壁。

这下高托山反倒被切断了退路,进退维谷!

在捷报传入燕云之前,江南行在便率先得到了这个消息。

“这么说,蓝蕤娘手里有不少火炮?”

此刻的奉化,东方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值房内却仍是一片昏蒙。只有窗户漏进的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屋内陈设的模样。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梦吉,端坐在案后,身子大半都隐了在阴影里。

作者有话说:

暂且如此,明天继续。

第274章

且说, 此时江南行在的重要官员,倒有半数都在这间暖阁里。有吏部的李尚书浩然、户部的叶尚书梦得,还有刚刚转任为兵部侍郎的王伦。唯独少了那位内阁首辅、兼着礼部尚书的秦幼节。

听了王梦吉的问话, 倒是那位平民出身、靠着出使蔑里干而升迁的王伦, 抢着一步, 呵着笑脸回道:

“回禀印公, 学生也听说了此事。说是当时火光大作,声震寰野。宁德县并周遭数十里,皆可闻炮铳雷鸣之声。由此看来, 蓝蕤娘手中的火炮必定不少。”

王梦吉半阖着眼,捏着手里一个温润的玉把件,停了停才慢悠悠问:“那火炮声持续了多久?”

“大概……大概有两个时辰。”说到这,王伦不由吞了口唾沫,又低声补充道:“宁德县那些兵油子都说, 响声不是两三下就消停了。竟是哗啦啦跟下雨似的,炮点子密得很!”

两个时辰!还是跟下雨似的连发!

叶梦得和李浩然一听,互相碰了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惊骇!

这不仅说明蓝蕤娘手中的火药充足、军费充沛,能够支持大规模的全面火器作战。更侧面说明, 周玉臣所掌握的火器技艺, 恐怕远胜于前!

“周玉臣如何弄来这样的火器?既然有这般实力, 又怎敢跟朝廷索要粮草?”叶梦得忍不住问道。他虽是文臣,此时却着一身戎装,很有些节度兵马的气势。只是到底没上过战场,气势羸弱,反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李浩然作为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到底更为持重。他微微摇头, 沉声道:

“叶部堂,眼下关键的却不在此节。那蓝蕤娘既有此等神器,两个时辰便能摧垮高托山数万之众,若想全歼,亦非难事。此人出身草莽,久据水泽,实为水陆皆擅之骁将。当年皇上派潘处道征剿,剿的便是她。今日周玉臣派她南下勤王……为防其恃功生骄,乃至尾大不掉,朝廷应当以[羁縻抚慰]为要,方是上策。”

“再有一条。印公须劝说皇上尽快回銮武林,以免途中出乱子。”

此言一出,值房内骤然陷入死寂。唯有香炉中“雪中春信”的合香气息,愈发馥郁幽凉。一盏明角灯吐露着昏黄的光,照着这屋里各样精巧摆设。黄梨木的案几上摆着几样精巧茶点,空气尽是墨香、茶香、面点香,和这昂贵香料混在一起的,只让人觉得沉重得让人发闷。

不过,对于避难来说,这样的“临时值房”可谓是十分精致了。

王梦吉端坐在一张铺着锦绣坐褥的大圈椅上,窗外渐起的微光与他身旁的灯火交织,在他那张温柔多情、却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谁也猜不透这位“内相”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霎时间,王伦心中不由凛然。他悄悄看了叶梦得、李浩然几位大臣一眼,每个人都神色肃穆,眉头紧锁。

这也是没办法。

此时此刻,天授帝及诸臣所在的奉化,城防远远比不上武林。是,高托山是吃了败仗,可人没逮着啊!人家打不过有枪有炮的蓝蕤娘,还打不过你么?万一高托山调转兵峰,攻打奉化该如何是好?虽说武林也有风险,可就城防坚固来说,整个江南只有一个武林是按帝京规制来建造的!

最重要的是,观澜水师的这些火器,实在是令人惊骇。

倘若周玉臣或蓝蕤娘,真有半分不臣之念……只怕江南又得生乱子。

如今,借着吴妃、王继先的内廷之势,再加上江捷的投靠之利。王梦吉说话的分量,早已隐隐压过那位称病的首辅秦幼节了。此时,满屋子的臣工都将目光系于他一身,盼着他能说动天授帝,冒着风险,返回武林。

王梦吉沉吟片刻,却不急不缓地问道:“蓝蕤娘要多少粮草?”

“回印公。说是至少米粟两千石,草料五千斤。”王伦斟字酌句着,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这却也难怪,她们跋山涉水地过来,又是陆路又是水路的,路上的耗损难免就大了一些。再加上周玉臣军纪甚严,不许军队扰民,这才不得不向朝廷请援。”

王梦吉微微颔首,似乎所有所思:“只要两千石米粟么?看来是不打算久驻了。”

此言一出,叶梦得与李浩然心下顿时一松!

蓝蕤娘所求的粮草,按照她的军队数目,也就是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支出。从最理想的角度揣测,这说明观澜水师是打完就走,并无久驻江南、喧宾夺主之心,尚算识得大体。

但是,如果从最现实、也最阴暗处的来说——

连半个月的粮草都得跟朝廷申请。

这意味着蓝蕤娘的后备粮草不足,甚至是粮道出了问题,才不得不向江南朝廷恳求支援!

粮草不足好啊!

没有粮草,你有再多的军队、再多的火器又有何用?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跟你打仗吧?最终还不是得乖乖听朝廷的调派?

许是众臣脸上的神色太过显明,王梦吉目光流转间,嘴角浮出一丝嘲弄的弧度。

但不等王伦看真切,这位年轻的内相已然点头,声音依旧温柔多情,令人如沐春风:“诸位的忠君体国之心,咱家亦感同身受。放心,咱家自当劝谏皇上。”

得了这句准话,诸臣心下稍安,这才各自敛衽,悄然退去。

然而。

王梦吉转回自己那间熏暖如春、陈设精雅的卧房里后,却没有立即觐见皇帝。

他挥手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在逐渐明亮的窗户前。此时已是天光大亮,是个难得的晴天。冬日淡薄的阳光,透过五彩琉璃照进来,在厚厚的地毯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显得四下的精致摆设,华光灿然,有些说不出的虚浮。

王梦吉就站在这片虚浮热闹的光影里,静立片刻,才从怀里摸出了一封带着体温的信。

那信纸,显然是被人狠狠揉皱过、撕碎过,又一片片重新拼接裱糊在另一张纸上。此时虽拼得整齐,字里行间却尽是支离破碎的痕迹,显得古怪而笨拙。偏偏最底下的落款,竟是半点没坏,飞扬跋扈地写着两个字——明权。

明权,明权。

王梦吉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咬字极轻,仿佛怕惊碎了什么。英俊多情的脸容上,尽是自嘲。

周玉臣在信中絮絮道来,说黔州山水何其秀丽,她如何兵不血刃收取此地;后来又是怎样顺着谭缙这条线索,将檀州巨贾蒲寿庚的势力连根拔起;还有那位曾为阁老的闻人决,得知她在黔州布政使沈重面前自称“学生”后,是如何痛心疾首、谨慎细致地教导她学问。

字里行间,那少年得志、睥睨一切的锐气,几乎要破纸而出。

写到最后周玉臣笔锋一转,说上次回京时,确定王知恩已经死在了长陵。她已借风水之名,让人把景阳宫的那口枯井填了。

读至此处,王梦吉捏着信纸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一年了。

整整一年零两个月。

从去年九月至今,他往燕云寄去多少封信?全部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周玉臣是吝啬到连一个字不肯回他!现在却想方设法,教人递了封信进来,在这说什么枯井不枯井的!

她以为他还在乎吗?!

笑话!

如今的他,已是五十年来最年轻的司礼监掌印,权倾朝野。多少人私下将他比作当年权宦汪直?甚至可以说,王梦吉今日的权势,比当年的汪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君不见,即便是江南世家出身的叶梦得,或是已入阁拜相的李浩然。在他面前,也得恭恭敬敬地自称一声“门下”么!

再没有人能把他关在井底。

也再没有人敢提起这段往事。

除了周玉臣。

王梦吉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他真恨她啊。

明明知道自己在江南做了什么,明明已经拿出了要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却又在此时此刻,给自己写了这么一封信。

她以为他还跟当年一样,几句话就能骗得他鬼迷心窍么?

想到这里,王梦吉一转身就把信纸按向了灯上的火苗。火舌刚刚地舔上信纸,他却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一哆嗦,急忙挥手把火拍熄了。手掌传来火辣辣的灼痛感,他却浑然不觉。只就着昏暗光线,将信中字句,一字一句又读了几遍。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小福儿在门外怯生生地提醒:“干爹,早膳时辰过了,您老要用膳么?”

王梦吉这才仿佛魂魄归窍,怔然抬头。他盯着那封已被揉捏得有些发软的信,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最终眼神一沉,将整封信烧得干干净净,又将灰烬就着茶水喝了下去。竟是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次日,深夜。奉化城内,一处临街的茶楼。

“九哥,你说他会来么?”周燕官一身富家公子的打扮,正目不转睛地往楼下看。

扈九坐在一张木轮椅上,腿上覆着薄毯,脸容在昏暗的灯影里显得格外沉静:“如果从前那个他,一定会来。因为他要劝我们回去,避免深陷险境。”

“那,如果是现在的他呢?”周燕官连忙追问。

扈九沉默片刻,苦笑道:“如果是现在的他,更必须来了,因为要捉贼拿脏、一网打尽。”

周燕官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自打隆化县那“茶寮税银”的案子闹将出来,她心里便像堵了块石头。虽说拼死保住了隆化,稳住了局面,可终究是出师不利,脸上无光。所以此番扈九南下,她才自告奋勇要跟着来。

毕竟,整个大梁,与王梦吉还有几分故旧之谊的,也只有她与扈九了。

扈九则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从前我干爹在的时候,说过王梦吉此人,乃是见利忘义之辈。你得势时,他能比世上任何人都待你亲切、忠恳,引你为生死知己,惺惺相惜。一旦你失势,他便会翻脸无情、铁面无私。这是个天生的政客,永远只会选得利的一方。”

周燕官在官场上历练了这些时日,哪里会不懂这个?

当初王梦吉冒险到戏楼给周玉臣送信。表面上看是错把自己当成了姐姐的情人,顾念着结拜的情义,提醒她们小心。而实际上,是因为那时王梦吉的恩主王知恩,已经彻底失了帝意。

官场上,这样的人太多了。人与人的关系,要么互相拉锯、要么互相博弈,即便一时伏小做低也只是暂时之举。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人心亦如此。

可是王梦吉……当真就能狠下心,演一出“大义灭亲”么?

就在这时。

雅间的房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刚好四下。与他们约定的暗号一致。

作者有话说:

轮椅,发明于汉代。明天继续。

第275章

周燕官同扈九眼光对了一对, 旁边的柳元娘轻轻咳嗽一下,周燕官这才把门开了。

门外只有王梦吉一人。

这位权势滔天的“内相”,穿了一身银白色的锦缎蟒袍, 料子又轻又软, 穿着既暖贴又不显臃肿, 显得整个人精神奕奕。浓墨一般的乌发, 拢在纱冠里,冠顶缀着颗拇指大的金绿猫眼石,贵气逼人。偏偏又生得眉目英挺, 唇红齿白,是一副秀丽多情的好样貌。人还没进来,先拿手帕子捂住口鼻,嫌弃道:

“也不知道选个好去处,这一屋子都什么味。”

扈九忍不住就笑了。他生得浓眉深目, 很有些野蛮模样,说起话来却十分斯文:

“陈年木头的味道,配你这根[庙堂栋梁],岂不正合适?”

王梦吉冷笑一声,也不接话, 径自先去推开了窗户。待夜风灌入, 吹散了些许闷气, 他才挑剔地拣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坐定了,便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扈九,口中啧啧有声:

“你在燕州也算个人物,怎么到头来却混成这样?瞧瞧你这身衣裳,活像街上给人拉货的苦力,还不如当年在宫里当差时体面。难不成, 周玉臣连件蟒袍也不肯给你么?”

周燕官听得皱眉,心中恼怒:好呀!这是冲着我姐姐阴阳怪气,说她不肯提拔自己人呢!

扈九却也不恼,他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摇头道:“世间哪有[坐着]的蟒?我如今这副模样,便是要给我官身,也受不得了。”

王梦吉一怔,待要说话。

突然一阵湿冷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了扈九身/下的薄毯,毯子轻轻一晃,底下空荡荡的裤腿也跟着晃了晃。那底下没有靴子,没有小腿,空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这般模样,莫说是走马射箭,便是当真要去街头拉货,也是万万不能了。

王梦吉呆了一呆,登时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所有窗户都关上。

好半晌,王梦吉才重新坐下,声词里有些沉郁:“……燕州到晋州几千里的路程,她也不怕把你折腾没了。”

扈九见状反而笑了笑:“与她无关,是我自己想来看看你。”

“看看我?”

王梦吉一怔,随即脸上浮出虚浮的笑意来,语气也温柔起来:“也是,咱们兄弟,是有些年头没见了。上一回照面,我在你脑袋上开了个窟窿,阿玉当时脸都吓白了,可说话的德性还是跟你一样直拗……她额角上的伤,好些了吗?”

扈九一时拿不准对方说的是旧伤,还是黔州挨的那一刀,当即点头道:

“你放心,已经大好了。”

王梦吉“嗯”了一声,仿佛浑不在意,只慢条斯理地擦拭拇指上的玉扳指。擦了半天,才像是随口一提:

“那你,一早就知道她是女儿身吗?”

扈九睁圆了眼睛,急道:“我哪里知道?我若知道,还能跟她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那我成什么人了!?”

见他气恼,王梦吉反倒是呵出个笑来,不急不缓道:“九哥别急,我也就是白口说说……那她恢复女儿身后,可有人说三道四,给她找不痛快?”

扈九摇头:“没有。整个燕云黔檀,不论姑娘小伙,大家都爱她敬她,没有人不喜欢她。”

“……那就好。”王梦吉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脸上那层热络的笑慢慢淡了下去,空落落的,好像他冒着风险过来,就只是为了听人亲口告诉他这句“没有人不喜欢她”。仅此而已。

柳元娘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半晌插不上话。

这算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来劝说王梦吉的么?怎么眼下倒像是老友重逢,絮絮叨叨拉起家常来了?

还有。

柳元娘都绷紧了弦,准备一旦谈崩就暴起发难。可这会儿她才猛然发觉,这王梦吉竟真是单刀赴会!连个贴身护卫都没带!

这时,扈九深深叹了口气,道:“梦吉,你我兄弟难得一见,何须这般拘谨?”

王梦吉顿了一顿,才又用那副温柔多情的嗓音,问道:“也不是,就是刚才在想。听说这小半年来,有不少海洲、蔡州的遗民,以及秃马锡、蔑里干的奴隶逃到燕州去了?”

且说,扈九伤了之后,大多时候留在中渡镇,为蓝蕤娘协理军务。虽说因功升了御马监提督太监,得了个武德将军的虚衔,但是政务上的参与到底有限。燕州边务上的事情,扈九知道得不全。他转头看向周燕官,周燕官便脆生生接过话头:

“是有这回事。海洲、蔡州本就是大梁子民,回归故土也是理所应当。至于旁的,蔑里干有九成百姓都是农奴,秃马锡更是除了贵人便是牲口般的奴隶,他们去年又遭了白毛风,牛羊冻死无数。便是他们的天神再怎么法力无边,也变不出食物来呀!这人啊,哪儿有活路就往哪儿跑。我姐姐治下太平安乐,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自然万众归心。”

王梦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与有荣焉,却摇了摇头,冷笑道:“阿玉还是那般心慈手软,菩萨心肠。”

“秃马锡、蔑里干与我朝有宿怨,百年间厮杀不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到底不是梁人,如何用得?依我看,倒不如效法前朝边将王彦升的法子,反而干净利落。”

柳元娘听得这名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问这王彦升是何方神圣,却又碍着自己护卫的身份,只得绷着脸继续听着。

可周燕官与扈九闻听此言,却是脸色骤变!

因为这位王彦升,正是宋朝镇守西北边关的悍将。其在原州担任防御使时,为了防止党项族间谍渗透,时常杀人立威。还曾当众割下党项俘虏的耳朵,充作下酒菜,从此凶名远播。党项人只要听闻王彦升的名字,便心生恐惧。也就有了史书上“二十年间无西北之忧”的评价。

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一时间气氛沉默。

而柳元娘也终于回过味来,历史典故她不懂,但那句心慈手软她可听懂了!

再加上王梦吉那似笑非笑的模样,柳元娘心头恼怒,想开口回怼,又怕坏了正事。只得扭头去看周燕官,毕竟这位小周大人可听不得旁人说周玉臣的不是。

谁知素日“天大地大,姐姐最大”的周燕官,竟没动怒。她低头思忖片刻,道:

“这又何妨?姐姐说过,世间万事,或可权衡,或可忍耐。唯有[降虏叛国]四字,断不可容。只要这些人愿归附大梁,共同保家卫国,便是梁人。”

王梦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是吗?”

“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白纸黑字的诏书吗?”

周燕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邱淑英是邱遗之女吧?文牍房如今最得力的谭宝珠,还是逆贼谭缙的亲闺女呢!她们在北边是什么地位,授的什么官职,你替皇上批红时,难道不知道么?”

听得这话,王梦吉抿紧了嘴角,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转头看向扈九:“九哥,你千里迢迢来此,可有什么话要教我?”

扈九深深吁出一口气,扶着拐杖,艰难地挪至王梦吉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头:

“梦吉,九哥成了废人,已经背不动你、也教不得你什么了。”

“九哥何出此言?你说的话,我总是听的。”王梦吉大惊,连忙一把扶住扈九。两人紧紧相携,仿佛还是当年挨了板子,咬着牙、拖着腿,互相支撑着拼命往前走的少年人。

扈九摇头苦笑:“你我相知相交二十载,有些话要真说了,只恐伤了彼此的情分。梦吉,我来,只是想看看你。如果这次不来……今生今世,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听得此言,王梦吉亦是神色震动,沉默良久,方低声问道:

“……那她呢?”

扈九道:“阿玉说,[只要你说句,你在这,我再捞你一回便是]。”

王梦吉肩头微微一震,这正是当年周玉臣的回答。须臾,他仰起那张俊秀却苍白的脸容,轻声道:“蓝蕤娘只要了半个月的粮草,是因为她不打算立即歼灭高托山,对么?”

扈九并不言语,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一般。

王梦吉似乎也没打算要他们回答,只是在桌上放下一叠银票,低声道:“九哥,这些银钱你留着傍身,千万保重。”

扈九点点头,竟也没有推辞。

待王梦吉离开后,柳元娘就忍不住道:“这就完了?正经事半句没提,尽扯些没油盐的闲话。”

说罢又忧心忡忡起来:“咱们来,就是想让他在皇帝面前周旋一二,如今竟什么也没谈成!倒不如让我跟了他去,找个机会一刀杀了皇帝老儿,也省得大将军束手束脚。”

周燕官却与扈九对了个眼色,噗嗤一笑,从那叠银票里抽出一张,两指一拈:

“柳姐姐,该说的早说了——你瞧,这银票子不就是答复么?”

柳元娘被她说得一愣,连忙去看那银票子。这些银票都是江南本地的票号,在燕州根本兑不出银子。江南又不是周玉臣的地盘,给这劳什子作甚?怎就成了答复了?

另一端。

王王梦吉已经上马车,面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中却在暗自震惊——

扈九当年被责罚,甚至险些丢了小命,正是因为他志气高迈、秉性耿直,所以才得罪了王知恩。

这样一个不会虚与委蛇的人,是不会说谎的。

也就是说,周玉臣公然恢复了女身,竟真能在北境畅行无碍!

这意味着她所掌控的军政权力,已经远远超于王梦吉所知道的范畴。一个奴婢出身的女人,竟无人敢借“阴阳颠倒”之名来撼动她分毫,甚至周玉臣还能游刃有余地分出精锐,南下勤王。这份权势,可比从那些北地行商、败军溃勇嘴里听来的,更真切也更直接!

如今,余州收复已是板上钉钉,只是早晚而已。

叶梦得、李浩然等人,见情势变换,还当能像从前那般“以文驭武”、“半路摘桃”,再来一回卸磨杀驴。他们见蓝蕤娘连半个月的粮草都要讨要,便以为她是粮道中断,不得不仰朝廷鼻息。

呵!

这帮蠢货竟没有想过,也许蓝蕤娘是故布疑阵,为了轻装行军呢!?

须知,眼下绍兴的两大港口澉浦、乍浦,已为蓝蕤娘所得。

假如这支观澜水师,压根就不打算跟高托山死磕。只将建州留给后备部队,自己却挥师南下,直指奉化……那么,一旦蓝蕤娘将主要港口封锁,江捷便是再有通天之能,也得弃水道而改陆路!

再者,江捷手里确实还有十几万兵马,可这些人马都是各路凑出来的杂牌军。

一个黔州出身的将领,一个刚刚溃败于盗匪的败将,江捷拿什么来拢住这支军队?

思及此处,王梦吉目光一凛,抬眼望向旁边的小福儿:

“与我更衣,我要立即进宫面圣。”

作者有话说:

王梦吉确实是个政治鸭子。BGM《故人吟》。

第276章

十一月二十五日。王梦吉漏夜入宫, 于御前奏对。天授帝随即召聚李浩然、叶梦得等一干重臣,紧急廷议。

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王梦吉居然没有劝谏皇帝回銮武林, 而是以“高托山尚未剿灭”为由, 力劝天授帝留在奉化辟祸!

这让李浩然、叶梦得等人也大吃一惊!

不是, 王印公, 这怎么跟咱们商量好的不一样啊?!

可王梦吉的理由,可谓是有理有据:高托山连续进军,就是为了攻打武林, 以挟天子。如果观澜水师能一举剿灭,倒也罢了。可偏偏蓝蕤娘没能劝谏高托山,甚至打到半道上还跟朝廷索要粮草。这里头有蹊跷,所谓“邬遣收复余州半壁”的捷讯,恐也未必为真。

陛下啊, 咱们大梁朝的武将,您还不知道吗?

虚报战功,假败为胜,报喜不报忧的事情多了去了!江捷那厮都输成熊样了,还搁这大言不惭地说他是“战略性”后撤呢!

就算蓝蕤娘有那么几杆火铳, 也确实骁勇善战, 可她又不会飞。万一逆贼当真逞凶南下、直捣武林了。蓝蕤娘来得及救驾么?

须知, 武林可不是一般城市。它是江南都城,其天然的政治意义、经济地位就不同一般,说是“半个帝京”也不为过。天授帝仓促离开时,还有许多奇珍异宝、金银财货没来得及悉数运出。如此膏腴丰足之地,就算高托山忍得住,他手底下的那些乌合之众忍得住么?

最终在群臣商议下, 天授帝决意暂驻奉化,以观后变。

十一月二十六日。奉化,雪窦寺。

雪窦寺是建于晋代的古刹,如今已经被皇家征用,充作天授帝驻跸的行宫。寺庙建立在雪窦山上,从军事布局的角度而言,山地陡峭、仰攻不易,正是个易守难攻好去处。

再说奉化此地,不只农渔丰足,手工与商贸更是兴盛。许多重要商线的必经码头,都在此地。故而奉化十分富庶,素有“小武林”的别称。而雪窦寺作为赫赫有名的“天下禅宗十刹五院”之一,香火鼎盛,庙产丰厚,殿阁精雅。因此天授帝带着吴妃、关贵妃在此小住十来日,一应衣食享用丝毫未减,倒也颇为惬意。

只是吴妃恩宠不断,又时常身着戎装陪伴圣驾,关贵妃反而日渐遭了冷落。

这两年来,关贵妃也试过培植一两个妃嫔,在御前替自己争宠。可吴妃不单年轻美貌,身边还有王梦吉为助力。众所周知,天授帝在政事离不开王梦吉,在宫闱离不开王继先,而王继先又是王梦吉推举的。如今就连秦阁老,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逐渐失势的关贵妃,无时无刻不想念帝京,怀念宽阔轩敞的披香殿,怀念价值千金的“月晕绫”,更怀念从前能插手朝政、翻云覆雨的日子。

可哪里还回得去呢?如今的天授帝,连她多说几句话都不耐烦,甚至连正儿八经的政治建议也不愿意听。

关贵妃无可奈何,只得私下唤来秦幼节。

“秦阁老,皇上铁了心要留在奉化,这事你可知道?”妆容画得一丝不苟的关贵妃端坐上首,眉梢眼角却是掩不住的焦虑。

秦幼节消瘦了不少,看起来愈发斯文儒雅,他点头道:“回娘娘,臣也是刚刚听闻。”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劝谏皇帝?”

关贵妃脸上的焦躁更甚,脱口便道:“秦阁老,你是天子门生,皇上更与你有再造之恩。如今皇上受小人所惑,三言两语便舍弃防卫森严的武林,置安危于不顾。你怎能不劝谏一二?难不成是见李浩然恩宠日隆,便心生怨望,忘了自己为臣为仆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