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220(1 / 2)

无冕之臣 赵刻 20901 字 20天前

第211章

黄羚君、苏弥、沈熙这几个在周玉臣幕中协理的文臣, 都觉得这段时间,周大将军很有些不对劲。

要知道,周玉臣一向勤勉。

就说这次在竹林寨, 下午刚被张家父子伤着, 晚上就撑着身子召集臣下议事了。听朱麟说, 周玉臣一年到头, 没有一天能歇着。其他官员还能轮流休沐,周玉臣作为北伐的主心骨,谁能替她?每日里议事、批文、写奏报, 就得耗去大半天,还得挤出时间应付各寨长老和士绅的请托。

好几次都困得眼皮打架了,宴席上还得打起精神,春风和煦地跟人寒暄。

现在倒好,这个一等一勤勉的周玉臣, 竟破天荒停了五日一议的定例会议,只跟丁二娘关起门来搞什么“闭门会议”。会议中途,还把文牍房几个通晓算学的女官,叫到隔壁值房问话。你说,这唱的是哪一出?

第一个憋不住火的, 是谭宝珠。

应该说, 从她进文牍房那天起, 这口气就憋着了。谭宝珠在文牍房的工作,说穿了就是个书办,整天替军中的那些大老粗们写条陈,写奏本。来来去去能打交道的,尽是朱无为、轩辕狗蛋这等粗人。能沾手的公务,也无非是“轩辕狗蛋奉令留镇黔州”、“朱无为率部清剿匪患”之类的琐碎。

这有什么前途可言?

当然, 谭宝珠也知道,文牍房是齐王的私人班底。万一哪天齐王真坐了那个位置,她们这些人,便如同“中书舍人”一般。是能参与机密、草拟谕旨的中枢近臣。

可问题是,文牍房已经有谢问玉、燕襄两个主事了。周玉臣倚重的也是齐青、詹华容、黄羚君等人,平日的机密会议,更没有谭宝珠一个新人露脸的机会。

这些,谭宝珠尚且能忍耐。可连丁二娘一个唱戏的粉头,都能凑到周玉臣面前陈情禀事了!

谭宝珠心里这口恶气,如何咽得下去?

这日,二月十六。川云叠叠密如鳞,是个阴暗多云的早晨。

谭宝珠再次来到鼓藏楼下,这回她是带着正经公务来的。且说,祭树神的仪典,乃黔州头等要紧的大事。周玉臣身为黔州实际掌兵的总戎、齐王殿下的心腹重臣,于情于理,都须得亲临主持。

再加上前几日,翁芸捐出了竹林寨最大的手笔,此事轰动了四邻八寨。沈重、谭缙等黔州要员,就连夜修改了自己的捐项数目。堂堂朝廷命官,岂能让一个死了丈夫兄弟的妇人压过一头?传出去成何体统?

但这又牵扯出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周玉臣本人,以及她所代表的齐王殿下,会捐多少?

黔州官员们为此犯了难!

既不能比翁芸捐得少,显得寒酸失礼;又不能比周玉臣、齐王捐得多,那是僭越,是大不敬!

这是官场上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黔州的大小官员、豪族、富户,乃至寨老头人们,此刻都眼巴巴等着周玉臣领头定个数额。此事看着琐碎,似乎很微不足道。实际上却代表着,黔州上上下下,俱以周玉臣、齐王马首是瞻!

这是在隐晦地表达忠心!

正常情况,周玉臣本该领头助捐,早些把数额定下来,才好方便底下的人办事。可这一回不知是何缘由,周玉臣竟迟迟不见动静。

谭宝珠深知此事重要。

父亲曾经说过,周玉臣处事圆滑、体恤下情,断不会让下属如此为难。此番迟迟不定数额,必有缘故。几个和谭家亲近的黔州官员,也在暗中揣测,说周玉臣要是借着祭树神的活动,募集军饷。

毕竟当初在燕州,周玉臣有解围救难之功,方能借着庆功宴的名头,劝动燕州世家捐饷。如今在黔州,周玉臣无恩于地方,贸然开口募集兵饷,自是不便。

但谭宝珠并不这样认为。

须知,战争时期,军政是一体,谁也离不开谁。粮饷、运输、军械、动员等等事项,早就把军事和行政捏在一块了。而此时的周玉臣,在黔州的威望已是非同小可。不论是竹林寨、丹寨、白水寨各个当家人的臣服,还是斩杀秦断刀的狠厉,抑或是人在黔州,却能退敌虏于千里之外的谋算……黔州何人不服?百姓早就开始争相捐粮捐车了!

周玉臣若要募集军饷,莫说有黔州齐家支持,沈重、谭缙也得第一个站出来助力!哪里有什么不便开口的?

谭宝珠和父亲反复琢磨,是越想越不对劲。

首先,周玉臣一直没有打道回府,反而不断往黔州调兵。其次,高托山女儿最近失踪了,以周玉臣不闻不问的态度,显然不打算招抚对方。再加上,黔州和祁州极其敏感的地缘关系……难不成,周玉臣是打算在黔州与叛军开战么?

可恶的是,沈重那个老狐狸居然能稳坐泰山,半点着急的意思也没有!

探听口风这种事,父亲这样老于官场的人,是不可能亲自出场的。而她谭宝珠,作为文牍房的属吏,又出身本地官宦世家,熟知黔州人情脉络,反而是最合适的人选。谭宝珠已精心草拟了一份“动员稿”,若能借此机会呈递上去,一能试探口风,二能展露才干,岂非两全?

她就不信,自己这份才具与用心,还压不过一个丁二娘!

可谭宝珠万万没想到,自己今天居然又被拦了下来!

“滚校尉,下官有要务禀告大将军,缘何不予通传?”谭宝珠身着男装直缀,眉眼间隐有怒意。

她所称的滾校尉,正是小猴子。如今衣锦还乡,不宜再称绰号,已复用本名“滾良平”。

滾良平年纪小、个头矮,看谭宝珠需仰着头,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回小谭大人的话!将军有令,除十万火急军情外,其余一应公务,俱待明日例会再议。大人,您还是请回吧。”

谭宝珠原本就有一肚子气,轩辕狗蛋、朱无为几个武将拦她也就罢了,好歹也是功勋在身的高级武将。你你一个斥候出身的小小校尉,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路?

不过,滾良平既抬出周玉臣的命令,谭宝珠也只得强压怒气:“下官手中事务,关乎黔州人心,实不亚于……”

后半截话还未说完,两个极其扎眼的身影已撞入眼帘!

一个竟是她从前的使唤丫鬟!那小丫鬟正畏畏缩缩地偷瞄自己,视线对撞,立即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另一个,赫然是当日在莫忙亭,欺辱过自己的詹华容!

但见詹华容手里捏着卷书,边走边看,只不管前面是路是树。到了鼓藏楼下,才略抬眼皮瞄了一眼,确定无误,便抬脚就往里走。小丫鬟提着食篮,紧紧跟在她身后。

而那滾良平,竟连问也不问,只笑眯眯地打开食盒瞅了一眼,便挥手让她们上楼去了!

凭什么?!

“——滾良平!”谭宝珠只觉一股血流涌上心头,声音陡然拔高:“你欺人太甚!詹华容去得,一个使唤丫鬟也去得,凭什么我谭宝珠去不得?!难道我谭家世代官宦,还比不上一个奴婢吗?!”

与此同时。

鼓藏楼下的争执喧闹,惊飞了窗台上几只麻雀。

听得动静,周玉臣抬起头,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雾气。湿漉漉的潮气正在退散,层层楼宇的脊兽轮廓也已隐约可辨。沉重的黑暗落在后面,天光即将从混沌的天际透出。

待吵闹声消失后,周玉臣才温然一笑:“诸位辛苦了,稍后一同用饭吧。”

这间鼓藏楼最大的屋子里,此时一整面墙壁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纸张。四五个精于算学的女官,正手指翻飞地拨弄着算盘。她们有人是从京师来的,有的是临时从黔州征召的,已经跟着丁二娘在这屋里没日没夜地算了三四天了。

忙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周玉臣还得拄着拐杖,给大家拎食盒呢!

这几日,丁二娘不断提出需要的数据,周玉臣索性从布政司府调出了所有的鱼鳞册、黄册、赋役全书,以供女算师们使用。自然,这些是顶级的机密文件,因此整个鼓藏楼实行了“只进不出”的策略。甚至为了保密,明面上楼外只有小猴子几人守着,楼里则全是朱无为的亲兵。

一日三餐的空隙,就成了唯一的休息时间。

听得周玉臣发话,女算师们有的偷偷捶腰,有的则头也不抬,算盘拨得更急,大有不算明白不罢休的意思。

“刚才那摞文书,将军都看完了?”丁二娘推开草稿纸,揉着发酸的眼睛问道。

周玉臣原本大剌剌岔开的腿立马收拢,坐得笔直:“看完了。”

丁二娘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神色。无它,周玉臣的算术功底,在军中打仗布阵时还能凑合。可在这间屋子里,在丁二娘面前,那就不够看了。

“那将军现在,应该还不饿吧?”丁二娘这般问着,手上却已经铺开了新纸,俨然一副要拉着周玉臣继续干活的架势。

周玉臣心里叫苦不迭。

说来也怪,自从丁二娘问了母亲的事由后,整个人就变了样。非但不怕周玉臣,还隐约有一些长辈的架势。虽然,丁二娘的年纪确实比自己年长几岁,但那口吻,已经不是几岁之差的意思了。

有一回周玉臣盯着算出来的财政缺口,两眼发眩,丁二娘居然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

“[我们和贫穷的缘分,不是一天两天能结束的],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情吗?别担心,我与你母亲有缘,至于什么缘你别管。总之你记住,这种时候,[背后就交给伙伴了]!”

见鬼。

这种不着调的语气,也很像母亲。

此时此刻,周玉臣只得认命地点头:“对,我不饿。”

“真巧,我也不饿,”丁二娘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笑眯眯道:“那咱们就来聊聊黔州的[军工基金]吧。”

作者有话说:

我们和贫穷的缘分,不是一天两天能结束的——《银魂》背后就交给伙伴了——《海贼王》

第212章

且说, 当初周玉臣决意要在黔州设立军械司,除却山中多矿,便于取材之外, 还有两个原因:

其一, 黔州地界多山, 且多是未开垦的荒山。山群是天然屏障, 用来研发火药、火铳、火炮,更为便宜安全。

其二,纵观大梁, 最精于兵器制作的地方,主要在南越州、建州、晋州,其次是帝京和云州。

须知,帝京、云州的军械制作,是基于政治中心、边防重地的原因, 才发展起来的。而一个残酷的事实是,凡是叛乱频发、战火不断的战略要地……它的军工就不会太差。

因此。

黔州,这个多年造反,时不时就跟梁廷打个两三年的“不驯之地”。

正是仅次于云州的军械制造地。

当年天授帝为了镇压苗疆叛乱、巩固西南边防,曾在这短暂地设立过军械营。当然了, 为了避免技术泄露, 以及梁人跟黔人的战争, 主要在地形和兵力。是以,黔州制造的兵器多是轻便的苗刀、蜀刀、长矛,以及极其简单粗暴的石炸炮。

再者。

丁二娘所说的“军工”二字对周玉臣而言,也并不陌生。

在南越当嗣女的那些年,母亲庄女士给她的“母爱”,可不光是亲吻拥抱、不着调的冷笑话, 永远让人怀疑是否煮熟的饭菜。还有闻所未闻的剑术、近身格斗、拷问、谈判、野外生存、极端抗压……诸般技巧。

周玉臣记事开始,手里的玩具就不是什么磨喝乐、拨浪鼓、燕几图……而是各色各样未开刃的武器。

更有一回,庄女士看着满满当当的武器库,且一脸的痛心疾首:

“可惜啊,我最擅长的玩意这里没有。不,不是现在这种,这种一体铸成的不仅产量低,还容易炸膛,一拆就废了……唉,等咱钱攒够了,高低得搞军工!”

母亲当年那句“搞军工”的豪言犹在耳畔。

此刻丁二娘口中再次提及“军工”二字,周玉臣心中微微一动,问道:

“老师,何为军工基金?”

丁二娘现在对“老师”这个称谓,已经比往日更坦然了几分。她也不急于解释,反而问道:“将军听过[以战养战]吗?”

周玉臣略思忖,疑惑道:“老师是说打下敌城,掠夺他们的粮食壮丁,弥补我方的消耗?可我们收复的是大梁城池。以战养战,那是打外寇的法子,于我辈不合。”

“不,不是那个意思!”丁二娘急忙摇头,在纸上画下一个饱满凝重的黑色圆圈:“我所说的[以战养战],指的是将军胜绩愈著、军威愈隆,而黔地的民心士气,则如水涨船高。”

“愿闻其详。”周玉臣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肃然。

须知,中原以农耕为业,无需掠夺便可自给自足。千载王朝更迭,从来只有穷兵黩武的帝王,没有好战成性的百姓!为什么?因为一旦开打,就是“日费千金”、“耗资无算”、“赋敛无度”,以及“伏尸百万”!

天底下哪有战事越多,百姓越高兴的道理?

丁二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那个黑色圆圈,道:“将军,军工能养活的,可不只是矿场、锻造这两处。”

“矿场多在深山老林,与世隔绝。那矿工嘴里嚼的、身上穿的,打哪儿来?矿洞里使的镐头、推的矿车,又打哪儿来?挖出的矿石如何运走?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都是能养活无数人的生意。”

说到此处,丁二娘又在大圈旁边“刷刷”画下几个小圈:

“矿工卖的是死力气,需得大碗饭大块馍,周遭的田地便荒不得;下矿需得结实的衣裳、靴子,黔州的织娘便闲不下来;更别提开矿建场,本身就需要大量的木材,又能养活一批樵夫、木匠。”

“……如此,为了支撑一个大矿场,就算是荒山野岭,也能凭空拱出个五脏俱全的集镇来!”

“同样的道理,将矿石、石炭从产地运到冶炼所与军械坊,又要养活多少赶车的、撑船的?黔州和燕州的水路、陆路是不是就打通了?待黔州的冶铁术成熟,这些技术溢出……啊,不是,我是说技艺流传开,还能惠及百姓,打造出更结实的犁铧、更耐用的锄头、更锋利的镰刀……”

周玉臣微微一怔,就在她要开口时,丁二娘又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这些造出的军械,都能源源不断地卖出去。将军麾下大军愈盛,征战愈频,耗损的兵甲器械愈多,军器司要雇佣的人手就越多。人人有活干,家家有饭吃,这才是民心稳固、士气昂然的根本。”

“将军,这就是[以战养战]。虽非长久之计,但此时此刻,恰合此情此景。”

丁二娘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令周玉臣豁然开朗!

不过,身为北伐的领导者,她还想到了更政治导向的一层——

如果黔州的军械,能让大梁在北伐中屡战屡胜。

从此,不只是黔州的财政,就连黔人的荣光、耻辱,都彻底和梁人……和这场国战,全面捆绑在一起了。

想想吧!

你打的刀,你制的甲,你们边瘠之地造出来的武器,打败了不可一世的虏人!这怎能不叫人热血沸腾?任何一个黔人,不论是女人男人,是老人小孩,都能拍着胸脯子喊一声“是俺们黔州造的”!

那种荣誉感,不是朝廷发几块破牌匾、给几个虚头巴脑的勋爵能比的。

那可是从下至上的荣誉!

周玉臣当初空手套白狼借兵的时候,就十分明白:所谓人心所向,靠的可不是嘴上的仁义、道德、口号,而是真真切切荣辱与共,实实在在的利益相关!

她正待与丁二娘再细论一番,兴致方浓。

却听门上传来三声不疾不徐的叩响。朱麟已提着食盒立在门外,面上带笑,声音不高不低:“大将军、丁大家,该用早饭了。”

周玉臣刚想说还不饿,朱麟哪里容她分说?只将食盒用手巾裹了,推门便入,又手脚麻利地将盒里物事一样样摆在在桌案上。不一会,案上便添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酸汤米粉,一碟香喷喷的棉菜粑,还有一壶刚沏好的苦丁茶。

且说这竹林寨的酸汤米粉,用的是红酸汤底。但见那红亮亮的汤中,卧着细白滑韧的米粉,和面上铺着的脆哨、辣鸡丁、豌豆尖一道吸饱了汤汁。汤的酸鲜、哨子的肉香、豌豆尖的清爽,顿时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整间屋子。

旁边的棉菜粑更不得了。棉菜又叫“清明菜”,是开春时节才有的野菜。黔人择其嫩者烫洗,掺入和好的糯米粉团,于油锅中反复团揉方成。只见其表面油津津、亮汪汪,透着一股野菜的清气与猪油的荤香。如果咬上一口,内里填满的咸香腊肉丁、新嫩豆腐便涌将出来,十足十的好味道。

两件吃食摆在一处,直教周玉臣唇齿生津,腹中馋虫乱拱!

她略咳一声,望向同样眼睛发直的丁二娘,做出个“请”的手势:“老师连日辛苦,正该祭一祭五脏庙。”

丁二娘悄悄咽了口唾沫,喉咙微动,矜持道:“哪里哪里,将军为国为民,应当仔细保重身体才是。”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入座。

且说,那脆哨炸得焦黄酥脆,辣鸡丁紧实油亮,最妙是豌豆尖鲜嫩爽口。一碗滚热的酸汤米粉下肚,通宵的倦意立时化作热汗,从额角鼻尖浸出,吃得二人遍体通泰,好不快活!

朱麟见周玉臣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提起茶壶,凑近前低声道:“刚才,小谭大人和詹大人在楼下起了争执。”

詹华容和谭宝珠?

周玉臣眉心猛地一跳。就詹华容那低头看书,抬头吃饭,倒头睡觉的德行,能跟谁闹起来?而谭宝珠,则是黔州女子投身大业的代表人物。这可跟齐青不一样,因为,谭宝珠不仅是黔州才女,还是一个公开投效的才女。

公开榜样的效用极大。

谭宝珠的投效,鼓动了不少黔地女子投身周氏,就连隔壁值房那些勤勤恳恳拨算盘的女算师,多半也是因此而来。

刚才楼下的动静,周玉臣当然听见了,却不想竟是这二位起了冲突!

只是周玉臣如今位高权重,很多事情,反而不便露面处置。否则本来是臣属之间能解决的小事,一旦自己出面就得变成上纲上线的大事,再无半点回旋余地。

“为什么闹起来?”周玉臣端着茶碗,皱眉道。

朱麟大略说了经过,果然都是小事,后来齐青、滾良平也劝住了谭宝珠,并未真正闹大。

然而。

朱麟说到此处,视线却不经意地落在丁二娘身上,又低声道:“前几日小谭大人曾经来过,听轩辕将军说,小谭大人当时……也呵斥了丁大家几句。”

丁二娘袖子一颤,忙捧起茶碗,将半张脸隐在碗后。

周玉臣神色不动,目光却沉静地落在丁二娘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她说了什么?”

“小谭大人说,丁大家是卖唱伶人,装扮过于轻浮……实不像个臣子。”

周玉臣手中茶碗略略一顿。她抬起眼,看向垂首不语的丁二娘。果然,今日丁二娘浑身上下再无一件钗环,就连耳垂上那米粒大小的银钉,也摘得干干净净。

霎那间。

周玉臣想到了素面朝天的齐青,想到了詹华容短暂恢复的女装,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骤然压下!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周燕官说的那句话——

一言一行稍不合意,男人要审她,女人也要审她!

可是,为什么?

周玉臣已竭尽所能,为她们铺就安身立命之途。在她赫赫威仪之下,燕黔两州的士绅官吏,尚无一人敢公然跳梁,狺狺狂吠什么“女子当政”的蠢话——为何她们却要互相审视?!互相攻讦?!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末愉快!谢谢“我骟”大人的鼓励,v前点击终于破1000了。

第213章

同样愤懑不解的, 还有谭宝珠。

“……詹华容有个效忠朝廷的哥哥,难道我谭家便不是忠臣贤臣?还有那齐青,不过侥幸得了个官身, 也敢来做我的主!要我息事宁人!”

谭家书房内, 谭宝珠倚着那花梨木嵌大理石的大案, 手里捏着一条红销金的帕子, 只顾在那抹眼泪。

此时五更才过,窗外天色仍是青霭霭的一片混沌,屋里全靠高处悬着的几盏明角灯, 辉光融融,将书房内照得亮如白昼。

“父亲,周玉臣借着我名,把黔州有才干的女子尽数拢到麾下。而今却这般薄待我,教个奴婢爬在我头上!这还只是在黔州呢!若真随她去了燕州, 还不知要受多少腌臜气!”

说到伤心处,谭宝珠索性把帕子按在脸上,呜呜咽咽,哭得好不可怜。

她用的那手帕,四角俱缀着指肚大的水晶珠子, 光润莹洁。随着她抽泣的动作, 在烛光下晃动出细碎的流光。连带着那流金仙鹤古铜炉、珍珠错琉璃帘帐、彩漆描金螺钿书橱……满屋器用, 竟似泼翻了水晶屑子,处处流光溢彩。整间屋子都浮了一层虚晃晃、冷森森的宝光,直晃得人眼睛也花了。

这哪里像一个从五品官员的书房?只怕是一品大员,也没有这般富贵排场!

谭缙却只低了头,兀自蘸墨运笔,端的是气定神闲。

待“克己奉公”四个端方雅劲的大字写完, 谭缙才搁下笔,温和道:

“我的儿,官场上的道理原是如此。如今你只是个不入流的书办,齐青却是朝廷正经授命的三品道台。这做官的见了官,只要品级低她一等,又在她的治下,她一个不高兴,就能拿那官帽子压你,叫你碰钉子、吃排揎,你又能奈她何?”

“你若实在想不通……依为父看,这官不做也罢。”

谭宝珠猛地放下帕子,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急道:“父亲,横竖女儿是过了明路,有资格戴这顶官帽的!何不就把我留在黔州?有您亲自点拨,我又何必去燕州受那闲气?回头替我谋个实缺,岂不比做个抄抄写写的书办体面?”

“你从前不是嫌黔州贫瘠么?如何又肯留下了?”谭缙皱了皱眉。

谭宝珠抽噎了几下,才低声道:“女儿仔细想过了。黔州土司林立,苗、侗、布依各部族,关系本就错综复杂。单是苗人里头,又分黑苗、花苗、白苗、锦鸡苗……彼此间旧怨新仇不断,关起门来都斗得你死我活,何况对我们这些外来客?我们梁人在这,根基不过十年,于他们而言,才是外人中的外人。”

“那周玉臣虽说打通了几个大户,也说动了几座大寨子,甚至能让张家老汉按《梁律》判了个杖一百,流三千里……等她这尊佛一走,黔州还不是得恢复原样?就算她把半个周家军都挪到黔州来,又能如何?人心如水,不可强求。梁人要打仗,是梁人的事。黔州能征些粮饷已是极限,强要黔人效死,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女儿想着,”谭宝珠偷觑了一眼父亲脸色,声音越发轻细:“倒不如索性留在黔州,在您膝下承欢尽孝才是。”

“糊涂!”

谭缙口吻斩钉截铁,脸上温和儒雅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文牍房的书办,你是想做也得做,不想做也得做!若再存了这等心思——”

他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拜帖,冷冷道:“明日就替你寻个婆家,早早嫁了干净!”

谭宝珠浑身一凛,当即噤了声,她知道父亲这是动了真怒。自己能在谭家留到二十岁,不曾议亲,一则是她心高气傲,等闲人家瞧不上眼;二则便是父亲说的,女子如名士,都需“养望”。须得名头最盛、身价最高的时候,再嫁人才合宜。

别看父亲明面上只有她这个独女,对外打着“一妻一宅一女”的名头,私底下却不是!

真把他惹恼了,谭宝珠这个掌上明珠,明日就能一文不值!

谭缙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头上停留片刻。

过了几息,他的语气才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甚至带上一点安抚的意味:“我的儿,你哪里晓得这文牍房里的乾坤?周玉臣运筹帷幄,齐王经纶天下,多少决策须从此出?”

“眼下你初来乍到,与文牍房的那班人又不相熟。凡事且耐着些性子,慢慢混熟了,自然也就便宜了。”

谭宝珠忙压了脸上残泪,低眉顺眼:“女儿省得了,以后再不说这样的昏话。”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谭缙将案上的一匣象牙盒玫瑰松仁香饼,推到谭宝珠面前,又温和道:“这几日,周玉臣可曾给高托山回过信?”

谭宝珠摇头,不敢直接回答,嗓音里带着鼻音:“女儿……女儿平素不过是替朱无为、轩辕狗蛋那几个粗汉,写一两道条陈,他们也不爱用我,多数时候要么自己写,要么口头呈报。不瞒父亲,女儿在文牍房这些时日,每日多是在帮寨子写报条。”

寨民用的报条,多半是嫁娶、讣告之类的小事。与朝廷科举、人事调动的报条到底是两回事。可见自家女儿如今在文牍房,还只是个边缘人物。

谭缙缓缓点了个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如此说来,周玉臣调了多少兵马入黔州,你也是不知道了?”

大约是觉出父亲语气里的失望,谭宝珠绞尽脑汁想了想,急忙道:“兵马数目女儿实不知晓!不过……女儿曾听同屋的一位女郎私下里提过,那燕家的燕公子,曾找她打听过黔州矿课的事情。只是蹊跷,问了一回便再无下文了。”

说着,谭宝珠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带出几分鄙夷。

那燕东临生得琼姿玉貌,仪表俊雅,跟画卷里走出来的姑射仙人似的。再加上他世家公子的身份,但凡他肯开口问话,那些女孩儿家,哪个不是粉面含羞、知无不言?真叫个没出息,一个没有官身的世家子弟而已!

“只问了一次么?”

谭缙沉吟片刻,摇头道:“看来,要么是燕东临行事谨慎,要么是周玉臣有心管束。以后你在文牍房要格外当心,管好自己的嘴,更要提防他人。莫学你那同屋,轻易被人套了话去,平白落下把柄。”

谭宝珠喏喏应了,想了想又忐忑道:“……可是父亲,如今齐青、詹华容都不容于我,指不定要在背后编排我。那些军汉见她们轻浮浪荡,也多有偏私。长此以往,即便女儿强留文牍房,只怕也难得周玉臣的重用。”

谭缙哪能不知自家女儿的脾气?

不过就是小姑娘家心高气傲了一点,有些好强罢了。况且,一个女孩儿家,虽说有了官身,若整日不思正事,只惦记着穿红着绿、涂脂抹粉,像什么样子?教别的官员瞧见了,成何体统?岂不是无端引人遐思,败坏了齐王殿下的名声?

是以,谭缙摇头一笑,浑不在意:“这倒不妨事。你与她们不合,摆在明面上,反显得你独来独往,干干净净,像个[孤臣]。这样的人,才是上峰眼中最干净、最忠实的好臣子。”

“况且,有你公开投效的名头在,谁敢动你?”

谭宝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如此又听父亲训导了几句官场要紧关节,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离开书房时,已是天色微明。灰云如破絮,东边天际渗出了一抹赤色,像无端端被人捅了一刀流出了血。那红日慢悠悠地爬上了城郭,明赤赤悬着,倒似一只烧红的独眼,阴恻恻向下窥看。

谭宝珠没来由打了个寒噤,只觉这日头红得碜人,心也突突乱跳。

正惊疑间,忽见水阁风亭那头,影影绰绰转出几条精壮汉子来。看那行头打扮,像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却又一个个眼带煞气,步履生风,腰间都挂了朴刀。谭宝珠见府中的大管家,并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娘子都在前头引路,心知是父亲的要紧客人,慌忙闪身避进了假山洞里。

待那伙人走得远了,谭宝珠方探身出来,心下暗忖:

天刚蒙蒙亮,是什么了不得的贵客,竟这么早就登门?看那几个人的打扮气态,实在不像读书人,甚至很有些江湖莽客的意思。

父亲素来最重雅望,往来皆鸿儒名士,如何竟与这般人物交接?

谭宝珠念头一转,忽又想起那周玉臣来。再过几日,便是黔州祭树神的大节庆了。这周大将军,现在是黔州地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偏生至今也不曾吐个准数出来。直叫阖州上下官员,捐多也不是,捐少也不是,一个个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

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堂堂帝国元帅,又是王皇后麾下的红人,难道连这点人情规矩都不懂么?还是说周玉臣是故意拿捏,要底下人去猜她的心思?

带着这样的疑问,谭宝珠在文牍房里百无聊赖地抄写了一日,实是意兴阑珊。

等她再次听到周玉臣的消息时,已是二月十八日。

“大将军捐的是[基金]?!那是什么金子?”

文牍房里,几个专门负责抄写女孩子,看着朱麟送过来的文书目瞪口呆。

旁边的朱麟只眯着眼,脸上堆着笑,催促道:“几位小大人,切勿耽搁,一个时辰内务须誊录完毕。下午大将军还要召集黔州的寨老、官员议事哩!”

那几个女孩儿,皆是寻常官宦出身,论家世、排场、才名,哪样都比不上谭宝珠,平日走动也少。只是,谭宝珠的名头摆在那儿,又是公开投效的第一人,姑娘们心里都暗暗敬服她。

之前谭宝珠说在男人堆里做官,穿用罗裙钗环,实是“有碍瞻观”。她们便或租或买,想方设法弄来了男装换上。

现在,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谭宝珠,只待她说个高低出来。

作者有话说:

谭缙家满屋子,金光闪闪的感觉。大概要p很多个反光点,才有那种如梦似幻的奢靡感,请设计师加油p图。另外,有奖竞猜,谭缙的第二波客人是谁?回答即评论掉落!

第214章

须知, 不论是在燕州还是在黔州,周玉臣的所有文书告示,都须以“齐王教”的名义颁发。毕竟自起兵抗虏开始, 再到决意北伐, 周玉臣这个忠厚老实的臣子, 都只是听从齐王的命令罢了。

至于齐王本人在不在黔州, 是否知道此事——这很重要吗?

王皇后、天授帝也不在黔州,周玉臣不也照样先斩后奏,用他们的名头办事么?

据说, 当初周玉臣本打算给沈重加个虚职官衔,或是干脆发道诰命,追封沈家先祖,兹以证明沈氏有德。这乱世里的官衔,能值几个大钱?君不见, 周大将军的麾下,二品将军都不知有多少了?

沈重当时委婉拒绝了,只推说自己才德不足,恐怕难以服众。可老狐狸转过背,就不经意地捧出了自己的《四书章句集注》, 请周玉臣指点。

当时谭缙也在场, 心里登时雪亮:沈重不想要官, 只是想要名!

以周玉臣和王皇后如今的势焰,沈重要加衔、要虚职、要封妻荫子……甚至要实打实的金银赏赐都容易。横竖再多赏赐,也比不上养一支兵马的耗费。只要能稳住黔州地界,都算不得什么。

可是他一个文臣想要名动天下,那就难了。

且不说,沈重在黔州的建树实在有限, 就算周玉臣昧着良心要给他脸面,也得等沈重去世后,再追封个“文忠”的谥号。身为文臣,想活着就享盛名,除非成为朝廷钦点、文人追捧的“当世大儒”!

一个被丢到边瘠之地的文官,要作当世大儒,这是什么很容易的事情吗?

京师里那些眼高于顶的清流文臣,能同意吗?

然而。

周玉臣居然笑眯眯地收下了那本书,当场就以天授帝的名义,宣布沈重的《四书章句集注》应为科举取士的典范!更奇的是,不久后京师果然送来了诏书!

当时谭缙回来,就对宝珠说道:“这事做得太也托大了。沈重在黔州士林中有些名声是不假,可如此大事,岂能这般儿戏就允了?”

“即便有心借沈重,来笼络天下士子,可她也不想想哪有边瘠之地的大儒呢?可见这周玉臣此人,到底有些轻浮不实,能横行到今日,不过是仗着手中强兵罢了!”

殊不知,打天下容易,治天下才难。

如果周玉臣仍用打仗的那套野路子,来治理黔州,只怕要栽大跟头。

想到这里,谭宝珠捏着周玉臣的手书,暗叹道:正儿八经的银钱不捐,偏偏要故弄玄虚捐什么“基金”。前几天还说要查矿课呢,如今半点章程不见,倒又弄起别的来了!果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没个成算!

不过,想想也是。

一个宫闱里养出来的宦官,成日在朝堂上听些国策、改革、变法的只言片语。便轻易以为,这天下大事如同女子的妆盒一般,想抹胭脂便抹胭脂,想搽水粉便搽水粉,极其容易。

周玉臣这样人,跟着贵人一道站在高处久了,就会忘了低头,忘了这些决策都是要底下的人来执行的。

却不知再好的决策,推行不下去都是白费。

谭宝珠正待细看,忽听得身旁一个清亮亮的嗓子抢着问道:“谭书办,这报条上写的什么?怎么还攀扯上燕州了?”

说话的,是新来的书办罗望舒,正是之前被燕东临套话的那位。罗望舒家境优渥,心思单纯,平日里把谭宝珠这黔州才女的话当圣旨一般。事事都听她的调派。

谭宝珠心头正烦,被人打断有些不高兴,只抬起眼皮淡淡道:“上头的命令,我们只管抄写便是,管她写了什么?”

这种一拍脑门子想出来的玩意,往往是看着稀奇,细究起来,只怕经不得推敲。

周玉臣靠军功起家,何曾料理过地方上的琐碎庶务?她能知道什么民情民意?真要执行起来,往往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虚张声势!

可谭宝珠刚说完,自家倒先怔住了,视线定在报条上!

只见那报文的第一条,除却黔州齐家钱庄设“市易所”、齐王捐了“燕州财富基金”并“黔州军工基金”之外,竟赫然写着“燕州基金,月息六分”!

须知,《梁律》明文规定,民间私债典质,月利不得过三分。这位周大将军倒好,竟敢翻了一番,大大方方开出六分重利!

其余书办也是瞠目结舌,七嘴八舌道:

“大将军好大的手笔!一出手就是就是1000两白银的[财富基金]、2000两白银的[军工基金]!”

“六分利?!那[财富基金]放上三个月,岂不是就成了1180两?!”

须知,黔州地瘠民贫,2两银子够五口之家一月嚼用;5两银子能买一头好耕牛;10两银子可置一所带小院的宅子;20两银子,足够修一口供整个集镇饮用的石井!

而周玉臣捐赠的财富基金,仅仅是利息就有180两。

立刻有人接腔道:“燕州富庶,这点利息只怕也不值什么。”

“光这[财富基金]的利息就如此丰厚,那2000两的[军工基金],利钱又当如何?”

“你还别说!1000两在前,2000两在后,恐怕这[军工基金]才是压轴,利息更高呢!”

谭宝珠眼皮一跳,心中骤然明白过来:

周玉臣这是借祭祀名头,强逼黔州的官员士绅认购基金!

只要她带头捐基金,黔州上下的官员们,谁敢不跟着掏银子?况且她定下的数目这么高,那些豪族富户、士绅官员,为了脸面好看,也须得硬着头皮多捐些。

不过,谭宝珠很快又稳定心神,暗暗冷笑:这种一时兴起的玩意,十有八九长不了。

眼下周玉臣还在黔州,大家碍于情面,不得不敷衍一番。等她走了,谁还愿意把真金白银填进来?

谭宝珠强按下冷笑,接着往下瞧,可才看了一行又愣住了!

原来这“黔州军工”,非但与矿课关联,更与银钱赏赐息息息相关。

黔人若能探得铁、铜、金等矿洞,可得赏赐;发现走私铁矿兵器者,另有抽成嘉赏!同时,官府还要大兴矿场,设下工匠所、军械司,招揽矿工、厨子、针线娘、木匠、马夫、船户等各色人等。其中针线娘占的数目极大,因她们不光要缝制矿工的衣袍鞋履,还有前线战士的战袍军靴。

单是列出这些差事,就不知能填饱多少张嘴,养活多少户人家!

这时,只听罗望舒低声念道:“……每有大捷,分红一次,赏财货或功勋不等……厨娘、针线娘也可得赏!”

谭宝珠也看见了。

无需上阵拼命,也能因军功得赏!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黔人不论性别、不论老少,全员都可调动,都与大梁的国战息息相关!这也意味着,梁人与黔人,自此荣辱一体,生死与共!

如此一来……

罗望舒的声音,正好替谭宝珠说出了心声:“如此一来,即便周大将军移镇别处,黔州诸寨也乱不起来了!谭书办,这算不算[将军虽走,黔法犹在]?”

谭宝珠压下心头翻涌,强作镇定,摇头道:

“不见得。就黔州各寨争强斗胜的德行,少不得为谁家分多分少,撕闹争执起来。这种事情在黔州还少见么?”

“可是谭书办。”

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罗望舒,竟然没有立即附和,而是说:“你没瞧见最后一条么?大将军早有计较了!”

谭宝珠眉头微蹙,到底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只见那末端写着——

各寨分拨上好匠人,入军械司听用。所研发制造的军械武器,须以本寨名号标识。诸如“竹林寨制”、“白水寨制”等等。若器械做得精良,则该寨另有重赏!

这还不算完。

“军工基金”还与地方治安、民风教化相关。今后哪个寨子,再有殴妻虐妇、强买强卖妇人、械斗伤人、淹杀女婴等恶行,一经查实,立即扣除分红!

什么苗人、布依人、侗人,什么丹寨、白水寨、竹林寨……彼此都不服气,都好面子是吧?

行!往后就在这打铁造器、教化安民上,一较高下吧!

此时文牍房已然安静,处处都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笔墨书写的沙沙声,夹杂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低语。

谭宝珠只得提起笔,一面抄写,一面暗暗心惊。

这些滴水不漏的章程,是哪个的手笔?是詹华容?齐青?还是丁二娘?

不,不可能是她们。

这些政策沉稳老道、环环相扣,绝不是这些年轻女郎能想出来的!

那就是黄羚君、苏弥、燕东临那几位大人了?

可他们既有此良策,为何不见在京师、在燕州施行?为何明明都是异乡人,却处处贴合黔州的民情民风?

谭宝珠心乱如麻,想到自己写的那封“动员书”……心头说不出是羞是恼,五味杂陈。

她不记得自己抄写了多少份,也不记得自己抄了多久。只记得抄到最后时,有人小声对罗望舒说:

“罗书办,燕公子在楼下呢!”

而罗望舒却头也不抬地说:“管他盐公子糖公子的,快着些抄!抄完了,我得家去说与母亲知道!”

当天晚上,谭宝珠就从父亲那得知了会议的情况。

不消说,报文一发下来,黔州官员、豪族、寨老们无不响应。沈重带头认购了两支基金,总计两千八百两,这个金额就把调子定住了。

谭缙、金哆爷等人也各自认购了数百两不等,事实上也未必用得上他们。如果不是限购,估摸着黔州商户就能把放出来的头一批基金全买了。

毕竟有黔州齐氏的财力在那,有齐家老爷作保,没有人会怀疑周玉臣的兑付能力。

听说散会后,金哆爷还拉着周玉臣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大将军以德报怨,是我们竹林寨对不住您!我金哆爷愿把两个不成器的儿子,送与大将军打头阵!”

其余寨老也蜂拥上前,争着说要出匠人、针线娘、船夫,还要出军户!

如此,大势已成。哪里还需要什么动员书呢?

作者有话说:

我之前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动员,是由上至下的,什么样的动员,又是又下至上的。京师动员,是愤怒,是荣辱与共。那么黔州动员,应当如何呢?希望周玉臣和丁二娘的答卷,能让诸位满意。

第215章

二月廿二日。天雷轰隆, 大雨如注。

“谭公身为二府,肩担修缮城防、协管军户之职,如何竟连黔州关防的详由, 都不知道了?”

说话的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 作寻常游商打扮。头上戴着一顶半新不旧的玄色万字巾, 露出花白的鬓角。身上一件绸缎夹袄, 原本油绿的颜色,浆洗得灰扑扑的,早失了绸缎的光泽。一张被酒色淘空了的脸容, 蜡黄里透着些浮红,浑然是个混迹市井的老油条。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谭家书房的主座上!

谭缙在下首的客座坐着,扶着扶手,幽幽叹了口气:

“兰公是有所不知。且不说周玉臣本就有节制兵马之权, 那沈重又一心向着周玉臣,人家把他当官,他把自个儿当个应声虫,周玉臣说什么便是什么。如今这黔州关防大半都换了周家军的兵马,梳理得是密密缜缜, 各区各府, 各司其职。便是我想插手, 也只能管得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罢了。”

那中年汉子把玩着桌上的寿山冻石鱼摆件,轻嗤一声:“你手里有朝廷钦赐的空名告身札付,别说安插个理刑副千户了,便是掌刑正千户,也只消填个名字罢了。你在外头养的干儿子、亲儿子,也有几个成器的, 打发他们去做岂不便利?如何就束手无策了?”

“非我避事,实是那周玉臣狡猾精细,”谭缙两手一摊,叹道:“如今黔州上下,但凡涉及关防、矿课、军事、粮储等的职事变动,都需审查根底。既要问老子娘是谁,也要看祖上做什么营生,还要查妻女兄弟的关系……这时候把空名告身札付拿出来,不是擎等着被查么?”

“我也知道,兰公千里迢迢从澜州赶来,是要个交代。可您来时也见着了,如今的黔州,是轻易可进出的么?便是兰公和几位大人,不也是耗费了好几日的功夫,才勉强从荒山绕进来么?连响当当的鹤庵堂主,也须避让官兵,谭某一介文人又能如何呢?”

中年男人脸色骤然一沉,“啪”地搁下了手中的冻石摆件!

此人正是北鹤庵的二把手,也是兰德本家兄弟,唤作兰友生。原在澜州帮着兰德料理事务。此番从澜州过燕州时,已经折损了一批手足兄弟。兰友生心想着燕州是周玉臣的地盘,关防严密便也便罢了,黔州这地界人情复杂、黔梁不合,总归是要容易些了吧?

谁承想,才两个月的光景,黔州竟已变了天!

兰友生沉沉吐了口浊气,压下心头恼怒,沉声道:“无需赘言,你只管说句明白话——以往后黔州的铁器矿石,还运不运得出去?!”

谭缙的回答很干脆:“运不了。”

“如今黔州严禁民船出驶,渔民出驶不仅要船引,还须结伴登记。赤水河、白水河几个主要河道上的汛兵早就换了,他们不仅分段巡查,还交替监督。现在船上别说多个人,便是多只苍蝇,都得盘问半天。这般情形,兰公,是一条私船也运不出去。”

兰友生皱眉:“那走陆路呢?”

话才出口,兰友生便顿住了。无需谭缙回答,他也知道陆路更不成。

黔州能走马过车的大道,拢共没几条,盘查起来只比水路更狠。要想把铁器矿石运出去,他们只能跟来的时候一样,翻山越岭地从荒山过道。可那些是沉甸甸的铁疙瘩、矿石蛋子是好运的么?如此一来,莫说路上的耗损极大,便是路程都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

“不成,”兰友生赫然起身,双手沉沉按在桌案上,面冷如水:“谭缙,你在黔州经营多年,又吃了蒲寿庚这么多年的孝敬,如何连个汛兵都安插不了?还是说……你谭缙吃足了油水,如今倒想做个清廉贤臣了?”

轰隆——!

一道惨白的电光劈下来,照亮了金碧辉煌的书房,也照见了墙上那方崭新的“克己奉公”。

疾风骤雨,吹得房内的灯火乱颤,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待雷声歇停,黑暗如潮涌回,瞬间又将这房中人、心中事尽数吞没。唯有那明灭不定的灯火,映照着两张晦暗不明的脸容。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谭缙黑暗中幽幽道:“怎么会呢?朝廷连卖官鬻爵都做得了,哪里还需要什么忠臣贤臣啊?”

“也怪我没说清楚,如今黔州河道,分段设卡盘查,跟矿场的分职监察是一个道理。便是我能打通上游汛兵的关节,也绕不过临时抽检的巡视营,更不提还有中游、下游的汛兵。行船千里,岂能不停靠补给?但凡停靠,就有黔人等着检举揭发……兰公,如今的黔州,早已不是年前的情形了。”

兰友生沉默了片刻,缓缓坐回去:“那就用商船!黔州不产盐,总要外购。蒲寿庚有路子弄到盐引,让正经盐船驶进来,再借着空船把铁矿石运出去!实在不行,留一半盐在船上,上面是盐,底下是铁。如此含混过去,谅她周玉臣也查不出什么!”

谭缙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难怪……”

兰友生不明所以,皱眉道:“什么难怪?有话直说便是。”

谭缙叹了口气:“小女昨儿回来说,文牍房又让她们抄录了一道报文。所有汛兵的查验,不仅要查船舱夹层、暗格,更须丈量船只吃水线的深浅。以吃水量,推算货物应有重量。如有出入,立即缉拿。”

这一下,兰友生彻底愣住了!

他瘫靠在椅子上,沉默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点气音:“这些法子……都是谁想出来的?是[才高气清]的黄羚君?还是[云中白鹤]的燕东临?”

黄羚君成长于帝京世家,又是黄尚书的爱子,有此见识并不奇怪。燕东临名动四方,未及冠,便有“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的才名。以燕家的富庶,其善于经营之法,也属正常。

“都不是,”谭缙的声音,同样充满了困惑和荒诞感:“是个伶人。此女名为丁二娘,原本在京师是个登台唱戏的。”

兰友生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一个唱戏的妇人,如何能懂得监察之法?!”

这下轮到谭缙沉默了。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连自家精心养育的女儿,都不懂得这些官场上的制衡之策,一个下民女子如何知晓?况且,这里头不只是监察,丁二娘能根据船只吃水深浅,推演货物重量,此人必精通算术。

如此英才,岂是蓬门荜户所能养得的?

二人沉默良久,兰友生忽然幽幽道:“谭公若是不想做贤臣,就得使使劲了。如今已经是仲春,再拖下去,拖到六七月,交不出铁器矿石……你我都得玩完。就算澜州的那位大人不计较,旁人可未必!不瞒你说,柳元娘、兰婉如那两个贱人,把燕州鹤庵的几条线都查了。再加上闻人鹤和柳朝,这帮人是前前后后把燕州商户查得个掉底。”

谭缙一怔,道:“不应该吧?当初不是说周玉臣离开了燕州,事情遮掩起来反而便利么?”

“哈!”兰友生冷笑一声:“原先我也不明白,现在才想通了。周玉臣是特意离开燕州,留出空隙来给我们钻呢!你也不想想,如果她一直在燕州占着不挪窝,燕檀那帮商户敢动弹吗?”

“眼下燕檀运货澜州的路子,是走不通了。只有黔州连通蔡州,还能勉强把东西送过去。谭公,燕檀那帮商户你是知道的,他们的嘴可未必严!这两年,他们跟着蒲寿庚一道填了多少金银给你,难道你就不怕么?还能眼睁睁地站在这,看着周玉臣收拢黔州上下,看着她整出了个什么基金、什么巡查来!”

谭缙脸色骤然一沉,目露冷光:“兰公这话,是蒲寿庚的意思,还是澜州贵人的意思?”

兰友生似是知道自己失言,没有应声。

他心里也明白,周玉臣走的是光明正大的阳谋,谭缙就算想插手,也无从下手。

这世上最难防的,从来不是什么阴谋诡计、暗藏玄机,而是明明白白的阳谋!

黔州齐家、黔州寨老,能不知道周玉臣是在花钱买他们的合作,逼他们按朝廷规矩来吗?沈重能不明白,他是在用天授帝给的官位,赌一个未来的机会吗?至于秃马锡最近的动作,连他兰友生都能猜到这跟周玉臣脱不了干系,蔑里干的国主能不知道吗?

可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黔州上下不得不配合,蔑里干也不得不暂时休兵,就连他们鹤庵,不也得抓紧机会收拾首尾么?

不知过了多久,案头的烛火即将燃尽。

坐在阴暗中的谭缙,才缓缓低声道:“如今只有让黔州乱起来,才有一线之机。既然周玉臣宁可作瘸子,也不肯动黔人,那就让其他人来动!兰公,高托山的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孔孟真,他到底还要不要黔州了?!”

兰友生愕然,话未出口,谭府外面忽然大作喧哗!

谭缙急忙命人去问,才知道是周玉臣离开了竹林寨。须知,周玉臣自受伤以来,几乎一直在竹林寨的鼓藏楼养伤。多少黔人,最初对她厌烦至极,后面又渐生仰望之心……如今黔州军工一出,人人有活计,家家能饱肚。周玉臣此名,早已是人人向往,争而求见了!

今日她居然冒雨出行,桥头堡的黔人岂能不激动?

待谭缙匆匆换上公服,踩着木屐赶到田间时。周玉臣早已拄着拐杖,在黔州一众官员的簇拥下,在田垄视察农事了。

此番不仅有燕东临、黄羚君、朱无为、齐青等人陪同,就连文牍房抄写文书的女官,也都随行在侧。谭缙之女谭宝珠,亦在其中。

只是不知为何,文牍房有一半的女官竟然没有穿男装!

作者有话说:

丁二娘:“很难吗?不就是浮力原理吗?初中义务教育要学的啦!”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三国志·魏志·邴原传》广东的朋友穿好长袖,注意防蚊,也注意大雨不淌水。尤其是电线附近,小心漏电。

第216章

大雨滂沱, 织就一片灰蒙蒙雨幕,笼定了千山万壑。层层叠架的梯田,在雨气朦胧中时隐时现, 影影绰绰透出些新绿嫩黄来。山道泥泞, 滑得好似泼了油。一行人披着蓑衣, 伞盖如云, 正沿着田埂走走停停。身后不远处,还缀着一群探头探脑的百姓。

罗望舒一手提裙摆,一手撑着伞, 在众人的最末端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