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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7541 字 21天前

第261章

“……窃惟人臣之节, 莫大于忠贞;士林之耻,莫甚于苟且。今镇守周玉臣,假总戎之权, 行倡优之实。名曰收录孤弱, 实乃假朝政之命, 豢养女郎以为亵玩。”

谭宝珠念到这里, 声音猛地一顿。仿佛后面的每一个字词,每一个句子,都成了烧红的炭粒, 让人吞吐不得。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周玉臣,此却好整以暇地捏着一枚水晶单照,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她的眉宇里有些倦意,不知是连日试演火器所致,还是被这雪片也似的弹章所困, 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锋锐。

见谭宝珠停下,周玉臣抬起头,竟是心平气和地笑了笑:“士林之耻,莫甚于苟且……这是把闻人决也骂进去了啊。谭大人,请继续往下念吧, 我听着。”

谭宝珠见她如此云淡风轻, 心头一股心酸直冲眼底, 只得强忍着,低声续念道:“叛臣邱遗之女,藏于幕中,日近机要;国贼谭缙之嗣,宠之案前,苟且密谋。更兼海寇高托山之女高玫, 阴纳于内,行联姻结匪之实!此三女者,或为逆种,或出匪类,周玉臣尽数收用,意欲何为?”

“如此阴蓄逆党,广布私恩。以女色为羁縻,广罗邱、谭、高之残部,其心可诛!”

“臣泣血以请,周玉臣之罪,上通于天,非族诛不足以安社稷,非寸磔不足以谢天下。伏请圣人铲除此獠,以正乾坤!”

最后一个字念完,谭宝珠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胀。

她生于官宦之家,从来只讲求实际利益。从京城到黔州,这些年来,权柄场中互相倾轧、你死我活的事儿,谭宝珠见得太多太多了。莫说是侵占功劳,便是兔死狗烹也算不得什么。在她心眼里,贵人生来就是贵人,贱民活该就是贱民,界限分明。

要是在以前,她甚至会十分赞同王皇后时不时敲打的手段,因为这是维持尊卑的必要手段。只有底下人懂得惧怕,才好使唤。

没有王皇后的提携,没有朝廷提供的机会,你一个家奴能有今时今日的体面么?

可此时此刻,谭宝珠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痛极了!

“这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写的?!”谭宝珠气得将文书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大战当前,不想着同舟共济,却躲在背后写这种颠倒黑白的玩意!”

周玉臣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拾起,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那笔迹她太熟悉了,笔画银钩,锋芒毕露。

小时候,她没少模仿这笔迹,替自己给内书堂写假条、批课业。不知周炳,在写下这样的劾词时,是怎样的心情?又是怎样的处境?

见周玉臣还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谭宝珠真急了:“大将军!”

“谭大人,别生气。”周玉臣笑了笑,摇头道:“你仔细想想,我近来做的那些事——毁庙拆观、擅授官职、乃至驱遣齐王,哪一桩不比这[蓄养逆臣之后]的罪名更严重?为何朝廷不抓着那三件足够杀头的大罪做文章,偏偏要拿这用人不察、私德有亏的小事来弹劾我?”

谭宝珠愣了一下,随即猛然抬头:“他们是怕你……”

“不错。”周玉臣点了点头,目光沉静:“他们怕我裂土分疆,当真就反了。”

谭宝珠心中的怒气稍歇,可很快,又被更沉重的担忧取代了。

原因很简单。

周玉臣明面上依旧是王皇后的人,借着这层关系做了不少事。如今主子要敲打你,你能不低头么?想想看吧!别说周炳这个人质还在京城捏着,眼下大战在即,这时候公然抗命,对周玉臣没有任何好处。毕竟她一直打着“忠君爱国”的旗号,总不能一转头就“无君无父”了吧?

若真如此,还有谁敢支持她?又有谁肯支持她?

燕州、檀州、黔州,以及程叔敬所在的祁州,说到底,认的还是大梁朝廷的法统。

即便是闻人决、闻人鹤两叔侄,再是名冠天下,才动士林,也不可能公然跟着她周玉臣去做逆臣贼子!

之前周玉臣能召集兵勇,逼着大户捐钱捐粮,连税米都敢截留,全凭她头上那顶“忠臣良将”的帽子。

各地的士族,不论是自愿也好,被迫也罢,投效周玉臣也是因为她有这顶帽子!

现在,你敢把这帽子摘了么?

你承受得起人心离散、众叛亲离的后果吗?

再者。

就算要当逆贼叛臣,你也得有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如果要用齐王赵况的名号,就不能让齐王做个无父无君的不肖子孙,至于周玉臣自己……太监也想称帝么?

而王皇后的想法,也很简单。

上位者的手段都是一样的。他们都喜欢先打压你,挑你身上的错,给你定罪,再仁德地表示她还是相信你,愿意用你,还请你拿出应有的诚意来。

王皇后这一手阳谋,使得十分漂亮。她故意放过那几桩杀头大罪,专挑些“可大可小”的鸡毛蒜皮来发难。否则,古往今来,败军之将的妻女哪一个不是被当做战利品占有?哪个武将□□里没点子腌臜事?王玠那货当年还敢跟宗室抢女人呢!

如今闹这一出,只因周玉臣先前行事确实太过专断。倘若朝廷毫无反应,王皇后没有反制,那大梁朝廷就真完了!

只要周玉臣还想光复中原,还有存图社稷之心。

这头,不低也得低!

想到这,谭宝珠心头那股火又烧了起来:“……可是,这时候闹这出,难道他们不想北伐了吗?”

周玉臣垂下眼目,没有言语。

北伐,自然是要北伐的。

只是必须按照领导的意思来北伐!

须知,当官最重要的不是“事情做得如何好”,而是“揣度上意有多精到”。大梁地大物博、能人辈出,再能耐的英杰,也只是一把剑而已。你周玉臣能做到九十分,那朝廷找个八十五分、甚至八十分的替代你行不行?程叔敬若不堪用,那徐隽、江捷、王克用,还有各处州府的将官,成不成?

做事么,能做成便是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能否让领导放心,乃至称心!

“大将军……”谭宝珠忍着心头酸楚,望着周玉臣,无端生出了无限怜惜:“既然朝廷要您自辩。那这自陈剖白的札子,请让下官为大将军执笔。”

这便是不舍得周玉臣亲自低头认错了。

周玉臣目光落回弹章上,却摇头道:“不必。往日我借故文笔粗疏,请你们代劳了许多么文信件。这次,便让我自己来写罢。”

另一端。观澜江上,一艘精巧的画舫内。

养伤多日的赵况,方一睁眼,便听到有人在哭。

赵况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见顾翠儿独自坐在绣墩上,并不出声,只低头默默垂泪。那呜咽声极其压抑,把许多心酸苦涩都堵在了帕子里。

柳元娘站在她身后,正低声劝着:“……顾娘子,这也怪不得你,谁能知道燕州也有人认得她?”

“不,不,都是我的错!”

顾翠儿从帕子里抬起脸来,一双眼睛哭得红肿:“是我带着高妹妹,在外头抛头露面做买卖,才教那些人认出了她的身份。柳姑娘,今日那些商人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他们都在嘲笑周大将军,明明是个太监,也敢蓄养女人……养的还是盗匪的女人!是我做事不小心,才害了大将军,我,我……”

说到此处,顾翠儿再也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她那样清白磊落一个人,却叫这等腌臜事污了名声,都是我的罪过。”

柳元娘绞尽脑汁,正要劝慰,却听见赵况在身后低低道:

“这事错不在你。”

二人连忙回过头去,但见赵况形容憔悴,胸膛还缠着纱布。他强自撑起身形倚坐榻上,玉净的脸容尽是肃然:

“谭宝珠、邱淑英早先在地方上就露过脸,跟着周玉臣入燕州后,被人认出来也不稀奇。那高玫从头到尾,都没在周玉臣跟前现过身,更没在文书房当差。再说,朝廷存心要整治人,有没有高玫这个由头,周大将军都逃不过这一劫。”

顾翠儿听得一怔,捏着帕子呆住了:“朝廷怎地要惩治她?大将军与朝廷送金银,还在前线拼命,何处得罪了他们?”

赵况没有回答。

只是用手按着胸口,低低地咳嗽。他的脸色很苍白,像高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顾翠儿脸上,低声问道:

“你很喜欢她?”

顾翠儿、柳元娘齐齐一愣!

一个慌忙别过脸去,垂首不语,另一个则脱口斥道:“文丑儿!你胡说什么!”

虽是如此,脸容却不知觉地红了。

赵况笑了一笑。

笑容很淡,也很疲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攀过最高的危楼,也握过最快的利剑。

“是啊,”他轻声说:“这样的人,谁能不喜欢呢?”

“喂,文丑儿?”柳元娘觉着不对劲,只觉得赵况的声词里有一种决绝。

然后她就看见,赵况拿起了那柄木剑。

那柄伴随他多年,饮过无数胡虏血,会过无数江湖客的木剑。

他没有犹豫。

两手一较劲,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剑便断了。

柳元娘睁大了眼睛,像是看到这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你疯了?!折它做什么?没了它,谁还认得你是《钩蛇录》上第一名!谁还知道你是鹤庵文丑儿?上月你在云州截杀虏人时,不是还笑着对他说[杀你,木剑足矣]么!怎么,如今转个头,就不喜欢了?”

而赵况苍白端丽的脸容,浮出个很轻很轻的笑容,轻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喜欢,怎的不喜欢?我还为它写过一首诗,你忘了么?”

“只是小柳儿,它再厉害也只是一柄剑……剑,就该有剑的样子。”

八月廿一,秋意瑟瑟。

顾翠儿与柳元娘离了画舫,一径往燕宅来。老远的,就看见街口黑压压坐满了人。邪了门了,周大将军被朝廷怪罪的事情,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百姓耳朵里。

这下可不得了了!

不论女男老少,大家不约而同地聚到了这里。有的揣着几个红皮鸡蛋,有的拎着条肉,有的扛着小半袋粮食,还有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布娃娃。

东西一趟趟递上去,又一趟趟被周玉臣的护卫好言好语劝回来。

大伙儿索性索性安安静静地,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地摆在了燕家大门前。

简陋的布包,油纸包,各色花样不一的包袱……分量都不大,但是在战时,在战乱后的中渡镇极其可贵。

柳元娘见状,眼眶霎时就红了。

等到那小丫头一步三回头,把怀里的布娃娃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时,柳元娘才看清楚,那竟是个齐天大圣孙悟空!

虽说身上的“虎皮裙”早就磨旧了颜色,手里那根“金箍棒”也只是根歪歪扭扭的木棍儿,可那股子闹天宫、闯地府的泼天胆气,端的是活灵活现!

既是齐天大圣,又怎么会输呢?

那可是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也不低头的斗战胜佛啊!

这时,不知是谁低低地念了一句:“燕州主帅忠且贞……”

很快这句话,便像是星星之火,瞬间便点燃了沉寂的街道,无数燕州人、黔州人、檀州人、云州人、澜州人、祁州人……用不同的方言,不同的声音,共同念道——

“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

“大梁主帅能戢兵,千里晏然无犬声!”

顾翠儿听得一怔,而不远处的镇安郡王赵净,脸上也露出了震动的神色!

是了。

这里是中渡镇,是周玉臣还只是个监官时,孤身一人也要救下的中渡镇!是她宁可不要功劳,不要圣宠,也要拢得万众一心,去保住的中渡镇!

哪怕没有多少百姓见过她的真容,可如此滔滔民意,谁敢相抗?

谁又会信她贪慕女色,豢养逆臣之女?

顾翠儿站在人群里,听那声浪如潮。只觉得从前对周玉臣那份隐秘的眷恋,此刻被这浪潮点燃,变得无比炽热,几乎要将她融化。

真好啊。

她所珍惜的人,也被天下人珍惜着。

顾翠儿与柳元娘相视一笑,不假思索,也挤进入群齐声道:

“——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

就在中渡镇民意沸腾之际,千里之外的帝京,却是另一番光景。

华贵的宫殿内,王皇后看着周玉臣那封“自辩”札子,先是惊愕,旋即勃然大怒!

除了委婉说明,不能亲身南下的原因之外。周玉臣没有对谭宝珠、高玫、邱淑英一事做任何解释,反倒笔锋一转,自陈了另一桩大罪——她周玉臣,竟是效仿前朝花木兰,女扮男装欺瞒君上!

那认罪的措辞,写得叫一个声泪俱下、恳切沉痛,屡屡自陈“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然而。

既为女子,那“贪慕女色”、“与匪联姻”、“豢养女郎以为亵玩”等种种罪状,岂非不攻自破?

好一招釜底抽薪之计!

更重要的是。

周玉臣在札子里,以极为谦卑恭顺的口吻,这样写着:“臣与邱淑英等人,皆因仰慕皇后娘娘的懿德,感佩您以女子之身匡扶社稷的壮举,因而奋勇出头,为国效力。正是娘娘您这颗明珠在前,德化天下,才有今日巾帼争相报国的盛景啊。臣愿为游蛾,誓死效忠圣人。”

那潜台词分明就是在说——

虽然我是来请罪的。

但是,假如我女扮男装、参预朝政有罪。

那同样以女子之身主政帝京、垂帘听政的皇后娘娘您,又当如何自处呢?

莫说是燕州、檀州、黔州各地的女官,便是宫中的那些女尚宫、女尚书……你王佛花了多大的精力,才能力排众议,在京师布置下自己的私人班子?

当初王皇后,连齐芥娘这个出身绿林的女贼都忍了。不仅授予武职,还给了文官的虚衔,不就是为了给“女子主政”造势吗?

现在,我也是女人。

还是你麾下官阶最高、权柄最重的女官!

你敢在这时候,降罪于我么?!

更可恨的是,周玉臣一边自称有罪,一边却为邱淑英、詹华容、丁道雅、齐青、燕东临、黄羚君、苏弥等人协建黔州军工,稳健黔州政权,以及柳朝、闻人鹤督察边境走私二事,正式向朝廷表功。

进而,她更顺势将邱淑英擢升工部侍中,加授奉训大夫,连同黔、燕两州官员的升迁调补,一并上奏朝廷。其中最不起眼,也最诛心的一步,便是举荐黄羚君任黔州按察使、柳朝为祁州按察副使。

须知,黄羚君、柳朝二人不仅出自帝京士族,还是王皇后派到周玉臣身边的监官。而黄羚君的父亲黄渺之,和杨虚中一样,都是朝里主战派的顶梁柱,是你王皇后的倚仗。

更是你王皇后能主政帝京的底气。

那么请问——

如果邱淑英是贼匪,是心存不轨的反贼,那跟她一块儿经办黔州军工的黄羚君、苏弥等人,又该怎么说?知情不报,泄露枢密,算不算同党?那个时不时写赋赞美你的黔州布政使沈重,他的儿子沈熙也搅和在里头,这又该怎么说?

真要较真下去,黔州军工这个项目,以及整个黔州岂不都成了谋逆之地?!

再说,黔州军工核心,是镗床、车床,以及火器零部件的尺寸统一。这零部件的大小、误差范畴、组装图纸,是邱淑英与工匠一同拟定的!现在整个燕州、檀州、黔州,甚至京师的火器制造司,还在想方设法从檀州弄几把火器瞧瞧呢!

既然大家都在用“贼逆”所造的火器……那他们是不是也有问题?

综上所述。

只要王皇后心里还不糊涂,就明白这事只能雷声大、雨点小,是万万不能动真格的。

如果真个撕破脸皮办了周玉臣,表面上是打了她的脸。实际上你打脸的,是支持你的那些帝京宦官、黔州士绅、还有你辛辛苦苦提拔起来的那些女官,是你王佛赖以维系的根本!

现在周玉臣愿意挪出两个布政使的位置,让你的“自己人”坐着,已经是十分上道的态度了。非但不能罚,你还得感念她颇识大体,进退有度呢!

此刻,坤宁宫中的王皇后是何等的天威震怒,又是何等的措手不及,暂且按下不表。

视线转回中渡镇。

正当群情激动、声浪喧天之际,燕家那两扇朱漆大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门里走出个身量高挑的女郎来。

她的肌肤并不白净,眉骨上甚至还有一道疤痕,身上穿着寻常妇人的袄裙,头发也规规矩矩盘成了髻。可那腰上却明晃晃挂着一口剑,凛然生威。她朝众人微微一笑,抱拳拱手,清亮亮地说道:

“乡亲们厚意,我心领了!——周玉臣,在此拜谢诸位!”

众人鸦雀无声,旋即哗声四起!

名动天下、杀得虏人望风而逃的周玉臣,竟是女儿身!

顾翠儿耳边嗡地一声,如遭雷殛,面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觉得天旋地转,万般情愫都成了空。心中又是震惊,又是失望,更有一种彻底无望的痛苦!

如果周玉臣是个宦官,好歹还算半个男子,自己尚存一丝念想。可对方竟是个实打实的女人,这便是真的……没有半点可能了!

她一眼不错地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容,那如墨刀裁的鬓发,只觉满口苦涩,难以言说。

“怪道当初……他……她见我衣衫不整,也只是神色如常,为我披衣。”

“怪道她看我时,眼神那般清正,比世间任何男子都来得干净!”

顾翠儿站在人群里,木然地跟着众人一道鼓掌,眼泪却直往下流,怎么忍也忍不住。

而旁边的柳元娘,也怔了半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家伙!

他大爷的,自己居然又被骗了!

先是赵况,接着又是周玉臣,你们一个两个的嘴里是没有半点真话呀!

柳元娘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又是恼怒,又是怅然。

还有几分理应如此的喟叹。

不知为何。

看着周玉臣那身改头换面的装扮,那依旧英挺跋扈的眉眼,柳元娘竟想到了赵况的诗。

那首,写给木剑的诗:

“昔闻沛郡客,拔剑斩蛇腥。”

“挥袖决浮云,敢叫庆轲惊。”

“长啸猿来喝,疾驰有松应。”

“勒马及高险,弹铗与月听。”

“今一别玉匣,风物尽无情。”

“他日晋风起,再照霜雪明!”

作者有话说:

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改自韦庄的《秦妇吟》。昔闻沛郡客,拔剑斩蛇腥——本人年少时的旧作。第三卷 到此结束。且说,我在设定剧情时,就已经决定了:小周的“恢复女装”,一定不是意外掉马,被动被发现。因为我的周玉臣,是一个算无遗策的人。所以,就有了这个“以女子之身,回敬权势“的剧情。有心细的朋友,可能会发现。我在这一章,call back了赵况见过的“齐天大圣孙悟空”玩偶。还把写关有情的那段,用在了周玉臣的这段剧情上。我很喜欢,孙悟空身上那种“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的心性。同时。正如剧情中,天南地北的百姓们,两次做出的选择一样。我深信,有些事,也许能一时被权贵淹没。可是。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人心,是掩不住的。写到现在,差不多一百万字了。说实话,每一卷我都写得要死要活。在此之前,我最多也就写过七万字的短篇。还是很久以前。有很多时候,我是清晨四点,爬起来写作;更多时候,则是在夜里,一边喝酒一边写(不要学,酒精是一级致癌物质)。有时写得情到深处,潸然泪下;有时写得咬牙切齿,愤慨非常。因为这个故事,以及周玉臣、赵况、翁崇、顾翠儿、詹华容等很多人的过往……都是我心里,存在了很久的故事。我只怕我来不及写完它,怕我没有写好它。还有。不瞒你们说,我最初对这篇文的想法,就是:有人看就好。只要能上榜,能入V,我就很满意了。毕竟技术水平就这样,你们也看得出来,我的开头改过好几次,甚至是个把【】当‘’用的混蛋。但我万万没想到,大家对我这样包容。你们会抽出时间,让我空空荡荡的评论区,显得不那么尴尬。会对我认真写的剧情,予以一条条热切的回应。在此,在此表示感谢。哪怕有朝一日,你们有了别的娱乐方式,放下这个故事,或是忘了我。我也已经十分知足。——当然,最好还是别忘!那么,第三卷结束。老规矩,我会休息一段时间,修文、梳理剧情。下次再见。

第262章

会昌元年十月, 已是秋深霜重,万物萧索。

蔑里干与大梁长达大半年的战略对峙,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导火索有两个。

一是周玉臣不仅收复了祁州, 还通过几场战役, 将澜州渡口外的几座城镇, 尽数收复;二是进入九月后, 周家军开始屯兵云州边境;三是东面澜州、北面云州,乃至西面海洲、蔡州的百姓们,一个个都想尽办法, 跋山涉水地逃回大梁。

要知道,海洲、蔡州已经被虏人统治近十年了。

除了最初被占领的那两年,何曾有过这样拼了命也要回国的景象?

对于大部分百姓来说,只要还有一口饭吃,还能凑合活下去……谁当皇帝都一样。

横竖都是受欺压, 在哪受欺压又有何分别?

可这次却大不相同。

就在周玉臣公开女儿身的同月,沦陷区的梁人,竟不惜穿越荒山野岭,通过边境缺口,拚死投奔故国。这些逃难的人里, 有已经成了贵族座上客的名儒、良医;也有凭手艺过上好日子的铁匠、木匠、绣娘;更有因为“四等人制”, 几乎沦为牲畜的贫民。

北地的百姓知道, 大梁出了个战无不胜的周元帅。

她不但用兵如神,每战必捷,而且治下州府人人有土地,个个有工作……当然,这有部分原因,是周玉臣之前为了补充人口, 把燕州大量的无主之地分给百姓的缘故。再加上,那首几乎把她“封圣”的长诗,又实在是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等大家“你传我、我传你”地散播开时,这位周大将军已然成了在世圣人。

投奔她,便意味着能拥有自己的田地、财产,以及,永远不被践踏的尊严!

百姓如潮水般涌入燕州,其中竟还有不少秃马锡人、勃丽人,甚至是蔑里干人!毕竟,蔑里干有九成的百姓都属于农奴,与其留在这里世世代代做奴隶,倒不如去个不当奴隶的地方。

这不仅是打脸,更是直接动摇了蔑里干在北方的统治。

于是,蔑里干与大梁,开始默契地在边境增兵。

前沿所在之地,今日你一股马队突袭,明日我一处哨所冲突。彼此都在借着这些小冲突,默默计算着对方的出兵速度和兵力调配。

在此期间,一个值得玩味的巧合是:

蔑里干的统治者鹰咎檀,与大梁的天授帝及王皇后,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封圣”这一仪式,以彰显其统治的合法性。

这是顶层权力运作的必然逻辑。当国家的疆界,暂时无法快速扩张时,就必须在意识形态领域筑起高墙,用“神圣性”来凝聚人心、压制异己。这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统治手段。

王皇后与天授帝,分别在帝京、江南举行了盛大的祭天仪式,向苍穹与祖先之灵,宣告其美德与功绩。以此宣称自己,乃是拯救国家与苍生于倒悬的“圣人”。

他们夫妇二人,将大梁国在战火缝隙里,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金银,尽数用在了这场奢靡的仪式上。

三清观为此一连数月,日夜不熄地燃着巨大而昂贵的蜡烛,把整个帝京,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焚烧的香烛,烟云霭霭,直贯云霄。

与此同时。

北方的鹰咎檀,则在王国大主教亲自主持的庄严典礼下,接受了第二次加冕。

作为蔑里干的正统继承者,凭借其显赫的战功,鹰咎檀已实际管辖了包括阿吉汗(原属秃马锡东部)、银象与奥斯(原属大梁北部)、西勃丽在内的多个邦国,并为每个邦国培植了对应的统治者。

其中,阿吉汗,为其父亲所征服;银象原名海洲,是其兄长鹰咎棱的领地,后来延伸到了云州;而勃丽,则是大梁昔日附属国“南骊”的旧土。因国力微弱,战败后,被迫割让了西部的土地。

更不必提如今鹰咎檀还掌控了云州、澜州这两片面积更为庞大、土地更为肥沃的区域。

这空前广阔的疆域,赋予了他称帝的资格与野心。

从某种意义上看,鹰咎檀统治着如此众多的邦国,确实可以被称为“天下共主”了。

他的称号,正式从国王晋升为皇帝,那冗长而充满权力的头衔,响彻殿堂:“承蒙天神恩典,蔑里干及东秃马锡联合王国及其他领土与属地之皇帝、圣徒的保护者鹰咎檀”。

为进一步巩固其权威与信仰的联结。

鹰咎檀斥重金,耗费了蔑里干全年税收的1/2,从秃马锡国王处,购得了“天神的荆棘王冠”。

这是天神留在世间的圣遗物。按照信徒的惯例,圣物的拥有者,被视为“天神教世界的领袖”,可直接与天神建立特殊联系。这种神圣的地位,远超普通国王。

为了珍藏圣物,鹰咎檀又以父亲之名,花费了近乎1/4的全年税收,修建了一座极其宏伟瑰丽的圣礼拜堂。以此作为其家族神圣使命的见证,彰显其“天神之子”的威仪。

且说,鹰咎檀二次加冕的理由,是“扩张王国的领土,并将天神的福音传播给不信的蛮族”。天授帝改换年号、举行祭天仪式,其依据同样是“战乱中定国,平外镇内,为天下带来了秩序与昌明”。

既然双方都是凭战功而立圣,这便彻底奠定了国策的基调——

战争。

在风卷云涌、危机四伏的时代,战争不再是可选择项目,而是必然!

如此一来,南北两大帝国,如同两位缓缓披上甲胄的巨人,同时进入了全面备战的阶段。命运的齿轮在肃杀的空气中,再次开始转动。

不过在这之前,对燕州的官员们来说,显然另一件事更为要紧。

“……方才那几个护卫,我看着都不大妥当,得重新找过。”

闻人鹤穿着一身簇新的正红公服,板着张臭脸,步履匆匆地从衙署出来。他身后跟着个同样穿着公服的女书办,不解道:“藩台大人觉得何处不妥?”

“他们俱是军中壮勇,有拔山扛鼎之能,多是随大将军起家的老部下。忠勇可嘉,远胜常人。”

见闻人鹤不言语,女书办又道:

“若论相貌,那几个儿郎皆是仪表堂堂,阔肩窄腰,眉目英挺,算得一等一的俊秀人物。给大将军做护卫,断不会辱没声名。”

“……就是太俊秀了。”闻人鹤皱着眉头,低声打断道。

女书办一时愕然!

她忍不住看了看闻人鹤那身烫得笔挺的公服,又看了看那明显精心修剪过的鬓角,还有腰间精致的香囊。

须知,这位新上任的燕州布政使第一次上任时,极其朴素。往副手身边一站,叫人分不清谁才是大人。

当时闻人鹤还摆摆手,说什么“功绩在民心,不在服表”,一副视外表如浮云的模样。

可不知怎么回事,某一天开始,这闻人大人竟像是换了个人!

不仅公服日日崭新,连合香熏香都重新置办起来,终日收拾得香风拂面。

女书办心里直犯嘀咕——

怎么你自个儿打扮得精致非常,偏要嫌弃别人太过“俊秀”了?

闻人鹤见她只管瞅着自己,干咳两声,那张冷脸稍缓了缓,捏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燕州地处要冲,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现今边境局势紧张,大量外民涌入燕州,此间细作的活动必然愈发猖獗。不久前,边辅司不就又抓了十来个奸细么?值此非常之时,大将军贴身护卫更需慎之又慎。”

“下官也是这般想的,”女书办点点头,脸上仍带着不解:“可那几个护卫,模样好,武艺更是百里挑一。”

闻人鹤连连摇头,振振有词:“你道当年孙策孙伯符,为何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正是他威名太盛,身边却缺了典韦、许褚那样的悍将护卫,这才遭了暗算!你可见哪本史书上,写典韦、许褚是俊俏小生了?”

“这……”

女书办一时语塞!

史书上写典韦是形貌魁梧,膂力过人;说许诸则是长八尺余,腰大十围,容貌雄毅,勇力绝人。

确实与容貌秀丽无关。

可长得俊,和勇猛善战也不冲突啊!

“好了。”

闻人鹤两手揣在袖子里,身姿笔直,语气肃然:“大将军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不可使些轻浮男色,使将军分心。”

女书办瞅了瞅闻人鹤那一脸正经,但浑身喷香的样子……到底没再争辩,默然领命去了。

不过。

如今燕州的文武班子,早已不是闻人鹤一方的京师士族为大了。

即便闻人鹤这边卡着不松口。可燕州本地的豪强、黔州来的士族、檀州新进的显贵,乃至刚刚归附的祁州大族,并各地军镇的代表……人家可不理他这套!

众所周知,周大将军是女儿身。

寻常富户选个随从,尚要挑个眉清目秀、机灵懂事的,好撑个门面。何况周大将军这般人物?

再者,若能做得周玉臣的近臣,便是近水楼台,比旁人多了多少露脸的机会?

如果其中有一二个造化大的,能被周大将军青眼相看……嘿!那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须知,周大将军到如今,身边还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哩!

待周玉臣被请至堂前,抬眼望去,只见满厅乌泱泱站满了人,十之八九皆是俊丽少年儿郎。

一个个是猿臂蜂腰、俊逸挺拔,端的是养眼!

更有意思的是。

也不知是谁突发奇想,剩下的两成,竟都是身材高挑、矫健明丽的女娘。

看来,之前周大将军待女子的特别亲厚,到底引起了某些人的遐思。

闻人鹤脸色很黑,黑得能滴出水来。他强压着火气上前,向周玉臣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道:

“……大将军乃帝国之屏障,贵重非凡。身边护卫,却总是让潘家军、平夷突骑轮值,实在是不成体统。臣以为,还是尽早定下几名亲随,长伴左右为好。”

周玉臣目光如电,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心下已经猜着七八分。最后目光落在闻人鹤身上,低声笑道:

“那么寿年替我挑的,是哪几位呢?”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闻人鹤那张向来冷冰冰的脸,不由得浮出一丝窘态。

他本想移开视线,可目光落在周玉臣袖口时,便想起她从前大大咧咧地搂着自己,一口一个“寿年兄”,哄得他晕头转向的时候。视线落在腰带上吧,又想起她于乱军之中,俯身折腰,一把将自己捞上马背时……自己当时也太随意了,怎么会不修边幅跟她挤在一匹马上?

闻人鹤只觉得心中有些别扭,忙偏过头指向一旁:

“臣选的几位壮勇,都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哎嘿,我回来了。

第263章

周玉臣打眼一瞧, 但见那是几个精壮女男。虽然貌不惊人,身形却极其魁梧。

其中有一女一男,模样生得相似, 估摸着是姐弟。

这两人也不怕冷, 在冻雨淅沥的十月里, 还穿着短打, 露着两条肌肉勃发的胳膊。高大的个子在人群里,简直是鹤立鸡群。

闻人鹤留意着周玉臣的神情,又低声补充道:“大将军别看他们相貌凶顽, 却个个身家清白,不但是燕州本土人氏,还曾跟随蓝蕤娘、潘处道两位将军上阵杀敌。将军于燕州有恩,他们心里只有感激,都愿为将军效死。”

这话一出, 谭宝珠、谢问玉等人纷纷侧目。

谭宝珠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

那跟着大将军出生入死的,还有我们黔州的武宁铁骑呢!天底下忠实的,难道只有燕人?

再说了,你小子出身帝京士族, 怎么不推荐京人?便是无人可用, 你叔叔闻人决浸淫官场多年, 身边没有一两个忠实的力士?反倒是推举起燕人来了!

谭宝珠心里嘀咕着,悄悄看了周玉臣一眼。随后压下复杂的目光,上前笑道:

“黔人之悍勇,冠绝天下,何人能比?旁的不说,便是大将军的种种功绩, 就养活了多少黔州百姓?百姓们都争着要给大将军建生祠哩!将军且看这边,黔州有的是对将军忠贞不二之人!”

听得这话,闻人鹤不由得回头。

果然看见了一个个身量适中,却四肢舒长的青年。他们穿着清一色的布甲皮靴,连站姿都一模一样。

须知,谭家已经覆灭,谭宝珠是一个没有根基的纯臣,整日只在文牍房忙碌。她从哪里结识这等好手?还能弄出这样的衣甲来?

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同出黔州的齐青在主导,要么就是朱无为也插手了!

这时,谢问玉也引着自己的人上前,笑吟吟道:

“大将军,臣举荐这几位,亦是家世清白的良才。齐芥娘齐将军亲自试过他们武艺,都是身手俊俏的好手,功夫卓绝。”

齐芥娘是周大将军的左膀右臂,她亲手试过的人,还能有错?

谢问玉这话,分明是告诉众人——

她选的人,连齐芥娘都点头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悄悄望向了周玉臣。

因为,这不只是选拔贴身近卫而已,更是一次公开的人才举荐!

历朝历代,有多少重臣、权臣是出身于近卫?

卫青最初是建章宫侍卫,霍去病年轻时就在宫中担任侍中;尉迟敬德、秦琼两位开国大将,更曾经是李世民的亲军将领、贴身护卫!

即便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必须先靠近权力中心,被掌权者看见了,才有你出人头地的机会。

从周玉臣拒绝朝廷的人事调动开始,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周大将军能主宰的,不再只是军职任命,而是一个州府所有行政的任命!朝廷都把新任官员派过来了,但是那又如何?还不是说回去就得回去了!

时代变了。现在只有周大将军,才能决定封疆大吏的任留。

因此。

各个士族集团,都必须在周玉臣面前争席位、争体面了!

君不见,周玉臣公开身份后,王皇后和天授帝至今都不敢治她一个“欺君之罪”吗?

周玉臣拥有的军队,是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私人部曲。同时截留的税收,也意味着她拥有了稳固的根据地和财政自主权,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军事、经济综合体。

人家自给自足,压根不需要你江南方面的支援!

而今国难当头,要是惩治一个战功赫赫、圣名在外的功臣,岂不让天下人心寒?

内有高托山,外有蔑里干。他们还指望周玉臣打仗呢!

所以王皇后也好,天授帝也罢,此时再是不甘,也只能说句“朕惜其才,不予追究”,以保留一丝体面了。

众所周知。

以周大将军锐不可当的兵锋,未来收复的州府只会越来越多。这些州府都需要官员治理,有大量空缺等待填补。所以,今日挑选的近臣,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甚至可以说,今天能带到她面前来的,已经算是公平竞争。

更多的举荐,会出现在私人宴会上。

周玉臣心里也十分明白,这样的事往后只多不少。政治斗争,从来如此。便是身边最信赖的那些心腹,也难以免俗。

因为权力的本质,就是要在正面导向的前提下,尽可能地给自己人争取资源和机会……这样才能确保你的基本盘越来越稳,话语权越来越大!

而一个成熟的领导者,也不能阻止下属,为他们的派系谋利。

一则,是根本上断绝不了。只要是人,就有私心。而且,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与其去了解一个陌生人,不如直接用自己熟悉的人。

二来,再是自己人,出力也得有个回报。要是跟着你混啥好处没有,出头无望,谁乐意给你卖命?你要收买人心,你手底下的那些人,他们也得收买自己的人心不是?

思及此,周玉臣看着满堂济济的青壮,哈哈一笑道:

“这么多俊杰,别说做我的亲卫,便是拉出去单开一营也尽够了。你们这是护我周全,还是催我上阵打仗呢?”

众人闻言,无不哄堂大笑。

周玉臣又环视众人,她看得很仔细,望向每个人的目光都带着笑意。却始终都没有询问任何一个人,末了,才道:

“既然如此,那便都留下罢!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虏人日日夜夜都想要我的脑袋,这护卫的差事,是要拿命来换的。性命无价,我周玉臣能给诸位的,唯有金银厚禄,加上一份身后的抚恤。这点须得想明白了。”

众人轰然应诺,还有些性子急的扯着嗓子喊:“愿为大将军效死!”

周玉臣从容一笑,向众人一拱手,便领着转身去了。

只留下一众人等面面相觑:周大将军居然全要了?不对啊,她连挑都没挑!

要知道,这堂下站着的青年,少说也有二三十号。这还只是头一拨,院子外头排队候着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一个也不挑就全要了,大将军用的过来吗?

谭宝珠望住周玉臣的背影,有些失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问玉则暗暗松一口气,与不远处的燕襄交换个眼色,彼此都松了口气。

没办法。

身为燕州士族,在督促家族为周玉臣输送资源的同时,她们也有义务,尽可能地提拔自己的同族。这是士族发展的必然而然。

周玉臣也不管众人的心思,在五六名属官簇拥下,径直离开。

结果好巧不巧,刚刚走出衙署,又撞见了黑压压地一群人。

多数都是女孩儿,看样子是来谋差事的。

大家没想到能在这撞见周玉臣,当即就呼啦啦围了上来!这个喊:“大将军,俺是杀猪的!一个人就能卸十头大肥猪!”那个叫:“我读过书,还会算账!”,还有人被推攘着,急眼了:“谁推我?有这力气怎么不使在战场上!?”……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

朱麟不免有些紧张,这么多人围着,大将军怕是一时半会走不了了。

周玉臣却停下脚步,笑眯眯地问道:“你们都是来报名的?”

大家更兴奋了,异口同声道:“是!”

周玉臣略颔首,又指了指身后的正门,笑道:

“左手第一间屋子报名,别急,慢慢来。期待能与你们共事。”

姑娘们一下就安静了,脸上都有些不好意思。离周玉臣最近的女孩,就是自称读过书的,当即扭头对同伴道:

“好好排队不要着急,别推攘!咱还得跟大将军当同僚哩!”

有人问道:“啥同鸟同兔的?俺没读过书,说点俺能听懂的!”

“唉呀,同僚就是……就是跟周大将军一块儿干活,一块儿做事!”

“一块儿做事?”

“对!一块儿做事!”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周玉臣这才得以悄然脱身。

谁知刚走到街口,附近居民听说周大将军在这儿,又拿着各色礼物来送她。

除了日常的米肉蛋类的投喂之外。

还有送蚌壳油的、送茉莉花粉的、送香囊手帕的,更有个手巧的,照着周玉臣的模样缝了个布娃娃,穿戴都一般无二。

周玉臣无可奈何,只得再三感谢,并一一拒绝。

实在推不掉的,就自己掏钱买下来。

朱麟忍不住笑道:“再这么来几回,大将军的钱袋子可要空了。”

旁边的闻人鹤却是愁容满面:“这样下去不成。大将军只要在城中现身,必会引来百姓,咱们得赶紧把亲卫定下来。”

不错。

这样的事,几乎隔三差五就会来一回。

自从大伙儿知道,那个骁勇善战、匡扶社稷的周大将军是个女儿家,天下的女人心里都活泛了。早先像谭宝珠这样的官家小姐,进文书房当差,还有人说是周太监的一些“古怪爱好”。现如今,可代表着另一条出路了。

更重要的是。

连年征战,导致了人口的大量消耗。

许多大梁男儿被送到了战场上,地里、坊间都缺劳力。这就导致了劳动力的大量缺失。

在这种情况下,周玉臣辖地的生产力必然骤降,理应扛不住打仗。

可问题是,咱周大将军有丁道雅呀!

在丁道雅的建议下,周玉臣不仅有黔州军工、燕州基金带来的资金支持,还能用布匹、朱砂代替金银,维持市场交易。这就替她节省了不少真金白银的消耗,也让周家军的财库真正充实起来。

紧接着,又有像顾翠儿这样的织机大户,一边源源不断地产出布匹,一边提供了大量的工作岗位。

更重要的是。

随着镗床、车床带来的技术革新,水力纺织机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改良。这种新型纺织机的效率,将原本的日产80斤布匹,提升到了400斤。人力的消耗,对比手工制作时大幅度减少。原本需要80个纺织工才能完成的产量,如今只需1人监工,便能达成。

会昌元年九月,燕州纺织工厂和燕州火器工厂,在渠城开设。大梁正式进入工业化的准备阶段。

工业化,是进步的开始。

它意味着劳作,不再以家庭作坊、手工工厂为单位,而是以工厂为核心生产组织。

它具有严格的分工合作、标准化的生产流程、集中化的生产产地,大幅度地提升了生产效率。并且劳作不再只依赖于人力,转而开始进入机械化!

据说丁道雅还给提出了一种叫“蒸汽机”的东西,让工匠们基于孔明灯的动力原理,以及《永乐大典》中“水煮沸后,气升腾而出,力道惊人”的实验逻辑,进行设计实验。不过,因为她只能头口讲述原理,描绘气缸、活塞之类的部件,无法给出完整的设计图纸。因此,实验仍是屡战屡败。

不过,对于目前来再说。

两个工厂的成立,代表着女性的劳动力不再为家庭所限,她们的产出与劳作也不再是为了家庭所需,而是为了社会。其劳动产出,也不再难以计算,而是有了明码标价的薪酬。普通女工月薪是2.5两-3两白银,熟练工可到4两-6.5两。而一般农户之家的月收入,也不过是1-2两银子而已。

这对于普通农户而言,意味着有一个能工作的女儿/媳妇,便能让家庭收入增长3倍以上!

要知道,等闲农家嫁女,也就只能收个5两银子左右的彩礼。便是江南地区的中等农户,彩礼收入也只在20两-30两之间。而这些钱,只需要女儿/媳妇几个月就能赚回来了!

因此,再没有人反对女子抛头露面地外出工作。

赚钱嘛,不寒碜!

渐渐的有一些人家,不再急着将女儿嫁出去换彩礼,毕竟女儿留在家里,就等于家里多了一份收入。

甚至从前女儿跟婆家吵架,回娘家是丢人现眼、干吃白饭的体现,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现在却今非昔比了,但凡听说女儿在婆家受了气,娘家还不等打招呼,便呼啦啦地冲过去撑腰,恨不得把嫁出去的姑奶奶捧回来供着。那些婆家呢,也怕媳妇一生气跑了,对待媳妇再不敢像往常一般苛刻。

于是乎。

更多越来越多的女性,站了出来,成为了大梁生产的顶梁柱!

荷包鼓了,腰杆自然也就硬了。家里老少爷们说话的声音,也比往日和气了许多。耳中所闻,眼中所见,无一不变得可爱可亲。

所以——你教这些姑娘们,怎能不爱周玉臣?

这时,而就在周玉臣将要离去之际,忽见街角处转出一个少年将官,不知己静立观望多久。

他生得十分标致,站在一群年轻女郎里,竟也毫不孙色,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机灵。虽说通身带着行伍里打磨出的煞气,可叫那少年人的鲜活劲儿一压,竟不觉得吓人,只觉得其意气昂扬,精神伶俐。

见周玉臣要走,这少年从姑娘群里闪身出来,笑模笑样地上前见礼——

“大将军且留步!”

作者有话说:

猜猜看,那个周玉臣模样的布娃娃,小周买了吗?顺带改了个名字。

第264章

当天夜里, 几个当值的文官,正在班房里处理公务。

此时已然夜深,秋寒瑟瑟, 本该是在暖被里好梦的时间, 可元帅府内却是灯火通明, 人影绰绰。

毕竟要解决的事情, 实在是太多了:蔑里干在云州动作频频,今年是否会南下寇边?什么时候来?届时派遣谁去前线?程叔敬在祁州,现在是什么个情形?真打起来, 他这后方靠谱吗?江南方面,天授帝一道又一道的金牌,催促周大将军南下勤王。也不知是真被高托山逼急了,还是变着法儿想把周玉臣骗过去?

还有,周大将军今天一挥手, 几百号人就这么被纳入“亲卫预备营”了,这么多人怎么管,又打算怎么用?

全都擢用,肯定不行,里头各方势力都有。

挑着用, 也不行。

别的先不说, 就说说这里头, 有黄羚君、苏弥、柳朝帝京派系送来的人;有燕衡、谢问玉燕州地方选送的人;就连黔州的齐青和朱无为,指不定也插了一脚。漏选了谁的人,都不大合适。

这一桩桩一件件,谁心里都没底,只得等巡视军营的周玉臣回来,再做商议。

“……我怎么觉得。”

闻人鹤想着白天那光景, 对詹华容叹了口气,说道:“大将军恢复女儿身后,竟比从前更招蜂引蝶了?”

詹华容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直看得闻人鹤浑身不自在,才慢悠悠道:

“听说这回选人,程叔敬、燕衡也都给大将军送人了?”

且说,詹华容身兼边辅司的司长,有收集情报、督查内外之职。如今的周大将军,早不是从前那个单纯武将了,她很明白如何管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政治团队,将职权划分得非常清晰。

所以,谁都可以给周玉臣送人,唯有詹华容不行。

因为詹华容干的就是查人的活儿,得替周大将军把每个人的背景审查明白。

闻人鹤当即回道:“正是。燕衡所荐之人,与燕襄先前所提别无二致。如今燕家有燕东临、燕襄得势,他在族中处境着实尴尬。不过,此人精通世故,此举多半是为向大将军公然示好。”

两人都是士族出身,闻人鹤这话,詹华容一听就懂了。

燕衡送的人,周玉臣肯定不会用。可甭管周大将军用不用,这动作得有!有时候送人送礼,不在人家收不收,在于你送不送。这是个态度,既表明他愿意跟周玉臣处好关系,回头对天授帝那边,也能交代得过去。

毕竟,人家努力也往周玉臣身边安插人了,没白顶着个“监军”的名头。

至于周玉臣用不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等官场上的老戏码,詹华容早已看得腻烦了,不免觉得乏味。

谁料闻人鹤却话锋一转,又道:“可是程叔敬送来的人,那可就不简单了。”

“哦?怎么个不简单法?”詹华容这才算来了点儿精神。

闻人鹤便把今日在街角,如何撞见了一个少年军官,对方见了周玉臣,纳头便拜;后来又是如何非得挤进衙署,当场报名投效……等等诸事说来。

而说到此人来历时,闻人鹤苦笑道:

“小詹大人,这个人的身份你应当知道,正是陪都镇守太监高扶风的养子,绰号[撞破山]的江平潮。”

詹华容当即一怔!

江平潮之名,她怎会不知?此人二十二岁才认了高太监做干爹,原名江潮。之前为了给朋友报仇,他独自一人闯进仇人家里,一刀一个竟屠了人家满门。当时几百号人围着看,没一个敢上前拦的。后来官府审案,才闹明白江潮的那朋友竟是个姑娘家,还是个只见过一回的陌生人!

便又有人谣传,说他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被女色所迷了才干了这等糊涂事。

再加上江潮生得十分俊秀,当时坊间有不少人,说这是一对才貌双全的苦命鸳鸯。也有人说,是那姑娘仗着容貌,蛊惑了江平潮,害得一个正值青春少年的俊才白白搭上性命

可江潮过堂时,却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小爷杀人,只因那帮人该杀而已!关那姑娘什么事?”

问官都给听愣了,又问:“这么说你是无端杀人?如此轻率就灭了苦主满门,你可有悔意?”

江潮竟哈哈一笑,摇头道:“后悔?一窝的杂碎玩意,仗着有几个钱把人买了来,便日夜虐打婢女。不给她吃饭,不给她穿衣,寒冬腊月地叫人在雪地里跪着,身上又是冻伤又是烫伤,没有一处好肉。那几个小崽子更是小小年纪就不当人!见她蜷缩在角落里,不仅下脚踢她,还要她在地上爬着学狗叫……敢问县令大人,这种腌臜玩意,小爷我杀之何悔?!”

任凭问官用尽刑罚,这小子就是梗着脖子不低头:

“人是小爷杀的,小爷认账!大不了砍了这颗脑袋便是!但你要小爷跟那贼货一家认错,门都没有!”

且说,江潮所杀的那户人家,男主人是个候补知县,女主人更是出身富庶、拥赀钜万。乃是当地数得着的体面人家。

可江潮这一通砍杀,把能当家作主的、继承家业的老老少少,全都杀了个干净。剩下的那些旁支亲戚,正忙着争夺家产呢,哪个有闲工夫来理会这桩血案?江平潮的官司还没结束,争家产的官司就打了起来。

一个平头百姓,只因路见不平,竟敢杀了官吏满门!这事实在太传奇,不消几日,江潮的名字便传遍了陪都大街小巷。

高太监听说了这件事,啧啧称奇。又见其勇猛无匹、狠厉难挡,索性就把江潮从牢里放了出来,认作干儿子,让他从军打仗。还替他改名叫“江平潮”,取的是“尽洗蛮烟蜑雨,平分苏海韩潮”的意思。既期望他能镇平乱局,也希望这小子能收敛几分江湖脾气。

这江平潮却也争气,果然在刀枪阵里显出了本事。

当初鹰咎烈围攻陪都时,就是江平潮在阵前跟他死磕!虽说有地险为依仗,但当时群将怯战,唯有江平潮一马当先,愣是把黑熊王结结实实地堵在了城外。

听说此人脾气火爆,花钱更是如流水。每回缺钱使了,就直接找高太监说:“干爹,平潮没钱使了,请你借给我几两金子吧!”

高太监偏就吃他这套,回回都如数借给江平潮,也不叫他还。

就这么着,才养得了一个能打能抗的猛人在军中。

詹华容万万没想到,江平潮竟已投在程叔敬麾下,这么一个销金窟窿,也不知那位程副帅是花了多少银钱,才把人笼络过来的?

而且,如此悍将,程叔敬竟然舍得拱手送给周玉臣?

“不是程叔敬自愿给的。”

闻人鹤吐了口气,摇头道:“听说程叔敬本来选的人,根本不是江平潮,江平潮这趟不过是押送囚犯,顺道走一趟罢了!谁知他今日见了大将军,为其风仪所摄,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带着自己几十号私兵,闹着非要投效周家军不可。”

想到白日里的情形,闻人鹤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场面,属实有些尴尬。

江平潮那八尺高的大个子,就那么杵在大街上,兴高采烈地向周玉臣推销自己。

平时一口一个“小爷”、“你爷爷我”的也不叫了,口吻也变得礼貌了。

两只眼睛,就这么亮晶晶地望着人。

白净的脸容泛红,还微微透着一点儿扭捏!

也不管自己这大高个,适不适合这个表情,愣是把自个儿整得跟流浪狗似的。

程叔敬的属官,当时就在旁边站着,表情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还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劝呗!

想想看,程叔敬养这位猛士,不知花了多少钱呢!结果好家伙,半道上就跟人跑了!

还只见了这一面。

甚至周玉臣连半个铜钱都没花,人家是自愿倒贴也要投效!

你教程叔敬的老脸往哪儿搁?!

一群人好说歹说,劝得脸都绿了,可怎么劝都不管用!

江平潮死活就一句话,他久仰周大将军之名,今日得见,死而无憾。往后不论贫贱富贵,都跟定周玉臣了!

闻人鹤知道,周玉臣的人格魅力很高。

但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詹华容低头思忖片刻,却笑道:“……这样么?唔,我明白了。”

正说话间。

只见周玉臣一身戎装,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笑意朗然:“何事明白了?说与我听听。”

二人忙不迭起身,定睛一看吓了一跳!周大将军竟是打城外军寨直接过来的,连身上甲胄都没卸!

须知,周玉臣这身行头,就算不是最重的步人甲,那也是铁甲,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量。镔铁生寒,平常人穿着这一身铁疙瘩操练半天,再被冷风这么一吹,不累死也要冻掉半条命。

詹华容当即微微一怔,神色肃然:“夜深露重,大将军的腿伤既受不得冻,也受不得累。您是要与天争命的,怎能如此孟浪?”

闻人鹤也是连连摇头,满脸的恨铁太成钢,奉了一杯热茶上前:“便是回去换身衣裳,又能耽误多大工夫?”

“受教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周玉臣见两位谋臣又要劝谏,连忙转变话题:“且说说,方才詹大人明白什么了?”

詹华容沉声道:“大将军,臣等适才在说江平潮一事。程叔敬生性倨傲,一向目下无人,江平潮却也是个恣意张扬的。二人必不相容。江平潮此时来投,多半也是有改弦易辙的心思。再加上战事在即,将军又在招兵买马,倘若真能建功立业,自有他封妻荫子的时候。”

周玉臣略颔首,道:“如此说来,你们也认为他是真心投效?”

这话一出,闻人鹤当即便忍不住了。

他本就生得一张冷若冰山的臭脸,此时更显凛然,说话也硬邦邦的:“这必不可能。臣听闻,江平潮在高扶风麾下时,已是恃功而骄,恃宠而纵。日复一日,渐成跋扈。更兼用度无节,奢靡成风,于陪都竟有[销金如泥]之称!”

“如此人物,岂能因一面之缘,便全心投效将军?即便真投效了,以他放荡狂妄的脾气,恐怕也难以服从军令。”

周玉臣听完了,也不言语,又转头看向詹华容。

詹华容微微一笑,则道:“依臣之见,是七分真心,三分假意。毕竟,大将军才情英迈,天下豪杰谁不景仰?”

“但程叔敬既能从高太监手里撬来这尊猛将,少说也许了万两白银。江平潮这等贪财浪荡之辈,岂会做赔本买卖?而大将军身边已有齐芥娘、轩辕兄弟、蓝蕤娘、朱无为、崔昭等大将,彼此熟稔亲密,不比旁人。就算江平潮做了亲军近卫,也得从头开始熬军功。”

“所以,江平潮投效是真,大将军的德行昭昭,足以服众。但他奉命监视,也是真!”

“因为只有这样的猛将放在您身边,才能真正靠近您,了解您的举动!不过,当年大将军单枪匹马入燕州,尚能收服武宁铁骑、平夷突骑,彻底为您所用。论智谋、胆略、用人、决断等各个方面,程叔敬都远不及您,天下豪杰能比肩将军者,寥寥可数。就算江平潮此时另有二心,假以时日,也必然会为将军所德化。”

且说,闻人鹤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程叔敬、燕衡都是天授帝派过来的人,他们一直盘算着如何在燕州扎根,往军中安插亲信。

之前几次都失败了,那是因为程叔敬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燕州驻地的将领,不仅经历过几轮抗虏战役,还被周玉臣的军纪管得服服帖帖。任何一个人拉出来,都比程叔敬、江捷手下的那帮官军强。

想想吧!

当初何旺劫掠百姓,直接被掏心掏肺了不说,还连累了邬遣也跟着吃军棍!

周大将军的军队,是出了名的军纪严明。

反观程叔敬的军队呢,大部分士兵纪律都很坏,和军贼、游寇的区别也不大。当初在江南的时候,各地百姓,就十分害怕有军队在当地驻扎。

偶有军队经过,老百姓们往往闭门闭户,市集停歇。以免遭受骚扰掳掠。

就这军民拥戴的差异,真要是撕破脸,他们敢打么?能打么?届时百姓是帮他们,还是帮周大将军?

现在,这老小子把江平潮这一块“心头肉”给割下来了,赌的就是周玉臣惜才!

如此狠厉果敢的一个悍臣,只要愿意打仗,周玉臣是不可能不用的。而一旦用了他,那么江平潮背后的程叔敬,甚至是江南行在,也就能知道周玉臣在前线的一举一动了。

可闻人鹤听到这里,却是整个人愣在原地。

同样的道理,怎地从詹华容嘴里说出来,就跟自己说的不是一回事呢?

难道……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吗?

果不其然。

周玉臣闻言,那双桃花眼先是微微一眯,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她本就生得一副精神俊逸的好容貌,纵是这放诞形骸之时,也自有一番风流意气!

闻人鹤心中的危机感,顿时油然而生!

他心下一紧,连忙拱手道:“大将军,我方才并非……”

周玉臣咳嗽几声用拳头掩住嘴角,片刻才把笑意压下,摇头道:“寿年之心,我尽知矣,不必多言。”

随即,她抬起眼目,声调不高却清晰明白:“不过,江平潮此人,我用定了。不止是他,今日各方送来的人,我也全部要用。”

第265章

闻人鹤只觉得难以置信。勇猛善战, 用了也便用了,大不了,调派驻扎时再另作安排。可今日送来的亲卫候选人, 背后牵涉诸多派系, 情况极其复杂!

这要怎么用?做成一锅烩都得在锅里打起来!

“将军的意思是?”

周玉臣却从容不迫, 向后闲闲一靠, 似有山河在怀:“程叔敬在燕州留了人马,燕衡更顶着监军的名头。大战在即,岂容他二人置身事外?都是能臣干吏, 自然要人尽其才。——我想好了,就让他们来操办[讲武堂]。”

讲武堂?!

那不就是军校么?

两位谋臣先是愕然,随即眼中一亮,顿时全明白了!

闻人鹤率先站了起来,一手握拳, 重重砸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对,就让他们去操办讲武堂!既然他们要插手,就给他们一个能插手的机会。也免得这帮人,整日在皇上面前,搅风搅雨, 进献谗言。”

他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 也越说越激昂:“以燕衡、程叔敬的心思, 必定会把朝廷科举的那一套,延用在讲武堂上。在这些人看来,只要掌握了师生情分,就能彻底介入大将军麾下的各个派系。可他们这么想,各地军方、士族也会这么想!这便是驱虎吞狼、分权制衡之计了……大将军果然明断!”

且说,自从前朝以科举取士为核心选官制度以来, 便确立了“主考官为座师,考生为门生”的惯例。不论考官是否传道受业,门生均需以学子之礼伺奉。

这种关系被视为“终身之谊”,比血缘、同乡的关系更具约束力,甚至是结党的必要手段。

譬如,张居正为万历朝首辅期间。其任会试主考时录取的门生,如汪道昆、王世贞等人,均成为其推行 “一条鞭法”的核心支持者。

现在程叔敬、燕衡,乃至帝京的王皇后、江南的天授帝等人,有机会能插手军校的筹备,让未来的将官都成为他们的门生。这群人又岂会袖手旁观?

只不过,这次想插手的人很多罢了!

詹华容则是在原地走了几步,思忖片刻,方点头道:

“是这个道理。程叔敬把虎贲军带走了,留在燕州的人马尽是些军痞军匪。近来涌入燕州的散兵游勇,看着人数众多,实则也不堪大用。大将军要建不世之功,必需培植一支通晓军略、完全属于您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