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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1411 字 21天前

不是,眼下是计较“怎么分辨邪庙妖观”的时候吗?

周大将军要刨的可是老赵家的祖坟啊!

你周玉臣再是有擎天之功, 再是恣意狂愎……到这个份上也太过了吧?!

闻人鹤面色悚变,急唤了一声:“明权!”

随后他又缓和了语气,俯首拜道:“……大将军且听臣一言。此事燕檀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燕州,乃[国之姓望], 是太祖的发家之地,仅太祖重孙景阳王的祠庙,就有六百多座,如何拆得?一个檀州,有[御赐宫观], 宫观数量乃大梁之最。尤其是檀州的太清宫, 当年是在皇上、关贵妃的命令下, 才[毁寺复宫]重新兴建的。”

“倘若大将军此时动了燕州祠庙,只怕燕檀两地的道正监院,都会借此上奏朝廷!到那时,怕是皇后娘娘也护不住您了。”

须知,闻人鹤所说的“毁寺复宫”,乃是天授十八年的一桩惊天大案。

天授初年, 有个佛教和尚德清在太清宫前圈地建寺。这德清,曾给慈圣太后宣讲过佛法,很得她老人家的喜欢。就走了老太后的门路,动工修海印寺,连山名都改作“那罗延山”。这一下可惹恼了本地道士,他们状告德清“拆毁太清宫圣像三百余尊,打死道士无数”,还强占了道观庙产三千多亩。

太清宫的道士胡宜兰,据此向檀州衙门状告憨山。但是,因为德清与太后关系亲近,檀州官员偏袒德清,胡宜兰反倒被诬陷下狱。此后,胡宜兰又多次越级上访,甚至一度逃到帝京的三清观避难。

而三清观的主持真人,便是大梁鼎鼎有名的道官林长月。他与关贵妃交好,在关贵妃为天授帝斋戒祈福的那些年,是林长月为关贵妃撰写了一封封青词,焚奏上天,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才能得以回銮。

既是道家同门,佛道又向来争得不可开交。

林长月替胡宜兰把状纸递到了天授帝御前,告德清“勾结乱党”、“伪造敕旨”等几桩大罪。

天授帝遂下旨“毁寺复宫”,将海印寺尽数拆毁,恢复太清宫原有庙产,并将德清发配至南越州充军。胡宜兰得以回归太清宫,林长月本人则被授予从四品“都道录”的道官官衔,享受世俗官员的同等礼遇待遇。后来,林长月又擢至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太中大夫、冲和殿侍晨,视同两府。这次南巡,天授帝连王皇后、慈圣太后都顾不得,却记得要带上林长月!

要不是敌情紧急,天授帝走得仓促,这林长月现在早就在江南了。

换而言之,周玉臣在燕檀再是如何弹压世家、稽查走私,即便利益相关,林长月或许还能忍忍。

可你要拆毁祠庙、捣毁宫观,林长月就不可能坐视不管了!

“闻人少宰所言极是!”

柳朝只恨黄羚君和燕东临一道留在了黔州,要是黄羚君在此,哪里用得着自己出面?他勉强稳定心神,硬着头皮道:“倘若有小人借此构陷,污蔑大将军要[灭道兴佛],该如何是好?”

“况且,燕州祠庙每季一大祭,是略显频繁了些。但不过是置办些瓜果米粮、酒水茶叶而已,也不是什么难事,怎么就耗费甚大了?”

薛惊听了这话,立即梗着脖子反驳道:“每月一小祭、每季一大祭,还不频繁么?!这些祠庙宫观,与当地官员豪族沆瀣一气。今儿是某某王爷托梦了,在地下索要锦帛绸缎;明儿又是某某老亲王,显灵说老祖宗们的屋子漏雨了,需要募捐银钱修葺。年年如此,岁岁不休,老百姓手中哪里还能剩下米粮?”

“依我看,大将军不如发个狠,连和尚庙也一块儿拆了干净!这样,看谁还敢胡说八道,说将军是[灭道兴佛]!”

这一下,蓝蕤娘、齐芥娘也按捺不住了,尤其是那蓝蕤娘,每逢初一、初八、十四、十五都要吃斋念佛,是顶顶虔诚的佛门信女呢!哪里能听得薛惊这般狂言?

蓝蕤娘当场发作,叉腰骂道:“薛军师!你把庙都拆了,我以后杀了人找谁消罪去?!我那可怜的妹头还在庙里供着牌位呢!”

齐芥娘也扭过头,向周玉臣拱手道:“大将军息怒!即便有野庙妖观,借着神佛名头敛财,那也只是一两座而已。将军是有大功德在身的人,您为大梁鞠躬尽瘁,天上的神仙都瞧着哩!又怎能为了一时意气,坏了累世的功德?”

周玉臣闻言,微微一怔。

要知道,齐芥娘可是亲耳听过周玉臣要“替朝廷体面”,知道她女子真身的人!连造反、欺君这样株连九族的大事,齐芥娘都肯誓死相随,此时居然也来反对!

堂下早已聒噪一片,不论文武俱是一张苦瓜脸,那闻人鹤、柳朝两个,险些当场洒下泪来。就连一向谨慎寡言的丁道雅,也出列劝道:

“此事太过惊世骇俗,恐为世人所误、所谤,还请大将军三思。”

丁道雅话说得婉转,心下却也是一片惊涛骇浪:不是,你搁这破四旧呢?!

虽说丁道雅是金融学出身,但她也知道,破四旧可不是随便砸个祠庙、拆个牌位就能解决的!莫说中原国家,整个人类文明在几千年的封建社会时期,讲的都是“君权神授”。不然同样是人,凭什么就你老赵家的生来能当皇帝?凭什么你陈桥兵变不是造反,反而说是天命所归?

不套一个“天命贵种”、“生而异相”的名头,不说自己身上有“神明血脉”,乃是“代天巡狩”,百姓凭什么在你脚下乖乖跪着为奴为婢啊?

是,眼下是有人在背后搞事。

燕州作为“国之姓望”,赵氏的开国皇帝在此发迹,燕州的宗亲也因纷纷封王封候。故此赵氏宗祠遍地,香火鼎盛。燕、檀、建三州的祭祀排场,比京师还要奢靡!

可是只要周玉臣还要扶齐王上位,还要这大梁江山,就动不得祠庙!

甚至别说是现在,恐怕未来的几百年都动不得!必须是整个人类的科技文明发展到一定的阶段,才有可能做到真正的“破四旧”!

思及此,丁道雅又看了看蓝蕤娘、齐芥娘、轩辕翠花等人,心下沉吟。

这几位可谓是什么事都依着周玉臣,事事屈己从人的老将了。据说之前的几场恶战,周玉臣教他们在极端劣势的情况下,作为先锋压阵。甚至一度兵力悬殊到了5:1的差距。这几位老将也都一声不吭地上阵去了,直把生死置之度外。

还有闻人鹤、詹华容,两个都不是按部就班的陈腐文人,跟着周玉臣做了不少惊骇世俗的大事……可饶是如此,此时却也不得不站出来劝阻周玉臣!

丁道雅甚至能想到,假如李仙君、何弥在此,两位老将八成也是要出声反对的。别的不说,李仙君为了亡夫潘处道戒了荤腥,月月入庙烧香诵经。何弥则为了生病的妻子,戒了酒肉五辛,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上山斋戒祈福,从无间断。

在这个时代,信教是刚需。

除了天授帝本人的推波助澜之外,老百姓也需要神仙。

老百姓过得太苦,必须要找个慰藉,寻求来世的寄托。不然凭什么人家世世代代这样辛苦,面朝黄土背朝天,却只能看着别人肥马轻裘、钟鸣鼎食?为什么辛苦了一辈子,却也只能住在茅草屋,而那些不事生产的、只知道礼仪尊卑的“贵人”们,反而住在大厦大宅里享福?

只有教他们相信,这一时/一世的苦只是暂时的,他们才能把眼前的苦嚼碎了、咽下去。

只有神仙告诉他们,“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今生受苦,来世福报”,百姓们才能继续低着头,在泥泞里翻滚挣扎!才能继续安心地看着那些上面的人,吸髓吃肉!

丁道雅心中重重一叹,转头望向周玉臣,咬紧牙关正待再劝几句。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那异父异母亲姐妹的孩子,因一时意气犯错吧?!

而就在这时。

在满堂的愁云惨淡中,却听周玉臣声气平和道:“寿年,你方才说,景阳王在燕州的祠庙,拢共有多少?”

闻人鹤一怔,应道:“六百四十三座。”

“燕州是景阳王的郡望,”周玉臣叹息一般笑道:“他又是燕州百姓的父母官。这般一个爱民如子、从不虐民的好王爷好神仙,一晚上哪受用得了六百多座祠庙的祭祀?如今燕州既归我管,自然该为景阳王、为皇上、为齐王殿下,查一查这渎神的祸首是谁。”

闻人鹤听她这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一种“明权虽然混账,但混账得有理有据”的欣慰感。他思忖片刻,问道:

“……大将军的意思是,打算用鬼神托梦之说?”

周玉臣却一脸正气地摆手道:“可不兴这么说啊!举头三尺有神明,景阳王他老人家听见岂不降罪?”

闻人鹤愕然,你都要拆庙了还怕这个?

旁边的詹华容想了想,则道:

“那大将军是打算从古制里,找出祭祀不合礼制之处,以祖宗家法处置?”

且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历朝历代的皇帝,在遇事不决时,往往都是按照“祖宗之法”来定。毕竟天大地大,祖宗最大嘛!老祖宗验证过的办法,必然是对的!

可周玉臣微微摇头,面无表情道:

“诸位,仔细想想——六百多座祠庙,里头供的神像……当真是景阳王么?听说建州、端州都有红阳教、闻香教、摩尼教等邪崇横行,这些信徒专把供奉的伪神,藏在道观寺庙里头,窃取正神香火。燕檀一向以祠庙宫观出名,安知没有此等恶事?”

詹华容怔怔地看住周玉臣,忽而抚掌笑道:“是这个道理,该查!”

闻人鹤、丁道雅、齐芥娘等人也回过神来,纷纷颔首道:

“以正驱邪,天经地义。”

“臣在书中也读过景阳王的事迹,其行刚济义,断不会是这般欺虐下民的神仙。”

“燕州近来是多了不少闻香教、红阳教的教众,不得不防。”

薛惊更是连连点头叫好。

柳朝见他们口风松动,已然被周玉臣带偏了,连忙问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可六百多座祠庙,再加上其他宗庙、道观、佛寺……整个燕州少说两千余座庙观,总不能个个都是邪庙吧?”

周玉臣哈哈大笑,摇头道:“自然不是。”

她脸上浮出混不吝的笑容,语气却诚恳至极:“那些肯为大梁江山、为皇上牺牲庙产财货的,所供必是正神。当然,皇上他老人家也不能白要别人的。这么着,咱们替皇上,花[钱]给买回来。”

闻人鹤与柳朝面面相觑,很想硬着头皮捧场,却不知如何捧起。最后还是闻人鹤忍不住问道:

“……可是大将军,咱们哪来的[钱]买庙产啊?”

周玉臣转过头来,仍是一脸真诚,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寿年莫不是忘了?咱们从黔州收来的那些朱砂,可不就是[钱]么?既然祠庙道观,都要用朱砂炼丹驱邪、写画符箓,历年来各个宫观祠庙,都趋之若鹜。咱们便把黔州朱砂卖与他们,成就他们的一番虔心。”

柳朝一听,彻底傻眼了!

不是,虽说朱砂在道观、寺庙都是举足轻重的存在。当年先帝在陪都建报恩寺的时候,先防潮在地基中铺设了大量的朱砂,覆盖数百亩地,耗费白银数百万两。甚至,曾经黔州的朱砂矿,矿工需缴纳七成产量为税,日均劳作六个时辰,却仅得玉米糊充饥。可见朱砂之珍贵奢侈。

可现在是战时,是金银、粮食、良田最珍贵的时候!

这个时候,你用吃不得、穿不得的朱砂,换他们真金白银的庙产?!真当那些主持、观主都是傻子么?!

而周玉臣却只是微微一笑,目色冰冷:“这可是皇上金口夸过的[光明砂],用它来给神仙抄写经书,为皇上祈福——这才更显忠心虔诚,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林道长,在第2章

第247章

正如周玉臣所预想的那般, 稽查燕州邪庙一事,以及那些黔州产出的上等朱砂,极大地震慑了燕、檀两地士族。要知道, 周玉臣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莫说代表黔州士族的沈熙、谭宝珠等人, 各自在燕州得了官身, 就说周玉臣在黔州临时组建的文牍房班子, 里头清一色的黔州女郎,在周玉臣回到渠城之后,竟也一一得官授职!

这些人的到来, 不约而同地释放出了一个消息,如果用丁道雅的话来翻译,那就是——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再者,一向不服王化的黔州, 仅仅数月便归顺帖服,布政使连自己的儿子都给送过来了,明面是当官,实际是为质。当初把天授帝撵得团团转的祁州叛军,开战一月便溃不成军。燕州缺兵丁, 尤其缺能打硬仗的老兵, 这是不争的事实。

然后周玉臣居然就用了那么点人马, 一举吃下两个州府,甚至还从黔州带回了彪悍善战的数万众将士……可谓是武德充沛得有些过分了。

再想一想周玉臣说“其中必有邪神妖物,假托名目作祟”的言语,这说的到底是庙,还是人呢?

毕竟周大将军不在燕州时,有些人确实是打着周玉臣和齐王名头, 在做亏心事。

更重要的是。

祠庙道观能刮敛钱财,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比如,燕州的雷台观,仅皇家敕赐的田山就达三万三千亩,端的是肥得流油。曾被老太后垂爱的大相国寺,共有六十四座禅院、佛堂,占地一千八百四十亩。檀州的太和宫,有常住田四万二千八百亩,山地一万八千九百五十亩,一年下来租米能收五万石。

五万石米,是什么概念?

当初周玉臣要求燕州世家捐输,所得也不过是五千石而已。五万石米,足够一万人的常驻军队,一年半以上的口粮。

而仅燕州一州的寺田庙产,就占了整个燕州民田的三分之一。

换而言之。

周玉臣这一把“朱砂刀”割下去,整个燕州的祠庙宫观都得大出血。任你什么上等的“光明砂”、“镜面砂”、“箭镞砂”,就算是皇家御用的“紫金砂”,在天下板荡之际,再金贵也只是朱砂,又不能当饭吃。周玉臣拿下了黔州,又整顿了黔州矿课,人家手里攥着矿脉,哪里会缺这点朱砂?

可各个宫观祠庙却要掏出真金白银来,甚至还得搭上庙产!

燕州三分之一的良田、累年积攒的财富、被善男信女们喂得盆满钵满的功德箱……那得是多少钱啊?现在查“邪庙邪神”,跟过年杀猪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燕州的士族官员可就坐不住了。

尤其是那些原本与镇安郡王赵净、副元帅程叔敬等人相近的官员,一时间个个噤若寒蝉。在周玉臣面前显得格外老实巴交,恭顺无比,生怕一个不慎便触了霉头。哪还敢说个“不”字?

不仅如此,周玉臣又下令,命詹华容在燕州立即组建“边辅司”,专门稽查此事。闻人鹤、柳朝、薛惊则协同燕州各地官员、军队,协查各地庙观实情。结果其它不相干的人,譬如胆小怯懦的刘二狗,向来怕事躲事的谢长清,并渠城一众大小官员,也纷纷请命,争着要为大将军查办邪庙。

那场面叫一个热情洋溢,踊跃非凡,简直拦都拦不住!

于是乎。

原本实属大逆不道的事情,在燕州官员的积极表态下,竟硬生生做出了一派神圣庄严、大义凛然的气象。

不过,与众人心中所想的那般踌躇满志不同。

天地间第一等忠心的周大将军,在见到“齐王殿下”后,脸色便不可抑制地沉了下来。

“……你这次的装扮,倒是比上一回像样。”

周玉臣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冷冰冰地蹦出这么一句话来。她大马金刀地坐在下首,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浑身上下都是风雨欲来的威压:

“当初在京师,是谁赌咒发誓要跟在本帅身边,鞍前马后效劳的?又是谁说自己比朱麟更懂事更贴心。怎么,现在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赖贵儿顶着以假乱真的脸,乍一看,俨然就是“赵况”本人。他身着亲王常服,腰横玉带,却一脸狗腿地站在周玉臣身边,殷勤地给她斟茶。

听周玉臣提及旧事,赖贵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赔笑道:

“哎哟督主……不是,我是说大将军!您老人家是我的再造恩人,殿下是我的正经主子,我这……我这夹在中间也是没办法呀!大将军您是不知道,殿下身边来了个叫兰姨的侠客,功夫手段了得,比柳姑娘还可怕,哪里能容小的说个[不]字?即便没有我,兰姨也会安排其他人。与其让那不知根底的人来,倒不如还是小的我呢!您说是不是?”

说罢,赖贵儿又腆着脸凑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将军脸上这伤是怎地回事?是哪个混账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伤了我们大将军?!大将军只管告诉小人,小人必替大将军出了这口恶气!”

周玉臣似笑非笑,道:“怎么出?穿着殿下的这身皮,用他的名义出?还是你本人提刀杀到黔州去?”

“这、这……”赖贵儿顿时噎住,答不上来。

周玉臣也懒得与他虚耗,径直问道:“殿下身体究竟如何?他走之前,可有说过要去何处?离开渠城又有几日了?”

赖贵儿忙回道:“殿下先前是病过一场,后来用了兰姨送来的药,慢慢将养好了。再后来,听闻皇上派来的那位程叔敬程副元帅,带着监军往中渡镇去拜会镇安郡王了。殿下便说,他得提点镇安郡王几句,没几日也跟着去了。算来离开渠城,已有小半个月了。”

到此处,赖贵儿面露不忿之色:“大将军,您是不知道,那程叔敬没安好心!他仗着您不在,打着整备军务的旗号,非要镇安郡王一同去巡阅军队。蓝将军不过与他争辩了几句,竟就被他打发回渠城来了!扈太监都说这般处置不妥,虽非战时,临时换将也是兵家大忌。那程叔敬就连扈太监也一并轰了出来!可恨镇安郡王竟也不拦着!”

周玉臣想起镇安郡王赵净,那张年少天真的脸,往日里毫无声响,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他是什么时候,生出这般野心来的?

是她用赵净替代赵况,主持会议的那几次?

还是她为赵况找黔州大夫的时候?

不,都不是。

应当是从那张镶贝彩绘的红木桌开始。

她早该想到的,一个没有会议都要坐大堂的郡王,一个连北上和谈都惦记主桌的皇子,心中又怎能没有权势?

周玉臣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复又问道:“这段时日,程叔敬、燕衡可曾来拜会过殿下?”

“来过两次,”赖贵儿应道:“先前一次,殿下正病着,便让小的替他去了。小的按殿下的意思,警告他两个不许擅自调动军中人马,一应事项都需细细报来;第二回 便是因着蓝将军这桩事,程叔敬那厮没来,只燕衡来了。恰逢殿下不在,小的便把燕衡那厮骂得狗血淋头,逼着他给蓝将军、扈太监赔了不是,这才将他轰出城去。小锦在旁边瞧着,直夸痛快解气呢!”

赖贵儿说这话时,一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周玉臣,神情里很有点卖好讨赏的意思。

毕竟程叔敬、燕衡欺辱的这两个人,一个是蓝蕤娘,是周玉臣的臂膀之一,也是解救了中渡镇的大功臣;另一个扈九,是与周玉臣烧过黄纸、拜过把子的结义金兰,情分自是不同寻常。

周玉臣见他这副邀功请赏的模样,当场便给气笑了:

“我是不是该夸你两句?”

赖贵儿不好意思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玉臣捏了捏胀痛的额角,疲惫地阖上眼目,摇头道:“燕衡跟着来,就是想试探殿下的反应。殿下既然说过[不许擅自调动兵马],那就是军令。他们违抗军令,就该吃军法!你倒好,只是不痛不痒地骂上一顿,就把人给放回去了。这岂不显得殿下的命令如同儿戏,言重实轻?”

“这……”赖贵儿傻眼了!

他毕竟只是个宦官,哪里真敢处置天授帝派来的副元帅和监军啊?!况且赖贵儿非常清楚,自己只是个临时替身,真要擅自做了军事和人事上的决策,别说周玉臣了,就赵况都不会放过自己。

好在,很快周玉臣又道:“不妨,你不懂这些也不怪你。以后慢慢学吧。”

“小的谢过大将军!”赖贵儿忙不迭应道,还冲着周玉臣长鞠一躬。

周玉臣把人架起来,让他安生坐下,又问了近来拜访齐王的都有哪些人,以及林上锦近日的功课……这才走了。

直到周玉臣离开,赖贵儿才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

这个“以后慢慢学”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说,他以后还得继续模仿齐王殿下?甚至还要模仿得更像本人?

自己要是模仿得到位了……那殿下还回来吗?

想到这,赖贵儿心中不由一凛!

五月廿七,就在燕州府正大张旗鼓地清查“邪庙”时。这日,隆化县飞来一道紧急公文,报来惊天血案!

北鹤庵麾下六十余名江湖好手,与蒲寿庚重金礼聘的五十余骑游骑兵,都是见过血的悍勇之徒。这两伙人勾连在一处,是何等声势?却在两日内,被人如砍瓜切菜似的,杀得个干干净净!

待到官差赶到时,但见血气冲天,一百多颗头颅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寮里。一个个呲牙咧嘴,面目狰狞,挤得满满当当。血水浸透了泥土,教人无处下脚。

茶寮当中设一桌案,上面供着三柱清香,几样点心。

以及,半个番薯。

作者有话说:

咳咳,应该看得出来,小周想干啥了吧……镶贝彩绘的红木桌……是68章埋下的伏笔(俺可真能埋啊。)仅皇家敕赐的田山就达三万三千亩……改自宋高宗绍兴时期的数据。听日18级台风,广东的朋友们保重。

第248章

这时近六月, 天跟漏了底似的,暴雨一阵紧似一阵,直下得沟满河平, 道路断绝。

落虎沟的山坡上, 唯一的一家客栈已是人满为患, 连柴房、大堂都塞满了人。没办法, 这雨下得邪性,哗啦啦地日夜不停。江水倒灌,把通往中渡镇的道路全给淹了, 往哪望都是一片汪洋。加上风大又得邪乎,吹得人睁不开眼,窄道泥路更是滑得站不住脚。再壮实的骡马都得滑蹄,人也就没办法往前走了。

这落虎沟地方偏僻,早年虎患成灾, 听说最凶的时候,那大虫不仅祸害牲口,还拖走过好几个大人小孩。如今村子早已破败,十室九空,便是虏人路过都懒得打劫。因此几年下来, 独独这家客栈还开着门, 做往来商客的生意。

眼见这雨没完没了, 风又大得呜呜作响,跟有老虎在山林里呼啸似的。店里的客人们闲极无聊,便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胡侃起来,权当解闷。

一个穿着绸衫的瘦子顾不上嗑瓜子,便瞪大了眼睛:

“照这么说, 那文丑儿拼得一身重伤,险些把命都搭上,就是为了……半只番薯?”

“不错。”

对面的一个胖商人拢着袖子,摇头叹道:“说出来谁能信呢?就为这半只番薯,他便替那老妇人杀尽了一纵铁骑!”

那瘦子也是个走商的,天南地北的打行都见识过,颇有几分见识。他当下把瓜子皮一吐,摩挲着手感喟道:

“嘿!鹤庵一分两家后,最能耐的打手、最赚钱的买卖,都攥在兰德手里。大家都说,兰婉如迟早要把她爹的基业败光。可如今看来,也不近其实!你看,前有柳元娘的弓弩名动天下,后有文丑儿这等狠人,有他们在,南鹤庵败不了!”

说罢,这瘦子便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炭,在一个簿子上写画起来。

胖商人好奇,伸着脖子一瞧,但见那封皮上写着个《钩蛇录》几个大字,里面分门别类,记着各地帮会、镖局的势力、价码和口碑,可以说虚实长短,一应俱全。

这也不稀奇,行商么,免不了要跟这些江湖人物打交道。谁家是徒有虚名的花架子,谁家是真刀真枪真本事,记录下来也便于同行鉴用。

稀奇的是,这《钩蛇录》后面,还列了个排行表。所列之人,都是近年来崭露头角的年轻俊才。此时,瘦子正将原本排头名的“江枫”用炭笔画了个大叉,在旁边端端正正写上“文丑儿”三字。

胖商人顿时乐了,半个身子都歪过去,指着那新写的名字道:“我说老兄,你这也太偏颇了!”

“那江枫十一岁便能提剑杀人,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刺客。死在他手中的卓绝人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有万两黄金,休想请他动一动手指头。这文丑儿又没什么名气,听说十两银子就能请他走镖,怎地就排到第一去了?”

瘦子吹了吹簿子上的炭灰,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这才斜睨着胖商人,道:

“不错,江枫的身价是贵,名头是响。可江枫所杀之人,哪一个是官差?有哪一个是虏贼?又有哪一回能以一敌百?”

“而文丑儿不仅杀了,甚至连蒲寿庚蓄养的骑兵都敢杀!这摆明了是不给那些豪门大户脸面,也不打算做他们的生意!一个人能随心所欲到这个地步,说明半只番薯也好,万两黄金也罢,在他心里是一样的。如此人物,如何当不得第一?”

胖商人怔了怔,像是回过味来:“就凭这任侠狂气?”

瘦子颔首道:“便凭这任侠狂气。”

话音落下,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窗外风雨潇潇,更添几分豪情。

过了半晌,胖商人才双手抹了把脸,叹道:“可惜了,只怕文丑儿这第一名的位子,也坐不长久。”

“哦?此话怎讲?”

“我看老兄你这《钩蛇录》上的名字,只记活人,不录鬼魂吧?”

“这个自然!人死如灯灭,记来又有何用?”瘦子应道。

胖商人自然而然地从瘦子手里,摸了一把瓜子,压低声音道:“老兄有所不知。我听说那文丑儿,不仅在茶寮留了名字,更放出风声说鹤庵的龙头棍在他手里!这是明刀明枪地跟北鹤庵、蒲寿庚叫板呢!”

“你且想想,以蒲寿庚和兰德的财力,能买得起多少个江枫?那文丑儿身受重伤,又能挡得住几次追杀?”

说到此处,胖商人长叹一声,摇头道:“再者,那茶寮老妇的案子,本就蹊跷得很。文丑儿偏在这节骨眼上把龙头棍亮出来,嘿!这事便从官民纠纷,彻底变成了江湖恩怨!他把事情搅和成这样,你觉得那幕后之人,能容他活到几时?”

瘦子闻言,怔了半晌,最终只化作一个苦涩的笑容。

雨势似乎更大了,外面尽是狂风吹卷树木的呜咽声,仿佛带着一种要把天地洗尽的狠劲。

而客栈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做行商打扮的高玫,支着耳朵听到这里,便惴惴不安地凑到顾翠儿耳边,用气声问道:

“顾娘子,你说……他们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顾翠儿正与妹妹顾红儿并肩坐着,二人容貌相似,宛如一对玉人。她手把手地教妹妹识字,手腕上的镯子叮当作响,想了一想,才低低应道:

“我也不知真假。那日一别,大侠便杳无音讯。不过葵叔和兰姨都是重情重义之人,大侠若真有难,他们断不会坐视不理。高妹妹莫急,待柳姑娘来了,咱们再问问。”

顾红儿虽瞧着眼前的字帖,心思却早不在上面。她近来在姐姐身边养得很好,见识了不少人,渐渐也有了几分活泛。听了高玫的话,她便抿嘴一笑,眼波在高玫脸上转了一转,打趣道:

“玫姐姐,你这几日魂儿都像丢了一半,开口闭口都是那位大侠,莫非……他欠了你的银钱?”

“自然没有!”高玫急得连连摆手,道:“他怎会欠我银钱?要说来,也是我欠他的。”

顾红儿见她这般模样,心下了然,便故意歪着头,拉长了声调:

“哦,原来这样……可欠债还钱便是了,姐姐的脸怎地红了?”

高玫强自镇定,张了几次口却不知如何分辨,末了,只得用力揉了揉发烫的面颊,道:

“——唉,我呀,不过是跟世间寻常的男子一样,偶然遇见个模样好、心肠又热的,这心里头难免就有几分想入非非。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嘛!若是妹妹你见了他,未必就比我强呢!”

顾红儿却连连摇头,揽着自家姐姐道:“我不信!那位大侠要真有这般好,怎么从未听我姐姐提过一句?想是比不过祁州、京师的儿郎。”

高玫一听也愣了,扭过头直勾勾瞅着顾翠儿,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在她看来,文丑儿虽说性子古怪,爱穿女装,但模样是真俊俏,比她高价聘请的那些护卫不知强出多少去。更别说他那身天不怕地不怕的任侠气性,这样的人,见过了怎能忘?

却见顾翠儿手指轻轻抚过字帖,眼帘低垂,半晌才低声道:

“文大侠才貌双全,自是好的。祁州帝京,也多的是翩翩佳公子。但是……我已经见过更好的人了。”

“是谁?”

高玫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见顾翠儿不言语,急得一把拉住她的手,低声道:“那人生得有多俊?比文大侠还俊秀么?年岁几何?要是过了二十五可就显老成了!哎哟我的好姐姐,你可急死我了!光在这写个[玉]字干啥呀!”

与此同时,中渡镇军营大帐内。

天授帝亲授的副元帅“程叔敬”端坐主位。他三十二岁年纪,面皮白净,三绺短须修剪得极是齐整,一双凤眼半开半阖。见监军燕衡进来,程叔敬眯起眼睛,缓声问道:

“如何?他怎么说?”

燕衡二十六岁,身形颀长,虽然袍角靴都溅满了雨水,却难掩其世家子弟的英挺傲气。他不慌不忙,先解下湿透的蓑衣挂好,又整了整身上的锦袍。这才转过身来,神色平静:

“燕东临回了信,话却说得很圆滑,只道燕州乃地方事务,他一个黔州外官,不便过问。”

“燕州事务?!”

程叔敬一怔,保养得宜的脸上浮出几分怒气来:“你这堂弟,倒是会避重就轻。难道他忘了当年周玉臣是如何兵困燕府,把他逼得坐困愁城?又是怎么把他掳到黔州去的?如今倒能心安理得,坐视仇敌在燕州翻云覆雨!”

“大帅,”燕衡捡了下首的位子坐定,双手扶在膝盖上,目色平静:“周玉臣近来动作不断,燕州的机要之位,几乎尽为黔人所得。虽说朝廷有令,须得[异地就官]。可如此一来,整个燕州能插手政务的世家,便只有燕东临、燕襄、谢问玉、苟戎几人了。试问燕东临又何必着急?心急如焚者,也只有檀州世家罢了!”

程叔敬脸色一沉,捻须半晌,又道:“齐王殿下迟迟不见我等,如今周玉臣回来,只管拆庙毁观……你说,周玉臣这是要做什么?难道她就不怕我们具本上奏,在皇上面前参她一个[不敬宗庙]么?”

燕衡捏着茶盏,思忖片刻,道:“大帅,你我虽在中渡镇暂且拿捏了此地的官兵士族。可有件事,从头到尾是没有变过的。”

“哪件事?”程叔敬追问。

燕衡微微一笑,道:“两头受气这件事。”

程叔敬刚要皱起眉头,便听燕衡又徐徐道:“大帅无需动怒,您且想想,周玉臣拿下这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号,拿下燕黔两地,是靠皇上一句话便得的吗?”

程叔敬没有说话,但他们彼此都知道,自然不是。

眼下这个情形。天授帝的旨意到了燕州、黔州两州,还能剩几斤几两,都不好说。毕竟两州的官员百姓要听到皇上他老人家的消息,从周玉臣的嘴里嚼过、滤过了才能听到。

“同理,”燕衡叹了口气道:“我们在这的所作所为,在皇上那里同样也是嚼过的。咱们以为拆祠庙、毁宫观,是周玉臣的过错。回头只管狠狠弹劾她,便能治她的罪。可山高皇帝远的,皇上为什么把咱们派过来?不就是暂时治不了她的罪么!在皇上看来,我们在此却未能遏制其事,便是失职。这岂非左右为难,两头受气?”

“因此,大帅……不论如何,我们必须前往渠城,拜会周大将军。”

程叔敬目光闪动,道:“你是说,咱们得做个态度出来?”

说罢,他又喃喃道:“若要拿出态度,就得动刀了,不动也不像样子。而且还得动得合情合理,最好把镇安郡王一道请出来。

燕衡一愕,显然是没想到他要动兵!

旁边的燕州按察使“徐仲远”、布政使“冯泊”,也俱是一惊!

他们也是天授帝派来的地方官员。可别说是衙门里的鱼鳞册、赋役黄册了,便是燕州本地人情关系,徐、冯二人都还没摸清。又怎敢在这个时候出乱子?

这时,帐外亲兵步履匆忙,趋前禀道:“程副帅、燕监军,几位大人!——周大将军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程叔敬、燕衡与小周的交锋。以及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写到小周再次见到顾翠儿。

第249章

四顾山光接水光, 凭栏十里芰荷香。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程叔敬与燕衡二人一路是穿廊过院,脚下生风, 待他们赶到得郡王府时, 却见周玉臣早已在花厅里坐定, 正悠然地端着茶盏哩!

此刻镇安郡王仍未现身, 花厅里只闻人鹤、谭宝珠二人在旁陪着。

还未入内,燕衡便听得闻人鹤的嗓音,低低道:“……昨日与你那药膏, 可曾用了?那膏子须在火上略烘一烘,待它将融未融之时,仔细贴上,这样既不伤了皮肉,药性也发散得好。罢了, 还是我晚上过来与你敷用,也省得那些小子毛手毛脚的,反倒误了事。”

燕衡心下微微一顿,随即瞥见程叔敬脸上那抹讥讽的神色。

也是。谁能想到昔日以刚直著称、对宦官一向不假以辞色的谏官闻人鹤,居然也有向上峰溜须拍马的一天呢?而周玉臣以一阉宦之身, 僭越权柄, 竟能驱使三品大员如仆役般伺候……这是何等的嚣张跋扈!

想到这, 燕衡也暗暗叹了口气。

前有王知恩,后有王梦吉,大梁王朝是怎么被这些阉人一步步败坏到这个地步的,他们二人都有目共睹。如今就连倔强刚直的闻人鹤,都屈身事权了,又怎能不叫人生烦闷?

这时, 金不换似乎听得门外动静,轻咳两声,止住了闻人鹤的话头。

二人连忙收敛心神,上前道:“末将/下官,拜会大将军!”

一抬眼,却见先看见一双半旧的皂靴,靴头显然是破了又再缝补的;身上是一领半新不旧的银白蟒袍,领口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贴里来。再往上看去,便撞见一张少年人的脸容,眉眼英挺,目色沉静,显得那身蟒袍格外齐楚。通身上下说不出的干净明锐,即便眉峰上多了一道刀疤,也丝毫不减端雅风仪。

燕衡一怔,忍不住在心底暗赞:好一个清俊人物,只可惜是个宦官!

而同样怔愣的程叔敬,在回过神后,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浮出恼怒来。他知道周玉臣很年轻,却没想到这般年轻,甚至还未及冠!这等年纪,这等出身,竟然能压在自己头上,教他如何能服?

“来了。”周玉臣未抬头,声音平淡,却让花厅内的空气又沉了几分:“坐。”

程叔敬与燕衡对视一眼,依言在下首坐了。燕衡眼尖,瞥见桌上那几只茶碗早已见底,便知这三位在此已候了多时。可这是在郡王府上,正主镇安郡王却迟迟不露面,周玉臣会如何作想?!

燕衡心思百转,连忙拱手笑道:

“近来天气暑热难当,郡王殿下晌午在城外跑马散心,想是受了些暑气。大将军稍待,下官这便使人去催请。”

程叔敬本打算先发制人,质问周玉臣毁庙拆观之事。被燕衡这般一拦,只得把话憋了回去,淡淡道:“如今燕州无战事,大将军既能在黔州盘桓数月,想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这话属实不好听,旁边陪坐的谭宝珠、闻人鹤脸上顿时就变了颜色!

燕襄则忍不住叹了口气,得,刚才说的话都白搭了。

且不说,斥责周玉臣不思北伐、擅离边关有没有用,便是有用,那也得燕州乱起来了才行。可如今燕州乱了吗?几番变故,都被闻人鹤、谢问玉等人压了下去,就连最近的这一桩“逼税案”,都变成了江湖纷争!哪里还有发作的余地?

这时,窗外的知了拼命地嘶噪起来,一阵响似一阵,噪得人心头发紧。

而周玉臣摩挲着手中的扇子,低低一笑,道:“无妨。本帅今日要办的事,也无需郡王殿下在场。”

程叔敬一怔,心下惊疑不定。

却见周玉臣忽地转过脸来,似笑非笑道:“程叔敬。本帅今日代齐王殿下问句话——你心中还有君父与殿下么?”

程叔敬那张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脸容微微一动,浮出笑来:“大将军何出此言?末将奉了皇上的旨意,千里迢迢来此襄助大将军,侍奉两位殿下从来是小心谨慎,从来不敢有半分差池。”

周玉臣仍是面色无波,声词平和:

“既是如此,为何私自调走蓝蕤娘、扈九?难道齐王殿下的金口玉言,到了你这儿就成了耳旁风不成?”

须知,且不说这顶“藐视君威”的大帽子扣下来,程叔敬接不接得住。单是按着《大梁兵律》,擅自调动官吏,就能被参一个“专权”的罪名,须得依照“擅兴律”处置,轻则杖刑、降职,重则勒停、除名!

程叔敬听得这番质问,却不慌不忙,连身子都未动一下。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抬起眼目,从容道:

“大将军此言,是要问罪于末将了?”

“末将离京时,皇上特赐了王命旗牌十副,命末将与大将军分守渠城、中渡镇两处要紧地方。这中渡镇的军务,本就在末将职权之内,此番调动,更是[恭请王命]。”

“再者,《大梁兵律》有云,[诸州有急,不及奏闻者,随事机处置,得以便宜行事]。大将军远在黔州,前有老妇冤死衙门、后有边关军民互斗,皆是燃眉之急。若事事呈报,往返数月,恐生民变。末将身为副帅,行此便宜之权,全然是为了殿下的基业着想,怎谈得上[擅兴]二字?”

“倒是大将军,”程叔敬话锋一转,白净的面皮上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皇上早有明旨,军政大事需帅府共议。您这数月身在黔州,于燕州军政,是[不及]问,还是[不欲]问?若论[专权]之嫌……末将倒想请教大将军,这帅府共议之制,如今还作不作数?”

“程将军!”闻人鹤当即出声打断,道:“大将军现在问的是[擅兴官军]之罪!”

这时,燕衡才仿佛打圆场般,温和地道:

“闻人大人息怒,程帅所言,乃是无可奈何的权宜之计。”

“蓝将军、扈太监皆为得力之人,我等从江南带来诸员,远不及彼。而近来燕州事多,我等又不便入主渠城。蓝蕤娘乃本地人氏,熟知燕州民情,调她前往渠城,是为防民变动摇燕州根基。而扈九本就是监军太监,于边防的军民甚熟,遣他协查,也是理所应当。况且,我等若是有心作梗,如何不把何弥、李仙君也一并调走?实乃无奈之举,望大将军明鉴。”

闻人鹤怔了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毕竟程叔敬手握天授帝的敕令,中渡镇的管辖之权,还真是人家说了算!而李仙君、何弥至今仍留驻颍城,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时,燕襄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向周玉臣毕恭毕敬地拱手:

“大将军。帅府如今空悬数月,诸多文书积压,非止调令一事。下官与程帅,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上与殿下重托。若能早日重启共议之制、凡事皆有章程,今日这等误会,自然也就消弭于无形了。”

说来说去,话头又绕回了“共议之制”上。

这明摆着是要跟周玉臣争定燕州,乃至今后大梁北地军务的一切统辖权了。况且,天授帝把中渡镇给了程叔敬,这一步棋走得极好,也极险。因为中渡镇不仅是燕州最后的门户,更连通观澜江、比邻檀州,是渠城后背的重城!

倘若他日有变,程叔敬不仅可以凭借观澜江,卡住从檀州柳城送来的粮草军资,还能拦截周玉臣与帝京的往来文书。

谭宝珠在一旁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一口。她原以为,黔州的经历已算得上是腥风血雨了。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笑脸迎人刀自寒”!

作者有话说:

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黄庭坚《鄂州南楼书事》困得半死,先给小周上上难度,明天再继续。阿妈问我为什么今天一大早,就在唱《国际歌》。我说,昨晚上梦见在公司加班到0点,大厦停电。老板娘让我们带着笔记本和排查,到公司楼下,跟夜市摊借电加班。每个人给10块钱的夜宵补助,还不够夜市摊的拼桌费用。太晦气了,得唱歌驱驱邪。

第250章

且说, 谭宝珠的震颤,绝非因为她胆小怯懦。

在离开黔州时,谭宝珠便得知:她的父亲谭缙因勾连虏贼、暗合游侠、窃取情报等等好几桩罪名, 被拿进了大狱。其中贪污腐败、结交商贾、走私贩卖已是相对较轻的罪行了。等待谭缙的结局, 只有解押京师, 听候三司会审。

然而。

不知是北鹤庵的余孽, 还是虏人的细作,这两路人马竟都不愿谭缙活着进京!

谭宝珠还没进入燕州地界,便得知, 父亲谭缙在押送的路途中暴毙了。而且死状惨烈,乃是七窍流血,全身骨头寸断而死。谭缙本人如此,更别提押在澜州那几个异母的兄弟了。而谭家在黔州的几支族人,亦难逃诛九族的下场, 可谓满门覆灭!

而谭宝珠得知此事时,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只是平静地评价了一句“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干什么”。

在谭宝珠看来。不过是死了爹、死了兄弟、死了叔伯,株连九族罢了。只要她谭宝珠还立着, 只要她官运亨通, 将来招个女婿上门, 不拘生几个姐儿哥儿……不都还是谭家的种?哪里就算得上绝后了呢?

但是此刻,谭宝珠的心中却切实地感到了不安。

因为在跟随周玉臣入中渡镇时,谭宝珠便留意到,观澜江上除了渔民的号子之外,还夹杂着一阵阵兵马操练的呼喝与金鼓之声。声音沉闷而有力,一声声喊杀, 仿佛能砸在心上。

那是程叔敬带来的“虎贲军”。

其原本是王渊的旧部虎贲右卫,是跟着王玠见过大阵仗、平定过许多叛乱的老兵。在王玠被杀后,其中的虎贲右卫就被天授帝划给了程叔敬。算下来有七千人马,皆是能战之辈。为了保障这七千人能全须全尾进入燕州,程叔敬甚至直接略过叛军所占的城池,过而不攻,可见其意。

不仅如此,程叔敬从江南出发,一路上都在吸纳叛军游寇。

有这么一支精锐部队,再加上天授帝的王命旗牌,还有燕衡这个同样出自燕州世家的士族子弟……天授帝想要的又岂止是个“共议之制”而已?

想到这,谭宝珠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周玉臣。

须知,周玉臣强横至今,所依仗的除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便是她的周家军了。

可这里是中渡镇。

在这,不单有周家军,还有虎贲军!

以双方初次的交锋来看,程叔敬、燕衡不愧是权力中枢出来的人物,政治素养比黔州、燕州、檀州的那些官员不知高了多少倍!绝不是周玉臣三言两语就能压制的。再说了,周玉臣立身的根本是什么?不就是她“天子家奴”、“大梁忠臣”的身份吗?!

现在,真正的帝王心腹就在你面前。程叔敬手里攥着王命旗牌,燕衡握着监察全军的权柄,真要起了军事冲突,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而周玉臣离开燕州数月,一回来就在拆庙毁观,逼迫各大活佛、真人捐庙产、“买”朱砂。尤其是景阳王的香火祠,几天的工夫就扒了三百多间。这等行径,往重了说,安她一个“谋大逆”的罪名都不为过!

这个时候,跟皇上派来的心腹对上……那跟直接公开跳反,有什么区别?

燕衡见周玉臣迟迟不言,不由得出声提醒:“大将军。”

周玉臣缓缓转回目光,竟对燕衡、程叔敬二人歉然一笑,道:“二位的意思,本帅明白。共议之制,自是应有之仪。”

程叔敬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燕衡则是暗中松了口气。

就连谭宝珠,在那一丝隐隐的失望之余,也觉着理所应当起来。毕竟周玉臣再是厉害,头顶终究还有一位九五之尊!

“那么,下官便把皇上他老人家的旨意,与大将军仔细一说。”

燕衡捏出了一张加倍诚恳的脸容,笑道:“燕州的布政使、按察使,连同燕州巡抚等几位大人,已在赴任途中。想当初燕州危乱,百废待兴,有些事从权处置、不守常规……倒也情有可原。如今燕州趋渐安稳,北伐在即,这税银粮秣上的事,可就再不能像从前那般没个章法了。”

“下官既忝为监军御史,职责所在乃监察全军,在燕州巡抚抵达之前,愿竭诚协助大将军,暂摄全军军务。也免教朝中非议,说燕州武将擅专。”

听得此言,闻人鹤骤然转头,看向周玉臣。

且不说,那燕州布政使、按察使的位置,周玉臣早已有了属意的人选。

单说这燕州巡抚,乃是朝廷派到地方上的监察官,更是能提督军务的文官统帅!执掌军事决策、粮草调配、军机监督等核心军务。有巡抚居中调度,总兵不得专擅。

这一下,便等于捆住了周玉臣的一条臂膀。

再加上燕衡这个代表皇上耳目、监督全军的监军御史,手握“密折奏事、干预军机”的特权,连主帅和巡抚定下的军事方案,燕衡都能一票否决!

真让这两人得逞……那周玉臣岂不成了人家手里的提现木偶,任由摆布?

然而,周玉臣静静地听完这番话,竟只是微微颔首,道:

“陛下圣明。”

程叔敬见她如此顺从,心下鄙夷之余,脸上也不禁浮起笑意:“既如此,待郡王殿下驾临,我等便……”

他话未说完,竟被周玉臣出声打断,声调依旧平和:“本帅还是那句话——程叔敬、燕衡,你二人心中,可还有君父与殿下?”

程、燕二人一愣,没完没了的是吧?怎么绕来绕去又是这句话?

却见周玉臣微微一笑,缓缓合拢手中的扇子,道:“两位皆出身书香门第,士宦之后,读过的史书典籍,想必远胜于本帅。那么,你们也应当知道:昔年岳武穆为高宗所忌,除却[武将干政]这一条,还有一桩大罪便是[觊觎储位]。”

她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缓。

正因如此,才更让人不得不屏息凝神,细细咀嚼。

当程叔敬与燕衡终于嚼出这话中的深意时,顿时双双脸色剧变!

程叔敬更是袖子一抖,差点跌了茶碗!

“正是此理!”

闻人鹤立即心领神会,拿出他当谏官的派头来,肃然冷声:“且不说前朝旧事,便是先帝在位时,冯拯、李望等人上疏请立储君,先帝大怒,斥他们乃是[大事尚怀私意,欲谋立储,岂非为异日恣肆专行计],最终贬之岭南,中外无敢复言者!”

“两位大人擅自请镇安郡王主事便罢了,竟连军国机要,也在这郡王府中商议——莫非尔等心中,早已替皇上选定了未来储君?!”

——咣当!

是风猛地拍打窗扇的声音!

但见窗外,残阳如血。太阳在落山之前,垂死挣扎般爆发出了一阵恢弘的光色,把水天都染作了赤红。垂死的余辉斜照进来,把众人脸上的真诚、平静、愤怒、惊惧……都照得纤毫毕现。好似戏台的最后亮相,众生皆在此刻,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闻人大人慎言!”程叔敬吞了口唾沫,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我等忠心事主,绝无此心!”

谭宝珠此刻也已醒悟,即便是头回见识这等龙争虎斗的场面,也知道哪些话“能说不能做”,哪些事是“做不也说不得”!她当即顺着闻人鹤的话缝,冷笑道:

“二位大人俱是科举出身,既是天子门生,为何在燕州一不思整备军队,二不思剿匪平乱,三不思出兵援黔州……却急不可耐地把镇安郡王捧出来,甚至要请郡王决议军务?如此行事,也敢自称忠心事主!莫不是见太子北狩、六皇子崩逝,便已择定新主?!”

这话极重,几乎把所有解释的余地都堵死了。

因为此时此刻,程、燕二人确确实实身在郡王府,也确实在议论军国大事!

而闻人鹤的口气则更加阴损,大概是太久没干言官,一开口便愈发不可收拾:“谭大人有所不知。上一任燕州御史[王渡],便是叛臣王维纠的儿子。裂澜州而伪楚,非文臣,谁敢当之?”

这一下,燕衡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怒目而视:“闻人鹤!你莫要忘了,你自己也是文臣!”

“在下可不敢当这[无君无父]的文臣!”闻人鹤立刻反唇相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周玉臣却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依旧是平声静气的模样:“何必这般紧张?”

风吹得帷幔翻卷,也吹得少年权臣的衣袖翻飞。窗外碧池微皱,风荷举处,有情风吹得池面金波荡漾。莲叶与花分开两色,清清荷香,如水脉脉。就在这猎猎夜风中,只听周玉臣低声笑道:

“大家同是外臣,都是为朝廷效力,自当同心戮力、互相扶持。今日不过提醒一句,免教皇上误会二位忠心。毕竟我们远离京师,风吹草动皆招非议。倘若真有御史奏本弹劾,我周玉臣也难逃[失察徇隐]之咎,不是么?”

程叔敬听得她自称从“本帅”变为“我”,心弦骤然一松。听到最后,便知道周玉臣的思虑跟燕衡一样——

不怕对方行事出格,只怕对方行事出格到无法收场,最终祸及自身!

当然,周玉臣的“拆庙毁观”和他们的“扶持郡王”,都是不相上下的大娄子。而拆庙一事才刚刚开始,又有“邪庙”的名头顶着,犹可转圜。而程叔敬、燕衡与镇安郡王亲近,却已有数月之久,毕竟赵净就在中渡镇!这传出去如何得了?

燕衡当即也缓和了脸色,缓缓吐出一口气,拱手道:“大将军深谋远虑,下官感佩。今日确非议事之机,不如……明日再行商议。”

周玉臣微微颔首,并不言语。这“帅府共议”一事,便暂且按下。

毕竟,要是在郡王府里说的话都能作数,那还得了?

而至始至终,镇安郡王赵净都没有出面,安静得就好像这里不是他的王府一般。

翌日清晨。

程、燕二人彻夜未眠,还没拿出第二回 合较量的办法来。这厢,周玉臣却已在清风楼外,遇见了顾翠儿。

当时,谭宝珠正笑吟吟地问:“昨日见程、燕二人如此难缠,臣还以为大将军要动用军威,强行弹压呢!”

周玉臣闻言失笑,摇头道:“你且想想,这中渡镇里除了周家军,还有何人?”

谭宝珠低头想了一阵,才绷着脸儿道:“大将军愈发可恶了,说话总只说半句,偏要人猜。”

周玉臣见她这般情态,知她尚未参透,便道:“你这般聪明,仔细想想,自能明白。”

中渡镇除了周家军,更有众多将士的家小妻儿。为将者,或可效仿刘邦“大丈夫何患无妻”的狠绝,亦可学他与项羽说“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的无赖。

但底下的士卒军官可就没有这个觉悟了!人家拼死拼活图个什么,不就为个家小平安,温饱度日么!

如今已是六月,一旦此时闹出军变、人心惶惶,那还如何备战北伐?

与此同时。

顾翠儿刚下马车,便看见了中渡镇数一数二的清风楼,便不由得停步看住那锦绣楼宇。

真挤啊,即便有了许多浮夸的热闹,却仍然未能把这间屋子填满。吆喝声,笑骂声,丝竹歌舞声,觥筹交错声——真是,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一个音调,能叫她听见。

这时,一句“你这般聪明”撞入怀中。

顾翠儿循声望去,便在乌泱泱的万千人群里,天光倾覆下,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容。

作者有话说:

闻人鹤,干回怼人的老本行。唉,终于写到小周和小顾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