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230(1 / 2)

无冕之臣 赵刻 22756 字 20天前

第221章

须知, 周玉臣确实计划要对祁州动兵,但眼下却不是时候。

转眼就是季春三月,正是庄户人家忙着耕种的时节。黔人为何如此重视祭树神?还不是为了鼓励农桑, 以备秋收之粮么?打仗, 打的是一个全员动兵, 不是仅凭将士悍勇便能成事的。一旦开战, 不仅要征兵抽丁,还要支应地方的驿道、粮仓等一应物事,哪样不要人?

此时动兵, 必定耽误黔州春耕!

其次,黔州这班人,或是因为周玉臣的容让,又或是为了长久的利益,暂且和梁廷绑在了一处。可双方合作的时间终究太短, 彼此之间还未磨合,真要动起手来,作战上的配合也十分有限。

更有一节,那祁州与黔州地界紧邻着,风俗民情颇有相似。两边都自认是蚩尤血脉, 极重宗亲故旧。便是饮食穿戴, 也多有相近。是以, 两方的百姓,多多少少都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真要打起来,保不齐阵前就有人叫嚷:“对面的是二叔伯么?” 对方则应道:“哎哟,是大牛啊,你咋也被抽丁啦?”

……你就说说,这还怎么打?

更重要的是, 眼下燕州局势不稳,周玉臣须得尽快回去。可主将不在中军坐镇,却要在黔州开战,你让黔州的百姓将士如何是想?只怕沈重第一个就要跳出来急眼!

一旦开战,周玉臣哪里还能离开?

朱无为是个用兵多年的宿将,怎能不晓得其中利害?当即起身附和道:

“邬大哥此言,确实透彻!如今黔州的周家军,满打满算不过七千人马,还多是步卒。千里迢迢到此,已是人困马乏。再加上对黔州地形不熟,少不得要依仗黔州兵……仓促用兵,绝非上策。不如先探清虚实,再做计较。”

邬遣见朱无为竟然肯出来支持自己,不由微微一怔,脸上便显出几分得意。他矜持地咳嗽一声,也道:

“探子来报,孔孟真在祁州聚集的兵力约万余人,大半是本地流民,实不足惧。大将军,他们连虏人都不敢杀,如何敢与咱们一战?倒不如以逸待劳,耗也能耗死他们。”

轩辕狗蛋却连连摇头,瓮声瓮气道:“好教两位将军知道!你们觉得时局尚可,还能徐徐图之,孔孟真、高托山可未必容你磨蹭!高托山的女儿前脚才失踪,后脚孔孟真就敢在边地上聚兵,哪有这样巧事?”

“高托山能想着把闺女送过来当使臣,必定是存了跟朝廷和谈的心思。便算孔孟真想拉他入伙,一时半会也难说动。如今高小姐失踪,燕州乱了,孔孟真又点起兵马……只怕这伙鸟人早有算计,专等此刻发难!”

听得此言,邬遣、朱无为二人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三件事情凑在一块,环环相扣,着实有些蹊跷。

而且檀州商人、高托山、孔孟真这三家,归根究底,都跟虏人脱不了干系。

此时,轩辕狗蛋又道:“朱将军说俺们人困马乏,这话也是实情。可俺们好歹脚踩黔州地,背靠黔州粮!孔孟真、高托山纠集万把人,千里迢迢从祁州来此,便是邻州,那也是客军!他们劳师远征,又没有一应的驿道、民夫做支应,久战岂是俺们对手?只要前几场战事打赢了,把这伙撮鸟的胆气打没了,把俺们的威风立起来。俺就不信,孔、高这两个临时搭伙的夯货,还能是一条心?”

“大将军,末将以为,此时动兵正是良机!何不趁您还在黔州,直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轩辕将军所言速战,固然有其道理,但是——”

朱无为立即向周玉臣拱手,神色肃然:“大将军,燕州乃根本之地,如今暗流涌动。若战端一开,迁延日久,而大将军羁留黔州……倘若燕州有变,该如何是好?此中风险,不可不察!”

邬遣也道:“大将军,非是我等怯战。虽然是在黔州本土,又有黔州兵可用,可他们教习不足,便是末将、朱兄弟留下,效用也十分有限。当初京畿大战,末将与孙勉、朱无为、齐珍几位兄弟,都是临时调拨的将佐。大将军不也费了几场前战,小心用兵,才让我们熟络起来么?咱们尚且如此,何况是梁人和黔人呢?将与兵互不相熟,若是仓促出兵,只怕要酿成大祸!”

众将一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说到底,以眼下情势,无非也就两种选择——

其一,先备战事,再从燕州调一支军马入黔,待敌情明朗、诸事齐备,再对孔孟真动兵。但真要这样,周玉臣势必要在黔州多耽搁个把月了。

其二,立即开战,借着周玉臣还能在黔州督战,尽快完成战略部署。此后周玉臣即刻离开黔州,返回燕州主持大局。不过这样一来,后续的军事调动、战术决策,都得交给黔州主将来定夺。

那就涉及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了——

谁能替代周玉臣,作这个黔州战役的总指挥呢?或者应该说,除了周玉臣,谁还能拿得住黔燕两路兵马?

周玉臣沉吟片刻,忽然转目看向邬遣:

“你方才说齐王殿下养病期间,是镇安郡王出来安抚民心?郡王一向深居简出,如何主持得燕州事务?便是他肯出来,又如何支使得动燕州诸人?”

邬遣是武弁出身,对于这等政事变动的敏感度十分有限,当下便是一愣!

呆了半晌,邬遣才禀道:“齐王殿下病得急,大夫说是劳心所致,好生将养些时日便无碍。这事原没几人知晓,病情也还算稳当。”

周玉臣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这点她也猜到了,赵况要真有大事,燕州不会没有消息。

只是赵况一个养尊处优……好吧,算不上养尊处优,一个吃穿不愁的皇子,好端端在燕州待着。又有什么事情须得劳心劳力?

邬遣又道:“可不知怎么地,齐王殿下刚刚病到,消息就传遍了渠城。偏巧那时又有衙门老妪、苟家姑娘剖腹两桩案子齐发,坊间便有流言,说是齐王殿下病了,才失了对官兵衙署的管束。因此,有人便提议,请镇安郡王出来安抚人心。”

且说,邬遣自己说这话时,原本也不觉得怎地。

可见眼见詹华容、黄羚君、苏弥、燕东临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不对味来。一时间也慌了神。

周玉臣面色无波,声词平静,又问:“是谁把镇安郡王请出来的?”

这个邬遣倒是知道,当即道:“是皇上派来的副元帅程叔敬、新任燕州布政使冯泊,还有几个苟氏出身的将官。”

程叔敬、冯泊二人,名头虽大,看起来最像主事者。可他们二人都是刚刚入燕的外臣,在本地经营有限。短时间内,谁都不可能靠近镇安郡王,并与之相熟。

所以,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周玉臣皱眉问道:“苟氏将官?”

邬遣点头道:“大将军当初解救中渡镇,不是在檀州苟氏借过庄客么?有几个苟氏子弟,当时被将军留在了中渡镇。后来他们跟着镇安郡王,一路到了渠城。眼下在郡王身边听用的,便是这几个。”

檀州苟氏,就是当初周玉臣在阵前斩杀苟器的那一脉了。

苟器因调戏女子而受惩,功劳又比不过平夷突骑、武宁铁骑等人。檀州苟氏当时便怨气冲天。后来被周玉臣借着燕州苟氏的分支,以及檀州柳城的商贸,勉强压了下去。彼时的周玉臣,并没有把檀州苟氏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檀州苟氏不知不觉中,已经跟镇安郡王走到一处!

“那剖腹自证的苟家女郎,是燕州的,还是檀州的?”周玉臣又问。

邬遣怔了怔,道:“好像是燕州的一支远房。”

周玉臣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燕东临却脸色陡变,起身正色道:“燕州苟氏的苟戎,手里捏着柳城到渠城的商路,乃是利害干系之人,如何能让他的本家插手燕州边防?”

这话邬遣哪里敢接?还能因为什么,渠城一众官员,大概是觉着苟戎是第二个投诚周玉臣的世家,态度又十分谦卑。因此在用人上,便不大计较,毕竟横竖都是“自己人”嘛。

也难怪能被蒲寿庚抓住把柄,说燕州衙署是官官相护了!

可这话邬遣没法说,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犹豫道:“大将军,末将听闻,那苟家女郎确然是个做实事的。蒲家人说的私藏货物,九成九是构陷,她都被逼得以死明志了,这事……”

“我明白,此事容后再说。”

周玉臣抬手止住邬遣,目光扫过燕东临、黄羚君、詹华容等人,最后落在詹华容身上:

“小詹大人如何看?”

见没点到自己,黄羚君脸色掠过一丝黯然。

詹华容肃然出列,大半个身子遮了黄羚君的视线,沉声道:“禀大将军。臣以为,孔孟真一事,与燕檀二州的走私案,乃交关之利。如今现在燕州被查得严实,这帮人走不了货,所以才要借着黔州战事搅浑水!”

“倘若此时,云州、澜州方面,借着大将军被黔州战事所困,在燕州鼓动军队、煽动人心……闻人鹤、柳朝两位大人该如何是好?甚至对方也无须杜撰,只消把周大将军在黔州受伤、黔州战事爆发的风声放出去,便足以动摇燕檀民心了。”

周玉臣抬起眼目,沉声道:“如此说来,你是赞同轩辕参将的决策了?”

“是。”詹华容点头道:“臣以为,当速战速决,即刻开战。”

轩辕狗蛋的腰杆,瞬间就直了起来。

邬遣已是无言,但朱无为却骤然起身,沉声道:“小詹大人精于政务民情,却不知兵事!须知兵家最忌[散地作战]!若以黔勇守黔土,一则恐其顾念家小而怯战,二则恐其滋扰乡里而失民心。便是要打,也须待燕州援兵入黔,方可动兵!”

詹华容一时语塞,她确是不通兵事。刚才的种种考量,也是从政治格局的角度来谈的。

但轩辕狗蛋就憋不住了,当即也站起来:“还要调多少燕州兵马入黔?一万?还是两万?燕州门户还要不要守了?!说什么以逸待劳,什么徐徐图之……现下是两家合力打俺们一个,你倒要让他!你也是官兵,天底下哪有官兵避盗匪的道理?!一旦攻守之势确定,我军就只剩招架而已了!”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周玉臣忽然笑了,语气轻松:“多大点事,都这么严肃做什么?议不出来就先休息,再大的战局也不急一时。”

众人见周玉臣神态轻松,心里也跟着一松。再者,天色向晚,也该吃饭了。当下便各自散了。

晚上刚吃完饭,燕东临、詹华容二人,相继来见周玉臣。

燕东临开门见山,便道:“燕州回是不回,大将军可有定夺了?”

詹华容微微侧目,竟是“回不回”,而不是“打不打”。

看来,这家伙跟自己想的一样……都笃定周玉臣是要立即开战了!只是,谁为黔州主帅?

作者有话说:

所以,有人能猜到,小周会用谁当黔州主帅么?

第222章

灯火摇曳, 映得房内光影重重。

周玉臣面色沉静,撩起袖口,就着面盆里冰浸浸的清水, 狠狠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她的声音却异常笃定:“自然要回。”

燕东临紧绷的肩膀顿时一松, 却也只是微微一颔首, 步履从容地趋前两步,清声附和:

“东临亦深以为然。目下局势,大将军当速返燕州, 以定人心。”

周玉臣用巾帕拭净面颊,冷水一激,头脑也清明了些许,她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你两个寻我,怕不止为这桩事吧?说罢, 黔州主帅一事,心中可有成算?”

话音未落,朱麟已悄无声息地奉了茶上来,又在两位佐臣面前各布了几碟点心。末了,他端上一碗浓黑药汁, 两只素面无签的药瓶, 轻轻搁在周玉臣手边。做完这些, 朱麟目光在燕、詹二人脸上一掠而过,随即瞥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燕东临何等通透,知道这是在催促他们长话短说,莫要打扰大将军休息。

他与詹华容递个眼色,却见她兀自怔忡,目光紧紧锁在周玉臣略显苍白的脸容上, 显然已神思不属。

燕东临唇角微沉,便当先开口:“我举荐朱无为。”

“邬遣资历尚浅,又是今日方抵黔州,对战局了解有限。况且,他与轩辕将军都是檀州人,平生只在平川大野里走马,何曾钻过深山老林?黔州地形崎岖,林壑深阻,他们二人排兵布阵的法子,怕是不大使得开。而朱无为用兵持重,思虑也周全。再者……黔州此地,须得熟谙地形的本地宿将,方能调度全局。”

周玉臣仰头把药一饮而尽,习惯性往怀里摸时,动作却是一顿。旋即,她又若无其事地颔首道:

“少年老成,不愧是燕公子。”

燕东临见她没驳斥,心下略宽,那股世家子弟的疏阔气度更显从容,接着又道:

“再有一条,诸将之中,唯朱无为追随大将军的时间最久。从燕州中渡镇到京师,再到黔州桥头堡……想来,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将军的战略了。”

周玉臣点点头,又从药瓶里抖出几颗药丸丢进嘴里:“这话倒也在理。”

燕东临连得了两次肯定,原本盘踞在心里的郁郁之气渐渐消散。他冷眼旁观着黄羚君,整日缀在周玉臣身后,甘愿充当书吏任由使唤;苏弥不仅替周玉臣交游士子,还得给京师、江南两处写颂词赞诗。更不提,朱无为、邬遣几个将军为在周帅面前露脸,闹出多少争风吃醋的荒唐事。

而燕东临自有傲骨,岂能做这等谄媚之事?

卓然超群,凭的是胸中丘壑、腹内甲兵,岂在区区谄媚逢迎!

思绪电转间,周玉臣的声音已再度响起,她转向詹华容:“你呢?想法也跟燕公子一样?”

詹华容被周玉臣点名,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她定了定神,神色一肃,摇头道:

“不,正因为朱无为是黔人,所以主帅不可委任于他!”

“大将军,竹林寨所在的桥头堡乃军事重地,两军开战,贼寇必攻此堡!所谓近乡情怯,没有人想在自己的家乡用兵,一旦临阵决策时,将帅也容易因情改志。否则,朱无为今日也不会有[须得燕州调兵才能开战]的这般言语了。”

“用朱无为,便等于只能用周家军。”

燕东临怔住,詹华容的话他无从反驳。今日朱无为虽然说得条条在理……可是有一点是无法否认的,那就是朱无为的战略方针,确实是以周家军为重。甚至还有须得徐徐准备,再从燕州调兵入黔,方可一战的想法。

但是……

“但是朱无为提出的[散兵作战乃用兵大忌],此言非虚。”周玉臣慢条斯理地揉捏着膝盖,道出了燕东临心中所想。

詹华容不慌不忙,道:“只要是在黔州作战,何处不是散兵作战?此役能动用的周家军不过七千,主力仍是黔州本地兵马,此乃定局。既困局已定,当选能破局之人。”

“臣以为,当选轩辕参将为主帅!观其今日所言,此人深谙避实击虚、借势打力之策。选帅,首重其运筹帷幄、谋虑深远之能,岂能事事仰赖大将军麾下的周家军?”

燕东临从詹华容开口的那一刻,便猜到了她的推荐人选。

眼下在黔州的将官有限,能与朱无为品级相当、且军中威望匹敌者,确实也只有轩辕狗蛋一人。但是这二人,都是首次主导这种规模的大战。朱无为或有“黔兵守黔”的局限,可轩辕狗蛋那套主动出击、力求速胜的打法,在燕东临眼中更是莽撞至极!

他忍不住转目看向周玉臣,却见她眉宇间尽是倦怠之色,似乎分神了片刻。

一时间,燕东临又放缓了语气,低声道:“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互为辅助。”

周玉臣听罢,微微颔首,笑意却明冽:“我也是这般打算。”

“调兵遣将,主在因时制宜、决断自若……因此,反而不必像我。如此,以轩辕狗蛋为主帅,统筹全局。朱无为任副帅,可制其行险冒进。邬遣熟悉燕州兵马,亦留下调用。”

前半截话,尚在燕、詹二人的意料之内,可后半截话却让二人同时一怔!

詹华容先一步反应过来,道:“大将军身边不留扈将么?”

周玉臣摇头道:“不留,回燕州而已,又不是打仗。留扈将在身边做什么?”

燕东临皱了皱眉头,又道:“那么,大将军打算何日返燕?”

周玉臣忍耐住呵欠,命令朱麟把文书匣子搬过来,才道:“在第一场大胜后,便回去。”

这话就很没个着落了,毕竟战争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万一迟迟不能胜利呢?

再说,要怎样才算大胜?斩将?敌人投降?还是剿灭对方的主力军?

詹华容几次欲言又止,但想想周玉臣的脾气,八成劝了也没用,最后只得作罢告退。

房间里一时恢复了安静,只有绵绵雨声。

本来朱麟见周玉臣非但不休息,还要继续处理公务,脸色就有些难看。结果一扭头,发现燕东临居然还坐在旁边,不仅不劝谏几句,还配合地应答周玉臣的一两句问题。

霎那间,朱麟的脸色就更臭了。燕东临只当没看见,他陪着周玉臣又料理了几桩事务,包括军械司的进度、两笔基金的调用分配……其中最为简单的,大概就是文牍房给蔑里干写谴责信,要求放回余博然这一事了。

燕东临知道,这时候写什么抗议书、谴责信,都不可能让蔑里干把人放回来。

但这是一种态度。

只有周玉臣表现得足够在乎余博然这个使节,余博然在蔑里干羁囚期间,才能为虏人所重视。如此才有以后安然回来的可能。

毕竟,这世上没有可恨的敌人,只有“值钱”的筹码。

燕东临想着,视线不经意落在案头那瓶白色山茶上,花瓣已然零落,散落着三三两两的雪意。

这时,周玉臣也抬起头来,似乎这才意识到,刚才应答自己问题的人是燕东临。

而朱麟则站在一旁,抄着手,脸拉得老长。

周玉臣最近被詹华容、朱麟的这种“慈母”眼神看多了,一时也是无奈,只得转头去看燕东临:

“燕公子可是还有公务要说?”

燕东临则定定地看了看周玉臣苍白的脸色,又望向案上厚厚的一摞文书,最后轻声道:

“也没什么话,要说与公务相关,也只有一件:你既要澄清寰宇,安定天下,怎可如此不爱惜身体?我燕东临不想为任何人簪白,就算是你……也不行。”

说罢,燕东临起身便走。

周玉臣微微一愣,目光落在案头整齐收拢的一簇花瓣上。这才想起,自己曾在燕东临鬓边簪了一只白芍药,还说了句“天家恩惠,雷霆雨露,我受得,燕公子也受得”的狠话。

那是她对他最直接的警告,以白花寓示丧事。

今日居然被燕东临拿来警示自己,应当好好保养身体……周玉臣一时莞尔,随后又在朱麟哀怨的目光中,讪讪地拿起了下一份文书。

三月初二,黔祁边境。“大魏天王”的中军大帐下。

此时,孔孟真、高托山两位大王的心情,可谓是十分轻松,甚至还带着几分惬意。

根据北鹤庵的情报,周玉臣第二批进城的队伍约莫几千人。满打满算整个黔州的周家军,绝对不过万人。再加上江捷南下勤王的时候,早将黔州精锐抽了个干净,剩下的尽是些老弱病残,甚至是“只见其名不见其人”,用来吃空饷的虚丁而已!

就算周玉臣在黔州召集兵勇,守军也是鱼龙混杂,不堪大用。

再加上燕州现在已然显露乱相,这个当口,再调拨军队是不可能的。周玉臣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教自家的老巢空虚,不然云州、澜州的虏人随时都能过来抄家!

也就是说,周玉臣辛辛苦苦折腾一年,现在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又是以少胜多!

想明白这点后,高托山就有些不乐意了:“我说老孔啊,你就不能让兄弟们歇一歇,顺道再探探实情?非得现在急吼吼地就开战?”

孔孟真仍是穿了身盔甲,站在一身红袍的高托山旁边,乍一看更像个裨将,哪有当大魏天王的气度?

然而他一开口,便是声若洪钟,斩钉截铁:

“歇不了。我们歇息的时候,人家也在城里养精蓄锐,回头给你来个坚壁清野,你能咋办?要打就得现在打!”

如果燕东临在这,大概会大吃一惊,因为孔孟真的决策,跟轩辕狗蛋的想法是一模一样!

都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高托山沉吟半晌,也觉是理,又道:“话虽这般说,我那余州军马调拨至此,尚需些时日。周玉臣那厮又是个惯会用奇兵诡计的,这仗可怎么打?”

孔孟真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摇头道:“老高啊老高,你把周玉臣看得太高了。你也不想想,燕州现在出了这么多烂事,周玉臣还能在黔州安坐不动?她再怎么能耐,也只是一个人!”

“这临阵指挥,讲究的是令行禁止,贯彻始终。我料定,周玉臣最多能在此主持一场战事,然后就得尽快赶回燕州收拾局面。到那个时候,留下的守城将领,是依她旧章行事?还是重新拟定策略?”

高托山听了纳首不言,只不住点头。

很多事情,往往坏就坏在“领导的威望太高”,这样反而没有第二个人敢改变她的决策。甚至会在不知不觉中,模仿她的战略打法!

孔孟真又用筷子,在沙盘上点了几处:“这样,我以中路军,分别攻克桥头堡、田官堡两处。周玉臣在这个当口,必定得在桥头堡坐镇,周家军的主力也多半聚集在这。那黔州通往燕州的谷溪堡,约莫不会增兵。”

“待她识得兵力不济,待要从谷溪堡退兵时,你的东路军也已经在堡外守好了。如此三路齐发,三面合围,除非她要撇下军队自己走山路遁逃,否则,她死也得给我死在黔州!”

作者有话说:

谁家好人窜稀还带续集的啊啊啊……现在心里只有:老高,小周,打起来,打起来!

第223章

三月三日, 祁州叛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了进攻。黔州关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虽然轩辕狗蛋早有布置, 但调动的速度还是比不上已经整装待发的孔孟真!

因此, 轩辕狗蛋只得弃了前哨太极镇, 与朱无为一道, 以5000名周家军、2.3万黔州兵退守田官堡;邬遣引4000名黔州兵,扼守谷溪堡;桥头堡则由原黔州参将王瑞镇守,领2000周家军、8000黔州兵。周玉臣亦在此处坐镇。

此时此刻, 双方非常清楚。

仅以黔州关防目前的所有兵力,既要稳住舞阳河,又要守住西起田官堡、东至谷溪堡的防御阵线,同时,还要维持从燕州一直延伸到黔州赤水河的补给线……实在是太难了。因为周玉臣手中的军队着实太少, 如此左遮右护的防御战线,严重分散了黔州关防的兵力。

然而。

另一边的祁州叛军,总人数却在8万以上,更不提还有正在调动的余州叛军了!

至三月七日,祁州叛军势如破竹。舞阳河被孔孟真的西路军所占领。此河乃祁黔古道咽喉, 上通滇黔, 下达楚越。这般一来, 黔州一条水路命脉,便捏在孔孟真掌中。非但自家物资转运更便宜,周围关防官兵的补给,也能被一刀切断!

三月九日,舞阳河附近的大小寨子,纷纷倒戈叛军。

此乃情理之中。祁、黔两州言语风俗原就相通, 周玉臣在黔州经营的时间太短,根基只在腹部的桥头堡并周围几个大寨。那些边角小寨,或念着血脉亲缘,或只为自保求生,投了叛军也实属寻常。

三月十二日,孔孟真率领的中路军,继续向前挺进。其主力军约莫2.4万人,直取田官堡。左翼1万人沿着西面的天刀岩,向乌江西侧前进,负责从侧翼分散沿途的关防部署;右翼的1.8万名叛军,则沿着乌江东侧向,途径蔡官屯,向桥头堡发起进攻。如此便可牵制此地的守兵,彻底阻断救援!

且说,孔孟真到底是军官出身,确实知兵。

田官堡是重要要塞,围困之下,必然要促使黔州关防继续调动兵力,转而分散兵力去营救田官堡。

分兵越散,则兵势越弱。

届时,只要孔孟真的用兵得当,东南西三面夹攻之势一成。既能消耗黔州关防的援军,又能把周玉臣的兵力彻底切割开。而黔州的城池多建在山间平地,一旦被攻城部队团团包围,想突围是难了!如此围城打援,不仅能消耗黔州关防的主力军、攻破城堡,还能把周玉臣彻底耗死在这!

三月二十日。

事情果然如孔孟真所料,在舞阳河之后,蔡官屯、天刀岩的寨子相继被攻占,几乎是一触即溃。桥头堡的南面也出现了祁州叛军的影子,黔州的正面防线似乎已经全面崩溃。

三月廿一日,桥头堡内一片愁云惨淡。

毕竟孔孟真彻底预判了轩辕狗蛋的战略部署,前线多个城池节节败退,那些把祁州叛军视为蚩尤后代的百姓,不想跟叛军作战;而另一部分不认此说的百姓,则把叛军视为梁人,将战事看做又一次的黔梁之战!

“大将军!如今黔州危急,大将军当尽快向东撤兵,以避兵锋!”

说话的是沈重,往日那份和气早不见了踪影,此时是又惊又怨:“早知轩辕将军如此轻率误事,当初就不该把军务托付与他!若是因此耽误了将军和齐王殿下的大计,可该如何是好?”

“况且,大将军深孚众望,贼寇无不以斩将而趋之……不如借势与他们唱一回空城计,如此即可安保自身,又能牵制盗贼。”

话很铿锵有力,也很顾全大局。

如果不是沈重吓得两股战战,大概会更有气势一些。

其余黔州官员亦纷纷劝道:“正是!大将军千金之躯,当避其锐气,立即移至谷溪堡为上!”

而齐青、燕东临、黄羚君等一班文臣,却按捺不住了:“大将军乃国之干城!连大将军都退了,桥头堡军心岂不溃散?”

就连近来寡言的谭缙,也破天荒地跟沈重唱起了反调:“今日退一城,明日又退一城,来日又该退往何处?不可污了大将军的清名!”

当然了,堂上七嘴八舌,多半是在唾骂总揽军务的轩辕狗蛋。

毕竟在众人看来,以周玉臣的历史战绩而言,如果是她亲自来指挥战事,指不定祁州叛军连太极镇都过不了!

至于这埋怨的背后,有多少是冲着“用人不明”的周玉臣……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周玉臣垂目看向面前的沙盘,毋庸置疑,孔孟真的叛军已经形成了三面切割之势。

端的是处处火起,八方告急!

便是那素来沉稳的黄羚君,此刻也按捺不住,对周玉臣道:“大将军,英杰立世,贵在识时务。且暂退一步,留存根本……”

谁料话未说完,周玉臣却抬起眼目,露出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容来:“退?”

只此一字,帐中已是一寂。

少年统帅环视群臣,声气不高,却字字决断:“为何要退?”

“——如今陷入死地的,不是我们,而是孔孟真!”

此言一出,直如平地惊雷!堂下诸臣,便是沈重、谭缙这等老成之臣,也一时愕然失语。

沈重更是按捺不住,急声追问:“大将军,此话怎讲?!”

与此同时。

田官堡,议事厅前。

“此话怎讲?”轩辕狗蛋听得同样的问话,哈哈一笑,手指点着沙盘:“朱兄弟是瞧着舞阳河、天刀岩、蔡官屯这些地方尽数陷落,便觉得咱们败局已定?”

且说,朱无为对于最早跟着周玉臣斩将搴旗的轩辕兄弟,心里是叹服的,况且自己做副将,也是周玉臣的命令。

他强忍着焦躁,咬牙切齿道:“末将只是不明白。当初主帅您说要速战速决,打几场漂亮仗,震慑那些叛贼……可如今节节败退的是咱们!怎么反倒说是孔孟真的处境危险了?”

轩辕狗蛋却不以为意,他点点头,手指头挪到沙盘上那条代表河流的长线上:

“朱兄弟,认得这是哪儿不?”

朱无为心中怒火更盛!

都火烧眉毛了,还在这问东问西,便不是黔人也该看得出来这是条河吧?!

在这么墨迹下去,桥头堡怎么办?那些被占领的城池险要又该怎么办?猴年马月才能夺回来?

朱无为勉强压住怒气,硬邦邦道:“此乃乌江!黔州第一大河,澜江大支流!”

“嗯,”轩辕狗蛋应了一声,那手指便在乌江两岸虚虚一划:“朱兄弟既是黔人,当知黔州地势。这乌江江阔水深,两岸山高林密……左右两岸的兵马想互通有无、协同作战,简直比登天还难!”

朱无为本是焦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目露精光!

而轩辕狗蛋那瓮声瓮气的嗓音里,笑意干愈发藏不住:“所以啊,朱兄弟!你方才说舞阳河、天刀岩、蔡官屯、乌江处处有叛军。孔孟真那厮想分咱们的兵势,可眼下这光景,难道不是他的兵马被这乌江,硬生生斩成了两段么?!”

“田官堡有黔州主力在此,兵力集中,而孔孟真却把自己的军队,分割成两个无法及时联络的部分。彼此隔绝,左右不能相顾——这才叫插翅难逃,死局已定!”

三月廿一日晚上。

轩辕将军帐下灯火彻夜不息。随着一封军报快马加鞭地送出,整个田家堡的军队开始悄然拔寨,星夜移营。但见人衔枚,马摘铃,四下静谧无声,唯有甲叶碰撞的轻微声响,没入了深沉夜色。

同时,桥头堡守将王瑞,也点起一支军马,整备待战。

等到三月廿三日,孔孟真所在的中路军主力,得知田家堡动静时。只知道田家堡前面的几个镇子,似乎放弃了防御阵线,只顾后撤。本地驻军走得慌乱,甚至没能完成坚壁清野,还留下些粮秣物资。

可见走得何其仓皇狼狈!

孔孟真端坐帐中,神色从容,正将盘中炙烤得油亮的野猪肉细细片开,方笑道:

“果不出我所料!田家堡的守军,想是见周玉臣分身乏术,援兵无望,便已丧尽胆气!”

他帐下坐着个虏人军官,乃是银象王派遣来的“加里”,正用一柄镶宝石的弯匕剔着指甲缝,操着半生不熟的梁语道:

“孔将军,我建议您保持警惕。周玉臣用兵像狐狸一样狡猾,这很可能又是一次精心布置的陷阱。”

“陷阱?”

孔孟真压住心头那点轻蔑,对着银象王派来的客将,到底捏出几分耐性:“加里先生也是知兵的。如今我众敌寡,兵力悬殊何止数倍?这[陷阱]二字,从何说起?就田家堡那点兵力,他纵有埋伏,能兜得住我这大军么?”

此话不假。

伏击战的前提是能“包围”,须得通过隐蔽部署,在敌人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以兵力优势发起突袭。在战事中,往往需要达到3倍以上的兵力差距,才能形成包围、进行伏击。

如果兵力不济,或强弱倒转,这埋伏便成了笑话。毕竟再好的战术设计,也无法抵消数量带来的绝对优势!

加里指间的匕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绿色的眼珠微眯:

“你确定周玉臣把主力,都放在了桥头堡?”

“确定,”孔孟真头也不抬地继续切肉:“且不说桥头堡乃咽喉重镇。便是布兵打仗,主帅亲领主力坐镇中枢,此乃天经地义!岂有堂堂元帅,去做那偏师诱饵的道理?”

加里摸着自己卷曲的胡子,想了想,也确然如此。

以黔州的战略布局来看,桥头堡是黔州的州治,乃一州的行政中心所在。

纵使周玉臣欲行险分兵,黔州上下官吏,岂能容她?那些梁人官员素来贪生怕死,见此光景,怕不是得吓得屁滚尿流?

于是,加里微微颔首,用匕首尖挑起一片野猪肉:“孔将军若能借此良机,牢牢钉住周玉臣,我家大王许诺的[国主]之位,必不相负。”

孔孟真一听“国主”二字,如同热油浇心,整一个喜上眉梢。他嘴角咧开,几乎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忙借着咀嚼掩饰,只觉口中野猪肉从未如此香甜!

然而,正当孔孟真志得意满,细品着周家军“仓惶”后撤的狼狈,幻想着自己黄袍加身是何等的荣耀富贵时。

三月廿六日,一个惊得他魂飞魄散的消息传来——

“报——!” 报信小校是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声音抖得不像样:“大王!我军右翼……在桥头堡……突遭周家军前后夹攻!全军危矣!”

作者有话说:

8.15依旧晚上9点。周玉臣/轩辕狗蛋:“分兵即弱势是吧?猜猜看,现在是谁被分兵了?!”

第224章

“俺想不明白。”

蔡官屯, 祁州右翼叛军的主帅、孔孟真的叔叔“孔元祥”,直愣愣地瞅着城下的大军,眼睛都直了。一面黑底金字的旗面上是斗大的“周”字, 被风吹得呼啦啦乱卷。紧跟着, 又是“永宁卫”、“乌撒卫”的一面面旌旗, 密密匝匝地戳在那里。

须知, 按大梁卫所的制度,每卫人数约在5600左右。换而言之,就在孔元祥仗着兵力优势, 兴冲冲要去桥头堡撩拨官兵的时候。忽然抬头一看,哎嘿!自家的屁股居然给人撅了!撅他的还不是小股人马,而是实打实的万人军队!

“不应该啊!”孔元祥使劲搓了把脸,眼神发飘,嘴里喃喃道:“周玉臣的主力, 不都该在桥头堡里猫着么?怎地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绕到俺后头来了?!”

他的养子,也就是右翼副将的孔家宝,此时跑得头盔歪斜,扶着膝盖不住地大喘气:“爹!这有甚难猜的?必是那周玉臣使的好手段,故意把桥头堡的守兵都调了出来, 跟俺们唱[空城计]哩!”

空城计?

孔元祥转身, 瞅着那绿茵茵一片的山岭, 只消顺着奢香道再往前赶个三四日路程,便是桥头堡。

假如周玉臣是在唱空城计,那桥头堡里现在岂不真是“空城”了?!

要知道,蔡官屯虽然重要,是黔东的重要前哨,可在桥头堡这个州治面前就不值一提了。自古打仗夺城, 为啥都奔着都城州府去?还不是因为这样的行政州府里,不仅有金银财货、达官贵人,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书簿册么?

孔元祥跟着孔孟真在祁州这两年,也从吏政衙门、士大夫那里见识到了“财政土地文书”的重要性。打天下,光打哪里够啊?只有攥着治理天下的文书资料,才能把天下治理得当。当初孔孟真为什么放着黔州不取,反而急吼吼地跟高托山那厮争抢进京“清君侧”的机会?不就是想第一个入京,彻底抢走这些资料么!

再说了,他们对黔州的地形是两眼一抹黑,那沙盘画得跟蒙的差不多。只要拿下桥头堡,得到苗疆舆图、各地图志,还愁不知道怎么排兵布阵,怎么收拾黔州这地界么?

“……姓周的那点家底,也敢学诸葛亮玩空城计!”

孔元祥猛地吞了口唾沫,脸上显露出意动之色:“只是……大王叫俺们来此,是要收拢蔡官屯、拖住周玉臣的主力,这桥头堡……”

“爹!俺的亲爹唉!”

孔家宝把脑袋上的头盔扶正了,急不可耐道:“周玉臣调出来的兵马,看着人多势众,可里头大半都是黔州关防上的老弱病残,都是些废物点心!真正能打的,还得是她的周家军!您瞅瞅那周家军的旗号,五个纵队,每队都是千人部曲!”

“兰友生那头不是说了吗?整个黔州的周家军拢共就几千号人,撑死七八千!眼下这五千人都到了俺们后面,不就说明此时的桥头堡[确实无人]了么?”

孔元祥晓得自家这儿子,来黔州这些日子,接连劫掠了好几个寨子,却是半点油水都没捞着!毕竟黔州贫瘠,寻常百姓穷得你劫他你都觉得不好意思,实在没处下手。如今这般撺掇,十成十是又在惦记桥头堡的府库财货了。

“不成,”孔元祥摇头道:“桥头堡再是空虚,也是个军事堡垒,一时半会啃不下来。况且,围城得用十倍兵力,就咱手头的这点人马,围个屁!”

孔家宝嘿嘿一笑,露出几分狡黠:“哎哟俺的老爹唉!谁说要围城了?俺们只需派一支快马,把通往桥头堡的官驿要道给卡死了,叫周玉臣的主力回不了城——不就成了吗?”

孔元祥顿时怔愣,脸色一亮!

他索性背着手在原地踱步了几圈,孔家宝也不催促他,垂着手耐心等着。

须臾。

只见孔元祥腮帮子一咬,斩钉截铁道:“既然周玉臣想跟老子玩空城计,那么老子就奉陪一回!这么着,你领三千人马,给老子钉死在蔡官屯。老子现在就直奔桥头堡,给她把门堵了!”

孔家宝心里虽不乐意守这穷地方,到底没敢吱声。

反正蔡官屯也好,桥头堡也罢,都不是三两天就能攻下的。手头这三千人,尽够了!

只要周家军回不了城,拖得久了,他们随身带的粮草就得见底!你周玉臣不是自夸军纪严明么?不是号称不动百姓一针一线么?回不了城,又被俺们死死缠在外面,你怎么办?要么放弃桥头堡,夹着尾巴逃去别处!要么就得撕下脸皮,抢掠黔州百姓的粮食活命!

到那个时候,你还好意思说你是黔人的兵马元帅吗?你还有脸跟黔人征兵,要他们帮你去前线送死打虏人吗?

而城内官员见周玉臣久久不回,又被祁州叛军给堵了,就这帮禄蠹的德行,必是人心浮动、惶惶不安。到时候,还不知有多少人争着抢着要开门投降呢!

于是乎。

兴致勃勃的孔元祥,把个闷闷不乐的孔家宝丢在蔡官屯,领着1.5万叛军扭头就往桥头堡去了。只要他日夜兼程,脚程快些,指不定还能在桥头堡外安营扎寨。以桥头堡眼下的兵力空乏,哪里管得了孔元祥是建军寨还是建堡垒?

只要垒起一道土坡子,高得跟城墙肩膀齐平,到时候攻城拔寨都不在话下!

可谁曾想,三月廿三这日。

当气势昂扬的孔元祥,带着军队进入奢香道时,都还没来得及驻营安寨呢!结果一抬头,就震惊地发现——桥头堡外头,官军的营寨密密麻麻!桥头堡的守将王瑞,正以比他孔元祥还要嚣张十倍的架势,敲锣打鼓地“欢迎”他们的到来!

那弓箭,那刀兵,别提有多热情了!

站在王瑞身边,一脸小白脸模样的,不是周玉臣又是哪个?

见此情形。

孔元祥,还有他身后那些跑得人困马乏的右翼叛军,登时全傻了眼!

不是,你丫不是应该在俺们屁股后面吗?!

还有你手里怎么还有一支万人军队?!

然而,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人能回答孔元祥了。前面是王瑞的1万兵力,照着脸门子就是啪啪直抽;后面是轩辕狗蛋的2万兵力,撅着孔元祥的腚往前踹,愣是把这1.5万人围得死死的!

经过两天一夜的鏖战,孔孟真所布置在黔州右翼的1.8万叛军,彻底被打垮!右翼主帅孔元祥,也被阵前斩杀!

那个时候,孔孟真还在为轩辕狗蛋“退兵”沾沾自喜,以为捡了天大的便宜哩!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匆匆赶往桥头堡支援右翼的时候,整个右翼早就连渣都不剩了。不光人没了,连叛军的盔甲、武器、裤衩、衣裳,还有行军的粮草都被扒了个干干净净!这意味着,战事早就开始,也早就结束了。人家黔州兵马,甚至还有富裕的时间,足够仔仔细细地打扫战场!

如此一来,战局骤变。

“你们这帮梁人都是吃屎长大的蠢货么?!刚到手的蔡官屯,还有乌江东岸那几个寨子,在你们手里才攥了几天?没两天就叫周家军给抢回去了!”

加里骂得唾沫星子横飞,一鞭子抽翻了桌子,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还有,那孔家宝不是在蔡家屯么?如何没能牵制住轩辕狗蛋的兵马?”

孔孟真心里是叫苦不迭。

还能为什么?

因为轩辕狗蛋压根就没打算夺回蔡家屯,而是兜了个大圈,直接奔着右翼主力去了!

“……加里先生。”

孔孟真就站在那片杂乱之中,那身带着龙纹的官制甲胄,反而显得他形容狼狈。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职级:“一个蔡官屯而已,得失其实并不重要。”

“呵!”

加里毫无温度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身着华服却狼狈至极的男人:“连你都知道它不重要。梁人又凭什么去攻城?又凭什么以为用蔡家屯,就能牵制住轩辕狗蛋的军团!?”

“自以为是,刚愎自用!还有你的兄弟孔家宝——竟然蠢到以为能用区区三千人,去解救右翼主力?!”

“我现在不得不怀疑,你们在祁州、建州的胜利,究竟是靠天神眷顾的运气,还是靠你们皇帝更甚于你们的愚蠢!”

孔孟真死死地咬紧牙关,哪里还有在高托山面前的傲然?

他呼出一口浊气,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笑容:“加里先生请放心。战事刚刚开始,我们不仅有后备军队,还有余州高托山的援军,优势仍在我军。”

加里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银象王的目的是要把周玉臣和她的精锐部队,彻底耗死在黔州。目前为止,这个计策仍然生效,周玉臣确实被扎扎实实地摁在了桥头堡!至于丢了个蔡官屯,也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打仗么,从来不在一城一池的得失!

另一端的桥头堡。

周玉臣除了最开始跟着王瑞,在城墙上打了照面之外,就再也没有上城楼。

连王瑞的战略布局,她都懒得过问。

甚至还在总兵府院子里,拉着沈重一众官员晒太阳、喝小酒,浑然一派甩手掌柜的样子。黔州的中枢官员,原本还有几分焦躁不安,见周玉臣如此没心没肺,渐渐也都安定下来。

等到蔡官屯,和乌江几个寨子被收复的消息传来时,群臣振奋不已,争着到周玉臣前面贺喜:

“孔元祥被阵斩,蔡家屯数日即得收复,可见祁州叛军之威实是名不副实!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看来收复祁州失地,指日可待了!”

作者有话说:

垂泪。昨日堵车又蹚水,回来好夜了。等到凌晨才开始重新画地图、细化战略(不画地图,就不会写打仗的是这样了)。总之,请见谅。

第225章

在一片歌功颂德之中, “收复祁州”听起来还算靠谱。毕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周玉臣拿下黔州,剑锋所指, 本就是祁州叛军。

因为, 祁州不仅是重要的产盐地区, 自贡、富顺等地的井盐产量, 占整个大梁的三成以上。其次,还有丰富的铜矿,是大梁铸造铜币的重要铜料来源。更重要的是, 祁州气候湿润、土地肥沃,每年向朝廷运输的粮食达数百万石,有它才能缓解西南地区的粮食压力。

否则仅有一个燕州在耕作,基金再是能变出钱来……你也得有米粮能喂饱军民不是?

至于后面“年内光复中原”、“他日直捣黄龙”、“反推蔑里干,指日可待”等等奉承话, 听起来就有些飘忽了。

不过。

面对群臣的恭维,周玉臣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到底没有出声制止。

毕竟是黔州的第一场胜利嘛!

黔州官兵,非燕州百战之师可比。虽然他们平日里的冲突不少,但说是“打仗”都有点太正式了, 至多是村寨之间的械斗。真正经历过的大型战役, 只有黔梁之战。而朝廷打黔州时, 到底是存了招抚之心。对待地方土司是能招安就招安,能合作就合作。不像蔑里干屠掠大梁,那是奔着亡国灭种来的。

这个时候,提振人心,高度认可黔人与梁人的第一次保卫合作,总比你板着脸讲那些大道理中听。

至于战事结果么……

且不说蔡官屯、乌东寨相继收复, 天刀岩的叛军也在守军的反扑下,被围个水泄不通。

单说战事结果,这场战役的俘虏过万,总共斩首一千余人,其余千把人尽数溃逃。

放在周家军的历史战绩上,也算是较为可观的战绩了。但是仔细想想,那祁州叛军,多是被孔孟真裹挟的流民散勇。反观黔州官兵,不仅有直面过蔑里干主力的周家军,还有骁勇善战、悍名凛凛的黔州兵,再加上丁二娘和周玉臣画的基金大饼,是又大又圆……两厢野战,还是在黔州本土上,胜利岂非情理之中?

再者,这里还有一个隐藏的问题——俘虏过万。

黔州与祁州血脉相近,按他们祖辈的说法,大家都是蚩尤的后代。据说当年逐鹿之战,蚩尤被黄帝打败后,并没有被斩杀分解,而是带领残余的部众逃往南方。黔州、祁州的大部分村寨,至今仍然保留着祭祀蚩尤的风俗,并将蚩尤成为“蚩爷”、“姜尤”,视其为祖先。

有了这一层关系,本来就不杀俘的周家军,就更不可能杀俘了。

既然不杀,那就得养着。

被俘虏的兵勇,是不可能立即调用上阵的,只能打散编入后备军,或就地安置。而黔州不比燕州可黔州不比燕州,燕州有的是无主荒地,黔州分田分地,还得看当地势力是否愿意合作。再加上,这万把俘虏里头,谁是带头的军官?谁又跟虏人勾搭过,甚至投效过虏人?

……这些细务盘查起来,不知又要耗费多少时间。

不过。

值此春光和煦,群臣一片兴致盎然之际。周玉臣这位大将军,暂时也只需扮演一个不扫兴的角色罢了。

待一番“波澜不惊”的姿态做足,又在满堂奉承声中饮尽了两壶热酒,周玉臣这才假作醉态,哼着不成调的俚曲,慢悠悠踱回了鼓楼。

此时,暂领边辅司司长职衔的齐青,早已在楼下等候多时了。

见齐青往来,周玉臣微微颔首,也不多言,二人便默不作声地进了楼里。

甫一入座,周玉臣便端起茶盏,连吃几口压下酒气。方才刻意维持的“闲适醉态”,霎时褪了个干净,眼神也清亮起来:

“殿下如今病情如何?”

当初黔州齐氏借来的三千人马,大半被周玉臣以“整训”为由留置燕州,齐青调用起来反而便宜。她见周玉臣这般急切,也不惊怪,只利落回答道:

“回大将军,殿下病情目前看来尚属平稳。南鹤庵当家人兰婉如,与殿下亲近,亦颇通医理。如今是兰大当家本人,亲自在殿下的榻前侍奉汤药,柳元娘……反而未能常侍左右了。”

周玉臣面色沉静如水,声音却低了几分:“那柳元娘呢?”

“柳姑娘待兰大当家,极是恭顺孝顺。据说,她本就是兰婉如自幼收养的义女。兰婉如所言所命,她无不遵从。”

齐青说得干脆,眼神却在留意周玉臣的反应:“如今,柳姑娘被分派到云州哨所去了。”

须知,周玉臣待齐王是个什么态度,柳元娘这个武艺超群的“齐王侍女”,又是个什么作用……不必赘言,齐青也心知肚明。谁成想,从前对周玉臣言听计从的柳元娘,凭空冒出个能拿捏住她的“养母”来!

这对传递消息,日常监视,实是极其不便。

不过齐青却不知道,周玉臣烦恼的还有一层——

赵况那小子身上的功夫,太好了!

表面看,只是少了一个柳元娘,只要赵况仍在燕州城内,便在周玉臣掌控之中。可周玉臣心里雪亮,就凭赵况那夜潜入周宅的身法,轻巧诡秘,绝非等闲!无论他表面何等配合,甚至配合得有些“屈从”的意味。没了柳元娘这个钉子盯着,也就意味着赵况随时可能脱离掌控!

事到如今,周玉臣必须尽快返回燕州了。

周玉臣轻轻呼出一口气,收敛神色,复又问道:“谭缙其人,查访可有进展?”

齐青面色肃然,斟酌道:

“臣打听的几件事。其一,前几年谭缙为清平县县令的时候,正值黔地土司构衅生乱,乱民围堵衙门。据说当时整个谭家被围得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可等到四旬之后,朝廷援军抵达时,谭府上下无论主仆,甚至鸡犬禽畜,竟无一人一物因困饿而死。”

周玉臣目色微凝,但没有打断问话的意思。

于是齐青便解释了下去:“便是寻常富户,在饥年战乱时,被这么困个十天半月的,能保得自家人有一口饭吃,已是极其难得了。而谭家从仆役至牲畜,竟皆得保全……足见其任县令时,家中储粮之丰,远逾寻常。”

按照朝廷规定,七品县令岁俸银45两,禄米36石。但是因为朝廷财政紧张,俸禄常以 “本色” 和 “折色” 混杂发放。实际到手时,一年拢共不过60到80石米。即便尽数折银,也往往不足45两。

且说,清官如海蕤,在《海蕤集》里也承认每年有 800 两左右的 “必要开支”。毕竟仅他身边的师爷,一年就得有20两银子的开支了。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给谭缙实打实的45两俸禄,也未必够他支应。更遑论要供养谭家上下二十几口人,以及府中鸡犬呢?

周玉臣想到谭缙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谭缙此人表面清贫若苦,实则家中极富。”

齐青颔首:“正是。詹华容身边的小丫鬟,原本就是谭家奴婢。那小丫鬟虽然素日只在谭宝珠身边跟着,见识有限,却也知道谭宝珠在家里,和外出时的打扮是两样。不过谭府具体情况如何,小丫鬟也不大清楚。大将军要有意,可招来一问。”

“不了,接着往下说罢。”周玉臣摇头。

齐青便道:“其二,便与沈藩司有关了。听沈熙身边的仆从说,月前谭缙见过沈重几次。沈藩司之所以听从了谭缙的建议,除了他本人想要攀附齐王以外,还另有一重原因:谭缙告诉他,如果来日大将军离开黔州。就黔州军工这么一大批的军械,再加上黔人彪悍,他按得住吗?万一您前脚走,后脚外敌打进来,沈重摁不住这帮蛮苗……黔人立马就得造反!”

“因此,沈重才敢捏了个[用武之国]的说辞,以惑视听。”

听得此处,周玉臣心情一时颇为复杂。

她知道沈重其人,乃人情练达、文采斐然,对黔州政·治·局·势的分析也不差。你要说他短视吧,他非常清楚齐王和周玉臣以黔州为根基的好处;在旁人会被“燕州财富”、“黔州军工”两笔基金冲得头昏脑涨的时,沈重也能想到隐匿其中的风险。

到底是能从秦断刀手里活下来的人物!

可是要让沈重脱离黔州藩司的身份,去总览全局……此人的眼界器局,就有些不够看了。

说到底,是个只能“安定一方”,不能“定鼎天下”的守土之臣。

“谭缙府上,近来可有异动?”周玉臣面色端凝,复又问道。

齐青恭谨回道:“谭府上下的口风极严,再加上谭缙的官职在这,不定时会有人上门拜访,也实数寻常。不过要说奇怪,有一件事确实古怪——谭府近来悄悄买了好几个艳丽女子,充作使唤。”

“女人?”

周玉臣微微皱眉,低声道:“据我所知,谭缙在亡妻早逝后,至今没有续弦,在黔州更是以[一妻一宅一女]的俭朴而闻名。如此爱惜羽毛之人,断然不会做出这等自毁长城之事。”

“是,臣也觉得此处蹊跷。”齐青应道。

周玉臣脸上那点酒意褪得干干净净,声词冷然:“再者。沈重身为封疆大吏,于黔州本土存有私心,尚属情理之中。毕竟一旦黔州内乱,不论是朝廷问罪,还是盗匪立威,沈重作为布政使都首当其冲。可谭缙一个五品官员,莫说在朝廷之上,便是在本帅面前也不足为道。黔州是治是乱,何须他谭缙越俎代庖,出此建议?”

听到此节,齐青也按捺不住了,连忙道:“既是如此,不如立即将谭缙拿下,立案稽查?”

周玉臣却轻轻摇头,叹了口气,反问道:“你打算怎么立案?”

齐青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

眼下,黔州内外的关防,不论是水路还是陆路,大体都还在周玉臣的掌控之中。没有异样,没有情报,也就意味着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能说明黔州内部有间谍或叛徒。甚至她们也还没摸清楚谭缙来这一出,目的是什么。

自然,作为上位者,你是可以用“莫须有”的名义,把谭缙一家老小都拿下。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嘛。

可周玉臣要真这么干了,你让沈重怎么想?

毕竟这位沈藩司,可是听从了谭缙的意见,才来你面前跟你掏心掏肺的。到时候,谭缙是不是“三姓家奴”还两说,沈重就算不是吕布,心情恐怕也跟“吕布挨董卓投戟”那一下差不多了,八成得吓死!就沈重那德行,还不知心里得怎么想呢!

而现在是战时,一个脑子清醒、情绪稳定的地方大员至关重要!

就在此时,只听朱麟敲了敲门,道——

“谭同知有要务,求见大将军!”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但不用等,估计会很晚了(献上膝盖。)

第226章

且说, 如果有选择,谭缙根本不想来这里。

毕竟他与周玉臣,交情泛泛。而接下来他要说的话, 在此情此景, 简直是大逆不道中的大逆不道!按谭缙本意, 他更愿意隐于幕后, 推动那些利益相关者,去替他达成目标。

可问题是,黔州这一战太邪门了!

兰友生说, 那高托山本来兴冲冲地带着军队,引着人马按计堵住了谷溪堡的险要处。孰料营盘尚未扎稳,便有探马报来,说孔孟真在蔡官屯、桥头堡两处大败亏输,非但折了自家一万八千的祁州人马, 更连他亲叔父也一并填了进去!

闻此噩耗,高托山军心浮动,竟暗自踌躇起来。

要知道高托山是从余州绕道过来的,对之前孔孟真先前如何势如破竹,连拔数寨……种种威风, 到底没有亲眼看见。而高托山当了一年的“晋王”, 心里也明白:盟友嘛!肯定是得彰显下自己的能耐, 以表示你跟我合作不亏,早点出兵早占便宜!

所以对孔孟真的战绩,高托山也是半信半疑。

结果好家伙!

高托山一来就听到孔孟真大败的消息,这还不算,转头又撞见四下溃散的祁州败兵!

你就说说谁能不懵?!

在虏人客军、孔孟真的双重催促下,高托山好不容易才完成了对谷溪堡的合围, 便见到了守将邬遣。须知,邬遣乃乞活军出身,也干过劫掠地方事情,按理本该跟高托山是半个同行。

再说了,在几个黔州守军中,邬遣的官职是最低的。据说他在京畿时,曾经跟朱无为有过龃龉,受叔父连累,京畿大战后的论功行赏,属他获赏最少。

对付这等人物,最是简单不过!先威慑、再利诱,直接许他一个富贵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