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祁州的雨, 不像江南那般悄然而至,先是雷声轰轰烈烈地在天际滚过,震得山野皆惊。接着才是万缕银丝, 倾泻而下, 如天罗地网般笼罩天地, 遮尽千山万水。
待雨落深山, 野户柴门、林间小径、孤道行人……便尽数吞没于朦朦水汽中,天地间,只听得雨打林叶的纷杂声。
高玫骑着一匹小花驴, 赵况在前头牵了,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走着。但见荷叶上碎玉乱跳,水洼处蛙鸣阵阵,雨势浩大,浑然没个收束。高玫裹在蓑衣里, 衣裙早已湿了大半,更何况只有一顶斗笠的赵况呢?此时赵况浑身上下早已湿透,衣裳紧贴着身子,竟勾勒出几分少年人的劲瘦体格来。
但是他走得很稳,仿佛湿透的只是别人的衣裳。
“文大侠……”
高玫的声音很轻, 被雨声混得几乎听不见。她想起自己写的那封信, 心就开始乱跳。
“你与兰姨特地来此, 便是为了离间家父与祁州军么?如今孔仲珩因我而死,现场又留有家父手书,那帮军汉即便心知有诈……但为了各自的前程,为了分祁州这块好肉,是万万不能再与家父合作了。”
“此时孔孟真又在黔州,即便有军令, 也难以约束后方。到时候,这帮人打着替孔仲珩报仇的旗号,各自拉拢人马……祁州军想不乱也难。”
那高大削挺的少年闻声回头,雨水浸湿了他的脸容,眉目仿若擦拭过一般端丽。
他听了这话,只浑不在意地扬唇一笑,轻描淡写道:
“是,也不是。兰姨接了个烫手的单子,我嘛,跟着讨碗饭吃。”
高玫紧了紧蓑衣,心里并不相信,但还是应和着问了下去:“什么单子?”
按理说,这话问得有些交浅言深了。
谁知赵况竟全不在意,似乎不觉她冒昧,反觉得理所应当。他一手牵着小花驴,一手随意地搭在剑柄上,语气轻松平常:
“祁州有一位姓顾的商人,做了笔聪明的买卖,把自己和家当全押给了燕州的周大将军。顾娘子走得急,留下不少家业,总不能便宜了祁州的这帮豺狼。我们便是这押货的。”
虽然赵况的口吻很平静,可高玫听了,心里却是一震!
她急忙道:“你说的是她?那个从京师来,从梳头铺子起家,最后成了纺织大户的顾翠儿?”
赵况微微一笑,颔首不言。
高玫心里的怪异感更甚。须知,乱世的商人,形同猪狗。如果背后没有军阀支撑,或是自己手中没有足够强悍的武装力量,便只得任由叛军、官兵、盗匪、虏人轮番宰割!
但顾翠儿是一个例外。
据说她原先是盘了个铺子,做妇道人家的梳头生意,成日辛辛苦苦,也就赚个三瓜两枣的手艺钱。祁州那些夫人小姐们,还嫌顾氏姐妹生得太过标致,不像安分人,因此一直生意冷淡。
也是这顾翠儿机变,见祁州户户忙于纺织,索性从外地买了一批织机进来,专与农户打交道。期间又说动了不少花楼出身的女子,暗中合资。如此一来,顾翠儿不仅替她们赎了身,还做成了纺织大户。
等高玫知道时,顾氏姐妹已经是祁州小有名气的商人了。
听闻顾氏姐妹美貌又多金,孔孟真、孔仲珩自然也曾动过歪心思。
奈何,祁州刚刚乱起来的时候,孔孟真还没成气候。等他手握重兵,祁州总兵王玠又南下勤王时,孔孟真才能趁机对祁州商户大肆劫掠、纵情宰杀。可偏偏这个时候,顾氏姐妹居然又回京师去了!
须知,那时候的帝京正被鹰咎棱、鹰咎烈两位虏人王所困,端的是凶险万分!也不知这顾翠儿吃了甚么熊心豹子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竟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回去。
如此阴差阳错,反倒逃过一场大劫。
再后来,高玫又听说顾翠儿给了祁州织户安家费,各自遣散,自己则带着妹妹往南越州做买卖去了。
毕竟南越州临海,以顾翠儿手中的财力,便是不能像蒲寿庚一般手眼通天、富甲天下,但是买只大船,依山傍海地做些走私生意,却也尽够了。
谁承想,这顾翠儿竟有这般胆色,携了银钱,从南越州穿过烽火连天的祁州……直接投奔了燕州!
高玫定了定心神,又喃喃道:“这么说来,当初顾翠儿走的时候,没能把全部身家都带走?反而藏在了祁州?也是,世道纷乱,交子离了银号便是废纸一张,终不如真金白银实在。顾氏姐妹便是再有能耐,想要把所有财货都运走,怕是不能的。”
雨势渐收,山野雾气却愈发浓重。四野白茫茫一片,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一头驴、一柄剑。
高玫见赵况不做言语,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心里又紧张起来:
“文大侠……”
“叫我文丑儿便是。”
高玫哽了一下,到底没敢直呼其名:“文……文兄弟,你为什么一直握着剑?难不成后面还有追兵?”
赵况讶然回头,语气肃然:“高小姐,我杀人很利落的。不会有追兵。”
高玫听得一怔,下意识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握剑?”
却见赵况一脸的理所当然,点头道:“我胆子小,又没见过世面。不握着剑,心里会发慌。”
高玫顿时哑口无言!
她只觉得这少年虽然生得极好,漂亮得近乎秀丽,形式做派却有几分市井之徒的滑溜,浑身上下都透着不着调,让人摸不着底。可奇异地,那份因他武艺而生的惧怕、救命之恩的感激,还有前路茫茫的痛苦……竟被这般胡言乱语,冲淡了几分。
从模仿高托山的笔迹,写下“魏国大计,在此一举”八个字开始,高玫心里就一直有种荒谬至极的悲凉。
不是因为背叛父亲。
即便没有那封手书,只要孔仲珩一死,孔孟真又孤军在黔,自顾不暇。以父亲的野心,自会趁机吞并祁州。
换而言之,这两班人马,本就是临时凑对。父亲与孔仲珩合作,是因为孔仲珩还捏着剩下祁州军。
现在祁州大乱将至,父亲自然也就得换个合作对象了。
所以,高玫心里并没有多少愧疚。
再说高托山是贼寇出身,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盗贼窝里这种“儿子打老子”、“二当家争大当家”的事情,实是常态。只是,高托山有一点不同于其他盗匪:他专门绑了个教书先生,放在山寨里教高家子弟读书。高玫说自己想读书,高托山便依了她,让她也跟着一道上课。
高玫知道,父亲干的是打家劫舍的营生,甚至还和地方官兵有来往。平时里娶的纳的小老婆,是一房又一房,好像只有女人多、孩子多,才显得他高家能耐。
这些,和她从书里学到的“言不失仁,行不失义”、“君子不器”等等,自然是背道而驰。
但是莫说是盗匪,便是城里头的官家小姐,像她这样,一句话便能让父亲送去读书的……几乎是闻所未闻。
可父亲就是父亲。
他既这般栽培她,爱护她,为何最终……又像舍弃一件旧玩意那般,毫不犹豫地将她送了出去?
高玫心里想不明白,便胡乱又找了个话头,道:“文兄弟,我还有一个问题。”
此时已是天光初放,雨过天晴。
前面的少年停下脚步,弯腰从灌木丛里找出几簇灰不溜秋的拐枣来。他分了一半递给高玫,又小心翼翼地把另一把裹进芭蕉叶里揣着:
“什么问题?”
高玫吃着那拐枣,表皮虽涩,吃起来却甜丝丝的:“昨天你在浴房待了半晌,还让我躲远些,是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高玫早就想问了,哪个好人家在新娘子的浴房里一呆就是一刻钟的?
虽然她知道这少年对自己一直以礼相待,不是轻浮之人。
可正因如此,反而显得奇怪。
赵况取下斗笠,仔细抖了抖上面的雨水,道:
“你应当见过兰姨吧?我再没见过比她更讲究的杀手了,匕首擦得雪亮,指甲修得齐整。虽然不爱用脂粉,但眉目自鲜。兰姨说[这是尊敬,打扮干净点,被杀的人心里也受用]。我一直很听她的话。”
“所以,你是在洗澡?”高玫再次愣住。
赵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说话。
高玫又仔细瞧了瞧他那张秀丽端雅的脸容,柔净细腻的肌肤,果然都擦洗得干干净净,半点汗臭味也无。再加上那宽肩猿臂、细腰窄臀的好体格……受用,这孔仲珩可太受用了!
转眼便到了五月初二。
轩辕狗蛋凭着一颗关怀的心,时不时出来问候几句“吃了吗”、“有肉吗”、“打头的那个小子,你咋又瘦了”,最终说得孔孟真麾下的军官们人心浮动,彻底倒戈!
五月初三。
轩辕狗蛋当真裹了那身女装,带着巨弓,大摇大摆杀上了天刀岩。
孔孟真此刻已是四面楚歌,陷入绝境,他与加里的数次突围,皆未能成功。末了,这叛军头目竟手刃了自己的妻妾女儿,随后在地洞中自我了断。
五月初七。
孔孟真兵败身亡的消息还未传出,其弟孔仲珩被杀、高托山“背诺”一事,已彻底让整个祁州大乱。各方势力为争权夺利,打得是不可开交。然而更可怕的是,就在祁州叛军内斗得你死我活之时……朱无为已经收拢了太极镇,并在田官堡集结人马,准备南下攻打祁州。
五月十七日。
商人顾翠儿散尽家财、助饷周家军一事,震撼燕檀。那白花花银钱搬出来时,堆得跟小山似的,莫说是燕州,便是来自檀州、祁州、乃至京师的商户,也无不骇然!在这席卷天下的滚滚烽烟之中,顾翠儿能有如此壮举,堪称豪侠!
就在这片喧嚣与震动之中。
高玫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顾翠儿。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在问顾翠儿还会出现吗?其实,220章帮助女将的女商人,就是顾翠儿。好了。小周的第二个钱袋子,顾翠儿,正式登场。
第242章
残阳如血, 泼洒在燕州古道上。
一间孤零零的茶寮挑着个破幌子,被野风吹得猎猎作响,卷起一片呜咽风声。
茶寮里冷冷清清, 三张木桌倒有两张空着。唯有靠东的那张, 围坐着三个奇怪的人。
一个身量瘦小如猴, 是个侏儒, 一对眼珠滴溜溜地乱转;一个生得修长秀丽,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郎,手指紧紧捏着茶碗, 却不喝;还有一个作中年妇人?扮,正在慢条斯要地转动手里的一只茶碗。那碗沿有个老大一个缺口,妇人的拇指正反复在那缺口上摩挲,既不抬头,也不说话。
正寂静间, 忽听得西边的古道上传来“笃、笃、笃”蹄声,不紧不慢的,渐行渐近。
侏儒按在腰间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秀丽女郎忙抬起茶碗,假意丛吃, 眼睛却期待地向外看。唯有那中年妇人不动, 脸眼皮子也不曾抬一下, 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碗。
直到赵况把小花驴拴在棚外的老树下,领着高玫,大步流星地走进茶寮时。
那拨弄茶碗的妇人这才缓缓抬头,把赵况上下下?量了好理遍,方分鼻子里哼出一句:
“茶都凉了。”
赵况听了,只一笑, 浑不在意地把腰间那口长剑卸下放在桌上:“人没凉就行。”
说罢,赵况先替高玫挪来一张凳子,又仔细安放好她的包袱行李,这才为她斟上一杯茶。
他的动作很轻快,也很稳定。放茶碗时,还不动声色地将有缺口的那一面转向外侧。
高玫看着他的动作。原本不安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待一切都规整了,赵况才转向那侏儒,脸上居然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
“葵叔,这把剑还给你,我还是用我的木剑比较习惯。”
葵叔一怔,刚丛搭话。
旁边那中年妇人兰姨却屈指一弹,那只带缺口的茶碗便飞驰一般滑过桌面,稳稳停在赵况面前:
“不过是理个没功夫的撮鸟,也值得你费这大半日的工夫?丛是再换回你那把破剑,还不知丛磨叽到理时去!合该你只能喝凉的!”
高玫听得这话,心下微微一颤。
她知道“文丑儿”之所以耽搁了行程,是因为丛带上自己。当初兰姨和她说好了,白天兰姨来支应,晚上则是“文丑儿”负责孔仲珩。事成之后,两边当场算清买卖,南鹤庵自有法子送她出龙虎村。
且不说那些冲着她身份,紧追不舍的祁州叛军,单说高玫自己也不是个身强体健的姑娘,自然不能像江湖侠客乃至寻常兵卒那般急行军赶路。所以“文丑儿”才特意为她买了头小花驴代步。如此一来,也就耽搁了。
只是,当初说好的,是把自己送出龙虎村。现在却把自己送到燕州来了,这是为何?
一时间,高玫心里又惴惴不安起来。
“兰姨莫怪。”
赵况稳稳按住茶碗,叹了口气:“这一路上,我既丛杀祁州叛军,又不能杀得太狠。若杀得太狠了,他们便缩了头不敢再追。我只能不断地绕圈子,丛是对方跑了,还得示弱把人哄回来……您知道的,以我的功夫,不把人杀净也太难了。”
老实说,这话着实有些狂妄。
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最怕的就是狂妄自负。因为他们全部身家,说白了,也只有一颗脑袋而已。赌钱输了,或许还能翻盘,脑袋输了,可就万事皆休了。
没有哪个年轻人,尤其是刚刚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的年轻人,会这般狂妄。
就算有,他们也很快就会消失。像秋天的落叶、春天的残雪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葵叔看着桌上那柄钢剑。
剑鞘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上面浮雕的花纹半点没少。借用它的人,甚至还有闲情雅致用油脂把剑鞘擦了一遍,就连剑柄也换了条鲜亮的剑穗。
——这哪里像是分龙虎村千百叛军围困中,厮杀出来的兵器?
剑如其人。
如此分容镇定,骄狂自若。
葵叔有心想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兰婉如听了此话,也是一时语塞。
如果没有赵况引着高玫,在另一头牵制祁州叛军,她与葵叔又怎能寻得空隙,把顾翠儿的财货平平安安地送出去呢?
这时,那位一直不声不响的秀丽女郎,忽然开口笑道:“理位豪杰,肯替小女子如此仗义出力,顾翠儿先在此拜谢了!”
说着女郎抱拳一拱,竟有理打江湖豪气。
“说来也是我痴愚,”女郎笑容爽利,先看赵况,再望向兰姨:“虽说早知道文兄弟是条好汉,武艺高强,可我这心里总忍不住嘀咕,只怕路上有什么波折。文兄弟,连我这样一个外人都惦记你,何况教养你的兰姨呢?兰姨刚才那理句,是疼你急你,文兄弟莫丛往心里去。”
说罢,这女郎又转向高玫,亲亲热热地拉住她的手:“这位想必就是高家妹妹吧?听说妹妹不但识文断字,竟还?得一手好算盘,是个万里挑一的能干姑娘!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高玫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顾翠儿,连忙低头便拜。
顾翠儿是个周全人,当下也笑着还了礼。
待两厢见礼完毕,赵况便对兰婉如、顾翠儿正色道:“兰姨的心意,我岂能不知?这次的酬劳,依着旧例,一半捐给周家军充作粮饷,另一半……我想请顾娘子出面,为高小姐换个前程。”
最后这句话,是对顾翠儿说的。
此言一出,不仅高玫一脸错愕,就连顾翠儿也吃了一惊!
“文兄弟这话倒让我糊涂了,”顾翠儿低声音道:“听闻周大将军在黔州开设了军工坊,里头雇用了大批女工、女账房,皆与男子同工同酬。便是衙门里的官差胥吏,也有不少是女郎。此等惠国惠民的好事,不日必当推行到燕州来。以高妹妹的才学,无论是进工坊,还是去衙门应差,都足以安身立命。你又何须多此一举,特意托到我这里?”
赵况垂下眼目,手指摩挲着茶碗,低声道:“因为,我不想那个人为难。”
“谁?”葵叔、顾翠儿、高玫异口同声,面露疑惑。
兰婉如心里却隐约猜到了一二,摇头叹道:“……你小子大摇大摆地在此现身,就已够让她为难了!此时再说这些,又有何用?再者,你问过她么?怎知她不愿意?”
“许多事,由不得她愿不愿意。而是情势所迫,必须如此。”
赵况寂寥一笑,摇头道:“换做是我坐在那个位子上,即便心中觉得不必如此,最后恐怕……也只能继续如此了。”
这番话如同禅机一般,听得顾翠儿与葵叔面面相觑,如坠雾中。
唯有高玫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这个时候,古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赵况与兰婉如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葵叔也悄无声息地将那柄钢剑用布袱裹紧,塞到桌下。
紧接着,两条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个人,两身公服,却穿出了阎罗殿判官的气势。
“哟呵,今个生意不错啊!”高个的官差抱着胳膊,笑眯眯地在寮内诸人身上溜了一圈,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理打不阴不阳的调笑。
在后头忙活的徐老太听得动静,急忙赶了出来。
那是个矮小的老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见官差便颤巍巍地作揖:“官爷行行好……这荒山野岭,又连着下了理天雨,平日也见不着什么客人,老婆子实在……实在是拿不出更多钱了!”
“放屁!”
另一个黑胖胥吏勃然大怒,抬脚“砰”地一声踹翻茶炉,两个煨在炉里的番薯便骨碌碌地滚了出来,落在了泥水里。
他指着兰婉如、赵况等人骂道:“当着爷的面也敢扯谎!这些不是客人是什么?如今天下大乱,丛不是有宗庙里的皇爷们保佑,你们这些刁民能安安生生在这儿卖茶度日?!还是说,徐老太你也跟那些叛军一样,心里早不认赵梁王朝了?”
那老妇人被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向胥吏苦苦哀求:
“官爷!官爷明鉴啊!”
“前两日您刚替清风观、白云观收过香火钱,老婆子交的那一两银子已是倾尽所有,如今是真真拿不出半个大钱来捐这香油钱了!再说……再说新上任的周县丞,不是说朝廷丛免了这香火税么?”
“周县丞?”满脸横肉的黑胖胥吏,冷笑一声,拔出刀来:“县丞上头还有县令老爷呢!她算什么!况且,当初齐王殿下金口玉言,说的是[不许淫祀],[不许商人假借官府之名,舆服倡乐],却没说分此都不许祭拜了。那可是他老赵家自己的祠庙,便是齐王千岁来了,也该进去烧炷香!”
“得了,别跟她磨叽!”为首的高个官差眼神冷飕飕的,分老妇人身上移到兰婉如等人的脸上:“痛快点儿!丛么拿出二两税银来,丛么……就让老子们查查,你这里有没有窝藏奸细!荒山野岭的这么多人,也不知有没有混进叛军来!”
这打明是丛让兰婉如他们,也掏钱买平安了。
众人面色微变,高玫更是脸白如纸,因为她是高托山的女儿,她不想被官差知道!
而兰婉如、葵叔、顾翠儿的脸色,也极其难看。
没有人说话。
唯有老妇人低低的啜泣声,一阵穿堂风过,旗子扑啦啦响得更急了。
就在这时。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捡起了地上的红薯。
只见赵况抬起眼目,对老妇人笑了笑,声音很轻、也很温和:
“这个红薯,能卖给我吗?”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我从泥水里捡果子,你就来捡番薯?赵况:浪费粮食不好。可能是越写越饿,脑子里bgm自动播放:“落街我冇钱买面包,靠赊我又怕被人闹……”推荐歌曲《蛋挞我想吔蛋挞》,原曲来自粤剧经典《帝女花》。
第243章
那老妇人登时愣在当场!
两个胥吏也吃了一惊, 没料到这厮竟敢出头!
葵叔见状,心中有了计较,伸手便往桌下的包裹里摸。却不想被兰婉如一把按住了手, 她摇头低声道:“你别动, 那小子心里还没想明白。况且……这本就是他该管的事, 不过是换个法子罢了。由他去吧。”
那黑胖胥吏本就是个市井里横惯了的太岁, 专爱欺压良善,又怎会不知少年是冲他们来的?他们这些胥吏,身上不仅担着收税的差事, 还领着巡街拿贼的职分。要是看谁不顺眼,只消一句“我观你形迹可疑,非良善君子”,便能将人锁去衙门吃官司。
是此,寻常小民见了他们, 没有不怕的。
几时见过赵况这般不仅不怕,还悠悠闲闲问什么番薯的痴人?
见赵况手中并无兵刃,黑胖子与高个子目光一触,“当啷”一声双双拔出刀来!
那高个胥吏倒还谨慎,沉声喝道:“后生!官差在此办案, 你出来搅什么浑水?!莫非你与这老虔婆是一伙, 都是叛军细作?!”
赵况闻言却笑了, 反问道:“你说你是官差?不知是在那座县衙当差?又是奉了哪位大人的牌票,来收香火税?”
“爷爷的来历也是你能问的?!”黑胖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破口骂道:“老子们是朝廷的官差,在燕州为齐王殿下效命,自然是替齐王收香火税!你这厮再敢多嘴, 爷爷这口刀便叫你认得厉害!”
话音未落,两道刀光斩来,杀气腾腾!
赵况却不闪不避,反而看着自己双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齐王,要香火税做什么?”
高个子、黑胖子齐齐一怔,只觉得眼前的少年实在是蠢笨如猪!这还用问吗?齐王是赵氏皇子,祭祀自家祖宗,收点香火钱不是天经地义吗?!
二人也懒得再废话,交换个眼色,一左一右便朝着赵况身上要害搠来!端的是狠辣刁钻!
然而。
那刀尖才刚刚递出,还没碰到赵况的衣裳。
二人便觉手腕一麻,紧接着手上一轻,轻得就好像从未握过什么刀兵一般!
——咣当!
——啪嗒!
两个胥吏只觉眼前一花,手上剧震,刀就拿不住了。再定睛一看,自家手腕软软垂下,显然断了!而那少年不知何时已欺近身前,手中竟拿着老妇人拨火用的烧火棍,棍头还冒着黑烟!
赵况随手将柴棍丢回灶膛,又将被踹翻的茶炉扶正,整个过程旁若无人。余光扫到那两个胥吏身上,才微微侧目,冷道:“还不滚?是要我送你们一程吗?”
两个胥吏猛地吞了口唾沫,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腿已经软了。
过了好半晌,二人才你扶着我、我搀着你,跌跌撞撞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跑了,边跑边回头叫骂:
“你们给爷等着!抗税不交,殴打官差……徐老太!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赵况还未言语,葵叔先动了。
他抓起桌上茶碗,屈指一弹,那茶碗便如生了眼睛般疾飞而出,正正砸在黑胖胥吏的背心!胖子“哎哟”一声,身子抑制不住地向前一扑,便把高个胥吏也带得滚倒在地。二人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门牙磕飞,满口鲜血,呜呜哇哇说不清话。
这才真正屁滚尿流地逃了,再放不出半个屁来。
茶寮内,那老妇人早已被这番变故吓得浑身瘫软,连哭泣都忘了。赵况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搀扶起来,温声问道:
“老人家,这香火税究竟是怎么回事?周大将军不是早已颁下法令,要免了这些苛捐杂税么?”
老妇人一双浑浊的眼睛迟钝地转过来,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嚅嗫道:“……怎么免得了呢?”
“先前只是给几个道观添些香油钱,以表对神仙的诚心……他们说收成不好、虏人来犯,是因为我们不够虔心……就连宫里的皇帝爷,都得吃斋念经,祈求天下太平呢!后来庄子里大老爷们,又跟官衙借用了仪仗鼓吹,大搞祭祀,还要我们各家各户出姑娘,去给神仙老爷唱曲跳舞……”
“再后来周大将军来了……他们又说周大将军要打虏人,要平匪乱。没有周大将军、没有齐王殿下,就没有我们的安生日子,便……便又加了剿饷钱、练饷钱、月桩钱……”
赵况听到这,按住胸膛猛喘了一口气,才缓缓问道:“剿饷、练饷已是军饷征银了,月桩钱又是什么?”
老妇人茫然地想了半晌,道:“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里头有[纳醋钱]、[卖纸钱]、[户长甲帖钱]、[头子钱]、[折纳牛皮筋角钱]……户长收税的甲帖,要另给[纸张钱]、[手续钱]。寻常百姓打赢了官司,要缴[欢喜钱],打输了便要缴[罚钱],总之处处都要钱。”
“这里可是燕州!”兰婉如惊愕道,心中疑窦如云:“难道周大将军竟不管么?”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兰婉如,像是不解她为何如此惊诧,喃喃道:
“周大将军为了我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前线抗虏的娃子们,又死伤无数……说实话,这本就是应当的。大将军刚来时,老婆子也远远望见过,那么俊俏尊贵的一个人,大老远从京城来这来吃苦,替我们打虏人,老婆子心里怎不感恩?既是大将军收税,我们又怎能不给?”
赵况只觉得双手剧烈颤抖起来,脸色也变得苍白。过了好半晌,他才从怀里摸出一锭约莫三两的银子,递给老妇人:
“阿婆,这伙人今日吃了亏,明日必定还要生事。您换个地方做买卖吧,实在无处可去,可往渠城或中渡镇,那里有闻人鹤、柳朝、蓝蕤娘、谢问玉几位大人在,情况或可两样。”
老妇人慌忙推脱,最后还是被赵况硬塞了银钱,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了。
回程路上,高玫回想方才种种,忍不住皱眉道:“周大将军为了筹措军饷,竟纵容底下人如此横征暴敛,这也太……”
可方才还言笑晏晏的顾翠儿竟骤然变色,出声打断:“不,周太监绝不是那样的人!”
高玫骇然愕住,一时不敢言语。
兰婉如在后头听见这番争执,她远远缀在队伍末尾,压低声音问赵况:“你没有杀那两个官差,是知道杀也无用吗?”
赵况黑沉沉的目色中,尽是倦怠。仿佛下一瞬就能睡死过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咀嚼着药丸。
兰婉如又道:“早先你说,待回了燕州,周玉臣必定容不下你。还说要带淑妃和你娘亲,一道寄情山水,自在逍遥。如今,镇安郡王有心取代你,小柳儿也再不能困住你。为何你却迟迟不肯动身?”
赵况垂着眼目,还是没有说话。
此时已是夜黑风高,四下寂静,唯有蛙声虫鸣此起彼伏。
兰婉如叹了口气,声音却变得很温和:“……小子,这些时日,我冷眼瞧你在外头行走,倒比困在那四方屋里快活自在多了。我知道,做[文丑儿]才是你最痛快的事。可今天你也看到了,不论你在不在那间屋子里,他们都能打着你的旗号做事。”
“小子,天下太大了。”
“周玉臣纵有通天本领,也只得一双眼睛一双手,她看不住这许多人,也管不尽这许多事。”
夜风徐徐吹来,赵况摩挲着怀中包裹,里头有灰扑扑的拐枣、一柄木剑、一对泥人、一把刻刀,还有一只装着徽墨的木匣子。过了许久,他才艰涩开口:
“镇安郡王重名利,若他上位,必要与她争权夺势。谁坐那个位子……都得争。”
兰婉如讶然:“你竟是顾虑这个?可你心里没有那些金科玉律,更不敬什么天王老儿,坐在那位子上,反倒无所挂碍。为何从前肯坐,如今反倒不肯了?”
“……因为在她心里,我不是一个人。”
赵况仰起脸容,望着黑沉沉的天,声音低得像一阵风:“兰姨,你别看我一向平和,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其实我最厌恶与人一较高低,也最厌恶与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从前在鹤庵,常常有人要与我拔剑生死,把一颗脑袋赌作名声的筹码。久而久之,我反而觉得自己不大像个人,虽然连自己的母亲都没能救下,确实算不得人。但既有了人的面目,人的情意,就得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可惜,在很多人眼里,我已经不是个人了,是高楼上的一张牌匾,是锦绣堆中的一顶官帽,什么都是……唯独就不是个人。”
“兰姨,在我心里,她是重要的朋友。虽然她不这么认为。”
“可是再继续下去。”
“只怕我与她之间,除了谎话,便无话可说了。”
兰婉如怔愣片刻,心中说不出的酸涩。
是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赵况在燕州是什么待遇,兰婉如心知肚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摇头道:“……如今有赖贵儿扮作你,你再仔细看一看,想一想。还有,老娘总觉得,今日这事有些古怪。”
正说话间,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二人骤然一惊!
因为动静的方向,正是刚才的茶寮!
兰婉如与赵况登时脸上变色,慌忙留下葵叔看管高玫并顾翠儿,自家两个急急原路折返回去。待到得茶寮跟前,举目看时,却见原先那个窄小干净的茶寮,已是乌泱泱、乱糟糟的一片!那老妇人早已不知去向,四下尽是浓稠的血腥气!
“这手法,看着像练家子。”兰婉如借着火折子,打量着地上的痕迹,又用刀尖从血迹里挑起一片布料碎片:“还穿了官差的衣裳。”
赵况则怔怔地看着那一泼血污,不久之前,还有个老妇人站在这里,非得把仅剩的两只烤番薯都塞给他。而现在……赵况俯身,从血污里捡起了一根苍白的手指,手指的皮肤松弛而布满皱纹,显然属于老人。
一个怯懦得向官差下跪的老妇人,连拒绝都不敢。
她又是为了什么要拼死挣扎?甚至不惜为此,被砍断了手指?
还有。
为何这里只有打斗的痕迹,却没有尸体?那些人带走尸体是要做什么?
赵况只觉心口猛地一绞,身子晃了几晃,连日赶路奔波,对他心脉损耗极大。可他强自稳住身形,抬脚就要走:“我去追他们!”
“小子!”兰婉如急忙将他拦下:“你这般模样,如何去得?方才听那动静,对方怕不下数十骑,还都是练家子,你莫非又要逞强,玩那以一敌百的把戏?不如先稳妥安置了顾家娘子和高小姐,我再同你一道去寻不迟。”
赵况摇头道:“等不及了,再等恐怕要出乱子。”
五月十八日。
周玉臣一路风尘仆仆,刚回到她忠实的燕州,人困马乏,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汤,便听得一个消息——
妹妹周燕官治下的隆化县,出了大乱子。
据说是因为苛政杂税逼得太狠,有个卖茶的老妇人,竟活活死在了官差手中。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隆化县并附近几个县的百姓,积怨已久,此刻如同滚油泼了水,轰地一下炸开来!成百上千的乡民壮丁,手持锄头棍棒,一层又一层地围了县衙!喊打喊杀声,震天动地!
作者有话说:
在接下来的20章内,在周玉臣恢复女装前。给周玉臣上点难度吧。
第244章
且说, 周燕官非等闲文官,她手下着实有五百能征惯战的精骑,是具有武装势力的地方官员。
周玉臣心里明白, 有这支人马护着, 妹妹在隆化县便足以化险为夷, 暂时无虞。
但问题是, 燕州确实是周玉臣军饷征银的要地。年初时,闻人鹤也确实是将本年各项税目的开支计划,明明白白地呈报上来, 共同议定后,才各项条款画押用印的。其次,周玉臣筹措军饷的重心,主要在燕、黔、檀三州的豪族大户,粮食也是倚靠燕州的屯田, 和其他战事缓和区的米粮买卖来解决。
再者,丁道雅提出的经济策略中,有一条至关重要:在军事覆盖区,尽可能使用朱砂、金帛等实物,替代大梁的金银货币为流通。不得不说, 这一政策有效地缓解了战争时期货币不足的问题。
须知, 民间的日常是小钱用铜、大钱用银, 铜币,才是百姓最常用的交易货币。但是,铜钱也有价值太低、铜料供应紧张等等问题,使得大梁不可避免地走向了“钱荒”。
尤其是祁州、晋州,这两个大梁铜矿的主要产地。除了矿税被矿监税使把持,克扣贪污横行, 致使矿场纷纷倒闭的原由之外。主因还是历经百年开采,原有的浅层矿脉早已掘尽,而再次深层开采需要更高的的成本;其次则是因为耶藩、秃马锡先后颁发政令,禁止铜料出口,导致他国铜料的输入中断。
更不堪的是,官铸钱偷工减料,民间私铸猖獗。为了节省成本,不论是官方还是民间私钱,在铸钱时不约而同地减少了铜的含量,掺入大量的锡、铅,甚至是泥沙类杂志,形成“又薄又脆”、“人见人恶”的恶钱。百姓、商铺纷纷拒收,甚至出现了“好钱收藏,恶钱流通,恶钱流通失败”等等恶行循环。
因为税收政策规定了“赋税折银缴纳”,白银已经成为大梁财政和大额交易的核心货币,黄金则是士绅大户、地主豪族的储藏货币,因为白银产量不足、战争避险白银囤积等因素,又进一步限制了金银货币的流通,使得钱荒愈发严重。
幸得丁道雅“以物代币”的政策,百姓缴税也尽量以粮、矿、布为主,这才极大程度地缓解了黔州、燕州,以及檀州部分地区的钱荒问题。周玉臣也因此,才能在手中积攒下一部分金银货币,用于在京师、陪都、晋州、建州等非势力范围地区,购买必须的粮食物资。
换而言之。
在周玉臣治下的地区,纳税本就不以金银为主要手段,如何会出现强逼税银之事?那隆化县更是周燕官上任之处,按理更应体察民情,怎会闹出这等苛杂滥税、逼出人命的祸事来?!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以物代币]的政策不奏效?不应该啊!”
五月的晌午,天色晴好,屋里屋外一片通明。渠城总兵府大厅内,官员们虽一个个屏气敛声低着头,实际都支棱着耳朵,听隆化县一事的汇报。而同样风尘仆仆的丁道雅,在闻听此事后,便一脸茫然地把过错都算在了自己身上。
莫非是她不了解这个时代的经济实情,才导致政策落地时,出现了推行困难的情况?
可丁道雅分明记得,不管是南宋还是晚明,都曾经有过“米铺许用布帛折算”、“官俸部分折支绢帛”、“以盐换米、以茶易布”的先例,边军饷银不足,往往用布帛、盐引为顶替,地方豪强甚至私造“米券”、“布券”当作钱使。怎么到自己这里,就行不通了?
相比丁道雅的惴惴不安,周玉臣则却沉静得近乎冷冽。她取下那只水晶单照,倦怠地闭目思索了一阵,忽然开口道:“寿年、仲晖,近前来。”
闻人鹤、柳朝二人已将小半年没有见到周玉臣了,忙不迭出列应道:
“臣在。”
“我记得你们二人在查办走私案的时候,也接连撞上几桩大案?”周玉臣问道。
柳朝满脸苦涩,显然接二连三地出现这种事情,实是治理无能,真叫人无颜见周大将军。
而闻人鹤身为吏部少宰兼齐王长史,又是周玉臣身边的老臣了,再是难堪,也须得回答问题:
“大将军明鉴。去年腊月廿一的[老妪鸣冤案],以及今年春月初七的[珍珠私藏案],再加上近期的[茶寮苛税案],桩桩件件都冲着燕州的军户屯田、稽查走私、以物代币几项重要政策而来。出现这样的纰漏,是臣等治下无能,还请大将军责罚。”
柳朝也紧跟而上,道:“这三者看似事出同源,但前两者主因在[逆贼蓄意挑衅],最后一项……则是地方的胥吏官差,连结豪族,共同假借齐王与大将军之名,行不轨之事。实是臣等约束无方,污了殿下与大将军的清名。”
其余留驻燕州的官员,诸如谢问玉、燕襄等人,相顾无言,脸上的神情也不大好看。
毕竟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挑起官民纷争,虽然还没有到“民变”的地步,但是到底尴尬。何况此番竟围了大将军胞妹,众人哪个不慌?是以大家不约而同都放下军国大事,全心关注起隆化县的情况来。
周玉臣捏了捏眉心,摇头道:“释迦摩尼说过,[毁我佛法者,就是穿我袈裟的人]。今日这般情形,我原来也想过,大梁的祸端从来不在外头,而是在里面。越是要用人来推行的政策,落下去往往各有心思,各自为政……但是打仗么,说到底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寿年,燕檀走私案子,查得如何?”
闻人鹤当即肃然拱手,沉声道:“回禀大将军,臣等商议过。燕檀走私品类虽繁杂,然而究其根本,应对之策,无外乎[一张一弛]之道。”
“在燕州、檀州商道稳定后,已部分地区开放了月市、互市,限制以珠宝、丝绸、茶叶、香料、马匹为贸易。同时,限制舟楫马车。擅造大船、马车者,私运违禁货物出关者,正犯处斩,全家发边卫充军。经过数月整顿后,粮食、盐巴、铁矿、铜钱私自出境的情况,已初步遏制。再加上,蒲寿庚的子侄亲信于檀州被捕,可谓已初见成效。”
“然而,在天授二十二年以前,大梁边关实在云州,巡防之重亦在云州。如今燕州的重心,既要抗敌御虏,又要支援黔州、稽查走私……兵力分散,难免左支右绌。”
听到此处,原本一脸郁闷的丁道雅,暗中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自己的策略有问题,实乃燕州兵力不足,难以兼顾内外。燕州本就不是边防重地,从前也不是边关贸易的要地,因此在查禁走私一事上没甚么经验。再者,燕州本来就缺人,用兵策略也在抗敌杀虏、边关冲突上,要腾出人力物力,去稽查内部的贪污受贿、阳奉阴违,也便难了。
古代社会,又不像现代,还能有个12345做投诉平台。
就算是在曾经的那个世界,因为国土偌大、人口繁多,也常常有各自为政、公器私用的情况出现,监管力度各不相同。
更何况是这个“官商匪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勾结的大梁呢?
丁道雅不由得暗道:如果是自己,那就效法朱元璋,也来一回“民拿害民官吏制”,直接允许民众捉拿贪官!
那么,周玉臣呢?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早上没能早起码字!中午也被占用了!今天暂且如此,明天更新时间会比较晚,但不会超过0点。评论继续随机掉落良心。
第245章
此时此刻, 闻人鹤也在人群中,悄然望向主位上的周玉臣。
虽是倦色难掩,她却依旧坐得端正, 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一双眼目黑沉沉的, 沉静而冷冽。
以这位少年权臣的一贯作风, 此事纵有虏谍或世家在幕后操纵,只怕她也要先拿自己人来开刀。只有把涉案官吏从上到下一一重罚,层层追究, 方能整肃纲纪,震慑宵小。只是不知道这一回,周玉臣会做到什么份上?去年燕州世家捐输军饷一事上稍有迟疑,周玉臣就敢直接带兵,围了燕东临的宅子。
然而, 这种手段往往可一不可二。
昔日能用武力慑服世家,那是因为周玉臣在震慑的同时,也是在展示实力。战时的兵力就是底气,燕州上下虽然惧怕,却也服气, 知道要靠周玉臣的刀兵来保平安。
可“茶寮税银案”却不同, 此案的根源, 在于军饷、祠庙。
既然周大将军有志恢复中原、北伐复土,那么底下的官吏为了你周家军的军饷,向百姓催税不是理所应当吗?
既然齐王殿下是镇守赵氏姓望的贤王,那么豪族们为了感念齐王殿下的孝心,为了证明燕州诸人对赵氏皇族的忠诚,为祠庙筹钱不也是合情合理吗?
更重要的是, 大梁财政缺钱,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此时再用铁血手腕,不仅不能奏效,恐怕还会弄巧成拙。
毕竟在百姓看来,官吏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周大将军与齐王殿下。而底下的胥吏,明明是按照上头的命令行事,到头来却要因为你一句话就被推出来挡刀,这看起来跟“卸磨杀驴”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不仅百姓觉得周玉臣、齐王虚伪,就连下头办事的人,也得冷了心肠!
思及此,闻人鹤不由心下一沉,可刚想开口却又顿住……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像从前一样跟周玉臣说话了。
从前不论在何处,两个人都能侃侃而谈,彼此之间看得分明。可是现在,他们一个端坐高座上,另一个俯首在群臣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也不由自主先要斟酌,她听了会怎么想?旁人又会如何试想?
别的不说,周玉臣能在大堂之上,唤他一声“寿年”,以示亲厚。
可闻人鹤还能像从前一般,应她一声“明权”吗?
就在这时,周玉臣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闻人鹤身上:“寿年,以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闻人鹤咬了咬牙,方俯身拜道:“回禀大将军。臣以为此案[宜文不宜武],背后之人种种行事,无非是要败坏齐王殿下与大将军的声威,进而煽动民变。不如先发兵解围隆化县,安抚百姓,再行细查……”
话未说完,旁边一人已勃然作色。
此人正是昔日张迪麾下那“薛军师”,如今在燕州任知事的薛惊!他气得满脸通红,冷笑道:
“闻人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慢条斯理地打官腔?那卖茶的老妇,被砍得十根手指只剩下七根!仵作验查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银子!据隆化县的乡民所说,这位老妇原本嫁到了中渡镇,因虏人屠村,丈夫、儿子、女儿全死绝了,便把家财尽数捐给了周家军,自己则回了老家,以茶寮为生。”
“如果这个时候,还磨磨唧唧作什么阵前宣抚,说什么朝廷恩德——试问谁能感念殿下与大将军的恩德?!”
“依我看,不如点起兵马杀到隆化县,将那些贪赃枉法的贼胥吏一个个揪出来,直接砍了脑袋挂上城门示众!再把幕后主使查个明白,里里外外清洗一遍,看谁还敢兴风作浪!”
闻人鹤闻言,急忙道:“薛知事万万不可!此时出兵,岂非坐实了纵兵虐民之嫌?甚至还有可能,被认定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此事关乎赵氏祠庙、大梁军饷,一个处置不当,只怕民心要乱,底下的人心也要散!”
“那照你的意思,这事就只能轻轻放过了?”
薛惊愤慨难当,他连连摇头,向周玉臣拱手道:“好教大将军知道!臣昔日跟随张迪,是因为张迪杀贪官、缓税赋、放官粮,给了柳城百姓一条活路!后来弃暗投明,投效大将军,也是因为张迪忘了根本,妄图称帝、糟践百姓!今日之事,无论官吏勾结,还是上下相欺……终是燕州官府负民在先!如果连大将军都要含糊其辞,轻拿轻放,试问我等又与张迪何异?!”
此言一出,别说是闻人鹤,就连谢问玉、燕襄也坐不住了。
燕襄直接出列,先对周玉臣拱手一礼,才盯着薛惊道:“薛知事,有些话,闻人鹤大人有没有明说,但你应当明白:隆化县一案,打的是为北伐筹措军饷、为赵氏祠庙添加香火的名号!大将军手握重兵,燕州又远离京师、江南两地,倘若真要大开杀戒,你教朝廷如何看待大将军?两宫圣人又该如何看待齐王殿下?”
一旁的柳朝则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周玉臣一直在用“政治正确”来与王皇后、天授帝、大梁官员周旋。齐王留镇燕州,是为代父守土;周玉臣总揽兵权,是为抗虏复疆。这时候你急匆匆把人杀了,在王皇后和天授帝看来,到底是治下无方,还是欲盖弥彰呢?
如果进一步被添油加醋,他们大可以说是周大将军以北伐/祠庙的名义,强征税银,滥杀无辜! 甚至周大将军,拿了钱,却不许百姓祭祀祠庙!届时周玉臣便是“不臣之臣”,齐王赵况更是“不肖子孙”!
如今虏人兵锋暂缓,轩辕狗蛋又在对祁州用兵,孔孟真的叛军迟早要被吃下。可以说天授帝回銮的障碍,正在一一消解。
回头要是天授帝借此发难,说你周玉臣不敬赵氏宗庙,心存反意,你又待如何?
闻人鹤沉声接上,道:“燕知事所言极是。虏人、蒲寿庚要看的,就是我们内部自乱!且不说军饷事关重大,须知大梁的道观、祠庙早已称王称霸,与朝廷势力盘根错节。既得税银,又怎肯吐出?如果查到他们身上,岂不给人借口大做文章?反咬大将军不敬赵氏祖宗,不敬神仙?”
“别忘了……”闻人鹤说到此处,顿了顿,转目看向一脸怒色的薛惊:“昔日的陶真人,可是被大将军亲手斩杀的!”
薛惊闻声,脸色大变!
这一回不只是他,曾经目睹过周玉臣手刃陶真人的齐芥娘、轩辕翠花等人,也都悚然变色!
从前还可以说是陶老道是从贼谋逆,不得不杀。可现在呢?
须知,反道观、反祠庙,就是反皇帝!甚至是在反对几千年来中原国家的“天地君亲师”!当初天授帝以十二道金牌,强令周玉臣南下,周玉臣是用什么理由抗旨不遵的?不正是保全赵氏宗庙么?
祠庙道观,那是能轻易动的吗?
可是。
难道就为了所谓的“大局观”,所谓的“政治正确”,就只能轻拿轻放么?
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詹华容,开口了:
“诸位所言,俱是老成谋国之言。不过,《道德经》有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对方既已出招,盼我内乱,我若急于扑火,反落窠臼……臣以为,不妨将计就计。”
周玉臣面色不变,道:“仔细说来。”
“其一,依闻人鹤大人所言,速派兵安抚,公示退税,稳定大局。同时明文布告,饷税以粮食布匹为主,以示正听。”
“其二,明面上,只追究涉案官差,稽查他们的往来关系,将他们的注意力牵制在此。暗地里便可清查府库账目,凡涉及隆化县税银流转、摊派的文书,一一核对笔迹、印鉴。”
“其三,”詹华容微微一笑,道:“对方既以[苛政]之名污我,我等便以此设局。可暂纵为首闹事、背景可疑之人,甚至暗中相助。待其有所行动,与幕后之人联络时……”
周玉臣接口道:“便可一网打尽,人赃并获,彻底肃清?”
詹华容深深一揖:“大将军明鉴。如此,非但可证大将军与齐王殿下之清白,更能借此东风,整肃吏治,挖出痈疽。还能借势将[以物代币]的政策,推行下去。这便是所谓的[将欲擒之,必固纵之]。”
堂内一片寂静,闻人鹤面色稍缓,薛惊脸上的愤懑更甚,却到底没有言语。
周玉臣摩挲着水晶单照,沉吟片刻,却道:“我周玉臣出生入死、兢兢业业,只是想当大梁的忠臣罢了。谁不让我做忠臣,我就让他做不成人。寿年。”
“臣在。”
“安抚百姓、公示退税之事,由你亲自去办,要办得漂亮,办得天下皆知。”
“臣领命!”
“蓝蕤娘,柳朝。”
蓝蕤娘没想到周玉臣竟点了自己,连忙与柳朝一同出列:“末将/臣在!”
“暗查之事,由柳朝总揽,蓝蕤娘辅佐配合。一应人手资源,皆可调动。”
“遵命!”柳朝暗中松了口气,既然还肯用自己,说明周玉臣没有因为办事不力而怪罪。
薛惊几次欲言又止,可想到周玉臣头顶上有九五之尊、有漫天神佛,最终也只得闷闷低头,一言不发。
然而,正当此时。
周玉臣转眸望向窗外那一片茵茵绿色,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薛惊、詹华容、齐芥娘,我另有一桩要紧事,要交予你三人去办。”
三人闻声一怔,急忙俯首听令。
只听周玉臣沉静的声音,缓缓道:“皇帝陛下、齐王殿下,俱是爱民如子、心怀仁德之人。历朝历代的赵氏祖宗,亦复如是!此乃得国之正,天命所归!既然如此,列祖列宗又岂会滥用税银、香火无度?其中必有邪神妖物,假托名目作祟。”
“立即稽查燕州境内所有道观、祠庙,若系邪庙,立即拆毁祠屋,一应官吏百姓,不得再行奉祀!”
此话一出,满堂文武无不色变!
好家伙,这是直接要拆毁赵氏祠庙、捣毁燕州道观啊!
詹华容愣了半晌,才勉强稳住心神,斟酌着问道:“敢问大将军,臣等……该如何辨别,这祠庙道观,是正是邪呢?”
作者有话说:
詹华容:周老板,玩这么大啊?周玉臣(耸肩):边个让我做反骨仔,我啲就斩死佢咯。本人虽不信神,但小狗做手术,还是千挑万选选了个黄道吉日。结果忘了术前8小时禁食禁水,再加上总院问诊的家长很多,就把小狗手术的时间耽搁了。好在小狗手术成功,就等最终的病理结果了!
第246章
且说, 詹华容在黔州的功绩,燕州留守的一干官员也略有耳闻。他们知道这位小詹大人,不仅是周玉臣的心腹佐臣, 还是詹允南的亲妹子, 是詹家仅存的一支血脉。自然对她比旁人更亲近几分。
可眼见詹华容此时, 不问该不该拆, 只问“怎么分辨”……柳朝脸色唰地白了,齐芥娘、蓝蕤娘更是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