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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1210 字 21天前

王瑞等一众黔州官员也急忙跟着表态:“请大将军放心,我等深知大局为先!”

而周玉臣面色无波,她端然在座,双手交叠搭在手杖上,声词平静:

“我知道,即便我将黔州布置周全,你们心里也是怕的。毕竟黔州如今战事未了,又兼局势混沌。诸君心中偏重我,认为只要我在此地坐镇,便可万事无虞,对不对?”

群臣不敢言语,心里却也酸涩地默默应和。

“可天下偌大,非止黔州、燕州一隅。当此变局,黔州岂能偏安?秃马锡曾经如此强势,甚至武德兵力都在蔑里干之上,为什么后面还是衰弱了?不正是他们部落林立,各自为政,然后威势越分越弱吗?!”

“是,单看秃马锡的大部落青芜部、洛河部,他们酋主的日子都不坏。可是底下那些的小部落呢?那些依附于部落而生的奴隶呢?”

“关起门来内部厮杀,打开门又被外敌欺辱作践。然后,大部落被切割成小部落,小部落被瓜分吞并,剩下的又继续各自为营……长此以往,哪来的安稳太平?不过是白白消耗罢了!”

说到此处,周玉臣深深叹了一口气,沉声道:

“也许有朝一日,又有人来会劝我什么[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以为只要关起门来,把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顾好了,便能天下大吉。今日趁大家都在,不妨把话说都说明白——国家也好,州府也罢,从来只会越分越弱。我周玉臣心里,有黔州的山水、燕州的日月,有金尊玉贵的皇帝陛下、皇后娘娘,也有眼前的诸位。”

“所以,请诸君与我共克时艰,好吗?”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献上广东双马尾。话说前司的boss(男),空降过来就招了一群女下属,理由很离谱“男人野心大,不好管,女人比较听话”。更离谱的是,他还把这话说给我听了。啊,我没脾气的吗?最后他被他看不起的女boss+女下属送走了。另外,最近确实事情多,且码字不顺利,不过第三卷 确实还有25章左右就该结束了。请诸君多多包容,与我共克时艰,好吗?

第236章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 黔州诸臣感不感动的另说,该有的态度是必须要摆出来了。

此时此刻,面对这煌煌大义, 谁敢不从?

几乎是周玉臣的话音刚落, 沈重便深深伏拜于地, 哽咽道:“——大将军披肝沥胆、忠贞为国, 我等愿誓死效之,共赴国难!”

其后的一众文武相互使了个眼色,便也如潮水般匍匐下去, 齐声山呼:

“——愿誓死效忠大将军,共克时艰,匡扶社稷!”

那王瑞更是拜在最前头,声音最高:“大将军这般赤胆忠心,为国为民, 俺王瑞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大将军的了!但有差遣,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绝无二话!”

一时间,但见堂下黑压压一片官帽晃动,只听得一片阿谀效忠之声, 不绝于耳。

周玉臣看着脚下这群刚才还据理力争、此时却赌咒发誓的官员, 嘴角似是而非地微微一动, 也露出了深受感动的神色,温声道:

“都起来罢!都是为朝廷做事,你们的忠心,皇帝陛下、皇后娘娘、齐王殿下定会知晓。”

众人哪里就敢真的起来?

刚才周玉臣的那番话,已是再昭彰直白不过的警告:黔梁一体,谁敢妄图据黔州而自重, 便是公然挑衅朝廷!

当即群臣又是一番表忠心,说到动情处,个个潸然泪下。

其中当属沈重哭得最伤心,几乎是攥着周玉臣的袖子不松手,又是主动请缨要去前线田官堡,为大将军镇守黔州;又是要让沈家长子弃文从武,跟着大将军上阵杀虏,报效国家。可谓是半点仪表也无。

谁还曾记得,几个月前,沈重还在私底下跟幕僚笑过周玉臣“宫宦出身,礼数周全”呢?

然而即便如此,黔州文武又岂能个个甘心?

黔地苦寒,地处边僻,这也许是黔州诸人这辈子,离帝国权力中心最近、也是最容易攀附的一次了!毕竟这些臣僚要是有能耐有背景,又怎会被发配到黔州来当官?

倘若周玉臣拍拍袖子走了,徒留他们这帮娘不亲爹不爱的搁这放着……时之日久,谁还记得你是谁啊?大梁幅员辽阔,再加上战时驿马不便,如果不是周玉臣,他们这些黔州士族连“六皇子薨逝、圣躬不豫”都不知道。

到时候,燕州、京师、江南发生了什么大事,黔州诸人便是想掺和也掺和不了。甚至等他们知道的时候,早已经尘埃落定,跟自己无关了。政治这玩意,主要在“消息及时”,否则再好的谋略计策也是无用。

而周玉臣这厢,虽说是挑选了一些黔州士族的子弟,和沈熙一同往燕州候缺。可如今看来,能如沈熙般留在州治做官的,终究寥寥可数,大多数只是打发到了边远之地,补个缺员罢了!

不在大将军身边,这怎么能行?

既然周玉臣非走不可,众人又无法把儿子塞到她身边做近臣。

那么,就只能换个法子了。

黔州诸臣敏锐地发现,周玉臣身边的文牍房,看着不打眼,不过是些文书抄录、整理卷牍的工作而已。可仔细一想,这难道不是一个时时刻刻都随侍在侧的近臣班子吗?詹华容、谭宝珠俱是出身于此!

不过几日功夫,不少善于钻营的官员,或举荐亲生女儿出仕,或从族中挑选聪慧伶俐的旁支侄女……一股脑往文牍房里塞人,总之先送进去再说!既然周玉臣重用女官,是为王皇后造势,那么让这些女孩儿跟着大将军一道回燕州,也未尝不可嘛!指不定也能跟齐、詹两位一样鲤鱼跃龙门,也得个实授官身呢!

即便暂时没有,只要能靠近权力中心,何愁将来没有机缘?

然而。

还没等黔州诸臣继续向大将军表忠心,顺带以“忠诚”的名义把人塞进队伍里,周玉臣居然带着一支部曲,往天刀岩去了!

又是那套急行军的路数,还得跋山涉水。

众人不由得为周大将军的伤捏了把冷汗,这才好了几日啊?黔州山水地形又复杂,大将军是半点也不顾惜自个的伤情!可这回便是齐青、詹华容、燕东临等人,也无可奈何。因为周玉臣既要回燕州,于情于理,她都得天刀岩亲自劳军,安定人心。

否则直接撒手不管,自己留下一句“诸位辛苦,务必取胜”就走了,那跟天授帝有什么区别?!

再者。

后续不论是镇守黔州,还是祁州平乱……说到底,还得看轩辕狗蛋调动布置,总不能让周玉臣远程指挥吧?而临别之前,二人直接面谈,会比写信更安全也更有效!

四月廿一日。

孔孟真跟“坐监”一样在天刀岩硬捱了大半个月,发现周玉臣是当真不理他,这才真的慌了!

须知,天刀岩的粮草本就不多,现在张嘴吃饭的人又翻了倍,你教将士们怎能不慌?这期间,孔孟真也曾发狠,几次引兵冲阵,却都被乱箭射回,折了不少人马。没奈何,只得学着周玉臣、邬遣的做派,也搬把椅子到城楼上,故作悠闲地吃酒唱曲,强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借此安抚军心,只说是援兵不日便到。

后来孔孟真又想出一计,竟教人从军寨里搜出一套妇人衣裙,大张旗鼓地给轩辕狗蛋送去,意思再明白不过:

“阁下这般拖拖拉拉,畏缩不前,跟妇人又有何两样?既是妇人,那这套衣裳就送你穿罢!”

且说。

虽然两国风俗有异,但是蔑里干的贵族军官们,个个都以“像个娘们”为耻。加里心中自然明白,孔孟真这分明是想用激将法,撩拨轩辕狗蛋的火气,逼他怒而攻城!要知道,城外挖的那四道深壕,困住的可不止是他们!轩辕狗蛋若要攻城,一样得蹚过堑壕!

而天刀岩的地势,高而陡峭,从下往上攻势劣势。假如黔州军真的攻过来,必然极其吃力。

届时,孔孟真不仅能振奋士气,还能把占战局从“对峙消耗”转化为“强攻损耗”,利用军寨的防御工事,扩大黔州军的消耗。同时,又能把轩辕狗蛋的注意力,都牵制在正面攻城上,以避免这厮分出精力来搞穴地、火攻之类奇袭战术。

只是那轩辕狗蛋,真会这般听话,前来强攻么?

“……以我在军中的经验,梁人将官无不好争军功。那周玉臣既然急着回燕州,岂能留在此地,与我们长期对峙?战事未定,主帅却要仓促离黔,轩辕狗蛋岂能不心急火燎?加里先生放宽心,有我孔孟真这颗人头在这,梁人必会尽快攻城。”

城墙上,孔孟真不紧不慢地说道,杯子里的酒水早已淡得没了滋味,不知兑了多少水了。

只是在人前,他还是要捏出一副“酣然微醺”的模样,眯着眼道:“要想速战速决,梁人就得不计伤亡地猛攻,这对他们也是损耗。只要他们敢来正面决战,咱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加里脸色并不好看,不过因为在城墙巡视,因此也勉强按捺下了怒气:“梁人诡计多端,你这法子当真有效?”

孔孟真微微点头,正色道:“昔日唐将张巡守睢阳,也是被安禄山叛军重重围困。张巡便屡次派遣小股人马,出城挑衅,诱使叛军强攻。结果叛军为了强攻,非但死伤惨重,更因长期顿兵坚城之下,粮草断绝。最终反被张巡拖到援军到来,亏输大败。梁人的武将,大多粗鄙不文、不识兵书,只凭一身血气之勇便敢临阵。”

“这轩辕狗蛋也不会例外……若真是个有教养、有见识的,家里怎会给他起这等猪狗般的贱名?”

加里心里有些不大确信,毕竟在蔑里干,直接用动物命名的大贵族很多。比如“伯纳德”,就来自古高地语,意思是这个人“像熊一样勇敢”。还有“乌尔里希”,则寓意着“狼群中的统治者”。总而言之,名字里带动物并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如今被围困至此,总归得试试别的办法。

即便轩辕狗蛋不肯全力来攻,只要他肯将兵马聚集一处——那援军和粮道两方面的压力,自然也就缓解了!

裙子是早上送过去的,轩辕狗蛋的回话则是中午到的。

这货也是不讲武德,专挑着祁州军吃饭的时间,大摇大摆地爬上了瞭望塔,扯开嗓子就公然叫阵——

“孔孟真!你个没脸皮的玩意!老子今日来问问你——当年官渡之战,袁绍狂妄,给曹操送女人衣服,结果怎样?却是谁胜了,谁败了?!”

孔孟真不料这轩辕狗蛋是个知书的,竟然知道官渡之战的典故!当即被骂得手里的酒杯一晃,酒水泼了半杯!

这还不算完。

轩辕狗蛋又用黔祁两地通用的土话,对祁州士卒道:“各位祁州老乡!吃晌午没得?饭够不够吃嘛?有没得肉嘎嘎和下酒菜哦?啥子安?啥都没得啊?!”

“我看姓孔那个龟儿子日子过得滋润,一天天格老子在这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勒!我还以为你们吃得阔以勒!结果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只管自家胀饭,哪管你们肚子饿不饿,脚杆软不软!唉!真哩不是个东西!”

祁州叛军这几日,本就是定额减半,没有一天吃饱过。

听了轩辕狗蛋这话还了得?

霎时间,天刀岩城墙下的守军们议论纷纷,简直炸开了锅!即便是护卫在孔孟真左右的将士,也是面面相觑,脸色变换不定。

孔孟真勃然大怒!

好家伙,怎么你们喝酒就是稳定军心,我喝酒却成了薄待将士了?!

不能让这厮再说下去了!

孔孟真骤然起身,转头喝道:“取我弓来!今日我必取此獠狗命!”

作者有话说:

来了!请原谅我,评论随机掉落我的良心!

第237章

且说, 孔孟真说要取弓,是因为他与轩辕兄弟一样,都是用巨弓的好手。寻常两三百石的硬弓, 在他们手里, 便如捻草一般, 开合自如。

然而, 两军遥遥相隔,距离甚远。即便是用射程最长的弓弩,双方也不可能在城墙上对射, 否则还围什么城?直接骑脸对杀得了。

眼下孔孟真多半是被轩辕狗蛋气得不轻,才想来一出“阵前斩将”的壮举。

平心而论,以孔孟真的射艺,射中瞭望塔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

万一射不中呢?

祁州叛军在经历少胜多败、粮草匮乏、援军不至等等困境后,又亲眼见识到了黔州兵过得怎般滋润, 心中的愤怒茫然,早已是一日积过一日。此时此刻,倘若主帅怒而出弓,却箭箭落空,你叫寨中的将士如何作想?

当即, 孔孟真身边一个唤做张狗剩的军官, 急忙上前劝道:“大王不可!”

“大王既是要与那周玉臣和谈, 又怎好在阵前杀了她的大将?况且,轩辕狗蛋那厮明摆着是要激怒大王,大王若与之斗气,岂不是中了奸计?便是当真得手,他麾下还有一名副将朱无为,照样能主持军务。到时非但无用, 还会引得黔州军愤而攻城,万一叫他们使出火攻之计……却如何是好?”

张狗剩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若仔细计较,也有几分不实之处。

倘若真能一箭斩杀对方的主将,其军心溃乱、上下震动的局面,又岂是一个朱无为能改变的?况且,孔孟真为什么给轩辕狗蛋送妇人衣裳?不就是为了激怒对方,逼迫黔州军全面攻城么?真要射杀了轩辕狗蛋,反而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

所以说到底,这些话都是为了给孔孟真一个看得过去的台阶罢了,以避免他一箭落空,叫彼此难堪。毕竟孔孟真都是做大王的“贵人”了,有些话,不便说得太直白。

可孔孟真正在气头上,哪能听得劝?

他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刮去,怒喝道:“贱杀才!狗啃的烂肠子腌臜货,也敢在本王面前聒噪!”

“以后谁再敢动摇军心,一律以军法处置!”

张狗剩被扇得脑袋侧偏,咬牙正要再劝,忽听得对面又传来轩辕狗蛋的声音——

“……其实天下坏成这样,你们从贼作乱,我也能理解!毕竟像咱们这样的微末人物,天下大事哪有咱们插手的余地呢?不过是苟全性命,挣口饭吃罢了!便是像[捕鱼人]江旺宗那般食人,也是逼不得已,大将军都明白!”

“今日我轩辕狗蛋便在此立誓——祁州叛军,唯主帅不赦!参将以下,俱可免罪!”

两侧的山谷,将轩辕狗蛋的的声音无限放大,声震四野。

霎时,天地间竟只剩下这一句“俱可免罪”!

祁州军士再是强持镇定,此时也不得不再次骚动!毕竟周玉臣向来态度强硬,强似高托山那般人物,乞求招安都碰一鼻子灰。众人早断了念想,以为只能跟着孔孟真一条道走到黑了,可如今看来居然还有一线生机!

如此又怎能不激动?

况且这帮祁州军本就是民夫溃兵,拼凑而成的,没有什么军纪军规可言。当即军寨内外,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孔孟真暗叫不好,连亲军取来的巨弓也顾不上了,急忙高声叫骂:

“轩辕狗蛋,你这狗攮的杀才!连个大名都没有的野种!话说得这般好听,却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说的话有几分重量?且问问你们的周大将军,问问齐王殿下,再问问那养尊处优的皇帝老儿——哪个会认你这泥腿子的承诺!?”

原本骚动的议论,霎时安静了几分。

孔孟真见状,心知奏效,又沉声喝道:“还说什么人竞相食!哈哈哈哈!大梁的那帮天潢贵胄,哪个不是一出生就在吃人啊!?”

“轩辕狗蛋!你今日既然腆着脸许什么投降不杀。那我且问你,潘处道、李仙君是不是忠臣良将?如何潘处道还是被杀了?这般忠良,朝廷都能说杀就杀,说流放便流放,何况是我们这般草芥!”

须知,孔孟真的这番话,未免有些偷换概念。

毕竟孔孟真身为叛军主帅,早已不是小人物了,况且孔家还能请来教书先生给他取个正经名字,可见少年时期也是富庶过的,算不得草芥。

可这话从祁州将士的角度来看,却是实打实的真心话,字字戳心!

是啊。

朝廷连潘处道那样抗敌杀虏的忠臣良将,都能杀了,还把他的脑袋送到虏营去献媚求和,把人弄得个死无全尸……遑论他们这些叛军呢?

而轩辕狗蛋这般低贱出身,他说的话,当真能算数吗?

这下营寨中的骚动,彻底安静了。

而就在此时,只听轩辕狗蛋沉声道:“是,我们轩辕兄弟出身低微,一个唤狗蛋,一个叫翠花,确实不是什么体面人物——可是那又如何?”

“解救燕州、扈卫京师的,是我们这些泥腿子,异日抗虏杀敌、恢复山河的,还是我们这些泥腿子!——诸位!今日的承诺,是泥腿子对泥腿子的承诺!”

“老子轩辕狗蛋以性命作保,尔等若降,即刻编入周家军,粮饷与黔州军同例!”

孔孟真骤然色变!

莫说是孔孟真,便是旁边裨将亲军们也是个个面色微妙。须知,轩辕狗蛋提出的这般条件,别说是已经减例半月、餐不果腹、军中上下无不惶惶的现在了。就算是在围城之初,要是能有如此承诺,怕是都有不少人要动心!

更重要的是,轩辕狗蛋的那句话太敞亮了。

是,我是泥腿子,也确实上不得台面。

可生来富贵的,从来都是少数!这天下,本就是普通人所组成的。莫说黔州军,就是祁州叛军中,又有几个是天生野心想打天下的?说白了,都是被逼上梁山的穷苦人!

既然如此,穷苦人怜惜穷苦人,不是理所应当吗?!

“拿弓来!”

孔孟真再次暴喝,他甚至顾不得排场,几乎是仓促地抓起巨弓便搭箭。而刚才还要劝阻的张狗剩,却垂首不语,只怔怔地望着地上浮土。

须臾之间,一支寒光湛湛的箭簇,已扣在弦上,直直指向瞭望塔的轩辕狗蛋。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纵使孔孟真拉得弓势十足,却似被定身法定住,迟迟不肯撒放!

万一射不中呢……

万一真射空了呢……

……那他身边的这帮祁州兵,会如何看待自己?

然而,就在此时。

只听得崩天也似一声巨响,另一支箭已劈开朔风,直扑天刀岩的寨门!城上守军尚未回过神来,便听得“咄”的一声,那箭已将一封书信牢牢钉在城下!

祁州叛军骤然一惊!

虽然没有射中帅旗或主帅,可他们竟能射过来!要知道,这可是从下往上射,是劣势中的劣势!中间还隔着几道堑壕,起码是500步的距离,黔州军是怎么做到的?!

张狗剩则面色骤变,喃喃道:“三弓床弩……他们居然有三弓床弩!”

孔孟真也是面色惊疑不定。

须知,三弓床弩又称“八牛弩”,乃是大梁军器之最,也是整个东亚大陆的远程武器之巅。它不仅需要耗费胶漆、牛筋,优质硬木,弩机、箭矢、绞轴等铁件还需大量的熟铁。一台床弩的耗用,在200两白银左右,还需要至少50个人去发动。相比神臂弓的费用,可谓是奢侈至极!

黔州不是贫瘠之地么?

什么时候黔州军居然能打这么富裕的仗了?!

孔孟真虽然心下骇然,面上却强自镇定,与左右干笑道:“哈哈哈哈!这厮在爷爷面前卖弄弓马,却射了个空,真是贻笑大方!”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勉强附和几声干笑。

只听那轩辕狗蛋,又瓮声瓮气道——

“孔孟真!你送来的这身衣裙,老子就替它的苦主收下了!这封战书是老子回敬你的!”

“诸位手足都看清了!这衣裳上血污狼藉,不知是谁家的好女子,糟了这滔天大难!我轩辕狗蛋今日在此立誓,不论这女子是生是死,老子他日必定穿着她的衣裳,杀到尔等营前,斩了孔孟真的狗头,与她报仇雪恨!”

这一下,孔孟真是面无人色,肝胆俱颤!指头一软,那弓弦便泄了气,箭矢软绵绵地飘了出去。未到半途,便一头栽进堑壕里,莫说100步,怕是50步都没有!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黔州军齐齐发出一阵倒喝彩,嘘声一片!

臊得祁州叛军一个个是老脸通红,忍不住垂下头来!

谁能想到呢?

同样是没射中,可双方的气概截然不同,鼓动的效果也全然不同。毕竟人家是奔着射战书来的,又没说要斩将,只要能射来便是赢了!反观孔孟真,嚷嚷了几次要射杀主将,到头来却卸了弓势!

再者,他原本是想送套妇人衣裙,借此侮辱轩辕狗蛋。谁知弄巧成拙,那厮非但不以为耻,竟真要穿了那衣裳,替那死了不知名的女人来复仇!

此后,轩辕狗蛋如何在众人的暴喝欢呼中,平静地下了塔楼;那孔孟真、加里,以及祁州军上下,又如何为黔州军的三弓床弩,为轩辕狗蛋的“尽数赦免”之言头痛不已……这些俱按下不表。

这厢,黔州军的中军大帐下,周玉臣已经在听朱无为的军事汇报了。

说到最末,朱无为搓着手,满脸兴奋道:“大将军,这床弩可真带劲!听说若配上特制的[踏橛箭],便是抢城登先,也如履平地!咱们能不能再多弄一些来?”

周玉臣满脸倦色,一时无言。从昨天抵达天刀岩,再到现在,她就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结果一来就被轩辕狗蛋、朱无为二人围住了,说周大将军带伤来此,都是他们不尽心的缘故。轩辕狗蛋说他领兵不力,朱无为便说是自己襄助无能,二人竟如争功一般竞相认错,谁也不肯相让!

周玉臣还纳罕呢,自己麾下的将帅,何日变得如此友让恭谦了?

便见这二人又借着认错,把粮草、军械、民夫等等问题一一给周玉臣摆了出来。好不容易熬过一宿,会议将散时,众人才知道周玉臣竟不声不响运来了三弓床弩!

这下可好,几个人是彻底不睡了,索性趁着清晨的天光,一同测试床弩的威力。

可怜周玉臣困得人畜不分,却还得强打精神,应对这群愈发来劲的下属!

轩辕狗蛋虽然没有说话,却也满眼渴望地看过来。

而在旁记录的谭宝珠,则面露不悦。

作者有话说:

轩辕狗蛋/赵况:怎么说呢?女装在我们这,不是耻辱。是传统,是宿命!最近新出的东风快递,全球包邮,100%无差评。而且,我们甚至还能改变小行星的轨迹,这可太棒了!话说,之前巴以冲突,我见过一个评论:“你们女生啊,就是容易陷入这种宏大叙事中”。但是,对方凭什么如此断论?我们又为什么不可以呢?因此在最开始写《陛》的时候,我就决定了,周玉臣必须是一个充满了英豪气概的角色。她和她的伙伴们,不需要出身贵族,不需要是食肉者,也能站出来指点天下。所以周玉臣的臂膀,可以是詹华容、燕东临这样的名字,也可以是齐芥娘、蓝蕤娘、轩辕狗蛋/翠花这样的名字。而现实里的大家,不论是日常消费,还是个人所得税……这都是在纳税,东风快递、太空站,都有诸君的一份。所以,谁敢说咱们不配宏大叙事呢?

第238章

此时此刻, 周玉臣只觉自己好似个聚宝盆,被两位心腹爱将的灼灼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她强压呵欠,笑骂道:

“哪里是这么好弄的?黔州军工紧赶慢赶地折腾许久, 也就出了这么一台。”

轩辕狗蛋、朱无为正在兴头上, 在亲眼见识了这等利器崩山裂石的威力后, 心头痒处又怎能按捺得住?

他二人本就是周玉臣麾下心膂, 素来比其他官员亲近几分。那轩辕狗蛋又是个使弓弩的行家,当下便腆着脸凑上前,不动声色地从朱麟手里夺过蒲扇, 一面替周玉臣轻轻打扇,一面瓮声瓮气道:

“要俺说,大将军给啥咱用啥,咱都不挑!况且这三弓床弩,体格大、重量实, 组装费工费时,没几十个壮汉绞不动弦。守城是件利器,野地里却难施展效用……依俺看,倒不如小合蝉弩、斗子弩、神臂弓来得灵便!尤其是那斗子弩,四个军汉便能操持, 野外布置也便宜。”

朱无为也连忙接口道:“正是此理!大将军第一台三弓床弩就给了咱们, 可见将军的体恤!大将军体恤咱们, 咱们也得体谅大将军,斗子弩、神臂弓造价便宜,有这两个也顶好。”

随着轩辕狗蛋手中的蒲扇,徐徐的凉风扑面,却也把帐中浓郁的汗臭气、皮革膻味、泥土腥气搅动起来,劈头盖脸地熏人。周玉臣看着这目光炯炯的两个人, 一时间都给气笑了。

还“体谅”自己呢!

斗子弩造价是便宜些,可工期少说也要月余!那神臂弓更是麻烦,弓身的干燥定型便要个把月,校准调试更是繁琐!黔州军工才创立了多久?哪能凭空变出这许多弓弩来?

她正待要说话,余光却扫见谭宝珠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周玉臣想到自己长途跋涉的一身臭汗味,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何况洗澡呢?再加上轩辕狗蛋、朱无为两个糙汉子也不是什么精致人,想来这帐中的气味着实不堪。

周玉臣心下登时一软,按下原先的话,转而向谭宝珠歉然道:

“小谭大人一路随我奔波劳顿,未曾好生歇息,想必是疲神了?若不介意,可去帐边的通风处稍歇片刻。”

谭宝珠原本紧绷的冷脸,乍闻此温言软语,不由得愣了一愣。

随即便反应过来——

周大将军这是怕她被熏到了,又恐折了两位将军的面子,才寻了“疲神”这个由头,让她去透口气呢!

这些日子,周玉臣待她格外优厚,出入任何机密会议都让她随行笔录。虽说目前仍是书办之职,但是黄羚君在晋升之前,也同为此职。可见随军书办的地位,非同一般。而现在,见周玉臣百忙之中,竟还如此细心回护……

谭宝珠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烫,暖烘烘、软融融的。当即操着一口流利的京腔,字正腔圆道:“臣无事,劳大将军挂心。”

说罢,谭宝珠又转过头来,板着脸道:“两位大人有所不知,黔州的军械司乃是草创,这柘木、绞轴、牛筋、箭簇的制造,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如今的黔州,一边是征兵的重地,要为日后的祁州之战稳住兵源;一边又是造军械的根基,矿场、工坊、后备物资,哪处不缺人?有道是民以食为天,眼下正是农时,难不成叫他们既要上阵打仗、又要下田耕种,还得全家老小都去磨铁造箭吗?”

轩辕狗蛋、朱无为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又见谭宝珠理掸了掸手中的纸张,理直气壮道:“况且今日的议题,不在军械,两位大人还是言归正传吧!”

须知,这“开会讨论,必须吻合议题”一事,还是曾经叫丁二娘,如今已被改名为“丁道雅”的丁大人提出来的。其在忙于财政之余,又大刀阔斧地改制了周玉臣领导班子的各项行政规矩。其中便有一条,是这么说的:开会前,须得定好主题,议事也必须紧扣内容。否则,哪怕是无品级的书办,也有资格提出抗议!

当时丁道雅还说:“大家都是出来搵食做工的,时间成本也是成本,不要浪费时间。谁在会上东拉西扯,就是在[增本降效],可视为扰乱军纪。”

周玉臣万万没想到,谭宝珠之前跟丁道雅有过龃龉,彼此分明不对付,现在却把她的话用得头头是道。一时间,也不好意思起来,只得咳嗽一声道:

“其实我此来,着实捉襟见肘,即没有什么斗子弩、神臂弓给你们,也挪不出更多的燕州兵加入战局。但是黔州要守,祁州也要打,还得速战速决。一时间,我竟不知要如何把这棘手的烂摊子交给你们。”

轩辕狗蛋急忙收了蒲扇,当即拜下,也换了肃然严谨的口吻:“是臣等未能为大将军分忧,还劳累大将军千里奔波至此……正如臣今日所言,臣出身草莽,是泥腿子中的泥腿子。若没有大将军的提拔,又何来今日的绯袍加身?大将军只管吩咐便是。”

朱无为也一同拜道:“臣有愧,大将军对臣等恩重如山,是臣糊涂了。从前没有什么三弓床弩、也没有什么神臂弓,咱们不也打下了燕州么?莫说是守黔州,便是大将军此时要臣去拿下祁州,臣也绝无二话!”

“我明白你们的心意,”周玉臣却缓缓摇头,目光沉静地望住二人:“但是,事情不是仅凭一腔热血便能做成的。即便明日我返回燕州,留下你二人在此,两位与我也是一体与共,休戚相关。能打就是能打,不能就是不能,并非仅凭你们的忠心可移换。”

“况且我们共事多时,说句肝胆相照、两心一同也不为过。既是如此,实不必学那官场虚应的人情故事,更不必效法袁崇焕对崇祯帝的[聊慰上意],对否?”

此话一出,谭宝珠、朱麟脸上顿时变了颜色!

“臣万万不敢作此想!”轩辕狗蛋、朱无为也慌忙齐声道。

且说,当年袁崇焕应召入京,崇祯帝亲自询问其平辽策略。面对崇祯的急切期待,袁崇焕许下了“五年复辽”的承诺,也就是说他能五年内,收复被后金占领的辽东失地。这一承诺让急于求成的崇祯大喜过望,当即表示“复辽,朕不吝封侯赏”,并赐袁崇焕尚方宝剑,赋予其节制辽东诸将的兵权。

然而。

当给事中许誉卿,在私底下下询问袁崇焕具体的收复规划时。据《明史·袁崇焕传》的记载,袁崇焕却坦言:“圣心焦劳,聊以是相慰耳。”

如此“聊慰上意”,说到底,就是暂时哄骗上峰高兴罢了。

“不必惊慌,”周玉臣神色肃然,口吻亦沉静:“我只想确定一件事——以眼下的情况,祁州能动兵吗?照实说。”

朱无为一时踌躇起来,再不敢轻易应答。

孔孟真被困死在了天刀岩,朱无为、轩辕狗蛋二人实也无需同时守在此处,只消围城打援便是。此时若要分兵攻打祁州,不是不可能,甚至朱无为之前已经跟轩辕狗蛋商议过具体的战术了。

只是周玉臣刚才一番话,不知如何,却又叫朱无为踌躇起来。

而轩辕狗蛋则低头想了一阵,才抬起脸来,瓮声瓮气道:“臣在离开田官堡时,就与朱兄弟就讨论过此事,现在也是一般看法。如今祁州叛军的主力精锐,尽陷黔州,其留守者必为孔孟真之弟孔仲珩。此人用兵优柔,远逊其兄,料想手中的军队也不超过五万人。臣与朱兄弟,以及黔州上下一同齐心协力,必能在年前为大将军拿下祁州。若不能克,愿授首级!”

“好。”

周玉臣微微颔首,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既如此,我便将黔州交与你。军中六品以下军职升迁,皆由你裁定举荐,无须报我。若战局有变,亦须如实禀报。大梁不需要虚假的胜利,赢便是赢,输便是输,明白吗?”

这便是要把黔州总兵的位置,交给轩辕狗蛋了。

轩辕狗蛋拱手俯身,沉声应下:“明白!请大将军放心,待臣借着黔州战事,将黔州兵练得精熟,便可进军祁州。便是高托山要从中作梗,臣也另有计较。只消拿下平卢镇,便能将[祁余防线]的关键据点攥在手中。如此军事重地,便是一时半会打不下来,也不过是效仿今日的[天刀岩]……再来一次围城打援罢了。”

周玉臣便不再言语,只是颔首一笑,拍了拍轩辕狗蛋的肩膀。

随后,周玉臣又看向一脸懊丧的朱无为,笑道:“朱无为,我授你为黔州卫指挥佥事,与参将王瑞一同辅佐轩辕总兵。此外,天刀岩交由你亲自督围,同时要在附近协同燕东临,筹建第二军械司,可做得到么?”

“做得到!”朱无为连忙应下,旋即恍然大悟,道:“大将军把唯一一台三弓床弩,跋山涉水地送过来,敢情不是要给我们用的?竟是拿来做样板的么?”

周玉臣哈哈一笑,混不吝地往椅背上一靠,眉宇间英气迫人:“不先叫你两个动心起念,又如何教你们全心做事呢?你便说,心不心动吧?”

朱无为、轩辕狗蛋相视无奈,自是无言。

还是谭宝珠见这两人有些发怔,又轻咳一声,提醒道:“大将军计划在五日后离开黔州,基于今日的决议,此前还有哪些要务待办,哪些需要大将军掌眼确定,且议一议罢!再者,还有下一轮会议的时间……”

四月廿五。

就在周玉臣准备离开黔州的前一日,后方传来消息——

孔孟真的胞弟孔仲珩,娶了高托山的女儿高玟,高托山厚礼为嫁妆。

高托山果然还是一条道走到黑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定点丢垃圾的时候,脑子一抽,垃圾没丢,把手里的钥匙丢进垃圾桶了。然后,我就体验了一回翻垃圾的“快乐“(yue)。

第239章

这厢, 暮色垂沉,天光渐收。祁州与黔州交界处的龙虎村。

天际隐隐一线红霞的残余,重重叠叠的树木丛林里闪着一座庄院。庄前挑起一串红灯笼, 照得阴红遍地, 大门上还贴着红彤彤的一对“囍”字。

庄院内早已是擂鼓咚咚的震天响, 几十个敞怀露胸的汉子, 吆五喝六地胡乱拾掇着。搬抬桌椅、摆张杯盏,十几样大盆盛着荤素菜肴,样式齐全, 不过多是些大肉块大肉片。在乱世之中,可见阔绰。侧院的空地上,又有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将些野猪、野兔架在火堆上炙烤。油星子噼啪乱爆,滴入火中滋滋作响, 混着汉子们粗鲁肮脏的笑骂呼喝声。那黑烟阵阵冲天,把院门上头那块“诗书传家”的匾额,熏得愈发黝黑。

正乱哄哄间,一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军汉,风风火火转入后院。刚进院门, 便听得有呜呜咽咽的哭泣声。老军汉怒从胆边生, 扯着嗓子骂道:

“还搁这号丧呢?!孔大王如今坐拥祁州, 你家小姐跟了他,岂不好过在黔州,端茶倒水地给人做使唤丫鬟?”

后院里头立着一老一少两个妇人,身上倒是穿得齐整,腰间系着红绸,鬓边也别了朵红绒花。

只是那小丫鬟哭得面色惨白, 双眼肿跟桃子似的,浑身上下不见半分喜气。被老军汉一吼,吓得浑身筛糠般乱颤,只死死拽着那年长婆子的衣袖,颤声道:“……兰、兰姨。”

那被唤作兰姨的婆子,却堆起满脸笑,迎上前道:“哎哟,老哥哥莫动气!高小姐早已收拾停当,就等着大王来迎哩!”

独眼老军汉半信半疑,上下打量着发话的人,疑道:“你是何人?”

兰姨气不喘、脸不红,挺直了腰板回答:“小人是大王从隔壁镇请来的喜婆子呀!”

那老军汉的独眼一转,依稀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孔仲珩极其重视这桩亲事,奈何龙虎村当时反抗激烈,如今竟寻不出个像样的喜娘,只得从外头请人。却没想到这喜婆子却是年纪不大,鼻直口方,声音洪亮,看来也就四十来岁的模样。

也不知这一回对方能赚多少银子?

老军汉心下嘀咕,正待转身,忽又觉出些不对味来。他猛一回头,直勾勾地盯住小丫鬟:

“既是拾掇好了,那你方才哭哭啼啼作甚?”

小丫鬟不过十岁出头,被那浑浊独眼一瞪,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须知,高小姐当初半道被劫,身边护卫的家丁健卒,大半都被孔仲珩砍杀了。其中有一对年轻兄妹,乃是自幼跟随高小姐的心腹,为了护主,落得个身首异处、开膛破肚的下场。高小姐当时便拔刀与孔仲珩拼命,那不要命的架势,是真要杀了孔仲珩。要不是她是高托山的闺女,八成早就没命了。后来这高小姐更是千方百计,带着小丫鬟逃过两回。

现在你说高小姐回心转意,愿意安安生生嫁入孔家了,谁能信啊?

就在这时,兰姨甩了下手里的帕子,拉长了声气叹道:

“还能为什么?姑娘出阁,高老爷却没能赶过来,这做姑娘的心里能高兴吗?”

“唉,也是这小妮子年纪小,不会劝人,劝着劝着倒把自己也劝哭了。哎哟,这两头劝把我给忙得呀!我说老哥哥啊,今儿这桩大喜事可全仗着我张罗,若没了我,谁去劝慰新娘子?谁替她打点妆发?嗨,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老哥哥……这得加钱呐!”

独眼老军汉一听要加钱,登时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骂道:

“扯你爹的蛋呢!这话跟老子说顶个屁用,有能耐,你亲自跟大王说去!”

说罢,老军汉斜着独眼,瞥了眼那关得严严实实的喜房。他有心想进去看看,可想到孔仲珩的德行,又歇了心思。最后瞅了瞅院门口守着的几个士卒。个个是虎背熊腰,挺胸叠肚,跟门神一般堵死了院门,是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的架势。老军汉心里这才踏实了,扭身便走。

另一端。

正堂之上,上首坐着个紫面大汉,生得与孔孟真一般无二的三白眼。身躯好似一块铁板,虎背熊腰,端的是威风凛凛。此人正是孔孟真的胞弟,孔仲珩。他套着一身红缎喜袍,鬓边插一枝罗帛红花,胸前的衣襟早被酒渍污得腌臜。

下首三四个军官正抡拳行令,喧闹无比。有个瘦长汉子输得急了,竟掣出尖刀“咚”地剁在桌上,要与赢家赌命。孔仲珩也不恼,反倒跟着满堂的军士一同叫好。

那老军汉转进正厅,见孔仲珩吃得是油光满面,浑身上下酒气冲天。他忙不迭凑上前,举着袖子替孔仲珩擦拭,满眼心疼:“哎哟我的爷!怎么喝成这样了?”

孔仲珩却一把将他推开,粗声粗气道:“别跟个娘们似的!我且问你,新娘子在后院可安好?”

“好教大王知道!”老军汉忙不迭应声道,“先前因高老爷未曾到场,新娘子啼哭了一场,小人是费尽唇舌,连哄带劝,方才劝得她回心转意,眼下已叫喜婆子与她上好妆了。”

老军汉面不改色,三言两语便将兰姨的功劳揽到自家身上,又压低声音道:“只是这新娘子性子刚烈,如今这般温顺,恐防有诈。大王,不如差人进去看看?”

“看什么看?!”孔仲珩顿时瞪起一双三白眼,喷了老军汉满脸的唾沫星子:“我那娇滴滴的小媳妇儿岂是你们能看的?!再敢多嘴,仔细老子剁了你的鸟头!”

嘿!

这护食的毛病又来了!

老军汉心下暗啐。这孔仲珩虽生得五大三粗,可对女人这块却偏执得很。当初那高小姐坐的轿子,溅得又是肉沫又是血的,多腌臜啊!可孔仲珩不许旁人窥见高小姐的容貌,愣是不准她下轿来!在龙虎村这处庄子拾掇停当之前,高小姐竟在这臭烘烘、血污污的轿子里吃住了两日,除了那小丫鬟,无人得见其面。

还有一节。

那对护卫兄妹,为什么妹妹一刀便了结了,做哥哥的却是被砍了四肢、剖了肚皮、切了子孙根才能死?

还不是因为孔仲珩听说,高小姐与这护卫相熟么?

说到底,都是吃醋给闹的!

不过嘛。偏偏有些女子就吃这一套,只觉得男人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不许她见男人,稍有不对就喊打喊杀的……那才是情深义重的表现哩!

老军汉连忙躬身赔笑,道:“是是是,大王放心!兄弟们个个都守在院门外,是半步也不敢靠近喜房呢!”

孔仲珩这才面色稍缓,咧嘴笑道:“你也忒多心了。我那新娘子细胳膊细腿的,娇弱得很,上回逃跑还摔折了腿。你叫她往哪儿逃去?再说来,高托山都把她许配与我了,这天下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老军汉一听,挠头咂摸片刻,也觉得确是这么个理。

娘家都不要她了,这高小姐还能往哪去呢?父母之言,是不想听也不成呐!

如此便也加入了酒局。

酒过三巡,只听得院外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约莫是三更半夜的时辰了。

孔仲珩已是酒酣耳热,左一碗右一杯的喝得发兴,满面的油光映着灯火,越发显得那张紫膛面皮凶悍骇人。一想到如今祁州基业全系于已身,又娶了高托山那如花似玉、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心下如何不得意?只觉得志得意满,恨不得吼上两嗓子才叫痛快!

席间几个军官拎着酒坛,还要来劝,孔仲珩却把蒲扇大的巴掌一挥,粗声粗气地骂道:

“滚你爹的!今日是我小登科的好日子,跟你们这帮大老爷们过夜像话么?滚蛋!赶紧滚蛋!”

说罢,几个贴身喽啰赶忙上前,七手八脚搀扶起已是步履蹒跚的孔仲珩,一路吆喝着,径直往那后院的喜房送去。

作者有话说:

先这样,我去弄晚饭吃!

第240章

孔仲珩喝退左右, 跌跌撞撞闯进洞房,返身将门闩“当啷”一声插上。锁了一层还不够,想到老军汉的言语, 便又紧紧绷绷地锁了两道门栓。

他喘着粗气, 朝着院外厉声喝道:“都给老子滚远点!今夜哪个杀才敢听墙角、闹洞房, 老子把他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待院中步履杂沓渐远了, 四下寂静,孔仲珩这才眯起一双醉眼,朝屋内望去。但见房中春台上只孤零零点着一盏浑浊油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房间,映出一床销金红罗帐子。帐子严严实实垂落着,从头遮到床底,帐里隐约透着个人形。

当中的桌子上,摆着冷冰冰的合卺酒, 旁侧一对红烛竟未点燃,左右高低的烛台也都熄灭了,只余满室阴影重重。

孔仲珩一看,心下嘀咕:

怎地只用油灯却不点蜡?哎哟,我这新过门的小媳妇也忒会持家了, 竟省俭至此!跟了我孔仲珩, 难道还能短了她这几文蜡烛钱不成?

他当下踉跄两步, 抬脚将碍事的前襟一踢,又故作斯文地攥住衣角,迈着虚浮的四方步,装模作样朝帐内拱了拱手,夹着嗓子道:

“——夫人,拙夫来也。”

红罗帐内的人影依旧端坐, 纹丝不动,一言不发。

孔仲珩心想,新媳妇嘛,从前也不曾结过婚,这是害羞呢!待会儿入帐,须得仔细些,莫再惊了她。此番定要温存小意些,好生将她拢住,往后才能踏实跟我过日子。

如此想着,孔仲珩便晃晃荡荡地走到帐子边,却不急着掀帘,反捏出一副黏糊糊、假温柔的腔调,道:“夫人呐,拙夫晓得你受惊了。定是那日喽啰们行事粗鲁,做事腌臜,吓着了夫人,今日拙夫在此赔个不是。你若肯谅解,便请出帐一见,可好呀?”

帐中人影微微一颤,轻轻“呵”了一声,似怨似嗔。

哎哟,竟还使小性儿!

孔仲珩本该恼怒。他这般低声下气,识趣的娘们早该顺杆爬下,乖乖出来温存了。可怒气方起,却又被这一声轻呵搅得浑身酥麻、神魂颠倒,不由暗道:我滴个乖乖!高小姐向来冷若冰霜,那漂亮的小脸蛋整日绷得死紧,跟冰山似的。何曾有过这般如嗔如娇的模样?

也罢,也罢!

有道是“堂前教子,枕边教妻”,新媳妇不懂规矩,往后慢慢调教便是。

孔仲珩当即松了拳头,长叹一声,摆出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听说夫人为那几个死鬼护卫哭了数日,昨日还偷偷烧纸点蜡……夫人呐,不是拙夫说你,这事,着实该怪你自己呀!”

帐中的人影微微一滞,默然无声。似乎是怎也想不明白,半道拦劫的是他孔仲珩,虐杀护卫的也是他孔仲珩,如今怎地反倒怪到自己头上?

孔仲珩浑不在意,惬意地朝边上一歪,一屁股坐在床边绣凳上,厚实的身板紧紧倚着床帐。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贼咧咧一笑:

“女子为柔,男子为刚。当初夫人要是愿意亲亲近近地让我摸一下,与我相亲相近,我能不顺着你吗?常言道[百炼钢也敌不过绕指柔],再是铁石心肠的爷们,也顶不住娘们的温柔呐!你说说,当初你若是抱着我的胳膊,哭两声,说几句软话,我能杀了他们么?”

帐子里的人,似乎被这话问怔了。

孔仲珩见新娘子不像往日一般,张口便骂,斥责不休。只道是对方回心转意,认命了,当即便心猿意马起来:

“……夫人若是不信,现在便与拙夫亲近亲近,也好教拙夫学一学如何爱护女子罢!”

说罢,孔仲珩再也按耐不住,一只大手就往那销金帐里摸去。

这一摸,不偏不倚,正正摸在新娘子的腰上。

孔仲珩当场就懵了!

那高小姐高玫素来身子纤弱、玲珑娇柔,不该是这样的腰条啊!昨儿她还弱柳扶风的,怎么一晚上的功夫,竟连腹肌都绷出来了?

孔仲珩正蒙圈呢,那“新娘子”却忽地探出一只手来,一把扣死他胳膊,发力朝帐里猛地一带!力道沉狠,竟扯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栽进锦被之中!

可未等他鼻尖贴近被褥,下巴又挨了一记重拳,只打得他金星乱迸、齿根酸软,紧接着对方手掌一翻,又将他轻轻巧巧往外一送!竟将孔仲珩这百来斤的魁梧身躯,如弹出的石子一般摔飞出去!

老天奶,我这新娘子手劲可真大呀!

孔仲珩踉跄退了好几步却止不住那退势,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直直撞向墙壁,发出“咚”地一声闷响。他给撞得是头晕眼花、浑身发痛,半晌才软塌塌沿墙滑坐于地,“哇”地吐出一口血沫来,里头还混着几颗白生生的大牙。孔仲珩是又痛又委屈,拼命瞪起一双昏花的醉眼,含糊道:

“夫人啊……你、你打我做甚呐!”

这时,却见一只苍白如玉、修长有力的手,掀开了红罗帐。帐中人缓缓站起身来,低声笑道:

“不是你说的,要与我亲近么?”

孔仲珩的酒意霎时吓醒了一半,不对啊,这嗓子怎么是个爷们!?

那人沉稳的步履步步靠近,一道高挑劲瘦的身影当头罩下,灯色中映出一张清俊如玉的少年脸容。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孔仲珩,眼目中一片冰冷,嘴角却偏偏噙着一丝笑意。杀意凛然的神情,衬着那张昳丽容颜,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意态。

孔仲珩先是勃然大怒,破口骂道:“哪里来的兔儿爷?!你与高家那贱人是什么关系!”

骂完他才反应过来,现在哪是抓奸的时候?他急忙扑过去拨那门栓,奈何门栓卡得死死的,拨了一道还有两道!

眼见一时半会出不去,孔仲珩只得拍着门,扯开嗓子喊道:“——来人!快来人呐!”

可院外的那帮军汉喽啰,早就被孔仲珩骂走了,此时哪还有人应?再加上,孔仲珩下巴上挨了那记重拳,不仅崩断了大牙,估计下巴骨也给砸裂了,喊叫声混着血沫呜呜咽咽的,声音尽在血污里打转呢!谁能听得清楚?

那少年也不急,他慢条斯理几步上前,一脚把人踹开,靴底紧紧碾着孔仲珩的下巴,语气却依旧轻柔温文:

“这样,够不够亲近?”

“唔唔!”孔仲珩原本就剧痛难忍的下巴被这一碾,更是痛苦难耐!登时是涕泪横流,糊了满面!

他暴怒之下探出双手,手掌合拢死死扣住少年脚踝,十指发力,青筋暴起。这等能捏碎核桃的手劲,寻常汉子早该哭嚎叫痛了!

岂料那少年竟纹丝不动,反而呵出一声轻笑,仿佛对方只是在替他掸灰搔痒!

少年脚下又暗暗添了几分力道,故作委屈叹气: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这样亲亲近近地摸了许多下,还不够吗?”

“唔唔唔!”孔仲珩心中大骂:你大爷的!你踩着老子的下巴,叫老子怎么说话?

少年似乎也想到了这点,颔首道:“——哦,我懂了,要搂胳膊是吧?行。”

话音未落,少年手掌一翻,扣住孔仲珩右臂,轻轻巧巧地向外一拗!

——咔嚓!

一声关节错位的瘆人声响,孔仲珩的肩关节竟被生生卸脱,整条胳膊软塌塌的垂落在地!

孔仲珩痛极欲狂,却偏生嚎不出声,只得眼睁睁见那少年笑眯眯地又问“这般可好”、“还不行吗”,随即抬脚连连践踏,“噗噗”几声闷响,便将他两条腿骨逐一踩断!剧痛攻心,孔仲珩浑身冷汗,几乎昏死过去!

如此这般,少年这才挪开靴子,缓缓掣出腰间长剑,剑光映照着他冷峻的眉目:

“不成,我清清白白一个男子汉,若再与你亲近几回,往后可就没人要了。”

说罢,少年回头唤道:“——高小姐,还是你来吧。”

在孔仲珩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玲珑娇柔的高小姐高玫,从床后面走了出来。她未着嫁衣,反是一身缟素,面容惨白如纸,唯有双眼红肿似血。一见孔仲珩血肉模糊的惨状,高玫扭头便呕,可吐着吐着,却忽地泪流满面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至极,直笑得孔仲珩毛骨悚然!

少年则用帕子仔细擦了擦剑柄,这才倒转剑锋,递与高玫:“想往哪儿捅往哪捅,不必客气。”

高玫抹了把眼泪,微微颔首。双手携住沉甸甸的长剑,却提剑就砍!

嗤啦一声!血肉应声飞溅!

少年眼疾手快,扯过红罗帐一挡,严严实实遮住泼天血沫。可高玫就喷溅得满头满身鲜血,暗红刺目,骇人至极。她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沫,哑声问道:

“孔仲珩,你记得自己砍了他们多少刀么?”

孔仲珩痛得蜷缩起来,听了这话,便阴沉沉地骂道:“我早该知道……你是个贱人!好好的夫妻不做……原是要与你那相好的护卫报仇呐!既如此……当初为何……却不承认你二人有私?”

高玫嘴唇颤动几下,脸上浮出似嘲讽似悲哀的神色,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默不作声,举剑再刺。只听“噗嗤”、“噗嗤”之声不绝,一连捅了几十剑,直把孔仲珩戳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末了才一剑狠狠扎进他张开的口中。

然后,高玫喘了口气,转头看住少年:“文大侠。”

“我与那对护卫兄妹,从无私情,与死在祁州的二十三名护卫,更无半点男女之意……说来,他们奉家父之命,强押我至黔州,我心中亦是怨愤。可这二十三个人,既然因我而死,致死都不愿让我落在孔仲珩手里……我高玫便拼却一死,也得全了这番生死与共的豪气!”

“文大侠,多谢你,没有让我沦落到最不堪的境地……去报仇雪恨。”

名唤“文大侠”的赵况本人,正拔出剑来,仔细检查剑身上的豁口。听得这话,他抬目看了一眼全身浴血的高玫,正色道:“不必客气,货钱两清便是。”

“——高小姐,听说你会模仿令尊的笔迹?”

作者有话说:

赵况:我清清白白的腹肌,就这样被摸了。高托山(隐约感觉大事不妙)。小况终于有机会出场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