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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1351 字 21天前

第251章

顾翠儿还不及细瞧, 先慌不迭地用幅巾把脸容一遮。

纷繁杂乱中,一颗心怦怦直跳。

今日的脂粉用得不好,她一路紧赶慢赶, 风尘仆仆地赶到中渡镇, 脸上的脂粉早已斑驳。若是用金盏玉容膏细细敷了面, 再匀匀地扑上玉簪粉, 最后含上一口鲜艳的胭脂。岂不比现在精神爽利?

头上的钗环也不好,样式都是前两年的旧款了,直愣愣的, 瞧着就老气。

身上的罗裙、袄子、腰带、鞋子……没一处是好的。为了藏富,她近来穿戴的都是些旧衣裳,哪里比得上当初在万仙楼时的光鲜亮丽?

旁边的高玫见顾翠儿用掩着脸,只管往人群里躲,惊异道:

“顾娘子, 你这是撞见债主冤家了还是怎地?”

顾翠儿急得去拉她,却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低低地落在耳边:“许久不见,顾大家。”

是周玉臣。

不知何时,那位少年权臣已悄然立于面前, 左右环拥将官属吏, 端的是赫赫扬扬。可那个人的眼神却一如既往的干净, 此时正笑吟吟地望住自己,低头问道:“为什么遮住脸?莫非是嫌我相貌丑陋,不忍睹目?”

是了。

就是这双干净的眼睛。

好像从来看到的只有顾翠儿的这个人,这颗心。

顾翠儿轻轻放下幅巾,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容,眼波在周玉臣额上那道伤疤上一转, 才福了一礼:

“……周太监,别来无恙。”

“使不得,使不得。”周玉臣连忙携住她的手,与一旁的闻人鹤、谭宝珠、金不换等人道:“这位便是为周家军捐输万两白银的顾大家。顾大家,你是周家军的胆气,怎能拜我?该我拜你才是。”

众人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姿质清艳的女郎,便是富甲一方的顾娘子。

但见她头上戴着一顶雪也似的幅巾,将青丝尽数收敛,只露出一张玉净脸容。身上穿着月白袄儿,配着半旧的青色水田长背心。这青色配月白,已是素净得不能再素净了,偏偏顾翠儿生得艳丽,反而显得唇红齿白,眉目含情。

顾翠儿见周玉臣真要俯身拜下,哪里肯依?忙也低头还礼。

旁边高玫看热闹不嫌事大,拍手笑道:“你两个这般,倒像是夫妻对拜,只少一对红烛高照。依我说,还是起来罢!”

谭宝珠却脸色微变,一把扶住顾翠儿,携着她往清风楼里去:

“外头乱糟糟的,顾大家,且进去再说。”

金不换安置了官员将士,一行人便你推我让,说说笑笑地进了清风楼。

底下大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颈,只瞧着当中的那位说书先生。但见那先生,四十上下的年纪,面皮微黄,穿着一领葛布直缀,将手中醒目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啪”地一声巨响,满堂寂然,只听得说书先生声音沙哑道:

“……那娘子哭得肝肠寸断,平日俏皮可爱的妹妹只剩个血淋淋的头颅,哪里还有个人形?她浑然忘了疼,只抱着那颗头,砰砰地朝那冷冰冰的神像磕头。直磕得额头破裂,鲜血横流,糊了一脸!”

“各位看官,你说这般拜祂又有何用?那殿上的神仙老爷,平日的香火,要从我们的口里、兜里搜刮米粮金帛。但凡有些许不敬,便说要降下天雷来收拾咱们。祂们倒是镀得个金身灿灿,法相天地。可到了这血海冤仇的时节,却一个个闭了眼,合了口,成了没嘴的葫芦!”

“依老夫看,那邪神若真有灵,见了这惨状,怕不是也羞惭得背起庙观,遁入深山躲藏哩!”

“这正是:[路旁试问金天神,金天无语愁于人。庙前古柏有残枿,殿上金炉生暗尘]。”

“[一从狂寇陷中国,天地晦冥风雨黑。案前神水咒不成,壁上阴兵驱不得]。”

“[闲日徒歆奠飨恩,危时不助神通力。我今愧恧拙为神,且向山中深避匿]!”

说到此处,那说书先生已是声词哽咽。

满堂的食客,有那性急的,已攥紧了拳头,气得脸庞通红;有那心软的,早已别过头去,偷偷用袖子抹泪。

这里可是中渡镇啊!

且不说燕州当初被屠得满室皆空,李仙君和潘处道又在此,耗尽了多少手足的血泪……便是七宝山一役,纵是有翁崇舍生赴死地拦住了阿斯卡的军队,到底也烧毁了不少村庄。

如此血海深仇,说书先生口中的娘子,又岂止是一个“故事”而已呢?

那个时候,莫说庙里的神仙老爷了,便是各州的总兵节度、宫里的天潢贵胄……又在何处呢?

在众人的啧啧叹息中,跑堂的店小二们,提着滚烫的铜壶、托着碟碗,身形伶俐地在桌椅间腾转。口里还拖着长音:

“新出炉的素炸丸子——小心避让——热茶来喽——”

“客官不好意思,今日的煎烹大虾卖完了。旋煎羊?旋煎羊也没了。这也没有办法,得紧着郡王府的贵人用哩!”

待周玉臣等人在二楼雅间坐定,便隐隐听得书先生将醒木轻轻一扣,念出了尾声。那调子带着几分嘲弄,几分空茫:“[神在山中犹避难,何须责望东诸侯]……”

苏弥听得此句,顾不得顾翠儿等人在场,转头看向闻人鹤,慨然道:

“寿年兄,你这笔锋未免太过凛烈,直是斩尽杀绝,半分回旋的余地也无!”

饶是苏弥跟着周玉臣在黔州见识过世面,也从拆庙毁观一事中,窥见了这位周大将军肃清寰宇的野心。可哪有这样造势的?

那说书先生口中的“金天神”,又岂止只是淫祀泛滥的邪神、闭门自安的世家?分明将南下献媚的江捷、邱遗、王玠、徐隽,乃至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偏安江南的皇帝朝廷……都骂了进去!

再加上周玉臣这一次的动作,硬是“劝”得各处的寺庙宫观,捐出了良田十几万亩、白银几十万两。

那雷台观的观主在捐钱的时候都要快哭了,咱们周大将军还在那摆谱呢!说什么雷台观上下,她就看山后的那片银樟木林顺眼,只怕雷台观辜负了这片林子。

最后还是人家哭爹求娘地求着周玉臣,把那片银樟木林也划进了单子,她才勉强收下了雷台观的捐输。

现在你开开心心地把钱收了,还要写诗骂人,损不损呐!

“我这点微末道行,算得甚么?”闻人鹤自觉地替顾翠儿、高玫等人斟茶,又看了一眼谭宝珠,道:“谭大人后续那几句,才是点睛之笔!只是大将军不肯用罢了。”

高玫在得知周玉臣的名讳身份后,便有些魂不守舍,只懊悔自己刚才的轻率。又听说顾翠儿捐尽家产竟是为了周家军,更是一会看看周玉臣,一会又看看顾翠儿,时不时还叹气两声。

此时听得这话,高玫便道:

“是哪几句诗?大将军又为何不用?”

周玉臣正将桌上的豆沙炸糕、煎焖子推到顾翠儿等人面前。一抬头,正对上谭宝珠一双似嗔似怨的眼,只得用拳头掩住嘴唇,苦笑道:

“实是谭大人写得极好,奈何我愧不敢当,因此不用……这炸糕极好,诸位且试试。”

哼!

谭宝珠心里酸涩难耐,她自认为后面那几句写得很好。尤其是那几句“前年又出中渡关,举头云际见澜山。如从地府到人间,顿觉时清天地闲”,寥寥几笔,气象已开。

还有后面的“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大梁主帅能戢兵,千里晏然无犬声”,更是直抒胸臆。

这哪里不好了?

既没有直白地写出周玉臣的名字,又把周家军的军纪严明、保境安民的功绩说了个明白!如今这大梁江山,能得片刻安宁,不全仗着周玉臣和麾下手足的舍生忘死么?!

再说,眼下趁着毁庙拆观、人心躁动的当口,为周玉臣树旗造势,正是时候!难道要眼睁睁等程叔敬、燕衡那几个贼东西站稳了脚跟,再出来说周大将军才是安邦定国的良将吧?!

大将军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实在是太低调,太保守了。

谭宝珠正闷闷不乐,便听得周玉臣问道:“……顾大家,你如何到中渡镇来了? ”

顾翠儿便将她是如何借助文丑儿、兰婉如一班鹤庵好手,将财货从祁州运到燕州来;又是如何和妹妹一道,借着中渡镇到柳城的水路,做起了往来贩布的营生。她隐去了高玫的名字,只说原本这一趟是要去渠城的,却不料一进城,便撞见了周玉臣。

末了,顾翠儿眼波微抬,只在周玉臣衣襟上轻轻一绕,便垂了下去。她取出一只香囊,里头是一张叠得齐齐整整的银票:

“这是大将军当年所赠的银票,今日……便物归原主。”

周玉臣连忙摆手:“顾大家,你已经捐了万两白银,再多的恩情也还尽了。要说来,应是我欠你的。”

顾翠儿却抿唇一笑,道:“那些捐输,为的是祁州百姓。莫说是周将军,便是李将军、张将军,但凡是保境安民的,我顾翠儿都要助饷。再说我这点微末财力,又怎么比得上庙观的捐银呢?只盼大将军早日收复祁州,好生招抚乱军,也让咱们这些小民过几天安生日子。”

众人听得怔愣不已,就连谭宝珠也不得不服气。

顾翠儿的织造营生方才起步,不过一年光景,竟能攒下万两身家,这份点石成金的本事,着实令人侧目。况且,因为兵祸连年,大量的男丁死在了服役与战乱中。再加上周玉臣重用女官的政策,现在燕州、檀州、黔州等地出现了不少女子出工,赚钱养家的情况。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倘若是谭宝珠,她绝不会捐尽家产!

开什么玩笑!

有这样多的本钱,又有这样多的女性劳动力,这些女子因为出来做工不易,比寻常人更为坚韧勤苦,工钱上也能比他人便宜!再加上,中渡镇又占着燕檀两地的水路便宜。

如果是谭宝珠,她至多捐个千把两银子,全当与官府结个善缘。剩下的钱用来扩张产业,多买几张织机,多买几亩良田,再雇些老实肯干的长工,将这产业做得更大,岂不实惠?何必把自己搞得跟倾家荡产一般?

想到这,谭宝珠狐疑地看了看顾翠儿,又瞅了瞅周玉臣那张清俊的脸容,顿时觉得心里更酸了。

她才不相信顾翠儿没有私心!

且说,不只是谭宝珠一人不相信,就连高玫也是这般想的。

待用了饭,众人便各自散了。这厢,顾翠儿刚净了面,便见高玫独坐灯下,一手支着腮帮,愁云满面地望着自己:

“我说顾家姐姐,那周玉臣生得是俊俏,可……可她是个宦官啊!你这白花花的银子丢出去,却暖不了衾被,也续不了香火,何苦来哉!”

作者有话说:

路旁试问金天神,金天无语愁于人——韦庄《秦妇吟》。包括后面的“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大梁主帅能戢兵,千里晏然无犬声”也改自《秦妇吟》,韦庄这首长诗,写于安史之乱中,一边借用女子视角写尽了战乱的悲哀,一边顺带向将领的背后之人,表表忠心。因为韦庄他太想进步了!最后,大家国庆节快乐。

第252章

顾翠儿险些脚下一个踉跄, 险险扶住桌角,急声道:“高妹妹,你、你这话从何说起!”

高玫见她这般情态, 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把双手一拍, 连连摇头道:

“唉!不是做妹妹的多嘴, 我娘生前常讲, 情爱本不可怕,只有一条——须是拿得起,放得下, 别把它当成一辈子的指望!可姐姐你这……连[拿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呀!顾姐姐,你有钱财在手,像周大将军那般风流俊俏的人物,哪里寻不来,买不到?”

“买……”顾翠儿睁圆了眼睛, 怔愣了半晌,方道:“你这妮子,说话真个无法无天!周大将军,是……是我们姐妹的救命恩人。”

说罢,便将那年周玉臣如何从孙奉御手里救出妹妹, 又如何替她们赎了贱籍, 还给了一笔安家钱的前尘往事, 一一说来。

高玫把小嘴一撇,不以为然:“是是是,大将军救过你们,这恩情自然山高海深。可那文丑儿不也救过我么?我心里念着他的好,也怕他有个闪失。可我心里更明白,他那浪迹江湖的身份于我无益, 那率性自由的脾气,也并非良配。至多……至多远远看上几眼,喂眼睛吃个饱罢了!”

“不瞒姐姐,我若有姐姐这般点石成金的能耐,就照着文丑儿那模样身段,也敢买他三五个!日日换着样儿在身边伺候,岂不快活似神仙?何必跟那没脚雀也似的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吃苦受罪?”

“周大将军于姐姐,也是一般的道理。她既不能娶你,又不能传宗接代。凭姐姐捐出的万两白银,也足够周玉臣对姐姐另眼相待了,又何须把自己搭进去?姐姐是聪明人,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顾翠儿被这连珠炮似的一串话,震得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

只听门外一阵靴响嘈杂,伴着几声呵斥,显是有人要硬闯上楼,却被周玉臣留在外间的护卫拦下。屋内二人立时屏息凝神,不再言语——柳元娘今日未随行,顾翠儿这般品貌身家,恰似肥羊入了狼窝!

不多时,一个白面无须的青年推门进来,正是齐王身边伺候的内官“金不换”。

他面色不大好看,对顾翠儿勉强挤出笑容:“二位姑娘莫怕。是镇安郡王听闻顾大家在此,打发人来,要请顾大家过府一叙。不过……已让咱家挡回去了,您二位只管安心歇息便是。”

“原来是他。”

高玫听得这名号,立刻对金不换道:“姐姐前几次从中渡镇往来柳城,不慎露了行藏,便被那位郡王殿下盯上了,三番两次要请姐姐过府唱什么劳什子小曲。吓得姐姐只得连夜避走,却不想过了这许久,他竟还惦记着!”

金不换心里也犯难,嘴上还是安慰道:“唔使惊,此事咱家自有分晓,定会禀明大将军。”

说罢,又好生劝慰了二人一番,才自去了。

且说,当初赵况失踪时,金不换曾在镇安郡王身边伺候过一阵。那时的赵净,还是个天真懵懂的少年,整日只知凑热闹、听闲话,何曾想过竟有今日这般排场?

昨日跟随周玉臣去郡王府,看见那座豪奢花厅时,金不换也吓了一跳!

且不说齐王赵况,至今都没有自己的王府。中渡城经历了好几场恶战,城内城外一片狼藉,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什么闲钱?

当时,连修补城墙都得发动全城的女男老少,拆了自家的门板桌椅,去河边挖泥土石块,才勉强补出一堵能抵挡虏骑的城墙来……既是如此,赵净是如何在一年的时间里,变出这座金堆玉砌的郡王府、还有这许多风雅亭台的?

城里城外的百姓们,在挨过几轮虏贼的抢夺,又亲眼见过蓝蕤娘为了消耗昂撒的虏骑,连拖带凿地弄沉了十几条舟楫之后,为何还能心甘情愿地替赵净搬运木石,修建这屁用都没有的楼阁?

便是百姓想不到,那官员呢?

难道除了蓝蕤娘、扈九,这满城文武全都瞎了、哑了不成?

说到底。

不过是“权力”二字罢了。

权力的本质,便是利用暴力、信仰、钱财,强逼他人违背本心,去做掌权者想做的事!

周玉臣、赵况不在,最大的权力支配者就成了赵净。因为赵净是正儿八经的龙子龙孙!这种权力,哪里是蓝蕤娘、扈九,甚至是闻人鹤本人在这喊一声“不忘初心”、“战时节俭”,就能抵消的?

压根抵消不了!

再者,周玉臣再是强横,总不能在这种小事上,动了镇安郡王吧?

与此同时。

看起来一点也不强横的周玉臣,此时正坐在一架半旧不新的马车内。车厢虽阔,却因塞进了闻人鹤、邱淑英、谭宝珠等人,显得拥挤不堪。

闻人鹤两眼发直,那张冷若冰山的臭脸,此时是臭得不能再臭了。他只得缩手缩脚蜷在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生怕触碰了旁人的手脚。没办法,周玉臣这个王八蛋太混了!居然让两个女官跟“他们这些大老爷们”挤在一处!

便是有天大的急事,下了马车再听不成么?人家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还有这周玉臣,城外土路颠簸,万一磕碰了腿伤,该如何是好?

谭宝珠见闻人鹤面沉如水,心里也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把信念了下去:“……黔州土锭铁,今以灌钢、包钢之法,佐以《天工开物》生铁淋口工艺,所得熟铁之坚,已堪比[西蕃镔铁]。再加上,黄御史和燕监造带来的那一批工匠中,有三位心思奇巧,将那水转大纺车略加改动……竟制出了丁正郎口中的[镗床]。”

这个“丁正郎”,便是身为工部侍中的丁道雅。

而“镔铁”,则是产自西域的顶级铁材,堪称“以诸铁和合,极精利者,铁中之上者也”。其面生天然纹路,坚硬无匹,远胜东瀛“玉钢”与大梁“灌钢”。一柄镔铁大刀值银5两,是普通腰刀的5倍,价值堪比火绳枪!

唐伯虎曾作诗“凤头交股雪花镔,剪断吴淞江水浑”,其锋锐可见一斑。

而这样顶级强韧铁器,不仅能锻造,还能用在火器制造上!

一直默不作声的邱淑英听到此处,忍不住轻呼:“当真成了?”

“怎的不真?”谭宝珠弹了弹手中的信纸,没好气道:“燕监造亲笔所书,难道还有假?”

周玉臣听得此言,竟哈哈一笑,冷不防伸出胳膊,一把将身旁僵直的闻人鹤揽了过来:“寿年,我的闻人大人,您老且把那张阎王脸收一收——瞧见没?咱们真正的好家伙,火枪、大炮,这可就要来了!”

“松、松手!成何体统……”

闻人鹤被搂得浑身一僵,呼吸间尽是她身上清苦的药香,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这位以风骨峻整、刚直敢言著称的青年御史,弹劾过无数奸佞阉党,现在被却被天下第一大宦牢牢搂在怀里,偏偏还不敢用力,怕碰着她腿上的伤!

他只得虚弱地挣扎着,如玉的面皮涨得通红:“那镗床与火器,又有何干系?”

“有大干系呢!”

回答他的却是邱淑英。这位曾经的“平虏大将军”邱遗之女,此时压低嗓音道:

“大梁火器之所以精贵,一在火药转运耗费巨大,火药配比不好掌控,二在器质柔脆,所用青铜、生铁杂质过多,硬度太低,极易脆裂;三在火器本身易于炸膛,且乃一体铸成,部件无法更替。一旦损毁,便只能整支报废。”

“而这炸膛,归根结底,还是泥范铸造之法粗陋。导致火器部件尺寸不一,管壁厚薄不均,因此极易炸膛。”

说到此处,邱淑英眼目里尽是狂热的光彩:“家父曾与我谈及此事,说若是能让零部件规整统一,尺寸一致,则九成九的难题可解!却未曾想,我有生之年,竟能得见此事成真……”

谭宝珠听得似懂非懂,这器具监造的学问,原非她所长。谭缙教她的,都是诸如“富不敌权焉,穷以权贵焉”、“揣为上,事次之”之类的权术之说。

不过,眼见周玉臣这般高兴,谭宝珠岂会不识趣?当即笑吟吟道:

“恭贺大将军得偿所愿!此实乃天佑大梁、天佑大将军!有大将军这般明主,指不定咱们今年就能克服定襄,直捣黄龙了哩!”

她话音未落,余光却瞥见周玉臣搭在闻人鹤肩头的手掌,非但没松,反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闻人鹤面红过耳,还得拼命绷出一张冰山脸来,那副窘态,直教人看得心头一跳。

谭宝珠心下一怔,暗道:不对劲!你脸红个什么劲?!

周玉臣不知其心中所想,依旧将闻人鹤牢牢搂着,又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笑道:

“寿年,还记得咱们用麒麟烟,戏耍昂潵的那一回么?那些微末伎俩,何足挂齿?从今往后,咱们才要见真章呢。待来日,我必带你一同杀上前线,再点它一回炮——这回,非点个地动山摇不可!”

此时此刻,周玉臣脸上尽是少年得志的喜悦,意气风发的狂妄。

好像这天塌下来也无妨,地崩裂了也无事,只要有她在,不过是再造个天地罢了。

如此气吞山河,如此目空一切。

闻人鹤只觉得心如擂鼓,那跳动,几乎要撞碎他恪守多年的端方守持。他一时想问“你在黔州数月,受了这样重的伤,便是为了这个么”?一时又想问“纵使有火器,那程叔敬、燕衡怎么办,镇安郡王又如何置处”?

然而话到嘴边,在撞上周玉臣那双璀璨逼人的眼目时,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恳求:

“……你先放开我。”

作者有话说:

镔铁,就是大马士革钢,硬度超绝。“以诸铁和合,极精利者,铁中之上者也”——《一切经音义》

第253章

四目相对, 连带谭宝珠、邱淑英两双灼灼的眼睛,也齐刷刷地钉在自己身上。

周玉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闻人鹤竟被自己勒得满脸通红, 连忙撒开了手。可心里却不免嘀咕:这不也是没办法么?她这位周大将军, 明面上还是个“须眉男儿”!便再是狂喜, 总不能丢开礼数, 去搂抱谭宝珠、邱淑英两位姑娘吧?

“咳,且不说这个,另有一件要紧事需与诸位商议。此番寺观捐输的财货, 我打算分出一部分,解往帝京。”

周玉臣说着,转头看向闻人鹤、谭宝珠:“二位意下如何?”

且说,这次动静地动山摇,涉及的不止燕州, 连大半个檀州的道观都卷了进来。那檀州有着大梁最多的宫观,又有林真人坐镇,京师岂能一无所知?

只怕再过一两月,江南的天授帝也会知道,他耗尽帑银修建的宫观, 一半被周玉臣给拆了!

剩下那一半, 在周玉臣“禁绝淫祀”的威逼下, 气象也已大不如前。

当然了,历史上“灭佛”、“灭道”的政治大事件,本就屡见不鲜。

可那多是政治需求,或是佛道两家的宗教斗法。总是一方败落,一方兴起,何曾像现在这样, 管他佛寺道观,管他释迦摩尼、元始天尊,统统拆了!就连景阳王的祠庙也并拆个精光!

周玉臣这一手,端的是霸道绝伦!

再说那天授帝,当年“崇道抑佛”,虽未赶尽杀绝,却也从佛寺刮了不少油水。他岂会算不出,周玉臣这一回能弄来多少财货?

这种时候,把得来的钱财分出一部分献给朝廷,才是最安稳的策略。

谭宝珠、闻人鹤自然无有不从。只是那魂不守舍的闻人鹤,听得周玉臣报出的数目时,陡然清醒:

“……送往帝京的,竟要这么多?!”

周玉臣哈哈一笑,眉宇间的英气也跋扈:“10万两白银,1万两黄金而已,很多吗?”

“明权,”闻人鹤连连摇头,神色凝重:“此番你担着天下骂名,才得来这几十万两的军饷,如果京师便要截去10万两,那江南方面又当如何?莫非还要翻个倍,孝敬20万不成?况且祁州、余州尚在叛军手中,沿途水道贼寇如毛,这许多黄白之物,如何能平安运抵?”

说到此处,闻人鹤有些不确定地看住周玉臣:“你……你该不会是,压根没打算往江南送钱吧?”

“这是哪里话?”

周玉臣将手中的扇子一拢,满脸的正气凛然:“一想到皇上在江南受苦,我是痛彻心扉,恨不得明日就提兵杀到澜州去!不过,寿年啊,你也得替京里的那些同僚想想,他们哪个不指望这点俸银养家糊口?如今皇上南巡,整个东南的税赋都给了晋州行在。你让皇后娘娘从哪里变出钱来,给文武百官发俸禄?”

此话却也在理。

想当初京师府库尚有余财,都能出了王维纠、徐茂才、胡伯言这样的叛臣。若真把俸禄拖上一年半载,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

闻人鹤当即无话,只低声道:“那江南方面……”

“闻人大人!”他话音未落,便被谭宝珠出声打断:“郡王府一行已过数日,程副帅与燕监军却迟迟没有动静,咱们还是议议正事罢。”

说罢,谭宝珠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闻人鹤一眼。她早看出来周玉臣对江南银钱一事,是避之不提。况且山高水远运输艰难,真要送也没法送。这书呆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闻人鹤也怔怔地看着谭宝珠,心里只觉得怪异。

不论是谭宝珠续写的那两句“前年又出中渡关,举头云际见澜山;如从地府到人间,顿觉时清天地闲”,还是周玉臣此时的回避,都太怪异了。

虽说,周玉臣最后没有用续写的那几句诗,可前半截已经把漫天神佛、天潢贵胄骂得一无是处。然后笔锋一转,却说主角进中渡镇是“如从地府到人间”,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后面的“燕州主帅忠且贞”、“千里晏然无犬声”,就差明着说,周玉臣和她的周家军,才是大梁的救星!

甚至也无需这些诗句。诗,是从燕州传出来的。燕人只需想一想,当初血流漂橹、国破家亡之际,是谁于万军从中解了中渡镇的围困?又是谁从中渡镇起兵,一步步收拢渠城、颍城、柳城,甚至是帝京、黔州、祁州各地?

如此一来,那避祸江南的天授帝,岂不是成了“且向山中深避匿”的“无用神佛”?!

现在,镇安郡王迟迟不召见,程叔敬和燕衡要为天授帝分权,齐王又隐而不出……周玉臣却对江南行在避而不谈,这是要做什么?

想到此处,刚才被药香笼罩的悸动,还有肩头残留的余温,便骤然冷了下去。

这时,周玉臣却用扇骨往他膝上一点,对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笑道:“何须为我忧戚至此?且宽心,程叔敬一事,我已有成算。”

另一端。帝京,坤宁宫。

天授二十三年的季夏,似乎比往年更闷热。殿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像是在与烈日较劲。可坤宁宫东暖阁内,却是另一重天地,阴凉透骨,待久了甚至还需披一层毯子。角落里,巨大的冰鉴吐露着阵阵白雾。雾气氤氲,穿过一重又一重如梦似幻的轻纱,湿气被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丝丝缕缕的干爽凉意。

如果赖贵儿在这,他定能分辨出,这笼罩宫殿的漫天轻纱,正是当年关贵妃宫中那价值连城的“月晕绫”!

“不思北伐,却在燕檀闹什么邪神淫祀,这周玉臣也太过了。”

庆都公主赵澄一边斥骂,一边觑着王皇后的脸色。见她神色不动,又话头一转,道:“不过,《礼记》有云,[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此乃儒家之典。周玉臣这一回,倒也不算师出无名。再者,有了这笔银子,京中的财政人心两难自解。”

“横竖坏的是周玉臣的名声,母后又何须挂心?”

毕竟周玉臣此举虽显跋扈,却也解了京畿的财库之困,功劳是实打实的。赵澄了解母后,只要于大局有利,这等非议总能设法转圜。

王皇后斜倚凤榻,半阖着眼,那只蒙着白翳的眼珠缓缓转来:

“哦?照你这般说,谏台弹劾周玉臣狂悖无道、藐视宗法,倒是小题大做了?”

“儿臣不敢断论,”赵澄连忙摇头:“只是儿臣以为,北伐在即,有些事情可抓大放小。燕檀乃帝京屏障,民心至关重要。周玉臣身为封疆大吏,自当剪除百恶、资保良善。即便要管,也不必急于一时……何不交由江南行在,请父皇圣裁?”

王皇后低低一笑,摇头道:“交由你父皇处置?这与[疏入不报]有何区别?”

赵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索性扑在王皇后怀里,撒娇道:“母后教我的避实就虚,这不就是了么?都察院那帮酒囊饭袋,这是故意拿周玉臣的错处,来逼迫母后哩!谁不知道,周玉臣是母后实授的元帅?一天十几道的弹章上来——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见王皇后不言语,赵澄又仰起脸容,小声道:“再者,悬而未决的急事,母后自然可权宜处置。那些不疾不徐,办与不办都两难的事情,奏请父皇圣裁,岂不正好?即便林真人有异议,也只管请他去找父皇。”

毕竟晋州与燕州一南一北,真等天授帝收到信,做出裁决……黄花菜都凉了!

况且周玉臣那厮假装没接到圣旨,也不是头一回了。当初天授帝连发十二道金牌,那信使到底是啥时候进的朱仙镇,至今还是一笔糊涂账!便是说驿路艰难、音信不通,皇上又能拿她怎样?

想到这,赵澄几乎要为自己的机智抚掌。她偷眼去瞧王皇后,见母亲微微一笑,脸上掠过赞许之色。

但是。

王皇后很快又长叹一声,抚摸着赵澄的发鬓,摇头道:

“痴儿,你既然提起林长月,怎就不明白?自前朝起,十方寺观的住持僧道阙,哪个不是朝廷钦点?便是德清大和尚,在太后垂青之前,也早得了先帝亲赐的紫衣。”

“我大梁立国,与蔑里干、秃马锡那些番邦不同。他们的王位,是他们的神授予的,教权高于王权。而在我们的帝国,从来只有皇帝册封大主持、大道录的道理!抑佛也好,抑道也罢,从来都是因时而需,因利而动。即便真有神明——这九州万方,也只有一个真神。”

赵澄微微一怔,不由失神:“可父皇他……”

话才出口,赵澄便率先醒神过来。

是。天授帝是沉溺于长生之道,整天就让官员替他撰写青词,以求上达天听,兹证功德。

可林长月的身份再高,有高于皇权吗?

军国大事,有他置舌的余地吗?

所谓“视同两府”,也就是待遇跟中枢大臣一般,能在值房对奏罢了。真要让林长月,像蔑里干的教皇一般,“下诏”召见国主,甚至对国主降下绝罚、废黜皇位……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这正是多教并存的中原王朝,与蔑里干等神权国的根本差别。

王皇后见她似有所悟,轻轻颔首,继续道:“你可知,你父皇当年为何要[崇道抑佛]?”

“儿臣听闻,”赵澄低头想了想,慢慢道:“首辅闻人决在时,曾说[天下僧尼不可胜数,皆待农而食,待蚕而衣]。他们不纳赋税,不服徭役,加之信众捐施、兼并田土,于是日渐势大。因此父皇才明文天下,称[僧尼耗蠹天下],不可不除。”

事实上,在天授帝灭佛后,倒霉的不只是德清大和尚。朝廷一共拆除寺庙4600余所,并勒令26万僧尼还俗,没收土地数千万亩。每个府县只许存建1到2座大寺观,百姓想要出家,也须经官府发放度牒。

“傻孩子,你再仔细想想。”

王皇后爱怜地捏了捏女儿的面颊,叹道:“为何先帝与太后都崇佛,到你父皇亲政时,反倒要抑佛崇道了?”

赵澄闻言,骤然一怔!

作者有话说:

天下僧尼不可胜数,皆待农而食,待蚕而衣——白居易的《议释教》谁懂我玩ck3的时候,被教皇绝罚的憋屈!

第254章

且说, 天授帝并非先帝之子,而是以宗室身份入承了大统。

在此之前,他是余州兴献王的儿子。

先帝去世时年仅三十岁, 没有留下任何子嗣, 导致大梁王朝后继无人。是当时的内阁首辅, 会同中枢大臣, 援引《皇明祖训》中“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之制,选中了犹为王子的天授帝继承帝位。

此后, 为着追尊其生父兴献王为帝、生母为后一事,朝中又轰轰烈烈地闹了十几年的“大礼议”之争。那个时候。天授帝名义上的养母,当今的慈圣太后,在朝中颇具声望。其常以“孝道”为名,与少年天子争执不休, 闹得阖宫不安。

如此一来。

刚刚亲政的少年天子,要借着“毁寺复观”一事抑佛崇道,从而削弱慈圣太后在朝野的影响力,不是情理之中吗?!

只听王皇后低哑的声音,缓缓又道:“这样的事, 史书上从不罕见。关键从来不在事, 而在人——是谁在做, 又是为何而做。”

听到这,赵澄先是醍醐灌顶,继而悚然变色——

抑佛或抑道,从来都是天子专断之权,是皇权凌驾神权的象征。

那么,周玉臣一个宦官, 凭什么擅动庙观?!

谈话间,夜色渐渐暗了下去,有轻巧的宫人在调弄香炉。不多时,温煦的乳香合着花香,便袅袅地弥漫开来。

那是王皇后最爱的二苏旧局。细腻绵绵,柔意款款。像一位华服艳妆的少女,于盛宴高座。显得即端严,又明丽。而这种香又及其轻柔,即便香炉就在手边,却要近侧之人,才能捉闻到香息。从前是宫闱妇人的闺中雅趣,现在是帝京之主的燕居消遣。

到底是权势养人。

随着小侯爷王克用对两岸军寨、京畿内外的军事掌控日益增强,如今的京师,已然是王皇后的一言堂。

不仅如此,除了燕州、檀州、黔州对王皇后表示了臣服与献礼,就连远在江南的天授帝,也开始殷殷垂问这位发妻的安康了。

要知道,端州王氏的根基,如今就在最富庶的东南。便是不姓王,也极有可能是王氏的姻亲旧故。江南行在想要安稳,天授帝就必须用这些人。王氏的百年基业,王皇后十几年的隐忍,再加上她“圣人守社稷”的贤名——这盘棋下到现在,王氏,终于到了可以落下杀招的时刻。

如今大梁朝廷,已隐隐有“二圣临朝”的风声了。

这时,又岂容“第三个圣人”冒头?!

“母后……”赵澄脸色渐渐苍白。

王皇后伸出手来,怜爱地抚摸着她的面颊,口吻极尽温柔:“好孩子,看来,你已经听明白了。”

大概是离得太近,王皇后衣袍上的香气熏腾来,叫赵澄茫然地想起小时候,无数个伏在母亲柔软胸脯前的片刻。那时,也总是有这样的香气,轻柔而温馨,是世界上最好闻的脂粉气。赵澄不觉有些发懵,懵得眼泪在眶里打转,却只能死死攥住王皇后的衣角。

王皇后垂目一笑,声音平和得没有半点波澜:“一介家奴,拿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头还不够,也敢肖想凌驾于神的名望。”

眼前这位华贵的妇人,虽是穿着燕居服饰,秉着韬光养晦而不饰日月纹章。可那明艳的容颜,清冽的眼神,早已胜却日月。而此时,这张堪比日月的脸容,并没有一点儿委屈和愤懑。甚至,那丰艳的唇角仍挂着温柔的笑意。她看住赵澄,慈爱地问道:

“如此逆臣,我儿,你待如何?”

“……阿娘……母后……”赵澄从椅子上滑下来,跌跪在她脚边,词语混乱在口齿之间,把牙齿碰撞得上下打架,最后磕磕碰碰出两个字:

“圣人——”

而王皇后依然牢牢地握着赵澄的手,按在那斑斓的椅垫上,如按住一只脱不了狸奴爪的鼠儿。她的手指冰冷,口吻却是少有的耐心:

“你待,如何?”

赵澄扣住牙关,咬住每一个字,咬住每一瞬呼吸。直到那憋闷撞痛了胸怀,撞落了眼泪,她才挤出一句话来:

“区区家奴,悖逆犯上。自然……不得,轻纵。”

王皇后的声音却十分平静,听不出喜怒:“好孩子,你比你小舅舅强些,但是还不够通透。”

“第一轮京畿之战,你秦姑姑秦霭之母亲病重、幼妹走失,待找到时,那小丫头被贼虏烹煮得只剩下个脑袋。秦母知道此事,气绝而亡。我即没有允许她出宫奔丧,亦不准她宫中祭祀。可秦霭之却仍对我感恩戴德,给我磕了几十个响头,你可知为何?”

“因为我允许她在墙角,哭半个时辰。”

“我的儿,这便是尊卑有序,贵贱有别。虽然喜怒哀乐,乃人之常情,可那又如何?把原本属于他们的权力收走了,再从指缝里漏一些,他们便会为此死心塌地。同样生而为人,为何我主她仆?中间隔着的,便是这[尊卑]二字!”

“王氏历经三朝,拢共出了六位皇后,四十二位宰相,却从未出过一个真正的帝王。为什么?因为习惯了[为臣]而已。赵澄,你是我王佛的女儿,是贵人中的贵人,你的骨血比世间任何人都尊贵。至于周玉臣——”

赵澄茫然地抬起头,眼底犹有泪色。

而王皇后莞尔一笑,她笑起来时仍如宫闱内妇一般,带着点儿嗔怪和委屈,但话意却极冷:

“一介阉竖,想来是忘了什么叫做[权乃人授,授为大焉]!好孩子,别怕……便是要动也不急一时,自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你只需记住,像我们这样的贵人,一旦从神坛上跌落,就只有死路一条。如果有人要把你拉下来,与她同等,那她便是要倾覆这维系天下的法统,是你的敌人!一旦没有尊卑,也就没有你这天命贵女,没有大梁王朝的万世基业,明白吗?”

赵澄想说,她明白的。

可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另一张脸容,那个俯身替自己整理裙角的少年,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还有那句挺拔又不驯的——

“臣别无他求,只想要殿下一句话:[对不起,往后不打人了]。”

周玉臣不知道。

她虽然始终没有说过“对不起”,却也再没有鞭过人了。

庆都公主心中如何作想,帝国风云又将如何变换,此处且按捺不表。

这厢,观澜江上,但见一江碧水波光澄澈,浪涌如雪。江面上的画舫楼船皆是张灯结彩,笙歌不绝。岸上绿荫掩映,人流如织,锦帷彩帐迤逦数十里。喧闹处,时不时爆出杂耍引来的喝彩声。

独有一艘小船,悄悄地泊在柳荫深处。

船上没有挂旗,看着并不起眼,只随波轻荡。掀开帘子看那舱内时,却别有一番洞天。当中摆着一张八仙桌,肥羊壮鲤,时新果品堆叠满案。主位上坐着个年轻官人,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一领银色素纱道袍,生得眉目清朗,正是监军御史“燕衡”。旁边作陪着几个清客,俱是鲜衣纱帽,正凑趣地围着他说话。

“……托赖圣上恩德,燕州风气一新,”一个中年门客擎杯在手,指着岸上的热闹处,道:“若非这般天覆之恩,哪来今日[人如蚁集,船似桥连]的太平景象?”

另一个青年门客呷了口五加皮酒,眯眼接话:“往常这些富户,只怕一旦露财,就得给庙里的神仙老爷捐帛献酒。如今淫祀禁断,郡界肃然,自然也就敢出来张扬显摆了。”

“此言谬也!”

中年门客把眼觑着燕衡的脸色,急声打断:“那周玉臣行事酷烈,算得什么本事?怎比得我家燕公子德化中渡,恩泽一方,才有这官民同乐的景象!”

说罢,众人都举杯来敬。

燕衡却将酒杯在指间转了转,嗅着里头琥珀色的酒露,并不言语。

他心中十分明白。自己身边的这帮门客,虽说出自燕州,却也跟着自己在江南历练了几年,颇晓得些风云起色。

如今蔑里干已然退兵,进入六月后,前方更是捷报频传,祁州已收复了大半。

等祁、余两地的故土收复,周玉臣要是再上一道“请奏回銮”的奏书,天授帝又忌惮王皇后在帝京做大,指不定就真答应了!

须知,这一年多的光景里,天授帝在江南就只干了三件事:一避贼虏,二定行在,三则广纳妃嫔,求取皇嗣。徐隽、江捷,连带已经死去多时的王玠,这几个统兵大臣,除了肃清流寇、抵御北虏之外,更多的精力都花在了弹压内乱、圈钱夺地上。

如此算来,真正在前线拼死血战、收复山河的,除了燕檀两岸苦苦支撑的义军,也就周玉臣这支周家军了。

换而言之消耗最大的,也是这支周家军!

那中年门客见燕衡兴致索然,捻须沉吟片刻,复又凑上前道:

“……依小的拙见,那周玉臣空挂着北伐元帅名头,却按兵不动,坐视澜州不理,恐有养寇自重之嫌。公子还须早作谋划,把她调到澜州或余州去,方为上策。”

青年门客也颔首称是,接上道:“听闻周玉臣入燕州时,待燕州士族甚薄,如今又兴师动众,闹得燕檀人心惶惶。便是黔州士绅,先前肯出钱出力,也不过是因为她那大梁元帅的身衔。眼下若能说动她转攻澜州,或平定余州之乱,正是名正言顺。”

“总不能她周玉臣终日把[忠义]挂在嘴边,却只说不练,空耗钱粮吧?”

燕衡静静听着,面上仍无半分喜色,只是潦草地点了点头。

众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一时无话。

及至酒尽人散,舟船将返,忽见不远处一艘快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人,正是那位“养寇自重”、“刻薄寡恩”的周玉臣!但见她在众目睽睽下,竟朝燕衡遥遥一拱手。

这是一个极其出格的举动,因为今日在场的,只有燕衡的心腹,没有程叔敬的人。

但是,燕衡没有拒绝。

而周玉臣与他打个照面后,就笑吟吟地说了一句话——

“燕衡,如果我死了……你觉得,程叔敬敢当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吗?”

作者有话说:

话说,王皇后也好,天授帝也罢,都没有不当统治者(皇帝)的权力。在他们这个位置,一旦失权,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亡。

第255章

这话问得实在霸道。

再加上周玉臣之前那副“拒不配合”的态度, 燕衡当场就变了脸色!旁边谢问玉、燕襄等一众心腹,亦个个悚然动容,齐芥娘更是按上了刀柄!

而周玉臣仍是一脸放荡不羁的笑意, 仿佛是闲谈风月。

不过, 燕衡到底是百年富贵浸养出来的世家子弟, 他只略定一定, 神色便已恢复如常:“大将军此言令燕某不解。朝廷兵马,自当听凭圣裁,为臣者唯有尽忠王事, 岂有敢不敢之说?”

周玉臣并不搭话,而是大大咧咧地在燕衡的船舱里走了一圈,选了个位子座下。案几上残羹冷炙犹在,酒壶早已空空如也。先前那几个高谈阔论的燕氏门客,此刻皆屏息静气, 无一人敢出声,只慌忙唤来船家,命其速速再去备办酒馔。

待得残席撤下,新换的碗筷齐备,杯中也筛满了热酒。

周玉臣才回目看定燕衡, 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敢问燕监军表字为何?周某这里已见过三位燕大人, 须得有个区分。”

燕衡闻言一怔, 便瞥见自家堂妹燕十三娘“燕襄”正唇角带笑,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这个堂妹,居然跟燕东临一般得了官身么?

他缓缓平复呼吸,道:“不敢劳大将军垂问,下官表字平之。”

“衡者,制衡也;平者, 安定也。是个好名字。”

周玉臣略颔首,又低低一笑:“可惜若没了我周玉臣,你便既不能[衡],亦不能[平]了。你此时定是在想,我为什么要找上你?又为何要提及身后事?事实上,我本该去找程叔敬,因为没了我,最惶恐的应该是他。”

燕衡垂首不语,只是沉静地捏着酒杯。

周玉臣倒是很自在,她缓缓吃尽了一杯酒,又道:“古来天下兵马大元帅,不是宗室亲王,便是东宫储副。宦官掌兵,更是从无善终。然而,我周玉臣一个宦官,注定无后。若是换了程叔敬呢?”

“皇上敢让他实授帝国元帅、总摄天下兵权吗?便是皇上敢,他自己敢么?”

这话太过于昭彰,几乎撕破了那层窗户纸。

程叔敬和燕衡虽都留了家眷在江南为质,但程叔敬在燕州,可是有一位随军夫人的!儿子而已,再生养个也便是了!

再者,程叔敬出身檀州豪族,看似是实打实的士族子弟。可程氏祖上是靠劫掠起家,继而扩大武装,吸血乡里,独霸一方。才有了后世的劝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莫说是程叔敬,便是燕氏、苟氏、谢氏、王氏……哪个手中没有点武装势力,没有过专擅地方?

燕衡心中剧震,面上却不显,只摇头道:“大将军多虑了。官家派我等来,也是为了保全大将军,免遭物议。自太宗以来,帅臣与将臣相互制衡,方是朝廷法度。”

周玉臣端起酒杯,低头嗅了嗅酒香,忽然轻笑一声:“朝廷派你们来监军,自是祖宗法度。不过,本帅在来燕州之前,唔,好像也是监军。”

话音刚落,燕襄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赶紧咽下嘴里的鱼肉,抚掌笑道:

“堂哥!你可是燕州燕氏出身,咱们是一家人,祖坟宗祠都在这里。你这监军,监到自家地盘上了!论起在燕州的门路,只怕你比大将军还灵便呢!”

“况且,燕东临那小子的军械监造,是王皇后代陛下授的职,如今他人在黔州,正为大将军效力……哎呀,堂哥!这么一盘算——你这处境,倒也未必清白呀!”

燕衡被这话,堵得喉头一哽。旁边陪坐的几个清客相公,这才明白为何燕公子一晚上都兴致缺缺!

因为周玉臣这番话,无异于是在说——

没了我这个拉仇恨的,你觉得陛下能信任你多久?便是你真的狠心做了,燕氏族人又怎么办?

毕竟,你们燕家已经一只脚踩进去了!

再有一条,燕州的战略地位至关重要。其北拒云州,东临澜州,南接黔州,背后便是帝京门户,整个北地安危都系于此。别说燕平之了,就这局面,谁能平之?

燕衡不妨心事被说中,面色不显,心中疑团却更甚:

眼下这局面,他们与周玉臣还没有到撕破脸皮,互见真章的时候。天授帝近来的种种手段,不过是帝王心术,利用臣子互相制衡而已。

程叔敬与燕衡所要的,也只是借“帅府共议”之名,逼迫周玉臣离开燕州,尽早对澜、余二州用兵罢了。

如何就了谈论生死的地步了?

难道是之前拆庙毁寺一事,动静太大,断了燕檀士族大户的香火财路……周玉臣现在才反应过来,怕引火烧身,想要我替她周璇一二?

这不可能。

就凭燕州流传的那首诗……燕衡便是有心,也只能据实上奏而已!

想到这,燕衡心念电转,索性挑明道:“周玉臣,你为何要与我说这番话?”

周玉臣没有立刻回答,只慢慢仰起头,将杯中玫瑰露酒一饮而尽,方道:“无他。我想送燕兄一场富贵,也望燕兄助我一臂之力。”

“祁州收复在即,我已整军,不日便将兵发余州。那王渡在澜州僭号称帝,待我扫平余州,朝廷下一个命令必然是让我东出澜州。再有一节,朝廷与蔑里干虽说休兵半载,然而边患未除,虏人迟早还会南下。就算朝廷想和谈,也得拿下云州再谈。”

“所以,在皇上的正式旨意下来之前,燕檀境内,所有兵丁、粮草、军械、民夫的调度——我要如臂使指,任何人不得妨碍!”

“假如程叔敬对此另有意见……还望平之,能替我劝一劝他。毕竟你这监军,所监并非周某一人。”

所谓“皇上的正式旨意”,自然是指要动她周玉臣的旨意了。

燕衡听罢,心头不由一震!

事实上,听到最后,他紧绷的心弦反而松弛下来。周玉臣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愿意接受监察,也不反对共议,甚至余州、澜州、云州这三场硬仗,原本就在她的计划之中!唯一的要求,不过是在皇上真正动手之前,确保她的军事指挥权不受干扰。

这不比他和程叔敬,想尽方法跟周玉臣斗智,千方百计把她调出燕州更好么?

如此一来,燕衡不仅能实实在在地插手军中事务,更可摇身一变,成为周玉臣与程叔敬之间、江南行在与地方军队之间的关键人物。这个位置的权力和灵活性,将远超“监军御史”本身。

如果燕衡愿意,他甚至能说,是自己让周玉臣接受辖制,也只有自己,才能说服周玉臣出兵作战。

天授帝当初为什么捏着鼻子认了周玉臣?看中的不就是她能征惯战,能替朝廷剿匪平乱么!

一场预想中你死我活的政治危机,瞬间降级为一次可以操作的政治交换。

只要周玉臣肯配合,燕州无内乱之忧,燕衡又何愁没有功绩在手?

而这段时间,也足够他看清朝廷风向,另谋筹划。

可不知为何,燕衡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人,心中竟百转千回。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燕东临那样孤高自许、目空一切的人,却肯为你约束宗族,效力麾下了。”

说罢,这位整晚滴酒未沾的燕大公子,一把取过案上银壶,亲自斟满两杯。一杯送到周玉臣面前,自己则擎杯在手,目光灼灼:“大将军,请。”

周玉臣自不推辞,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叮然作响!

二人目光交汇,再无多言,各自仰首饮尽。燕衡的几个心腹门客,见状凑趣,也要请周玉臣一行人用酒。这个说中渡镇的玫瑰露酒难得,色媚如梅,清香凝玉;那个夸观澜江的五加皮酒难得,色如榴花重,香兼芝兰浓,多饮几杯可令人肥健。

周玉臣却手腕一翻,把手里的空杯亮了个底儿掉。酒意跃上她的眼目,低低的嗓音里已有醉意:“不了,有燕州这样的山,这样的月,哪里还需要什么好酒呢?”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口中还哼着“腰间剑,聊弹铗;樽中酒,堪为别”,一副不受酒力的模样。

随旁伺候的童仆,还打趣道:“大将军这般酒量,也忒浅了。”

唯有燕衡捏着那只空杯,怅然若失。因为他知道这首词的上半阕,是这样写的——

汉水东流,都洗尽,髭胡膏血。人尽说,君家飞将,旧时英烈。

破敌金城雷过耳,谈兵玉帐冰生颊。

想王郎,结发赋从戎,传遗业!

六月十四日,在燕衡的劝说与调和下,帅府共议的章程总算立了起来。

但是很快,程叔敬就发现,情况有些古怪。虽说周玉臣要整军备战这件事,他也没有意见,可燕衡这个监军御史是怎么回事?!怎么周玉臣说的话,燕衡居然只是不痛不痒地批评几句,就顺势而为、没有下文了?

这日,程叔敬终于忍无可忍,要尥蹶子了:

“周大将军!檀州盗匪不过是疥癣之疾,你凭何调兵?”

“副帅此言差矣,”不待周玉臣开口,闻人鹤便冷着脸,拱手道:“是李宪和向大将军借兵。若大将军不允,莫非程帅肯将虎贲军借与他不成?”

程叔敬登时语塞,他那虎贲军乃是保命的家底,如何肯借!

可周玉臣这次给李宪和送人,送的可不只是军队,还有燕州、黔州的不少士族子弟。表面上是为了保障柳城到燕州的水路通常。实际上周玉臣可借督粮道的名义,借机参与檀州的行政事务!

程叔敬猛地扭过头,眼巴巴望着燕衡:“这事,燕监军怎么看?”

毕竟“文主武辅”,燕衡这个身兼巡抚与监军御史的文官,可是有一票否决权的!

作者有话说:

腰间剑,聊弹铗;樽中酒,堪为别……还是辛弃疾,《满江红·汉水东流》玫瑰露酒、五加皮酒,以及第一卷 提到的四碟八码、焖面筋,都是天津特产。其中玫瑰露酒是广式叉烧的必备。天津大麻花、盘头师傅、天津相声欢迎您!

第256章

谁曾想, 燕衡略一沉吟,却道:“檀州与祁州相近,仅一江之隔。如今祁州前线连战连捷, 难免贼寇流窜, 侵害檀州。再加上去年, 银象王率兵威逼檀州交割, 檀州军民死伤惨重。眼下李宪和来借兵,也算是事出有因。”

“不过周大将军,下官以为, 借调的人数须得有个限度。燕州终究是大梁门户,不容有失。”

“燕平之!你……”程叔敬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再是迟钝,也觉出燕衡的不对劲了!但是谭宝珠、谢问玉等人已经就借调多少人,粮草马匹盔甲要不要借, 期限几何等等事宜,与燕衡商议起来。

最终,竟是两票压过一票,由齐芥娘亲自领兵,驰援檀州。

之后的整个过程, 燕衡就跟老僧入定似的, 眼观鼻, 鼻观口,只在人数和粮草上略作限制。至于周玉臣要带什么人去,是女是男,十有七八都应允了。

直把程叔敬气得面红耳赤!

可还不等程叔敬发作,待散会后,燕衡却主动寻上门来。房门一关, 燕衡便开门见山道:“程帅,眼下有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你要不要?”

程叔敬冷笑道:“建功?燕衡!你方才在节堂上装聋作哑,此刻倒想起建功了!”

“我只问你,要,还是不要?”

燕衡上前一步,目光如电:“轩辕狗蛋在祁州势如破竹,早先军报说年内可定,眼下看来,收复失地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周玉臣的主力被牢牢钉在燕州,动弹不得,南线正缺一位德高望的帅臣坐镇,一竟全功。此时不去,难道要等帝京派个总督巡抚下来,把这泼天的功劳白白送给你不成?”

程叔敬一听,对啊!那轩辕狗蛋都快打到南越州了,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你的意思是……”程叔敬脸上的怒容顿敛,眼神闪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紧紧盯着燕衡,压低了声音:“我们可以借周玉臣的兵势,平定祁州?”

“不错。”

燕衡斩钉截铁,口吻沉静:“收复祁州,皇上回銮便少了一半阻碍,这是匡扶社稷的功业!仗,让周玉臣去打!功,你来分!这笔账,程帅不会算不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