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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7541 字 21天前

“当务之急,是建立完备的教学规程。否则,总是倚靠大将军和几位将官,临时上阵带兵磨炼,成效终究有限。”

“正该如此!”闻人鹤想起周燕官、丁道雅授课的效果,当即抚掌大笑,道:“不只是教他们打仗,还要把思想教育课,也同步规划进来!这样大家才能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打仗,又是为了谁而打仗!”

詹华容当即挽袖磨墨,就着案桌,记录起来:

“学生遴选可以放宽,只需年轻健康、具有一定的认字功底即可。重要的是思想,咱们栽培的将官,不能只图封妻荫子,只想做大梁的人上人……唔,这样就得有个明白纲领了,叫什么好呢?”

见二人说得热闹,周玉臣面上不显只是微微一笑,胸中却激荡不已。

实际上,她所提出来的“讲武堂”,其原型便是母亲说过的“黄埔军校”。

母亲曾经郑重地告诉周玉臣:

“袁世凯之所以能篡取革命的果实,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他本身就是军阀。而孙·中山手里没有自己的军队,只能倚仗军阀,这也是后来创建黄埔军校的原因之一。不要指望你两手空空的时候,别人会永远效忠于你,听你说话、与你配合。你给我永远记住这句话——枪杆子底下出政权!权力的背后是暴力,而不是几句假大空的道理!”

仔细想来,周玉臣这些年的处境,与当年孙先生何其相似!

她手里的军队,原本要么是黔州武宁铁骑、要么是檀州平夷突骑,就连当初跟着她一道督战的潘家军,也是人家潘处道和李仙君的兵。现在回想起来,也就是李仙君、潘处道在当时的情况下,选择了“屈己”。李宪和又碍着李仙君的情面,这才装聋作哑、视若无睹。

再加上周玉臣武德充盈,特别能打,这才让各方派系的军队,一直跟着她吭哧吭哧地打到今天。

这个期间。

但凡周玉臣全军大败过一次,折了威望。或是轩辕兄弟、翁崇、朱无为、潘处道、李仙君、蓝蕤娘这些将领里,有哪个像孔孟舟、高托山那样见利忘义,起了异心……周大将军的处境,不会像今时今日这般顺利。

再者。

打了这么多仗,收拢了这么多人,可周家军真正的精锐,至今也只有一万人上下。

除了老兵需要经验,必须临阵对战的原因之外。

一部分原因,是需要分兵给轩辕狗蛋、朱无为,共同镇守黔州。

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有太多太多的手足,死在了京畿之战中。

别的不说,就说轩辕翠花、齐芥娘重伤成那样,虽说依旧能带兵打仗,可到底跟健康是不一样了。真打起来必然受限。总不能指望再遇着一个“齐芥娘”吧?要知道,齐芥娘出生军旅之家,还是蓝蕤娘给自己培养的副将!轩辕兄弟就更不必说了,那是李宪和用真金白银喂出来的悍将!哪里是随便找,就能找到的?

所以归根结底,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兵,还是得自己培养!

十月十三日。

燕州武学,也就是后来被称为“燕州军校”的学堂正式设立,地点就设立在渠城。

说起来,现在的燕州军校,可比另一个时空的黄埔军校的资源好多了。

当初孙先生在长洲岛上建立军校,是因为四面环水,能防备各路军阀的侵扰,安心教学。

周玉臣可就不一样了!

现在燕州全境,都是她的辖区。如果要说军阀,周玉臣本人就是最大的军阀,谁敢侵扰学校?是不想活了吗?

而詹华容所提到的纲领,最后被简化为校训,闻人鹤亲自撰写了“自强靖国,忠义卫道”八个大字。

周玉臣心中隐约知道,除了校训之外,背后还应当有为之奠基的精神。那既不是效忠皇帝,也不是效忠于周玉臣个人,而是另一种更为宏大的存在。

它不会教导学生,皇帝即国家,国家即皇帝,皇帝的命令高于一切。

更不会把周玉臣本人,塑造成另一种至高无上的存在。

她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靠近那个存在,只是她还不能精确地表达,那是什么。

不过世间事从来如此,哪能等万事俱备了才动手呢?

军校设办得很快,先前燕州拆除了许多富丽堂皇的庙观,现在正好利用起来。

周玉臣特意选了其中一间规格最大的道观,原本是供奉景阳王的祠庙,占地百余亩,房舍四百二十间。她计划以此为基础,逐步扩建为“走马楼”,整体呈回字形,中央设庭院。

目前只能先收拾出一部分,让原本的大成殿、奎文阁等祭祀殿宇,暂作办公教学所用。

又将守庙官署、斋宿房等地,改做学生宿舍。

如果报名的学生太多,少不得还得搭些葵棚应急。

至于人员安排。

不必说,校长本人自然是周玉臣,其挂职为“总办燕州武学”。负责军校大政方针,以及协调内部关系。

燕衡担任“会办”,代表朝廷进行政治监督与后勤保障。

而讲武堂的夫子和教官,一部分从周家军中选拔,另一部分则从程叔敬、燕衡塞进来的人里挑选。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达成“朝廷与地方的的紧密合作”了。

蓝蕤娘和轩辕翠花因能识文断字,且在军中颇有威望,分别担任战术总教官、教育长。负责全校教学、训练日常管理工作,制定步兵、骑兵、车营等战术操典,并结合新型火器,进行战术训练。

丁道雅兼任政治部主事,负责全校的思想教育,除了讲授“忠义”、“气节”之外,还有分析时政、解析文章的职责。

邱淑英则担任火器部主事,教授学生们如何使用和组装火绳枪、火炮等武器。

至于闻人鹤所推荐的那对姐弟。

在教考后,周玉臣选了其中的姐姐,授命为教授部主事。

最妙的是,江平潮被任命为纪律司长。负责学生的管理、军纪与基础训练。让一个最不守规矩的人去管纪律,好比给孙猴子套上紧箍咒!套完他自己,还得亲手去套别人!

要想在这里立足,就不得不把这出戏演下去。

江平潮当即满口答应,不过,还没多久就因为水土不服而生病了。

而后,周玉臣又把程叔敬留下来的其余文官,一一安排进军校当助教,把人效发挥到最大化。

与此同时,江南行在却传来了一个噩耗。

十月里,昼短夜长。虽然是天光白日,但节堂内已经点起了几盏烛灯,四下晕晕黄黄地照着。当中一个铜火盆,炭火烧得赤红,暖暖地烘着整个屋子。几位身着各色品级补子的文武大臣,静静坐着,却无心去吃那案几上的细巧茶果。

半晌,还是闻人鹤先开口了:“江南的消息,你们应该也都知道了。”

他所说的事情,正是余州叛军南下一事。

根据原本的情报来看,半个月前,高托山还只是屡屡过岸窥探,本不该这么快打起来。

可不知怎么,转瞬间就传来了江南官兵溃败的消息。

丁道雅不知兵,但因为周玉臣重视她,因此也列位在座。她想了想,叹道:“下官不解兵事,可江南不是有江捷、徐隽在么?何以至此?”

作者有话说:

广州黄埔军校,欢迎大家。在这里你会发现,当年是各地的女孩男孩,跋山涉水地前来参军。以当时的交通条件而言,这是何等不易。好友说我是一个特别会唠嗑的人,买卖米花棒的时候,我会问大叔是哪里人?河南人么,我很喜欢河南,因为河南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还有岳飞、妇好。河南的胡辣汤也很好喝。大叔听完,当场笑得龇牙咧嘴。是的。我的心,跟我的胃一样花心,对五湖四海的食物、人民都一样喜欢。我喜欢东北,不仅因为东北人说话很幽默,还因为东北是共和国的长女。工业化的重要性,相信前面的章节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们能发展到今天,离不开东北。我喜欢上海,不仅因为上海话好听,蟹粉小笼包好吃。还因为淞沪会战时,是全民在对日反抗,牺牲巨大。上海妇女抗敌后援会招募大量女护士、女志愿者,奔赴前线抢救伤员。我喜欢四川,除了有点麻、有点辣之外,四川几乎什么都好吃。抗日战争时期,大概有350万川军参与抗日。正面战场上,每5个士兵中,就有1人是四川人。因此川军的伤亡也最惨烈,以至于有“无川不成军”的说法。我喜欢湖南,因为湘军真的很能打,所谓“不怕死,吃得苦,霸得蛮”。如果你去过黄埔军校的资料馆,你会发现,湖南籍的官兵最多,占全国之首。同时湘军出兵抗战的人数,是全国第二,仅次于川军。……我喜欢的太多了太多了。我喜欢全国各地的人,这不是会唠嗑,只是因为我喜欢。也感谢五湖四海的你们,认真读到这里,明天见。

第266章

一旁的谭宝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冷笑道:“我的丁大人!正是这位江捷江总兵才坏了事!他见周大将军轻轻松松便收复余州,剿了孔贼,便以为功劳易得。放出大话, 说只要集齐五路兵马, 便能将高托山[一扫而光]!却也不知这[一扫]是怎么个扫法?是用扫帚扫, 还是笤帚扫?”

“最后却把自己给扫地出门了, 真是贻笑大方!”

谭宝珠语带讥讽、毫不容情,但在座几位谋臣却无人出声反驳。

毕竟江捷这一仗,打得实在难看。

许是大半年的和平, 虏人未再南犯,让人松懈;又许是天授帝同时在江南举行的祭天活动,确实感天动地,卓有成效。

晋州行在上下,都沉浸在一片松弛的氛围里。就连江捷这个“过京师而不救”的避战派, 也转而向天授帝进言:“中兴大业,当以稳固祁、余二州为要。”

而且江捷还特别强调,如果虏人,抑或是某些“贼寇”先发制人,经余州而窥婺建, 那么东南半壁也将难保了。

这个“贼寇”是指何人, 自不必说。

同时, 江捷还提出另一条理由:自古以来,余、黔之地民性强悍,百姓彪勇善战,是绝佳的兵源之地,余州更是其中翘楚。且不说后唐李存勖、后晋石敬瑭、北齐高洋、唐朝李世民等帝王皆出于此,便是霍去病、卫青、薛仁贵等一代名将, 也多是余州人士。

想要组建一支足以抗衡虏人与“贼寇”的精锐之师,岂能放弃这等兵家必争之地?

于是江捷主动请缨,愿前往婺州,承担起固守婺建、剿灭贼寇的重任,誓为陛下收复余州,屏障东南。

天授帝很感动,当即便同意了江捷的建议,并授予他在建、婺二州“自行黜陟”官员的大权。江捷本性好大喜功,此番更是志得意满。在前往建州的路上,人还没任,就开始使用其罢用官员的权职,对沿途地方官吏随意任免。

江捷还放出话来,此行定要剿灭高托山。

“王玠、徐隽好歹也是帝国双壁,便是没了王玠,还有徐隽呢!他们手底下这么多将官,也有是经年知兵的老将,难道就没有人劝一劝江捷?”蓝蕤娘不可置信地问道。

闻人鹤叹了口气,颔首道:“劝,自然是劝过的。江捷麾下有一名叫许端的将领,就曾劝谏他,说建、婺二地,与余州相隔着一条皓江,往东又有重海。如果战况不利,几乎等同于背水而战。况且东部还有东瀛的海寇,屡屡犯边。而江捷和他的黔州军,可不擅水战。真要打起来,仍需倚重东南本土水军将士,务必要多听取本地水军的意见。”

蓝蕤娘是水寇出身,听得这话,连连点头:“这位许将军此言不虚,水上作战,和陆地作战到底是两回事。再者,东瀛海寇的战法我也素有耳闻,这帮人极为擅长突袭,水站陆战都合宜,且手段狠辣。再加上余州高托山……届时对战,江捷必然两面受敌。”

且说,蓝蕤娘这话却也不假。东瀛海寇,大多数是幕府武士出身,号称“浪人”。

近年来,东瀛诸侯割据混战,大量战败的武士、领主失去领地、俸禄,沦为浪人。这些浪人自幼习武,熟悉刀术、射箭,而且本身具备一定的军事组织能力。除了打仗,他们啥也不会。是以,东瀛浪人当贼寇,可比高托山这种半道出家的熟练多了。

每年一到九月十月,就是海寇最猖狂的时候。这时候海上风平浪静,没啥大风大浪,也没有台风干扰。更关键的是,大梁这时候也进入了秋收阶段,各村各镇的粮食、布匹堆得跟山似的。海寇可借风势来袭,劫掠后安然返航,满载而归。江捷这时候过去,很大概率会迎面撞上。

倒不是说江捷手里的军队,就一定干不过东瀛海寇或者余州叛军。

问题是,你只能专心应对一件事。

要么对付东瀛海寇,要么收拾余州高托山。可江捷人还没到建州,就开始放话要针对高托山了,且不说高托山原本就想南下,二人必有一战。东瀛海寇听说你们自己人要内讧,能不抓紧机会,趁乱捅你一刀吗?

仗都还没开始打,就已经把调子喊出去了,不打你打谁?

这期间,江捷手下的将官探得消息:余州叛军已经蹚过皓江,摸到建州下陈县了,而高托山本人还滞留在余州地界。

换而言之。

此时的余州前军,乃是一支无主帅坐镇的孤军,士气不比平常。

许端、宁哲几位将领当即向江捷献策,抓住这个机会,立即发兵突袭余州叛军。这本来是一个极好的建议,因为主帅不在,就缺少了制衡各个将领的核心;再者,余州叛军刚刚渡江过来,正是人马疲敝的时候,此时突击,事半功倍。

更重要的是,眼下是叛军渡江来犯,陷入“背水一战”的是他们!

军事作战的核心原则之一,就是“有余地”,即须得保留退路、给侧翼灵活机动的空间,以便根据战况随时调整。

而背水一战这种即没有退路,也没有缓冲地段的打法,叛军很容易因为一两场战事不利,直接军心大溃!

要知道,不是谁都能狠下心,陪你玩“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它太依赖军队信念、将领指挥,以及对将领的绝对信任了,容错极低。毕竟,高托山可不是周玉臣,没有那种自己身先士卒、还把重甲全留给中军的魄力。

可谁承想,江捷竟然直接拒绝了!

他自认胜券在握,足以一战功成,他不仅拒绝突袭叛军,还文绉绉地给叛军投递了一封战书,相约某月某日会战。

结果他连送了几封战书,余州叛军的将领都不搭理他。

在此期间,江捷将江南各路人力物力,尽数汇集于其驻扎的固陵县。麾下拥兵20万,战马6万,还有许多粮食与金银财货。还有源源不断的粮草,由乡民.运送而来。并模仿了周玉臣在京畿的布置,命令各城县分别扎下小型军寨,前后相连,互为犄角。

这些小寨主要承担协防与策应,正面战场,则由他江捷坐镇的中军大营负责。

宁哲提醒过江捷:“我军人数虽众,但多为临时拼凑的各路人马,军心不齐、协同能力差……仓促决战,恐怕必败”。如此三番两次苦劝,皆是无用,后面江捷甚至只是“唔唔”两声便当作没听见。

另一名将领许端,也在公开场合几次劝谏江捷:最好避免过早与叛军主力决战,可使用小规模袭扰战术,来消耗对方粮草。只有这种持久战,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拖垮客场作战的叛军。即便中途遇到海寇,也能拨出兵力,从容应对。

可江捷哪能听得进去?

最后许端忍无可忍,当众顶撞江捷“不知所谓”。二人闹得不欢而散。

与此同时。

高托山已悄然从余州渡江,亲临建州下陈县大营。一个剿灭余州前军的机会,就这么白白错失了。不过,江捷本人显然不以为意,毕竟高托山对他的战书默不吭声,毫无回应。

如此举动,在江捷看来,高托山这是不敢应战。

于是江捷又特意张贴了一张布告,说:“如有能活捉高托山本人者,即便原本是叛军或白丁,我也要授予他总兵级别的高官。而且还要赏金五千两,银万两,绢万匹。”

这一回,高托山搭理他了。

高托山让余州叛军连夜进军,直接与江捷的江南官兵对垒,同时也如法炮制地写了一张布告。只是内容非常简单,也非常直白:

“如有能活捉到江捷本人的,赏鸡一只,米一斗。”

须知,在大梁以及周边国家,鸡,是所有家禽家畜中最低廉的一种。贵族宴席、祭祀,往往以牛、羊、猪为主,鸡连上台当祭品的资格也无。

言下之意就是,你小子不值钱!最多也就只能给这么多了!

直把江捷气得七窍生烟,当即传令整军迎战。

可惜高托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还没等江捷完成军事调备,余州叛军就杀了过来,打得他措手不及。

须知,江捷觉得自己能高枕无忧,一是高托山的后援还在陆续渡江,就当前能投入战场的人数来说,江南官兵的数量远远大于余州叛军。

二来,因为江捷驻扎的固陵,有一片宽阔的芦苇塘。高托山即上了岸,进入了平原腹地,总不能扛着船打仗吧?否则不仅影响行军速度,还会占用运输辎重的人力。

换而言之,这片芦苇塘就是江捷最大的依仗,是天然的“小型护城河”。

可江捷做梦也没想到,高托山直接让人用沙土袋,从芦苇塘里硬生生填出了一条通路!要知道,余州叛军本身就有骑兵,何况鹰咎棱还给过高托山一支虏人客军!

骑兵冲锋,步兵殿后,叛军直扑江捷军营外围的乡民小寨。乡民哪里能抵抗?自然只能奔逃溃散。

于是高托山趁势占领各处小寨,连点成面,反而将江捷的军队包围了起来!

待江捷得知消息,部下官兵早已军心涣散。他好不容易集结部队,拼死夺回部分小寨,却万万没想到——东瀛浪人也来了!这群海寇也同时登岸,在另一面大肆掠夺!

腹背受敌,两面夹击。江捷心知大势已去,竟率先策马奔逃,江南官军见状顿时土崩瓦解,全线溃败!

最终高托山一场硬仗也没打,就得到了江捷囤积在此处的粮草财货。

20万江南官兵溃散,3万人战死,建州半壁沦陷。这是大梁近年来最大规模的军事失利!

败讯传到晋州行在,举朝震骇。

对此,江捷的解释是“建州虽失,但东南安稳”。声称敌军势力庞大,不仅有高托山、还有虏骑和东瀛海盗。这三方贼人狼子野心,意图犯上。是他用这场战役牵制了联军的主力,把敌军定在了建州,这才保证了晋州行在的安全。

在奏本中,江捷承认自己“轻师失律”,但又暗示这是“诸将不从号令”所导致的执行问题,而非战略判断的错误。

并且,江捷把20万大军的溃败,归咎于他误信了下属许端、宁哲二人。声称这两个人不仅指挥不力,还临阵脱逃。这才是战事溃败的主因。现在,他已经把这两个败军之将处决了。宁哲及其部将,因“战败有罪”而被斩首;许端因“不遵节制、动摇军心”,被罢免兵权。随后江捷又找到许端的一首旧诗,说许端存心讽刺朝廷,将其逮入大牢,断绝饮食。

最后许端活活饿死在大牢里,临死前,犹然号乎:“江捷之罪,甚于虏贼!”

天授帝知道后,也只得说了一句:“失三万人,不系国安危,譬犹临阵折伤,亦是常事。”

不这么说,又能怎么办呢?

江捷和徐隽,可是江南将领里仅有的两个敢真刀真枪跟敌人干的主帅!

而天授帝,偏偏又不喜欢徐隽。

最终,朝廷下令让各个衙门的人员从便逃避,就连内阁也停止办公。底层胥吏早已逃散一空,从下塘到新安的路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天授帝不得不再次发出金牌,敕令周玉臣火速南下勤王。

“驰援江南,南下勤王,已是势在必行。”

闻人鹤搓了把脸,疲惫地继续道:“只是如今建州局势复杂,东瀛海寇与余州叛军交织其间,非一般将领所能担当。在大将军问询之前,我等须得商议,拟定一个合适的人选与方略。”

蓝蕤娘神色微动,却没有像往常一般站出来自荐,而是看向了旁边的丁道雅、谭宝珠、燕襄、谢问玉,以及刚刚晋升为掌书记的苏弥。

他们都是文官,甚至都是不知兵的文官,按理说本不该在这。

而闻人鹤公开说这话,不仅是要文臣来举荐新人,更有一层意思是想要重回大梁的老传统——以文臣统摄武事!

与此同时,燕州军校的班房内。

“……燕公子,江司长江平潮求见!”

天光乍亮,四下清寂。燕衡在匆忙拾掇出来的班房里,顶着彻骨的寒风,与满屋的尘埃,硬是又熬了个通宵。

周玉臣完全没把他当外人,直接把学堂督建、募集笔墨桌椅等等琐碎差事,尽数推到他头上。最后竟还厚着脸皮问自己:“要不你写个折子送往江南,向朝廷申请一笔经费?皇上既派你来监军,你说话自然比我有分量。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教官们的俸禄,可全指望你了!”

那语气,十分轻松自然。

以至于燕衡觉得,周玉臣不仅是不把他当外人,而是不把他当人了。

所以现在一听门外有人找,燕衡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地疼:江平潮不好好地在家“生病”,来找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我在作话里写的东西,手机端好像是看不见的?是这样吗?流感中,大家注意身体。

第267章

随从也知道江平潮“撞破山”的名声, 当即又问道:“可需请江司长进来?”

“不,不必,我出去见他。”

说罢, 燕衡抓起官帽, 匆匆往头上一扣, 便拔脚往门外去了。

及至门前, 只见江平潮一人站在门楼下,正仰头端详新贴的对联:“升官发财,请走他路;贪生怕死, 莫入此门。”

见燕衡竟亲自迎出,江平潮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连忙拱手道:“怎敢劳烦燕大人亲自来迎?真是折煞小人……”

不待他客套完,燕衡便摆手道:

“无妨,我正要出去一趟, 不知江司长有何要事?”

出去一趟,就意味着不能在班房细谈了。

江平潮又是一愣,这可如何是好?讲武堂前人来人往,有些话,大庭广众之下没法明说呀!

再看燕衡, 一张脸冻得煞白, 眼底下两团青黑, 神色恍惚。

一副魂飞天外的样子。

也是。

听说这几日燕衡带着一班人,在燕州武学堂连夜赶工。要不是他连家都没回过,江平潮也不至于特意来这找人了。

犹豫片刻,江平潮拣了最要紧的消息,问道:

“燕监军可曾听闻,皇上在江南急诏, 高托山的叛军已经南下了?”

且说,燕衡之所以燕衡假意外出,不请江平潮进来,原是想借着大庭广众,逼得这厮不好开口。

可他万万没想,江平潮直接不管不顾把这事给捅了出来!

余州叛军高托山南下一事,燕衡又怎会不知?

不过除却闻人鹤等人的情报之外,燕衡从江南还得到了更多的消息:

江南战役溃败成这样,固然有江捷的过错,但高托山在此时动兵也是另有目的。

自从周大将军剿灭孔孟真,孔氏旧部,以及其它无法立足的游寇、军贼,或是投了澜州伪楚,或是往余州投靠了高托山。高托山也凭借这些降兵降将,倚持东南,竟而愈发势大。

现在的高托山,气势极高,信心十足。

再者,也许是得了某位高人指点,又也许是见周玉臣顶着忠臣名头事事顺遂,高托山忽然开窍了:

像孔孟真那样联合叛军,继续跟周玉臣硬碰硬,显然是死路一条。

就周玉臣那副武德充沛的劲头,在大梁北境都成“圣人”了,你怎么跟她打?

如今高托山想活命,只剩一条路——

也当一回忠臣!

周玉臣一个娘们都能“挟天子以令不臣”,他高托山堂堂七尺男儿,凭什么不能?

高托山彻底想开了,此番南下,他打出了“讨伐叛逆,匡扶梁室”旗号。

说什么南下侵犯,说什么冒犯天威,人家高托山明明是在“迎奉”皇上,要把天授帝“迎”回余州好么!

不得不说,高托山这一步很清醒:就算自己当不了皇帝,也得把天授帝捏在手里,这样他才有和周玉臣长期博弈的政治资本。否则,继续当一个逆贼,且不说号召力有限,便是维系政权最重要的士大夫,也不可能真正的归顺于他。

高托山太想进步了,他很需要像闻人鹤、詹华容、丁道雅那样的人才。

另外。

某种程度来说,周玉臣恢复女儿身这事,多多少少竟给了高托山几分“莫名的”底气。毕竟娘们而已,能成什么气候?

听说那高托山在余州,可劲地宣扬周大将军是个女人。

非但如此,他还搜罗了些不入流的酸朽文人,把周玉臣编排进一桩桩风流韵事里。

在这些胡编乱造的故事里,周玉臣成了妹喜、妲己一般的人物,仗着几分颜色狐媚惑主,颠倒乾坤,祸乱朝纲。更杜撰了许多她身着男装时,与天授帝、齐王、闻人鹤,乃至朝中诸多文武大臣的暧昧龌龊之事。

最后总结就是——

这帮家伙都沦落到靠女人了,大梁要完!

“那挨千刀的高托山,竟敢因为大将军是女子就如此轻辱她!”

江平潮剑眉倒竖,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声音清亮:“我江平潮既然投在大将军门下,那这条命就是她的!这等奇耻大辱,岂能坐视不理?所以我今日特来请战,愿为先锋,替大将军收复余州,剿灭此獠!”

“今日特来求见监军,便是想寻个建议。毕竟您老人家才是朝廷钦点的监军御史,军中大小事务,少不得您来掌舵。”

“哦?”燕衡眼皮一抬,把江平潮上下打量一遍:“怎么,江将军前几日不是说水土不服,卧床不起么?转眼间就生龙活虎,还能南下剿贼了?”

“小人那病,是因着水土不服,仔细养了几日也便好了。”

江平潮被点破,脸上飞快掠过一丝赧然,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况且,以眼下情势,大将军须得坐镇燕州,震慑北疆,以防不测。剿灭余州叛军这等奔波劳碌之事,自然该由我等属下分忧!再者说来,大将军是我江平潮认定的人,不管是娘们还是爷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好人!岂容高托山那贼子肆意编排?还请燕监军为我美言举荐,成全小人的这片忠心!”

这话说得义正词严,甚至还有点怒发冲冠的意思。

仿佛侮辱了周玉臣,便如刨了他江家祖坟一般,叫人忍无可忍。

燕衡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暗道:这小子不过是装病装了几天,见周玉臣当真不搭理他,只管叫他养病,这才急了罢了!

况且,就算江平潮“病好了”,就得继续留在燕州军校做纪律司长,还得正儿八经地做出点成绩来!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活动范围,都被圈定在了校内,就跟燕衡此时此刻的处境一样。燕衡这个“会办”,相当于副校长,又是燕州本地的世家出身。自然会有一些燕州学子,愿意与他亲近,叫他一声座师。

江平潮一个管纪律的司长,本就是容易得罪学生的差事,又是空降过来的谁也不认识……你让他一时半会,从哪里打入周玉臣的嫡系内部?

倒不如请缨南下,借此换个差职呢!

不过。

这些对于燕衡来说,都是无足挂齿的小事。

最重要的是,江平潮这一步棋,是否能把一块铁板似的周家军,撬出一道缝隙来。

以及眼前的这个人,是否当堪大用。

燕衡思忖片刻,摇头道:“江将军,这事你看得浅了。高托山虽说能力有限、有勇无谋,但这一步棋,倒像是背后有高人点拨过的。”

“燕监军此话怎讲?”江平潮闻言,顿时一愣。

燕衡瞧了瞧不远处渐渐聚拢的学子,提脚便往回走,边走边道:“你不妨细想,投奔那高托山的都是些什么人物?无非是些打家劫舍的军贼、贼寇,尽是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而周大将军麾下,兵是精兵,将是良将。两下比较,犹如云泥之别。要驱使这么一群乌合之众,拿什么来壮胆色,鼓动他们与大将军为敌?他只能说些最简单、最粗鄙的道理,才能让别人有胆子跟他一起干!”

江平潮听罢,面上再次怔住,随即醍醐灌顶一般明白过来。

对于一帮没读过书,不认识几个字,一辈子就能耐在二两肉上的人来说。

还有什么,是比“看起来最危险的人,其实只是个娘们”更让人放心的事情吗?!

也就是周玉臣这娘们运气好,要是真打起来,这些叛军必能让她明白——什么叫做绝对力量的优势!

当然,还有些话,以燕衡的身份不方便点破。

但江平潮仔细想一想,也就回过味来了:为什么高托山这帮人,吃饱了撑着,非得编排周大将军和天授帝、齐王,甚至还有闻人鹤的风月八卦?

难道打压一个女人,只能从裤·裆子下手?

甚至换句话说,就算周玉臣一天睡八个,还不跟他们结婚……但是那又如何呢?难道你的嘴巴,能有她的拳头硬?

说再多,北地全境尽归周氏所有,已是不争的事实。

高托山好歹也是地方枭杰,他能想得出“南下迎奉天授帝”这一决策,必然不是个目光短浅之人。

燕衡揣测,高托山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

一来,是要叫天下人觉得,周玉臣能有如今的地位,不是她有多大能耐,也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人格魅力。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

美丽女人靠些温柔手段,窃权上位,是她们的惯用伎俩。实则根基浅薄,一推便倒。

二来,天授帝、齐王能容忍这样的女人上位,不仅被她迷得五六不着的,还把帝国权柄拱手相让。就连闻人鹤这样直臣,都被她给忽悠住了,说明什么?

说明赵氏庸懦无能,大梁气数已尽,正是造反的好时候啊!

江平潮恍然大悟,又将种种计较在心里过了一遍,再抬头时,却见燕衡已走出十数步远。

这便是要回班房,仔细相谈的架势了。

江平潮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此时班房黑沉沉的,窗外乌云蔽日、天光微弱,一如当下晦暗不明的朝局。

待二人重新落座,江平潮才朗笑道:“燕监军,您说我出兵南下这事,到底成不成啊?程将军可是再三交代,遇事不决都得问问您人老家的意见哩!”

燕衡端坐上首,眼皮微抬,目光沉静地扫他一眼。

这小子看似浓眉大眼、憨直鲁莽,话里话外却是在点自己。毕竟他燕衡与程叔敬,同是皇上派来的将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江平潮见状,连忙凑上前去,脸上那点憨傻气也收了起来,露出几分精乖:

“监军容禀。我虽是个粗人,却也不傻。高托山这盆脏水泼下来,污的事大将军的清名,想乱我军心呢!风言风语传开了,白的也能说成黑的。大将军在北边辛苦挣下的名声,岂能让这起小人糟蹋?须得以雷霆之势,擒杀此獠,方能以正视听!再有一条,皇上在江南,一道金牌接着一道金牌地诏令大将军南下,于内于外、于情于理,大将军都得出兵南下!”

燕衡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即便如此,我又为何非要举荐你呢?大将军麾下,能征惯战者不乏其人。”

“燕监军莫不是特意考我呢?”江平潮故作夸张,露出惊异的神情来:“周大将军麾下自是人才济济,可眼下轩辕将军、朱将军需镇守黔州;齐将军、李将军又被调至祁州协防。目前可用之之人,无非是蓝蕤娘、孙勉、邬遣等几位手足,再就是几位刚提拔上来的年轻将领了。”

见他说得在理,燕衡并未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实心说,这里头也就一个蓝蕤娘能看,她那练水军的本事,比我在陪都见过的那些脓包都强!”江平潮翘起了大拇指,一脸赞叹,转而却又道:“可蓝蕤娘到底是盗匪出身,让个女土匪领兵救驾,朝廷心里不得打嘀咕么?”

“而那些年轻将官呢,也跟孙勉、邬遣等人一样。且不说能不能压得住阵脚,便是这身上的威望,到底是要差一些。倘若是斩杀了黑熊王的朱无为在这,兴许还两说。”

燕衡目光深邃,轻轻笑了一笑:“言之有理,江将军既出自官军,曾在高扶风、程叔敬两位大将麾下效力过,在军中又有[撞破山]的威名。如此看来,此番南下,确实非你莫属了。”

“哎,不敢当,不敢当!”

江平潮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声音却更低:“其实我这一回去,主要是为了您与大将军呀!如今朝中物议如沸,皆因大将军功高震主,又复女装,引人猜忌。若由我领军南下,一则可向朝廷表明,大将军心系皇上,是实打实的忠臣;二则,燕监军,您在燕州是代表朝廷监察军事,小人的军功,也全赖监军举荐!这才是最重要的——有监军您在,周家军就乱不了!”

燕衡呼吸一沉,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

这个江平潮,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憨直冲动!

他这番“怒发冲冠”、为维护周大将军名誉而请战剿匪的举动,不论周玉臣是否应允,都足以彰显他江平潮的忠心。

更妙的是,由燕衡这位“监军御史”举荐他,在朝廷看来,正是燕衡能制衡周玉臣的证明!

此时此刻燕衡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小子销金如土、浪荡不羁,还毫无忠实专一可言,却仍能得高扶风、程叔敬等人另眼相待了。因为这家伙,确实深谙局势,懂得如何互惠互利!

燕衡深深地看了江平潮一眼,最终点头:“好,既如此,我便成全你一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8章

是夜, 已过三更。

周玉臣才踏着浓重夜色回来,露水早已打透了披风,浑身上下潮乎乎冷冰冰的。如今战事在即, 抢收荞麦、晚稻、棉花等农作物, 就是战备的重中之重。毕竟燕州是门户, 一旦开战, 便是首当其冲。是以咱们的周大将军,除却整备军队之外,还得抽出时间巡查秋收的进度。

刚一进门, 朱麟便殷勤递上一碗煨得滚烫的热汤。还不等周玉臣把汤喝完,朱麟又转身捧出了厚厚一叠文书,齐齐整整地摆在她面前。

“今天确定只有这么多么?”周玉臣捧着汤碗,挑眉问道,语气里透着不信。

朱麟只是嘿嘿一笑, 不吱声。

当然不止这么多,还有很多的文书装在匣子里呢!

只是詹华容早先有过嘱咐:“别把所有文书都摆在案上,一来,实在也摆不下;二来,事有轻重缓急, 咱们得先替大将军筛选出来;三来, 好歹也体恤一下大将军。谁一进门看着小山也似的文书在那堆着, 心里能好受呢?只挑那最紧要的几本放上,看着时间,再慢慢给她加上去便是。”

听起来极其贴心,不愧是周玉臣的心腹谋臣。

不仅要为周大将军出谋划策,还得时时顾虑她的健康,就怕周玉臣被压力压垮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论是燕州军校也好,黔州军工也罢,甚至是与军事无关的财政、人事、制度类的内容……即便有谢问玉、燕襄、苏弥、谭宝珠等人先行审阅,但许多事仍要周大将军来最终拍板。

这种威望由来已久。就连远在祁州的程叔敬,对此也无可奈何。

按理说,程叔敬顶着副元帅的名头,名义上也有节制天下兵马的权力。使唤不了周玉臣,使唤几个将官还不容易吗?

可每次程叔敬想动点手脚,李仙君、齐芥娘两位总兵便会冒出来,劈头盖脸地就问:“这事周大将军知道么?”、“问过大将军的意思不曾?”直把程叔敬气得倒仰,却愣是动弹不得。

一个人的威望强盛到这个地步,也就意味着权力高度集中。

好处就是周玉臣的核心班子,确实是铁得不能再铁,不论朝廷派什么人来都不顶用。

坏处便是,一旦周玉臣有个三长两短,或者说得更糟一点,真折在了沙场上……那么将没有第二个人,能继承她的权柄。

如今的北地,乃至整个大梁,都太过依赖周玉臣一人的威望与能力了。以过去的几场大型战役来说,那种逆天的打法,没有周玉臣压根就不可能赢。哪怕是黔州战役,轩辕狗蛋用兵如神,前提也是有周大将军在后方坐镇。

有些仗,只有周玉臣能打。

有些事,也只有周玉臣能做。

可周玉臣又不是神仙,她也会生老病死。

就现在这种局面,谁能替代她?程叔敬?燕衡?抑或是齐王赵况?镇安郡王赵净?

……别说是他们了,就算把天授帝、王皇后换过来也不行!

若真有那天,周玉臣一手创下的这偌大基业,只怕转眼间就会烟消云散。

因此。

也就难怪詹华容、闻人鹤这两个谋臣,要时时刻刻盯着周大将军的身心健康了。

周玉臣一连打开几本奏报,头几行字,竟都在苦劝她——此时南下勤王,凶险万分,务必交由将官处置。还有另一部分,则是劝周玉臣向蔑里干派遣外交使节,以斡旋拖延为上,尽量避免南北两面同时开战的局面。

毕竟江捷大败的例子就在那摆着,兵力有限,精力也有限!

不过更多的内容,还是在举荐可南下勤王的将领。

一旁的谭宝珠悄悄拿眼打量她的脸色,只见她拈起其中一份,凝神细看了半晌,复又取过另一份,左右比对起来。

片刻,只听得周玉臣轻轻开口,嗓音里辨不出喜怒:“江平潮的奏本,是你代笔的?”

“是。”谭宝珠心头一跳,赶忙垂首应道。

“你是文牍房出了名的笔杆子,江平潮寻你代笔,也是常情。”周玉臣略颔首,手指在奏本上敲了敲:“不过我想听听,你自己是怎么看这事的?”

也许是周大将军的语气很平静,嗓音也一如既往的温和。

谭宝珠心神略松,连忙回道:“此事在臣看来,却也简单。若论行军布阵,自然是蓝蕤娘、崔昭、孙勉、邬遣几位将军,更显老练可靠。毕竟他们才是大将军的腹臣。可要讲究礼法人情,却非江平潮不可。其他几名将军,或是出身盗匪,或是威望甚薄。要是派遣他们南下,只怕有人要诽谤大将军是[敷衍上意]。而江平潮名声卓著,既有陪都血战的功绩,又是程叔敬的臂膀。由他南下,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周玉臣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谭宝珠提着心,仔细想了想,又小心翼翼道:“再者,如今东南的局势着实诡谲。前有余州叛军作乱,后有东瀛海寇侵扰,而坐镇东南的江捷又是个好大喜功、碌碌无为的。这般情形,派去的将领,没有三五个月怕是脱不开身。要是粮草接济不上,搞不好还得陷在里头。”

“如今边关吃紧,战事一触即发。蓝、孟、孙、邬几位是大将军的左膀右臂,岂能白白耗在那里?”

周玉臣再次颔首,这回倒是应了一声:“言之有理。”

见她如此,谭宝珠渐渐放下心来,继续说了下去:“此外还另有一节,却是臣的私心了。大将军既授了江平潮纪律司长之职,他本该立时去军校上任,这人虽应承了,转头却告病推托。可见心中多有怨望不服之意。既用不得,不如远远打发出去。”

“因此臣以为,派江平潮去,最是妥当。”

“……这么说来,确实是处处在为我考虑。”周玉臣面色平常,可话音却陡然一转:“但我不明白,为什么燕衡举荐江平潮的理由,竟同你的说辞一模一样?”

谭宝珠猛地吞了口唾沫,心中惊骇,彻底惴惴不安起来:“臣、臣……”

“宝珠,”周玉臣抬手止住她未出口的解释,摇头道:“我当初用你,是因为你身上有跟我一样不驯的野心,还因为你说要做我身边的典韦。曹孟德的典韦,护的是曹公的安危。而你谭宝珠,护的是我耳目的清明!我知道,你们在底下做事,难免不了要互通声气、彼此商议。这样才能避免争执,不生内耗。”

“但调兵遣将这等大事,我却不希望你们也[互通声气]。明白吗?”

谭宝珠见周玉臣没有用“结党营私”四个字,而是用了更温和的口吻,便知道周大将军没有真正动怒。再一想,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在周玉臣口中乃是能护其清明的存在。当即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熨帖。

她渐渐恢复镇定,原本苍白的脸容也恢复了血色,才低头解释道:

“燕监军确实与臣商议过此事。但是,臣方才所言,句句皆是出自肺腑。像江平潮这等面服心不服的的外臣,留之何用?况且,况且……”

说到此处。

谭宝珠顿了一顿,抬头直视周玉臣,咬牙道:“从第一次拜在大将军麾下,宝珠便是自称为[臣]。臣的心意,大将军应当明白——与其把大量的兵力粮草,尽数耗在江南。倒不如顺势而为,届时……大将军需要剿灭的,也只有一个余州叛军而已了。”

此言既出,旁边的朱麟骤然色变,目露骇然!

因为谭宝珠的弦外之音,很简单,也很直白——

不论是任由高托山杀了皇帝,还是让他俘虏了天授帝,对周玉臣来说都是好事。

因为这样一来,周大将军就只需要解决高托山这一个麻烦了。

说到底,周玉臣再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再是割据一方,名义上也仍然是梁臣。可但凡有心的,都能看出来她野心勃勃,志向绝不至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朱麟自己,都快忘了当初周玉臣在宫闱里时,俯首称臣的样子。

齐王赵况身体孱弱,又甚少干预政事,几乎没有练政的机会。

而且齐王背后是没有母族的,名义上的“母族”,那还是周玉臣给他安排的苟家。且不说苟家的苟器,自从成了燕州家主后,对周大将军是马首是瞻。即便苟器后面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野心,有谢家、燕家另外两个大族制衡,以及周家军的兵马在,怕是还没动弹就给按下了。在外戚助力这一块,齐王是想都不用想。

在谭宝珠看来,既然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听话的傀儡,那天授帝就不能留了。

再留下去,周玉臣迟早要背负“弑君”的罪名!

大梁现在是内忧外患,一个政权想要安稳,就不能给各方势力可攻之机。所以,周玉臣可以在行动上“以下犯上”、“抗旨不尊”,但是明面上必须是一个“忠臣”!

可天授帝要是被高托山掳了去,那情形可就两样了。

“臣观高托山的举动,是要走[尊王攘夷]那套路子的。纵然战事不利,一时半刻也不会有大碍。既然朝廷看重程叔敬、燕衡,不如就派他们的人南下,也顺了朝廷的心意。待燕云安定,贼虏撤军……大将军再南下救驾,也为时未晚。”

最后几个字,谭宝珠咬字极重。

虽然从头到尾,她没一个字是大逆不道的。可仔细一想,等燕云安定了,天授帝是死是活还两说呢!

而且就算活着,那又怎样?高托山与周玉臣不同,他本就是反贼,还跟鹰咎棱勾结在一处,简直是叛国通敌一个不少。这可不是半道上改口说“匡扶梁室”就能含糊过去的。相比之下,周玉臣从头到尾都是忠心耿耿、义薄云天!

更有一层,谭宝珠没有说透,但周玉臣听懂了——

就算天授帝还活着,可勤王救驾总有意外吧?就不能是周大将军赶到时,皇上不堪其辱,已经不幸“自行了断”了吗?!

作者有话说:

挠头。这章怎么说呢?周玉臣麾下不养闲人。周一请假,后天继续更新。

第269章

从理论上来说, 谭宝珠给出的这个计策,确实是周玉臣解决天授帝最好的办法。

如果在战事初期,皇帝被俘、中枢机构被毁, 指不定会加剧动荡。这也是周玉臣当初必须解救帝京的原因之一。

可眼下情形不一样了, 大梁现在可是有三个圣人!因为帝京未失, 赵氏皇族也没有被尽数被俘。大梁的整体政治架构, 依然能够运转如常。

甚至退一万步讲,即便天授帝尚在人世,只要他被俘的消息传来, 周大将军便可立时拥立齐王“临危继位”,再遥尊天授帝为太上皇。不就是效仿一回唐肃宗李亨嘛!谁让皇上只剩下这一个儿子了呢?

这番言语,哪怕是“天下第一号忠臣”周玉臣也给听愣了!

一时间,四目相对,二人都默然无声。

过了半晌, 周玉臣才回过神来,低声道:“照你这个说法,那江平潮此次南下,只能[剿匪不力]了?”

“回大将军,只能如此了。”

谭宝珠语气轻松, 眼睛却亮得仿佛有一团火:“近来燕州涌入不少流民, 边辅司查细作查得头痛。倒不如索性把这些闲汉编成行伍, 教江平潮领着南下!一来解了燕州隐患,二来朝廷面前也有个交代。两难自解,岂不周全!”

好家伙!

不仅要江平潮背黑锅,还要他背一口漏底的破锅!

这种七拼八凑的杂牌军队,真拉上阵去,要么一触即溃, 要么半道上就哗变为贼了!

周玉臣再次怔住,忍不住把眼前的年轻女官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心里是越看越捉摸不定:你这拿的是典韦的话本,还是贾诩的话本啊?!

明明之前还是个满口大梁律例,受了委屈就红眼眶的少年人。

怎地一转眼的功夫,就变得跟詹华容、周燕官一个路数了?甚至比她们还狠厉三分!

良久,周玉臣方吐了一口气,摇头道:“这法子,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谭宝珠瞪大了眼睛,秀丽的眉毛拧得死紧,声音里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急恼:“莫非……大将军是舍不得那江平潮?”

周玉臣被她这话噎得哭笑不得,摆手道:“并非此意。宝珠,燕衡与你商议时,就没告诉过你,他为什么敢举荐一个刚刚归附的外臣么?他又凭什么笃定,即便我用了江平潮,江南战局也出不了纰漏?”

谭宝珠先是怔一怔,过了好半晌,才懊恼道:“……因为大将军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也舍不得白白填进入命。”

“正是这话。”周玉臣轻轻颔首,沉声道:“江南除了达官贵人,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高托山虽然在余州建立了营垒,但他在江南,是只能走烧杀掠夺这条路的。更何况还有东瀛海寇在趁火打劫。所以江南必须救,仗也必须赢。”

“可是大将军!”

谭宝珠连连摇头,几乎是堵着一口气道:“欲成大事,难免要有些牺牲!若真分兵驰援江南,那云州、澜州还怎么打?今年虏人势必南下,这些年来,他们惯用[以议和佐攻战斗,以僭逆诱叛党]的伎俩,企图裂我大梁。如今见江南内乱,岂会坐失良机?”

“当年京畿之战,您也是以千人敌万人,如此才抵消了贼虏的前军冲锋,不是吗?何不如就让江平潮也当一回前军?待您日后南下,剿灭贼虏,正好顺势收拢人心!”

“况且,如果江南不乱起来,甚至他日划江而治……大将军也好,齐王殿下也罢,终究要受其桎梏。现在只要江南百姓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他们的子孙后代便能安稳万年,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越往下说,谭宝珠的心越是怦怦乱跳,一双眼目直勾勾地凝在周玉臣脸上,眨也不眨。

近段时间,她研究过周玉臣的所有战役打法。

也知道周大将军,当初是怎么把人骗上战场、如何把“通敌”的罪名安在燕家头上,硬生生逼服了燕东临的。说到底,周玉臣骨子里应该与她一样,都是做大事不拘小节的人。

这样的人,才是天生的掌权者!

所以,别人不敢直接说的话,她来说。别人不能讲的话,她来讲。

她谭宝珠才是忠贞不二的第一人!

周玉臣却只是端坐案前,静静听完后,平静道:“为谋者,宝珠此言句句在理。但我也有一句话,希望你能记住——”

“我是梁人。”

谭宝珠一时怔住,随即惶然:“大将军明鉴!臣对大梁亦是忠心耿耿!只是有些事情,须以大局为重……”

“我明白。”

周玉臣抬手止住她,目光定定道:“当年北虏入侵,朝廷牺牲了海洲、蔡州,又丢了云州、澜州,就连京畿也差点一并放弃。可是谭宝珠,大梁也不过是两京十四州而已。如果今日连我都要舍弃江南,敢问今后还有几个州可以牺牲?同是梁人,谁又是生来就该被舍弃的?”

谭宝珠怔愣了半晌,默然低头。

周玉臣指向案上笔墨,示意道:“事情紧急,不可再耽搁。你切记下,江南剿匪之事,我作如下部署:以燕州副总兵蓝蕤娘为主帅,孙勉为副帅,动员三万将士与粮草,预备南下勤王。”

谭宝珠连忙奋笔疾书,心中却不由忧急:那燕州防务该当如何?后续打澜州又凭谁支撑?

须知,蓝蕤娘本身就是个擅长水师的将领,用她应对东瀛海寇、余州叛军,正是其所长。可澜州也是水网纵横的地势,周玉臣要守燕檀,就必须同时与云州、澜州对峙!少了这位水师将领,无异自断一臂!

万一到时候,澜州伪朝、云州贼虏一同夹击呢?

周玉臣却似窥破她心思,微微一笑,继续道:“着黔州副总兵朱无为、祁州副总兵李仙君领军北上,汇集各路人马于燕州,共同抗虏。再传王皇后旨令:着兵马副元帅程叔敬即刻撤出祁州,与蓝蕤娘一同南下勤王!”

谭宝珠的心这才稍稍安定,原本心中还有些纳罕:为何不是轩辕狗蛋、齐芥娘两位总兵?毕竟这两位才是跟着大将军南征北战的老将,名声远胜旁人。

不过她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黔州、祁州两地的防务,至关紧要,须得总兵坐镇留守。

而轩辕将军、齐将军的声望隆然,用他们弹压地方,反倒更为便利。

诸般布置已毕,周玉臣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你讨厌江平潮?可是他得罪过你?”

甚至不惜要他背着骂名,去江南送死。

谭宝珠瞥了瞥嘴,冷哼一声:“对大将军不恭不顺之人,留来何用?臣知道江平潮能征善战,可天下英才济济,就缺他一个江平潮不成?留着反倒是坏了大将军的威仪,合该杀之!”

这话何其耳熟,让人想到了远在帝都的王皇后。

周玉臣叹了口气,起身拍拍谭宝珠的肩膀:“天下这许多人,岂能个个都对我心服口服、全无私念?难道都要杀尽么?我可以杀一个人,也可以杀一百个人,可一千人、一万人、千千万万人呢?杀得干净吗?”

谭宝珠一时默然。

周玉臣也不待她回话,先将她手轻轻一握,又取了个小手炉塞进她手里,缓声道:“现在想不明白也没关系。你只须记得:我们是梁人。不论做任何事,与谁并肩、或与谁为敌。只需看这一条便是。”

“……是,臣明白。”

捏着滚烫的手炉,谭宝珠心头蓦地一酸。自打知道周玉臣是女儿身那日起,她心里便酸涩极了,总有些闷闷不乐。有时瞧见周玉臣穿着裙裳,用女孩子的声气说话,谭宝珠还有些恍惚。

可更多的,是一阵按捺不住的狂喜!

女人好啊,是女人就说明,周玉臣终将会有自己的子嗣!

能有自己同等血脉的继承人,还愁江山后继无人吗?要知道,能生育子嗣,就是当皇帝的重要条件之一!

可此时捧着周大将军递来的手炉,谭宝珠只觉心里是一阵熨帖,一阵失望。

女人做主公的弊病,到底还是显露出来了。

南朝侯景之乱时,萧绎手握荆州重兵,却坐视父亲梁武帝被困建康饿死。萧绎先出兵铲除湘州刺史萧誉、雍州刺史萧詧等宗室竞争对手,等建康城破、梁朝根基动摇后,才不紧不慢地出兵平乱。这使得江南闭城断粮,百姓不得不以人肉为食。城内外的白骨堆积如丘,最终的幸存者仅数千人。

宋高宗赵构,不也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掌着万千兵马么?可他不照样一边哭他爹宋徽宗,一边磨磨蹭蹭不肯发兵救驾?为了避免“二宗还朝”影响他的地位。赵构在绍兴和议中,对宋钦宗的归期、待遇只字不提,默许金国将其扣留。岳飞更是因为要“直捣黄龙,迎回二圣”,才成了赵构的心腹大患。

更不提,吴三桂镇守山海关,握着精锐的关宁铁骑。李自成围困京城时,崇祯皇帝火烧眉毛地召他勤王,他却拖延观望、首鼠两端,既想保全自己的兵力,又想在李自成和清虏之间权衡利弊,最终京城陷落,崇祯帝魂归煤山。

为什么男人可以这般无情无义,女人就做不得?

为什么这些成大事者,都可以不在乎百姓、家国、天下,周玉臣却要在乎?

一个江南而已,大梁根本就不缺百姓,只要有女人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子民。而打仗总归是要死人的。死几千人,和死几万人,又有什么区别?想要万年太平,不就得付出点代价吗?

再者,有天授帝在一日,周玉臣就得束手束脚一日。何况那些江南士族,与帝京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杂关系,比黔州、燕州还麻烦。为什么不能就势借着匪乱,把他们都清理了?

大将军什么都好,可偏偏就是这妇人之仁,这心慈手软……唉,可惜了。到底是个女人。

望着周玉臣清俊的脸容,谭宝珠将满心烦闷强压下去,暗忖道:来日方长,往后慢慢劝说,总能劝得转的。

于是,谭宝珠又将那日闻人鹤召集会议一事奏来,最后提醒道:

“虽说燕监军举荐江平潮,自是另有心思。但闻人鹤、詹华容、苏弥几位大人,对江南一事,似乎也各有支持的人选。大将军是武弁出身,需防[以文制武]旧事重演。”

周玉臣听得此话,微微颔首,心中却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的局面,是武将集团的权势整体大于文官,所以这些士族官员也难免着急。表面上看来,黄羚君、燕东临、柳朝等人,各自都成了封疆大吏,风光无二。甚至周玉臣为了他们的晋升,还跟朝廷硬刚过。

可仔细一想,除了闻人鹤,以及詹华容、丁道雅这两个异军突起的王佐之才……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文臣,有几个能留在周玉臣身边?

不在权力中心,就意味着远离了决策圈。

再看周玉臣,又是营建黔州军工,又是开办燕州军校。就连邱淑英这等放在哪朝都得流放千里的逆臣之女,只因她擅长操弄火器,竟也成了周玉臣倚重的臂膀。

而只要大梁还要继续打仗,武弁的权重只会越来越高,何况周玉臣本人就是武弁出身!

这般想来,也难怪那些士大夫们心里要着急了。

不过着急也没用。

十月十九日,周大将军调令既出,全军动员。

京都、燕州、黔州、祁州、檀州那帮士族的心情,都难免有些沉闷。虽然大家都知道,周大将军的军事会议,向来有个习惯:人不需多,常不过是闻人鹤、詹华容、轩辕兄弟这几位心腹在场,就把事情给定了。

毕竟人越多,意见也就越多,事情反而会变得复杂。

可像眼下这样,完全不与众人商议,就直接将主帅定下的情况,却是头一回。

但是郁闷归郁闷,周玉臣大权独揽,还真有这个说一不二的底气。况且军事上的东西,谁敢说自己比周玉臣更明白?这帮文人相公们心里再是无奈,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江平潮得知消息时,那张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也是一时怔忡。

据说他先是反复确定了几遍,周大将军派遣的将领是谁,当真是燕州最精于水师的蓝蕤娘?得了确信后,江平潮又亲去校场,远远地看了一阵军需准备,确定整备无一不精良,将士无一不青壮……最后竟默不作声,老老实实回军校当差去了!

燕衡在校门前遇见他,故意问他:“怎的又肯回来了?”

江平潮却望着军校的门联,答非所问,道:“……她真是这么想的?我不信。”

燕衡不明就里,也抬眼去瞧那门联,却仍是原先那副——

“升官发财,请走他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十月廿九日,全军整顿齐备。蓝蕤娘披挂上马,将三万兵马分作四路,浩浩荡荡地便开往江南建州。

作者有话说:

升官发财,请走他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黄埔军校门联。

第270章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

莫说谭宝珠、江平潮等人,不相信周玉臣会拿出精锐部队,前往江南救援。

就连高托山本人, 也认为周大将军为了敷衍朝廷, 必定会挑选一支杂牌军南下。毕竟天授帝也好, 江南小朝廷也罢, 他们的存在对于周玉臣而言,已然是权力扩张的最大阻碍了。何况现在的燕云,指不定啥时候就得打起来, 哪能分兵给江南呢?

即使周玉臣当真派遣精锐之师,那也是想趁乱生事,借他高托山的名头杀了天授帝!

因此,高托山十分谨慎。他一面领着余州叛军,在建州大肆烧杀掳掠;一面又命人继续在余州, 为迎回天授帝造势。说什么此举,是为了从贼虏手中保护皇上。至于贼虏哪来的,你别管。

那口号给喊的呀,就差把“精忠报国”四个大字凿脑门上了!

高托山甚至能面不改色地一边用着虏人客军,一边勾结东瀛海寇, 一边还高举“驱除鞑虏, 恢复中华”的旗号。

直教江南官兵看得目瞪口呆!

一时间江南局势混乱不已, 百姓叫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

也难怪高托山信心十足,在他看来……让百姓做出一些牺牲,对于掌权者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大局为重嘛!说白了,当年曹操为了复仇、为了补给粮草, 不也下令屠过徐州吗?

有道是无毒不丈夫,欲成大事者,又怎能妇人之仁?!这种最浅显的道理,周玉臣不可能不明白吧?

于是高托山在江南的这几日,真是快活似神仙。唾手可得的胜利、任人宰割的渔民、盆满钵满的财货……时值秋收,他甚至都不需要担心军需补给,只消一刀下去便什么都有了。百姓收割庄稼,他们收割百姓,痛快!这可比在余州提心吊胆防着周玉臣舒坦多了!

这厢。江南,新安江上。正有一叶渔船缓缓漂着。

肖锦娘独坐船尾,愣愣望着两岸萧瑟秋山。

她本是江捷在新纳的一个小妾,在江捷固陵溃败后,肖锦娘便趁乱裹了银钱逃了。说来,这肖锦娘原是鸨父养在膝下,专门做仙人跳的。除了她,家里还养着几个虎背熊腰的养兄弟。那些中招的男人要是不肯给钱,就得吃拳头。几年下来,竟靠这营生给鸨父挣下一座青砖大院,连儿子媳妇都养得白白胖胖。

直到前两个月撞上江捷这硬茬,鸨父无可奈何,才忍气吞声地让肖锦娘跟着江捷去了。

如今肖锦娘不仅跑脱了,还得了这么一笔横财,如何肯再回去?

本来,她是要往江阴去逃命的。不料那船主虽然驶在了江面上,却一直神魂不定,边摇橹边叹气,竟没个落心的时候。

肖锦娘本来就是逃命出来的人,听不得这般晦气动静,便问了:“喂!那汉子!有什么难处倒是说说,唉声叹气又有何用?”

船公这才横臂拭去了眼泪,道:“客人有所不知,小人家在淮安,本不是跑这条水路的。先前有个豪客强令我送他,这才丢下了我那待产的婆娘,千里迢迢来了此地。昨夜不知怎么的,我竟梦见自己满口牙齿落个精光,心里实在慌得紧。”

梦中落齿是家中有人亡故的兆头。肖锦娘心中了然,见这汉子哭得可怜,泪擦了又流,心中便暗道:左右不过是逃命罢了,我如今无牵无挂,何处不能去呢?

因而她索性道:“莫要哭了,我问你,淮安离扬州远吗?”

“远着哩!和下江阴是两个方向。”船主抹着眼泪道。

肖锦娘“嗯”了一声,又道:“我有心去叨扰几日,又怕搅了你们乡邻清净。”

船主一愣,来不及欢喜,先拍着胸膛嚷嚷道:

“客官放心!咱们那一带可是实打实的实诚人,民风好着哩!不论老少,都生得刚毅坚贞。不知您有没有听过一首诗?[一半淮江半浙江,怒潮日夜自相撞。扬州昨夜军书至,说道淮安未肯降]……说的就是我们那呢!”

且说这诗原是虏人南犯时,一位姓汪的书生所作。当年江南百姓为守家业,与虏人死战不屈。

此时听在耳里,自有些不大吉利。但瞧船主笑中带泪、满面荣光的模样,肖锦娘略一沉吟,便拿定了主意:“这是你说的啊,我可记住了!把你那猫尿好生擦擦,掉头去淮安吧!”

船主喜得直搓手,却还迟疑:“您当真……当真不去江阴了?”

“不去了!”肖锦娘把手一挥,豪迈道:“反正江湖飘零么,去哪儿都一样!”

船主这才连连应承。二人拨转船头,溯流望淮安而去。

一路上船主又挑了些淮安的饮食风俗、八卦趣闻说给肖锦娘听,见肖锦娘听到吃食就目不转睛,又特意告诉她:“您喜欢吃鱼么?咱们村有个张婆子,特别会拾弄这个,什么活鱼锅贴,什么酸汤鱼圆,好吃得吞舌头呢!”

又说他自己也会做一两道菜:“您这会儿去,小住些时日就能吃上[天下第一笋]了,到时候小人给您露两手。哎呀,不是真的笋子,是湖里生的香清清、脆嫩嫩的香蒲,小人家中那婆娘就好这一口!”

听得肖锦娘腹中馋虫直叫,只得取了块干巴巴的饼子,一边听一边就着吃:“你跟你婆娘感情倒是好哩!”

船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了一笑。他是个极其有分寸的汉子,也不多打听肖锦娘的来处去处。他想了想,暗道:这女客年纪轻轻的,身上的穿戴也齐全,身边却不见婆子丫鬟地跟着……莫不是哪家逃出来的媳妇或小妾?

这逃也便逃了,只管回家便是。

可就这样跟着自己一个外人进村,岂不莽撞?教家里人知道了,该如何担心?到底是爹娘生养的孩子啊!

于是船夫纠结万分,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客人跑这么远,家中爹娘岂不挂怀?或许还是回江阴更好。”

方才还听得眉飞色舞的肖锦娘,听了这话,那张艳丽的脸容转向江面,再不吭声。

船主自知失言,嚅嗫道:“哎呀,小人这破嘴……”

“不打紧,”肖锦娘看着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水色,神色黯淡,却轻轻道:“这天地山水、日月星辰,又有哪个有爹娘呢?”

几日后,船总算漂进了淮安地界。

刚刚驶进码头,远远地便看见冲天的黑烟和滔滔的火舌,舔舐着岸上的天幕。船主吓得血色皆无,连忙划上前去。只见岸上村落处处起火,梁倒屋塌,一片狼藉。除了火烧木头的噼啪声、房架子垮塌的轰隆声,竟听不见半句人声。

船主丢下桨,凄哀地大叫了一声,便步履踉跄地扎进了岸边一间被火吞没的小屋。

肖锦娘心中即怕又悔,她怀揣着一笔不小的银钱,又是个颇有颜色的女子,置身于这样危险的地方岂能不怕?她在那间屋外等了一阵,又扯着嗓子劝了一阵。而熊熊燃烧的房子里,先是听见船主凄厉的哭声,再接着,慢慢地没有了声响。

她这才恍然惊觉,忙抓了把灰土抹面,揉散云鬓,贴着未着火的屋墙,悄悄往大路上去。

村里静得骇人,静得教人心里发毛。

肖锦娘几次听到有人的哀吟声,壮着胆子寻上前去,却找不到人。时间久了,反而开始觉得自己魔怔,这地方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

当她快要走出村落时,这时候,一个呼哧呼哧喘着气的人提着一桶水,从河边奔过来,口中喊着:“救火啊!救火啊!”

空空荡荡的村子里,除了火烧的爆裂声响,便只剩他一人的呼喊在四下里回荡。

肖锦娘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次次地打起水来,一桶桶地泼向那滔天的烈火。犹如飞蛾扑火,却是杯水车薪。

“你是谁?村里的其他人呢?”肖锦娘谨慎地跟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那人回过头来,模样看着是个文弱的青年,头戴逍遥巾,身着旧直缀,还粘着一些草杆子。他目光凝而不动,竟像是个痴儿,看着肖锦娘木讷地呆了一呆,嘴里蹦出来的还是那句:“救火,救火啊。”

肖锦娘回头一望,半个村子已烧成焦炭,咬牙啐道:“呸,原来是个傻子!这样大的火,还怎么救?”

眼看日头西沉,留在这儿只怕要遭祸。肖锦娘扭身便走,越走越快。四野死寂,偏那痴汉还在后头来回奔窜、打水、泼水,一声声“救火啊”渐渐嘶哑得破了音。

肖锦娘听着听着,忽觉脸上一片湿凉……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她已经走出了村口,脚已经踩在了大路上,但是心却跟着眼泪一路下坠,一步一沉,扯得五脏六腑都疼。胡乱走出三五十步,她猛地一跺脚,骤然转身!

先是疾走,接着竟跑了起来。

跑得发髻散乱,跑得怀中银钱叮当乱响,肖锦娘也顾不上了。

等冲到河边,肖锦娘抄起个木盆,一边跟着傻子舀水泼火,一边又哭又骂————

“蠢货!傻子!都说没救了!为什么却偏要救呢?!”

“为什么呢?!”

“明明已经……已经没救了啊!”

骂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等到半夜的时候,这村落已经烧得七七八八了。傻子已经累得唇舌干裂,肖锦娘的衣容也给火燎得乌漆嘛黑。她拉着傻子到河边,先灌他喝了几口水,又塞他吃了两口饼子。才半瘫在河边休息。

这时候隐约有人声传来,原来是逃去的村民又回来了。众人相见,抱头痛哭。有人在废墟里翻捡亲人的骸骨,有人从井里打捞泡胀的尸身,更多人只是呆呆坐在烧焦的田埂上,眼如死灰,一动不动。

肖锦娘拉着那个傻子,挨个找人问:“您认得他吗?这是谁家的孩子?”

大部分人哭得不能言语,只有一户家人侥幸皆存的农户,定睛看了看傻子,道:“这是我们县学的一个秀才,叫沈放。之前没中举,因而已经疯了。”

秀才这个称呼在这里,并不是什么科举的名头,只要参加过考试,是个读书人,都可叫一声秀才。

肖锦娘又问那渔民:“您认得他的家人吗?他家在哪?”

老渔民面上露出凄苦的笑容,指着一处烧得露出房梁的屋子:“沈放家里没人了,也并不回家。自从他父兄被江捷拉去充军后,他就整日在山林野草里睡觉。”

肖锦娘怔怔地转过头,看着沈放,轻轻地握住了他脏污的手。

后来肖锦娘一面帮着村民挖掘、拾捡、下葬,一面打听目前的局势情形。村民们告诉她,起先来劫掠的是高托山。那厮手段忒毒,先把一家老小捆作一团,再逼问当家的,粮食钱财藏哪?答得慢了,或是不肯回答,当场便砍一个。

这期间,高托山的叛军是不动手搜检的,专等你自家吐露。

老百姓攒些救命的米粮何等不易?在江南层层税赋之后,那都是救命的粮食!又怎舍得全部给出?

自然有人虽然给了,却不是全部给。

然而。

高托山劫过一轮,紧跟着就挨家挨户地开始二轮:搜刮!

如果哪家被搜出藏着的粮钱……高托山一声令下,直接满门老少一个不留!

这般杀鸡儆猴,村民不得不献出了所有的粮食和壮丁,如此才送走高托山。

结果没消停几日,东瀛海寇也扑来了!

他们见村里没什么值钱的财货,一怒之下,索性一把火烧了整个村庄!

“……可朝廷呢?难道朝廷就不管了么?!”肖锦娘忍不住问。她知道江捷虽败,手里却还有十几万人马!

老渔夫转过浑浊的眼珠子,惨笑一声:“朝廷?哈哈哈!那些官兵不来抢咱们,便算天恩了!姑娘啊,没有人在乎咱们死活!没有人!”

肖锦娘听罢,默然低头,继续收拾尸首。

如此脚不沾地地忙了两日,肖锦娘暗忖:现在去江阴太远了。何况天下何处,能有天子脚下安全呢?还是悄悄回晋州才是。大不了寄居在郊区,另买一座宅子,再不与父兄来往便是。

肖锦娘当下就打定主意,歇过今夜,就寻一条船回晋州去。

谁知半夜时分。

江面上竟远远传来一片喊杀声!

肖锦娘心头一紧,只怕贼人又来了,对岸的村子也要遭殃!她连鞋也顾不上穿,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江边,定睛一看。江上果然有一伙海寇,正叽哩哇啦地乱叫着。

可怪的是,后面竟还跟着几艘高大楼船,船上赫然挂着斗大的“周”字旗!

作者有话说:

小周的决策,跟历史上的许多豪杰人物不一样。明明可以驱狼吞虎,借力打力的事。却偏要做一个乱中救火的傻子。我想,就当是为了历史上的浙江,为了那句“扬州昨夜军书至,说道淮安未肯降”吧。扬州昨夜军书至,说道淮安未肯降——南宋末年,汪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