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某种角度而言, 孔孟真既又是庆幸,又是悔恨。说不出的烦躁。
庆幸的是没在野外就让轩辕狗蛋给追上,否则吃个前后围困, 在军心震荡之际很容易被打崩。懊悔的是自己为了急行军, 抛弃了部分辎重。如今被撵狗似的撵进天刀岩, 全军的粮草已然不多。
须知, 天刀岩只是军寨,也就是个巴掌大的地方。既不是坚城巨堡,也没什么粮草囤积。如今孔孟真这支援军也陷在了里头, 张嘴吃饭的人马翻了倍,就算有些许存粮,又能撑到几时?早晚得坐吃山空!
孔孟真想继续调集军队,怕是再不能了。
因为他压根不知道,他的命令能不能穿过重重关卡, 送到后备军手中。
现在仅剩的机会,就是加固寨防,袭扰敌军粮道,最后再借着重甲步兵结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
轩辕狗蛋似乎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四月三日。
在祁州叛军疲怠之际, 轩辕狗蛋竟召集民夫, 开始扎扎实实地给军寨“修造工事”了。
他们在军寨外挖了数道堑壕, 这种堑壕极宽,宽度约3-5米、深度约3-4米,引水灌入就是“水壕”。再配合栅栏、鹿角等防御工事,祁州叛军要想突围极其困难!
直接蹚过去吧,堑壕本身带有坡度,你要翻进去、再爬上坡去极其困难。想绕道吧, 前后左右都是深壕,想过去就得先填平壕沟,填完一道还有一道。
在这个过程里,祁州叛军会暴露在黔州军的弓箭射程中,必须承受极大的伤亡损失和心理压力。
孔孟真也试过派遣小股部队,潜出破坏,可惜全都被巡逻兵发现,伤亡惨重后也只得作罢。
须知,军队是由许多士卒组成的,危急时刻他们没法理解你口中的“大局”!狼狈的窜逃、连续的战败、粮草的匮乏、接连的死亡……都足以教他们丧失,与黔州军正面决战的能力。
于是“城内守不得,城外不敢战”,孔孟真、加里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连夜修建堑壕。
这还不算完。
在三道深壕之外,轩辕狗蛋又修建一道“反壕”。反壕的坡度向外,壕沟内侧加筑了土墙、垛口,那土墙的高度也恰到好处,属于是对叛军射箭方便、对援军出击也便宜。
同时,轩辕狗蛋在仅有的山路、官道附近,又修建了几处小型军寨。如此彻底切断了孔孟真的粮道、援军通道,当然,也断了他送信求援的念想。
然后,轩辕狗蛋这个混账东西也不攻城,每天就在土墙上溜达。
他一边溜达,一边让兵士用两地通行的土话,大声炫耀他们今天的伙食是多么丰盛,有酒有肉,还有山里的拐枣做零嘴。便是打得只野鸡、野猪,也要对着寨内的叛军好生显摆一番。
最过分的是,好不容易忍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帮黔州兵又轮流唱起山歌!先唱郎情妾意的山歌,后头又唱颂赞耕牛的“牛王歌”。
要知道,黔州、祁州都有三月三、四月四的节日习俗。
祁州叛军苦啊!连年征战,粮草匮乏,早已忘了祭祀蚩尤、树神是何风光,更不曾好生享受过节日庆典了。尤其这四月四,本是祭拜牛王菩萨的大日子,须得给耕牛披红挂彩,喂以糯米团、米酒、玉米糊、鸡子等食物,整日不得打牛、骂牛,只围着牛唱歌跳舞,祈求耕种顺遂。
在一声声熟悉的山歌调子里,祁州叛军欲哭无泪。
孔孟真更是欲哭无泪!
他知道,这次不需要什么祁州军官来动摇军心了,就凭眼前这阵仗,要不了多久士气必崩!
无独有偶,桥头堡那头,谭缙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处倒。
“……周玉臣眼看着就要离开黔州,高托山竟在这个时候撤兵?!谭缙,你在衙门怎么半点风声也不知?!难不成你整天上那什么思想课,真把脑子给上坏了?!”
兰友生只觉得脑子一片嗡嗡乱响,好似撞进了一窝马蜂,捏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已然失态。对待谭缙的语气,也比以往更加不客气。
谭家书房黑洞洞的,门窗紧闭,只有两盏油灯要死不活地亮着。自从那日主动献策,又被周玉臣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谭缙就意识到了问题。自己这么掏心掏肺地对周玉臣,甚至都从割据一方的角度,把祁州剿匪、澜州抗虏的弊端摆在了台面上。
可周玉臣跟王八吃了铁秤砣一样,铁了心要剿匪抗虏!
也不想想,真要把内乱都解决了,她周玉臣本人不就成了最大的“内乱”么!?
然而,谭缙不是傻子,他心中十分明白:就周玉臣最近对自己的态度,不论对方是真糊涂还是假忠义,谭缙现在再想回头,怕是也回不了了。
极度失望之后,谭缙反而出奇的冷静:“兰公,我也是刚刚才得知,孔孟真在天刀岩被围了。想必高托山亦是得知了这个消息,才不肯继续用兵。乱世板荡,谁不想保存精锐、以图霸业?孔孟真与高托山,本就是一段[露水姻缘],从前为了争抢地盘就打得头破血流,合作也只是暂时而已。”
“如今见孔孟真陷在黔州,后方祁州空虚……此时高托山不去取祁州,反而在谷溪堡浪费粮钱,岂不是蠢笨如猪?”
兰友生被他一席话说得懵了,丢下信纸,踉踉跄跄跌坐回椅子。他埋头苦想了一阵,倏地又站了起来:
“这高托山就不怕蔑里干知晓此事么?”
谭缙冷笑一声:“知道又如何呢?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孔孟真能对黔州全心用兵,是因为黔、祁本就是邻州。即便孔孟真不动手,周玉臣整备停当也是要打祁州的!相比之下,余州暂且安全无虞,那高托山先前又千方百计要与周玉臣卖好,你教他如何肯尽心用兵?”
兰友生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喃喃道:“可是高托山要当皇帝,也得要蔑里干支持!”
谭缙摇头道:“兰公,[远水止不了近渴]这话你总归听过吧?远在天边的虏人王,以及几千名虏人客军,如何能跟祁州、余州的人丁财货相比?再说了,不过是用兵调整而已,算不上什么大错。只要高托山继续造反、继续跟梁人作战,蔑里干又怎能不用他?”
说到此处,谭缙又嗤笑一声:“你也别怪我直白,世间万物俱有价格,从来都是先有利益、再谈忠心。按蔑里干的说法,[人的性格差异,不过是多几个金币或少几个金币的事]!”
兰友生顿时心觉悚然,异样之感油然而生。近来谭缙被看管得死死的,又跟着祁州俘虏一道上那见鬼的思想教育课,别说加里了,就连兰友生也疑心他又要当墙头草。毕竟谭缙之前,确实动过这个心思。
不过此时此景,实在不宜再生乱了。
加里先生来信说要看住谭缙,说到底,怕的还是谭缙投了周玉臣,反过来把他们给坑了。谁也不知道,周玉臣至今都没有动谭缙的原因,到底是没有证据,还是两方已经在暗中合作,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一时间,兰友生不由得又缓和了语气:“谭公如此才干,难怪澜州贵人如此看重!只是谭公何故这般沮丧?好歹也想想公子,咱们辛辛苦苦折腾这些,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儿孙后代吗?你放心,如今几位谭家少爷已经安安生生地进了澜州,只等着就职呢!便是黔州容不得你,你把金银细软打点了,换个地方不照样是官老爷?”
“再说事情未必就那么坏了,周玉臣在黔州也就经营了几个月,待她一走,这黔州不还得跟从前一样么?”
谭缙脸色稍缓,微微颔首,却问道:“那兰公下一步有何打算?是继续留在黔州,静观其变,还是另作筹谋?”
“我……”刚开了个头,兰友生便停下来,走到窗边揭开帘子的一角,仔细听了会动静。
外面极其安静,只有叽叽喳喳的鸟雀鸣啼。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声,大概是猫闹春了。
兰友生放下帘子,转过身来。
谭缙平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口吻平和:“外头的人都退到二院了,有什么事,兰公但说无妨。”
“不瞒你说,”兰友生压低了嗓音,沉沉道:“我确实另有打算。”
谭缙动了动眉毛:“怎么说?”
兰友生的声音更低了:“如今这时局,我继续留在此地,不过是白白连累你。这么着,我们鹤庵会去城东的粮仓放一把火,要是能彻底烧了粮仓,孔孟真那头便能松快些;便是不成,也能拖住周玉臣几日。等事了了,我会即刻赶赴澜州,谭公你要有话,只管叫我带给几位公子。”
桥头堡的粮仓,是黔州的四大粮仓之一,也是整个州府最大的粮仓。
更重要的是,这个粮仓非比寻常,非是建在屋舍内,而是在城东二十里外一处山洞中!其名清凉洞,天开一窍,前后通明。天然阴凉,可防虫鼠潮湿,要点燃它极其不易。
不仅如此,清凉洞的守备森严。以北鹤庵这帮人的功夫,如果大费周章地烧了粮仓,还不如直接杀进鼓藏楼,宰了周玉臣。反而更能让黔州,乃至整个大梁彻底乱起来!
一时间四下无声。
谭缙脸色微微发白,直定定地望住兰友生。
而兰友生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谭缙。
直到又一声猫叫声打断了寂静,谭缙才吐了口气,缓缓道:“那么,我祝兰公一路顺利。”
与此同时。
刚刚学着猫叫的谭宝珠,忍着狂乱的心跳,正快步走出院子!
作者有话说:
人的性格差异,不过是多几个金币或少几个金币的事……《拿破仑传》清凉洞,是贵州一处的山洞粮仓。
第232章
天光微亮,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茶楼“莫忙亭”早已经挑起了招子。
茶小二正在擦桌子,忽觉门前光景一暗, 抬头竟见一位戴帷帽的女郎迈进门来, 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小丫鬟。那女娘身上穿着朱红缕金百蝶穿花对襟袄, 下系一条翡翠满绣八幅湘裙, 行走间遍地生光,端的是富贵气派。
虽然她遮了脸容,但是茶小二一看就知道, 此人定是谭家大小姐谭宝珠。
怪了事了。
这谭大小姐平日穿戴极是朴素,便是会客宴饮,也不曾见这般扎眼打扮!莫不是今日有什么大喜事?
茶小二当即呵着笑脸,迎上前道:“大小姐来了,小人给您请安!楼上雅间方才打扫干净, 桌椅都是小人亲手揩抹的,保管干净!”
谭宝珠嫌恶地皱了皱眉,丢了几枚铜钱给他,道:“送一壶热茶来,旁的不用, 不许叫人打扰。”
茶小二连忙接了, 自去安排。
待雅间安静了, 谭宝珠才除了帷帽,露出一张粉腻腻、娇艳艳的脸容。分明是个袅袅娜娜的美人,可此时这张美人面却阴沉至极!
旁边小丫鬟是谭家新买的,并不知道谭宝珠从前的脾气。况且谭宝珠已经做了文牍房的官员,经过詹华容、江旺宗一事后,待下人比往日温和了许多。在街坊间也有了宽厚待下的名声。因此这新来的小丫鬟并不怕她, 反而一边斟茶,一边眼馋地盯着她衣襟上的扣子。
我滴乖乖,这圆莹洁白的珠子,莫非就是珍珠?!连扣子都是珍珠做的,咱们小姐可真气派啊!
小丫鬟这厢看得起劲,眼睛都给看花了,谭宝珠那厢却是怒火中烧。
见小丫鬟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没个规矩,谭宝珠却没有像从前一般发脾气,而是问道:“小蝶,我这身衣裳好看吗?”
名唤“小蝶”的丫鬟连忙点头,呲着白花花的牙笑道:“好看!像天上的神仙妃子!”
谭宝珠叹了口气,又问:“倘若这身衣裳,是你千方百计、割肉挖心才换来的,明儿却要叫人给剥了去,你愿不愿意?”
小蝶瞅着谭宝珠身上的衣裳,只是想一想,便觉痛彻心扉:“不愿意!自然不愿意!”
“假如剥你衣裳的人,正是给你衣裳的人呢?”谭宝珠又问。
小蝶面露犹豫之色,须臾,又坚定摇头道:“……那也不行!给了我便是我的,谁也不许拿走!再说了,我都割肉挖心了,凭什么衣裳不给我?”
谭宝珠捧着茶盏,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是啊。
父亲既然能有外室子,自然也有外室女。
她谭宝珠能成为金尊玉贵的谭大小姐,全是因为母亲。
当年母亲触怒父亲,被父亲一拳拳殴打致死时,姥姥、姥爷不是没有怀疑过。是谭宝珠做了伪供,坚称母亲是恶疾去世,开棺验尸恐会传染。母亲的娘家微弱,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出身,哪里知道这些内情?因此只得作罢,连女儿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得。
最终,父亲反而因为“对身染恶疾的妻子不离不弃”、“终身不娶不纳妾”,成了众所皆知的痴情好男人。
谭宝珠其实很喜欢母亲。
哪怕父亲不止一次说过,她谭宝珠如此才华,合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是母亲把她错生成了女儿身。
哪怕母亲不认识几个大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写错,除了煮饭打扫什么也不会。根本配不上已经鲤跃龙门的父亲。
哪怕母亲不懂赏花、不通诗词,好多次自己说话,母亲都只能傻愣愣地赔笑着。半点意趣也无。
可母亲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是哪怕谭宝珠摔了衣裳,也只会抱着自己哄唱“吹吹毛,吓不着”的母亲。
谭宝珠如割肉挖心一般割舍了这样的母亲,又饮血嚼肉似的苦学多年,才换来了今天的官身。
凭什么?!
凭什么在黔州战事刚刚开始,父亲竟第一时间把他的儿子送出去避难?!凭什么他们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割舍,就能在澜州有官做?!
不错,她谭宝珠是恶,是连自己亲娘都不要!詹华容、丁二娘那些邪门歪道的理论,她也闻所未闻,拿不出什么弄钱的好法子!
难道那几个平庸蠢物就配得了?凭什么父亲先要保的是他们,而不是自己!
要是真出了祸事,父亲倒是可以跟着那个贼人一道离开,可谭宝珠呢?别忘了,她此时就在周玉臣的文牍房里任职!一旦东窗事发,别人会怎么看她?会不会把她当成间谍处置?!会不会立即杀了她泄恨?!
谭宝珠气得眼泪直流,泪水一滴滴砸下来。
这下可把小蝶吓了一跳,连忙递上手帕,道:“小姐,小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茶不合口?”
“无事。”
谭宝珠咬牙切齿地擦了擦眼泪,缓缓呼了一口气,道:“不早了,且随我上职罢。”
这厢,桥头堡正因为黔西战事的胜利,再次陷入了一片欢腾!
就连沈重也觉得,周玉臣在桥头堡啥也没做,整天就搁那晒太阳、喝小酒,这般都能轻松取胜,还是连战连捷!可见重要的未必是周玉臣本人,只要把轩辕参将留下,还怕黔州不太平么?!
在沈重心里“啥也没做”的周玉臣本人,此时正在听燕东临、黄羚君等人汇报矿事,丁二娘、詹华容一同旁听。
如今的矿事已经不单单是采矿而已了,几年前大梁就出现了“自由雇佣制”,即富庶商户不再买断奴隶,而是向农户提供棉花,雇佣他们在家织布,再统一收购布匹转卖。
其中,以晋州、建州、端州等等丝织业兴盛的地区,最是推崇此法。
甚至还有不少类似蒲寿庚的大商人,干脆只从北方买入棉花,再转卖给大机户。如此机户出资,机工出力。大户张机为生,小户趁织为活。彼此相辅相成,互为生计。
丁二娘说,这什么资本主义的萌芽,典型的自由劳动力,劳作绝不是为了“自给自足”。比如不论是买棉花的大商人、还是织棉布大机户、小农户,他们织布不是为了自己穿戴。而是为了“商品需求”和“利润目的”。
黔州矿事也一样。
不论开设了多少职位,也不论是厨子、绣娘、矿工,还是樵夫、木工、铁匠,他们的劳作都不是为了“自用”,而是为了满足衙门主导的市场需求。其次,就黔州军工而言,从设计、采矿、冶炼、锻造,再到检验、收货……每个工匠专注一道工序,效率大幅提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黔州军工已初见规模。
然而。
“……黔州本地硝石不足,从燕州转运过来的火药粉,又因为火石摩擦、油灯倾覆屡屡发生爆炸。加之黔州多雾多雨,便能源源不断地运来,火药粉遇水结块也就废了。”
说到此处,燕东临深深叹了口气,拱手道:“大将军,此番运输火药,燕氏已是举全族之力,为其保障。然而运到黔州时,得用者仅有五六成,耗损实在巨大。臣以为,黔州可主营刀枪、弓箭的锻造,亦可做火器、火炮的研试,但是大规模生产,还需在硝石的原产地。”
黄羚君也起身出列,拱手道:“燕监造所言极是,一把腰刀耗费不过1两白银,可一支火绳枪成本,就在在5两白银以上!”
“再者,这火绳枪,又因弹药受潮、泥范不匀、尺寸不一等等问题,不仅容易炸膛,而且一旦坏了就只能报废,无法维修。再加上火药、弹药的消耗,财政哪里吃得住?即便是太宗时期,也多是用来震慑。至于火炮……这是朝廷管控的机密,没有图纸,一时半刻间很难琢磨出来。还需大将军从京中借调,以备研究。”
周玉臣也在心里暗暗一叹。
燕东临、黄羚君等人,绝对不是推脱做事,也不是再劝她弃火器、主骑射。周玉臣十分明白,当年母亲在南越称王称霸的时候,威望甚隆,为什么没能弄出想要的火器军工?甚至朝廷镇压南越、黔州时,基本武器也还是刀枪棍箭。
说到底,还是火器成本太高了,打仗时实在消耗不起!
但是不研究也不行,能不能规模使用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
周玉臣只恨自己当时年纪太小,没有问一问母亲,大梁的火器问题如何解决?总不可能这么多问题,一个也解决不了吧?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丁二娘,见对方仍在沉思,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得暂时按捺下来,转而问道:
“黄御史,詹主事,军工监察的事情如何了?”
黄羚君、詹华容对视一眼,周玉臣问的是军工监察,好像是在问黄羚君这个都察院监察御史,实则问的是黔州官吏的选用进度。而詹华容身为吏部文选司,执掌铨选人才一职,此事正该她回话。
只见詹华容起身出列,不疾不徐道:“底下的胥吏倒是好办,已然招募齐全了。那些贫苦人家,不拘是儿子女儿,但能有份钱粮糊口,都愿意送孩子来衙门应役。只是黔州的士族大户们,却更情愿让儿子出仕。说是女儿身上没有科举功名,在衙门就职恐惹人闲话。”
周玉臣面色便冷了下来,道:“国情如此,民户凋零。如今大梁最缺的是人手,不论是女子男子,能得用的便是好的。哪里由得他们挑拣?
周大将军已然动怒,詹华容却抬起脸容,微微一笑:“以臣所见,这症结,倒在大将军身上。”
“这话怎说?”周玉臣不由一怔。
詹华容便道:“将军为那沈熙,能从朝廷请授了燕州按察司经历的七品职缺。可谭宝珠身为黔州第一个投效将军的[女典韦],到如今却只是个文牍房的书办。莫说比拟齐道台,便是比沈熙也不如。大将军若能破格提拔此人,将她从文牍房调拨到衙门里当值,事情便是两样了。”
“毕竟连黔州最矜贵的才女,都能在衙门露面,其他人又如何敢再推三阻四?”
有些话,詹华容并未说透。她与丁二娘又不是黔人,黔州士族自然不将她们的“出格”放在心上。而齐青虽然是黔州大户的女儿,且身居要职,可她膝下的两个孩子都改成作了齐姓。如此一来,江捷便形同入赘,齐青反倒成了能继承家业的少家主了!
天底下能有多少个齐青啊?又不是家家户户的女儿都能当继承人。
是以,她们这些做榜样的女官,效用十分有限。
周玉臣垂着眼帘思忖了片刻,继而朗声一笑:“你说的是,倒是我疏忽了。回头选几样差事,叫她试试手,若办得好,便允她个正经官身罢!”
正说着,只听门外有人来报——
“禀大将军,谭书办求见!她说有紧要军机大事,须得面呈将军!”
作者有话说:
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相依为命久矣/大户张机为生,小户趁织为活——《明神宗实录》江捷:啊?!不是说好了只有一个孩子改姓齐么?!周玉臣/齐青:唉,顺手的事。
第233章
且说, 那谭宝珠在上职的路上,心里还有些犹豫。父亲不过是先把儿子送了出去,又没有说就舍了她谭宝珠不管。到底是谭家娇养出来的小姐, 父亲再是如何, 也不可能轻易舍了她。
可谭宝珠一进文牍房, 就听得人窃窃私语, 说是朝廷的授官下来了。那丁二娘竟得授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官衔。也不知周大将军怎么就这般抬举她,不仅为她请了官, 还求王皇后为其赐名。
为什么是王皇后,而不是齐王或周玉臣本人?不就是想借王皇后的贤名,给丁二娘镀金么?
一个下九流的卖艺女子,不过是因那劳什子基金能弄钱,便得了这般天大的便宜。
甚至连沈熙这样的废物, 明明什么都技不如人……却也能当个七品经历。
功名熬人寿,富贵愁煞魂。
可以说到了这一刻,谭宝珠才真是把牙一咬,把心一横——
既然当年能割肉挖心地舍了母亲,换得“黔州才女”的声名。今日便再舍一回, 换个实实在在的官身, 又有何不可?!
此时正是清晨, 总兵府里外通明,春日的日头亮晃晃地洒进来,晒得堂前石阶暖烘烘,连院子里那棵老树都抽了新芽儿。空气里似有细微的尘埃漂浮,原本微不可察的浮动,此刻在明光里已是藏无可藏。
谭宝珠伏拜在大堂上, 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说到动情处,潸然泪下:
“……臣虽为女儿身,却存[典韦]之志,愿为大将军效死,为朝廷效忠!然而天意弄人,却错生于谭缙此等逆臣之家!原想着谭缙受齐王殿下和大将军的恩惠,或能洗心革面,另有转圜……孰料谭缙却是无父无君之徒,竟敢纠集贼人,要烧了黔州粮仓!”
“大将军!臣深知,子告父罪,乃是[干名犯义]。依《梁律》当杖一百、徒三年。可臣不怕,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为大将军保住黔州、保住将军这身铮铮正气!虽九死而不悔!”
声词凛然,掷地有声。
即便沉稳如燕东临、詹华容,也不得不为之动容,黄羚君、丁二娘更是嗟叹不已。
周玉臣端坐在上首,看似面色无波,心中十分震动。
谭缙有问题,是板上钉钉定的事情。周玉臣一直按兵不动,正是因为谭缙能通敌!借由谭缙之口,便可让敌人清楚地知道她在哪里。须知,用兵之道,在于分别虚实。如果能判断出主力所在,便能避虚就实,抢得先机。
贼人既知她在桥头堡,以周玉臣的威名,对方就一定会把她的所在地当做主力!
即便之后发现,黔州主力在轩辕狗蛋手中,也不妨事。她照样能利用谭缙,让敌人知道黔州军民的士气。士气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东风压了西风,主打一个此消彼长。周玉臣在这桥头堡越是显得安闲自在,黔州军民越是轻松安定,孔孟真、高托山那头便越是要惊疑不定!
再者,以周玉臣手中的兵力,打仗都紧凑,实在也抽不出人手把桥头堡的间谍查一遍。倒不如将计就计,把谭缙当传声筒使用。
只是没成想,如今胜利在望,周玉臣还在琢磨如何发落谭缙,谭宝珠居然直接大义灭亲了!
“……谭书办。”
周玉臣收敛心神,声音沉静如水:“你说那贼人作行商打扮,并且一个月前就来了黔州?既是如此,当时怎的不来禀报?”
谭宝珠面上带着几分悲戚,口吻却甚是决绝:“大将军明鉴!臣那日只在花园里撞见过一回,还当是个卖货的客商,便是歇脚也不过三五日而已。父亲的事情,做女儿的怎好管得?谁成想一个月过去了,这人竟还在家中厮混,且府中上下对此避之不提。臣这才觉出不妥,急忙暗中察探,如此才窥得了今日之事。”
“大将军,臣虽不敏,碌碌无为……可臣终究是个梁人。如果大将军觉得谭家上下都是逆贼,只管将臣一并锁拿,臣绝无怨言!只望大将军速速缉拿此獠,莫叫贼人得逞!”
周玉臣轻轻颔首,起身上前,递了张手帕给谭宝珠:“我明白了。晚些你打发人回去,只说文牍房有差事要办,明天再回家。”
“是……”谭宝珠点头应下,微红的眼帘低垂,哭得是泪珠涟涟。
加班这事,周玉臣手底下哪个有司衙门不是家常便饭?用这理由再妥当不过,便是谭缙那老狐狸也猜不透虚实。
只是谭宝珠哭得实在伤心,平日那副拿鼻孔看人的骄横劲儿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只剩下无尽的柔弱可怜。整张脸哭得湿浸浸的,也不知道擦,就捏着帕子默默流泪。
毕竟是“闺女告老子”,如果叛国通敌的罪名坐实了,那么谭缙就是“谋叛”罪。按《梁律》,非但谭缙要被问斩,其父母、祖父母、孙辈、兄弟,不论是否同籍,都要流配两千里;还要抄没全部家私,将其妻、妾、子、女一概发配给功臣家为奴。
谭宝珠终究是谭家的人,经此一番,日后外人将如何看她?况且她尚未许配人家,如此一来,她的终身全在周玉臣的一念之间了。
思及此,周玉臣又缓和了语气,低低的嗓音里透着从容镇定:“别怕,万事有我。”
这句话,让谭宝珠浑身紧绷的气劲一下子就松了。
从前周玉臣待自己也算和气,可她对所有人都是一色一样的礼貌和气。况且周玉臣虽然御下甚宽,可严格起来也极其严格,就像上次把自己当众叫去问话,是半点也不顾忌自己女儿家的颜面。叫人说话做事都得提着十二分小心。像现在这般体贴温柔,却是头一回。
一时间,谭宝珠捏着那块带着淡淡药香的帕子,竟有些怔住了。
周玉臣待自己这般温柔……那么,是不是以后也会像对齐青、丁二娘、詹华容那般对待自己?是不是也会像当初庇护翁芸那样,再难也要为自己出头?
直到离开鼓藏楼,谭宝珠一颗心犹自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止。有那么几个片刻,她甚至忘了去想,这次出卖父亲,能换得怎样的功名富贵?满心里翻来覆去的,只剩下周玉臣低低的那一句“万事有我”。
当天夜里,在周玉臣的授意下,王瑞带兵把整个谭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与之同行的,不仅有当地县衙的快班衙役、桥头堡的关防军,甚至还有南鹤庵七八个身手敏捷的女将。兰友生被打了措不及防,刚要奋起挣扎,就被南鹤庵的好手给结结实实撂倒了!
兰友生怎肯认命?
是哪里出了错?
难不成早上的猫叫确实有问题?!
兰友生被摁在地上,却见谭缙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王瑞还拱手笑道:“谭公愿将功赎罪,既肯指认反贼,本将自当在大将军面前为你美言。”
兰友生暴跳如雷,目眦欲裂道:“谭缙!谭缙!我早该猜到你是个不忠不义的墙头草!你怎敢负我?!难道你就不怕落得个断子绝孙——”
话还没说话,便被旁边的女将用抹布堵了嘴,只剩下喉咙里不甘的嗬嗬声。
谭缙则是面无血色,怔怔地看了看兰友生,像是三魂六魄都飞了一半。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听到这句再明白不过的威胁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兰友生和他背后的虏人王,如果认定是自己卖了他们,那他在澜州那几个宝贝儿子还能有活路么?!
可谭缙能张口辩解么?他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没出卖兰友生,甚至从头到尾都是跟他们一伙的么?!
谭缙不敢。
因为只要他承认了,便是“谋叛”之罪,那可是要斩首的!甚至以周玉臣的德行,指不定要拿他凌迟!
谭缙不舍得死。
他一个寒门出身的穷苦人,好不容易才挣下这身隆然富贵,还没来得及好好享用。这些年他装得跟和尚似的,才凑出个“一妻一宅一女”的清贵名声,只为以后再进一步。
可如果自己不死,儿子们就必死无疑了……
想到这一层,谭缙面无人色,竟凄烈地大叫了一声,直定定地就朝后倒了下去!
四月初七。
以兰友生为首的一行贼人,尽数被抓,黔州北鹤庵组织也一同被起底。据说是谭缙以身涉险,窥得了兰友生要火烧清凉洞的机密,并主动向周玉臣举报。其女儿谭宝珠也因此,被周玉臣破格重用,要与她个正儿八经的官身。
当然了,黔州士族都不是傻子,不少人都在暗地里纳闷:这谭缙既是将功补过,那么“过”是什么呢?还有,那贼子怎么是从谭缙府上被拿住的?他们在谭府住了多久了?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还有人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别忘了,谭缙先前可是跟着祁州那帮叛将,一起上过那什么“思想教育课”的!
哪个好端端的官员没事要上“思想教育课”啊?大家都是读读文章,会后胡乱写几句应付差事,像谭缙这样跟俘虏一块被圈起来上课的,独他一份。
这么说来。
今日的“将功补过”,莫非是大将军早就看出谭缙不老实,一番搓弄调理,才叫他改过自新了?
唉,这思想教育课可太有用了!
这风声传到祁州后方时,不少叛军也在暗中庆幸:得亏大王英明,早早就把那些上过思想课的军官调离了前线,否则战事必然更坏!
至于那些上过课的叛军将领,则不得不面对一个更严肃的问题——
他们还能留在祁州,继续当反贼吗?
还有人会相信他们吗?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晚了。但有个好消息,小狗确定肿瘤是良性!抽奖已开启,具体规则见文章首页,希望我的小狗后续手术顺利。
第234章
“谭家已至此境地, 谭宝珠竟能全身而退……”
“就凭谭缙做下的那些事,莫说抄家问罪,便是立即下狱也是理所应当!”
“听闻是因为谭宝珠才略出众, 周大将军惜才, 故而网开一面。只是这般处置, 终究不妥。即便谭宝珠有天大功劳, 如此恩遇也未免太过了……”
“宽恕谭缙算什么?你们哪知大将军待谭宝珠是何等的信重!堂前议事,无论大小事务,总要问计于她。谭宝珠一介女流, 能懂什么军国机要?可偏生偶尔说中一两件,大将军便厚赏不断……若非大将军自身清正自守,否则早该惹来非议了。”
“诸位慎言!大将军何等清正?京城里那些内官,哪个不是娇妻美妾塞满了房?咱们大将军身边,连个铺床叠被的丫头都没有!再说了, 齐青、詹华容、丁二娘不也是女子?依我看,大将军不过是看重才干,用人不拘一格罢了!”
“可大将军这般倚重女官,确实蹊跷。”
“有什么蹊跷的?难道你们忘了大将军是谁提拔的?当初王皇后连齐芥娘这样一个弑夫的女将,都能破格重用, 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中宫主政, 合乎情理么!更何况一个谭宝珠呢?”
“正是!听闻丁大家已得王皇后赐名为[丁道雅]。再加上工部侍中的官职, 显然是要调回京师委以重任了。”
“戏子出身,未经科举正途,竟能官拜五品!即便乱世官衔不值钱,即便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如此恩遇也难免有失公允!我等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难道竟还不如一个女子?”
“罢了罢了,都少说两句罢!”
“有什么说不得的?谭家因为谭宝珠得存,这是不争的事实;大将军是王皇后的爱将,要为王皇后主政而经营地方,这也是无可讳言之事!如今祁州叛军已成瓮中之鳖,齐青又在为大将军招兵买马,依我看来,剿灭孔孟真不过旦夕之间。有此大功,齐青、詹华容、丁道雅、谭宝珠等人,只怕更要青云直上了。”
“齐、詹、丁三人得势,好歹还有些实在功绩,毕竟招兵买马、智平外匪、善治财赋,都是看得见的。可这谭宝珠凭什么?至今未有官身,却可登堂入室,与我等同席议政了!”
“大将军的心意,你我如何得知?要琢磨这个,还不如想想孔孟真。此人好不容易在祁州立足,逍遥自在不好么?偏偏想不开,要撞到咱们黔州来送死!要是能灭了这股叛军,就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届时论功行赏,还能少得了你我么?”
桥头堡总兵府外,一众等待议事的黔州官员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表面看似各有抱怨,实则无不对即将到来的胜利充满期待。大家心中雪亮,周大将军直属的兵力有限,此战主力可全是他们的黔州兵马!
再者,看这架势,大将军不会再从燕州调入兵马了,毕竟燕州现在是门户。他日平定祁州叛乱的功劳,还得用黔州兵,功劳也还得落在他们身上!
更重要的是,众人对于谭宝珠受到重用一事,心底也都或多或少生出些别的念头。
是,谭宝珠现在确然还只是一个书办,正经授官也还没下来。
可以前的詹华容、丁道雅、黄羚君、燕东临等人,不也都是先立功做事,后才得到封赏的吗?要说起来,周玉臣为他们请功授官的速度和实效,可比什么“空名告身札付”强过百倍!因为周玉臣为他们争取来的,是帝都中枢体系的实授官职,是经过朝廷正式认可、明旨颁下的!这不比买官好听多了?
再者,也不知是周玉臣身边当真是人才济济,还是她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黄羚君、燕东临这般世家子弟也就罢了,那詹华容、丁道雅是什么出身?一个是被诛灭九族的孤女,一个是登台唱戏的伶人,原是给他们做填房侍妾都未必看得上的。可到了周玉臣手里,居然真能做出一番功绩来!
如今连谭家这般境况,也因为一个谭宝珠而得以保全。
于是,那些原本认为女儿家做官有违礼法的黔州士族,一时间都不禁心思浮动起来。或许,藉助周大将军与王皇后之势,家中女儿也可另辟蹊径,搏一个前程?
谭宝珠隐在人群最后,手中绞着的绢帕早已汗湿。
周玉臣没有食言,真真应了那句“万事有我”的承诺。如今谭家上下,都对谭宝珠感念不已。父亲谭缙虽说还没下大狱,却已进入了“解任听勘”的阶段,换而言之就是停职调查。
没有人怀疑是她谭宝珠出卖了父亲,也没有人知道,谭家如今的风声鹤唳,皆拜她所赐。她甚至不需要按律承受“杖一百,徒三年”的刑罚。反而摇身一变,成了谭家和父亲唯一的希望!
“大将军到!”一身甲胄的滾良平,按刀沉步上前喝道。
谭宝珠慌忙低头,却仍瞥见了那道气势昂然的身影,还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容。群臣噤声的刹那,她竟鬼使神差抬了眼,正正撞上周玉臣扫视人群的目光。那道目光掠过自己时,不着痕迹地一顿,然后,原本矜傲冷淡的少年竟对自己微微一笑,仿若春雪初融。
待那身影往正堂去了,谭宝珠犹自怔在原地,心口扑通扑通地乱跳。
这些年来,谭宝珠见过贪图颜色的轻狂子弟,也见过严肃正经的道学先生,独独这个周玉臣……样样都跟他们不一样,叫人不由得又惧又怕,又……心生向往。
这厢,周玉臣已安然端坐于上首。
黔州的一干文武官员,待她落座,便齐齐整整分列两侧。不待众人言语,那桥头堡参将王瑞便率先出列,道:
“禀大将军!孔孟真得知高托山已撤退余州,昨日又送信一封,恳求与大将军会面!”
见是军情紧急,原本有心劝谏周玉臣速回燕州的黄羚君,便把话头暂且按下。仗打到这个份上,便是瞎子也看得出到了摘桃分肉、收割功劳的时候了,自然是眼前的战事更要紧。
只是黄羚君终究是头一回跟着周玉臣打仗,摸不准她的脾性,心下难免有些惴惴,生怕周大将军杀得性起,为了贪功而久留黔州,把燕州大事抛在脑后。
周玉臣沉吟片刻,方道:“太极镇与祁州方向的叛军,近日情形如何?”
“好教大将军知道!”
王瑞脸上浮起一股得意之色,沉声道:“那两处的叛军本就是乌合之众,听得孔孟真被围,中间也曾几次三番想撞破防线,前来救应。奈何有朱将军在田官堡守着,把他们死死摁在原地,寸进不得!黔州军民见大将军悍勇为民,镇守一方,哪个不感念大将军恩德?哪个不恨叛军入骨?也都各自响应,奋勇投军。哪里还有叛军救援的机会?”
“再加上轩辕将军那堑壕修得严实,连只耗子也钻不出去!如今孔孟真跟坐牢一样,想出出不去,想救救不得,只得困守孤城了!”
王瑞的声音掷地有声,群臣亦为之动容。
无他。
如今是四月十五日,许是见周玉臣屡战屡胜,又或是此次战役是梁黔合作,共同抗敌。
整个黔州上下是群情振奋,士气高昂。原本齐青为了招募乡勇,已将安家费开至“给银三两,细布二匹,月支米一石,折银将近五两”的高价,再加上周玉臣先前允诺的“燕州驻军,可分授田地”政策,因此才募得万余黔州兵,且都已尽数投入战场。
谁承想,除了开头吃了点亏丢了些城寨,后面简直是顺风顺水,那轩辕狗蛋就跟天神下凡似的,总能料敌先机!
那么,战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便是没有战功,这里是黔州,没有让叛军外敌欺负到眼前的道理!
王瑞话音刚落,燕东临便越众而出,仪态从容道:“叛军败将,通敌乱臣,以臣之见,这孔孟真不见也罢。想来其言,也不过是[从众所望,危机所迫]之云尔,尽是托词。况且叛国逆伦,此罪难赦。倘若我等当真应允见面,其必然要借势提出非份之请。大将军既已决意剿匪平乱,绝无姑息纵放之理,又何须与此辈赘言?”
“倒是大将军在黔州羁留已久,当尽早返回燕州主持大局!”
此言一出,沈重顿时傻了眼,一众黔州官员也面面相觑,愕然无声!怎地突然就要催大将军走了?!
唯有黄羚君暗暗松了口气,当即也抬起头,满脸期盼地望向周玉臣。当初说好首战告捷便回,如今迁延一个半月,胜仗也打了三回,可说功成多次,实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周玉臣面色无波,并不言语,而是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沈重急忙出列,道:“燕监造此言差矣!现今黔州正是多事之秋,旁的不说,便是兰友生一案就还需大将军主持稽查。还有那谭缙,如此人物竟能混迹于我大梁官僚数年,可谓是疑窦重重,不可不查!当此紧要关头,黔州怎能离得开大将军?”
周玉臣似笑非笑地瞥了沈重一眼。
是啊,谭缙能在你沈重治下潜藏这么久,这得怪谁呢?还不是得怪你自己么?
说到底,沈重就是怕周玉臣回了燕州,将此事具本上奏,引得朝廷派人下来严查,最后把他自己也牵连进去。故而才想方设法要留下周玉臣,在黔州把诸事了结,以绝后患。
当即又有几个黔州官员出列,拱手道:“沈藩司所言极是,兰友生一案牵扯颇多,还需大将军坐镇才能辨明虚实!”
更有人言语尖刻,更进一步道:“还有一节。即便谭缙是告发者,然而案情未明之前,谭宝珠不宜再参与机密要务!”
唰地一下,所有人的眼光都钉在了谭宝珠的身上。
谭宝珠只觉得自己脑袋“嗡”了一声,捏紧了手帕,深深低下头去。她想说话自辩,却又不知如何说起,毕竟周玉臣把自己从谭家摘出来这事,确实有些古怪。
而周玉臣本人,也是微微一怔。
须知,她特意把“告发者”按在谭缙身上,一来,是为了引得叛贼自乱,从此不再相信任何与周家军接触过的人;二来,是要保住谭宝珠,这个人她是要用的,总不能真让人去挨一百杖吧?三来,则是为了让这些士族官员放心。否则,上来就演一出“女儿告亲爹”,转头还要重用这女儿,谁心里能不犯嘀咕?
是以,周玉臣面不改色,声词却陡然转冷,斩钉截铁道:
“小谭大人,乃黔州才女之首揆,更是本帅之[典韦],如何不能登堂议政?”
“此事无需再议!再有妄议者,以失仪悖论之罪判处!”
群臣惊愕噤声。
谭宝珠亦心如擂鼓,愕然抬首,怔怔望向周玉臣!
作者有话说:
哇,感谢“我骟”、“太酒”的关怀。这次痛经,主要是偏头痛得厉害,布洛芬都没用。后来翻了论文《月经性偏头痛诊断和治疗中国专家共识(2025版)》,找到了针对急性偏头痛的对症药。嘿,就又是一条好人了!推荐痛经的朋友看看这个论文,祝大家七夕节快乐,心灵手巧!
第235章
这般言语, 明明白白要说与众人知道:谭宝珠是她周玉臣要护的人。
见周玉臣如此表态,诸臣还有什么可说的?
即便有一两个混沌糊涂的,一时想不明白, 只消想一想京城里的王皇后也就懂了。
听说, 近来王皇后在京师主政时, 有几位宗室老朽, 说什么“中宫频频面见外臣,于礼不合,有伤风化”。
黄渺之、柳明、苏博等人好不容易才跟王皇后拧到一根绳上, 哪能由着宗室从中作梗?
当今天下,摆在台面上的势力,有江南的天授帝、帝京的王皇后、北方的周玉臣,台面下的又有孔孟真、高托山等各地叛军。势力已经是一分再分,错综复杂至极。他们这些人既然跟了王皇后, 就得一条道走到底,如果帝京这一派还要再内部分化,威势只会越来越弱。
因此,黄渺之、柳明等人也在朝堂上,与赵氏宗亲好一番唇枪舌剑。
然而。
王皇后一面继续垂帘听政, 一面顺水推舟, 直接名正言顺地设立“尚宫”为最高女官, 管辖下设的“女尚书”、“女侍中”、“女才人”等女性官员。就势将帝京城里许多有体面的夫人小姐,都招揽进宫,以辅佐政务,扩充自身势力。
从此以后,诏令都由尚仪局的女官起草,再传递给外朝官员。
表面上, 王皇后确是顺从舆论,避免了男官出入内宫宫,可实际上呢?
难道不是将朝中的各派势力,都借势排除在外了吗?!
王皇后用这群女性官员,就跟周玉臣用谢问玉、燕襄、詹华容、丁道雅、齐青是一个道理。这些女官不曾经历过科举,也没有所谓的“座师”、“门生”等复杂关系。既不属于任何党派,又只能依附周玉臣/王皇后一人,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孤臣!
所以,谭宝珠作为黔州士族中第一个投效的女性官员,周玉臣给她这个脸面不是理所应当吗?
当然了,也有人想不到这一层。他们在背地里浮想联翩,说周玉臣屡屡提拔女子,到底是因为她本人是个没根的东西。
一个不男不女的“阉人”最怕什么?
怕权柄如梦幻泡影,怕日后也被人以下犯上!
因着男子天性就好相争,保不齐哪日有人就夺了周玉臣的位子,把她赶下台了呢?
综上所述,不论是知道内情,还是自以为“知道内情的”……众人对周玉臣如此言表,倒也心平气和了。
况且眼下更棘手的,是另一个问题。
“大将军!”
沈重被周玉臣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掠,心神一凛,急忙把话题挪回正题:“下官蒙将军信重,恩同再造,虽才疏学浅,却愿腆颜为将军效死!然而,如今黔州战事未定。即便孔孟真此贼罪当诛戮,但其麾下的数万祁州兵,又当如何处置?这些人可不是说散就散的,处置稍有不当,必生腋肘之患。”
“再者,孔孟真之子孔定襄仍据守祁州,如其心怀杀父之恨,隐忍怨恨,待大将军班师离黔之际,挟众寇以攻打黔州。届时,内有降卒惊变,外有强敌压境,内外交困,黔州当如何是好?异日又如何收复祁州,解困百姓?伏请大将军明察!”
周玉臣还未言语。
这时,其余几个黔州官员也纷纷出列,拜道:“大将军,兰友生、谭缙一案也亟待查明!须知,黔州因地势险阻,历来多有官府逃犯、逋亡宿恶,隐匿于此。而黔州又连通蔡、祁、燕三州要道,若不及早稽查厘清,严加整饬,恐日后再生内逆之事!臣等忧心忡忡,不敢不言!”
说罢。
满堂官员,上至布政使、参将,下至左右参议,无不肃容拜道:“恳请大将军明察!”
而谭宝珠垂着脸容,安静站在正厅的阴影里,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一帮禄蠹。
没有我谭宝珠,你们这些睁眼瞎,能知道兰友生的奸计?能晓得什么北鹤庵作乱、什么内贼勾结?
没有周玉臣,就凭黔人、梁人昔日的龃龉宿怨,在座诸公,谁敢轻言剿灭孔孟真?还说什么收复祁州?呸!只怕孔家叛军还没来,这帮人就得魂飞魄散、望风而遁!
现在说得这般大义凛然,说到底,不过是为保全各自在黔州的权势利益罢了。
否则万一输了,这些人在黔州的铺子庄园怎么办?身上功名又怎么办?
还有这沈重。
之前见周玉臣安坐桥头堡,前线战事却也能连战连捷,便以为只要有轩辕狗蛋、朱无为等人留驻黔州,黔州边防便可万事大吉……当时装得何等气定神闲!如今见局势愈发混沌,大将军有意抽身,沈重便方寸大乱,哪有边抚之臣的气态?
只可惜……
谭宝珠抬眼望向周玉臣,带了几分疼惜,心中暗道:只可惜大将军为大局计,为稳住黔州人心,少不得又要稍作忍让。否则,怕是前脚刚离开黔州,这帮人就要“无乱自乱”了!
周玉臣依旧面无表情,待在场所有黔州的中高级官员都表达了态度,连那位黔州参将王瑞也沉默地走到沈重那边站定。这位寡言少语的帝国将军,才潦潦一笑,沉声道:
“诸位的心意,本帅已然明白。那么,朝廷这边怎么说?”
众人先是一怔,接着便是一阵低低的骚动,不过这些窃窃私语很快就在周玉臣冰冷的目光下,再次平息。
且说,周玉臣此时口中的“朝廷”,指的是黄羚君、詹华容、丁道雅等人。因为这几人都挂着中央官员的职衔,又是王皇后借着天授帝的名义亲自委任的。说句代表朝廷,也不为过。
黄羚君当即出列,躬身道:“沈藩司所言,臣实难苟同!”
“燕州乃大梁国门,岂能空悬久置?如今已是四月,倘若继续耽搁延误,他日虏人再次滚滚而来,当如何是好?难道要拱手将国门奉送吗!大将军应尽早返回燕州,整顿军备,以图北伐大业!”
詹华容亦应声而上,沉声道:“臣附议!为人臣子,理当尽忠王事。如今齐王殿下独守燕州,直面云、澜两地之虏寇兵锋。”
“大将军深受国恩,岂能久滞留于地方,而置殿下于险境不顾?!”
此话一出,黔州诸人一时语塞。
毕竟“北伐”、“君臣”这两个理由,可太政治正确了!总不能教周大将军为了黔州,为了你们的一亩三分地,连江山社稷、君臣大义都不顾了吧?!
自然,这话也不是全无破绽。
黔州参将王瑞,当即就梗起脖子,反对道:“好叫两位大人知道!因为秃马锡作乱,虏人国主已暂缓用兵,云、澜两地目前也还算安稳。倘若不借此良机,一鼓作气收复祁州,难道要等日后内忧外患一齐发作,再[悔之晚矣]么?”
谭宝珠不由侧目,仔细将王瑞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年轻军官是黔州本地人,身材不算高大,倒有几分清秀文弱。从前在江捷麾下不声不响,是个听令行事的闷葫芦,并不得江捷喜欢。如今一开口却直指关键,可见是个心里极有算计的人物,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一时间,堂下众人又是议论纷纷,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空隙里,黄羚君与詹华容悄悄对了个眼神,心中满是无奈。毕竟燕州的真实局势,是绝不能摊开来说的。
总不能叫这帮黔州官员知道,齐王殿下不仅病了,还有个镇安郡王在旁边蠢蠢欲动吧?
再加上,檀州蒲寿庚内结官员、外通虏贼,眼下正在燕州搅风搅雨。而这蒲寿庚的案子,又牵连着整个檀州。就算有李仙君、李宪和帮忙周旋,可李宪和在檀州的根基尚浅,檀州那些豪族世家,哪是他一个外来户能轻易支使的?
更要命的是。
周玉臣至今还没见到天授帝派来的那两位副元帅和监军呢。可那两位,早已在燕州稳稳当当待了两个月了。两个月的世间,足够他们上下其手、安插亲信,经营个人势力。
换而言之,周大将军再不回去,家都要被偷了!
还是全方位地被偷家!
这堆破事,哪一件不比黔州战事难缠?!分明每一件都是火烧眉毛,只是说不得罢了!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周玉臣轻轻咳嗽了一声。
众人骤然一凛,到底安静下来,纷纷望向端坐上首的大将军。
周玉臣神色冷峻,缓缓扫视众人一圈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诸君方才所言,倒让本帅想起了谭缙。”
群臣闻言,无不愕然!
他们的争论,能跟谭缙有什么关系?
只听周玉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当日孔孟真兵败如山倒,谭缙曾来劝过本帅,建议本帅先趁势收取云、檀、澜三州之地,与黔州连成一片,构筑屏障。说是待日后根基稳固,大势在我,再回过头来清理内部隐患也不迟。”
沈重、王瑞闻听此言,骤然色变,齐齐震惊抬头!因为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听懂谭缙的话外之意,是在劝周玉臣割据一方……甚至还有窃据权柄之意!
而周玉臣居然说他们的言辞,跟谭缙如出一辙,这还得了?!
沈重当场就吓得面色惨白,慌忙躬身下拜:“大将军明鉴!下官等对朝廷、对大将军绝无二心!方才所言,句句都是出于对黔州局势的考量,万万不敢有半点私念!”
周玉臣垂下眼帘,目色淡漠:“是吗?”
沈重哭丧着脸,原本弥勒佛似的笑脸上,尽是委屈惶惶:“是!下官等世受国恩,再是艰难,也当以朝廷大事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