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你们周大将军待你不公嘛!
再加上谷溪堡距离桥头堡有很长一段距离,来往交通不便,堡内的存粮也有限。邬遣一个外地军官,统领本地蛮兵……时间一久,黔州兵必要闹事。
高托山到底是能追着天授帝满地逃窜的巨盗,为了震慑邬遣,他擂鼓聚众,将余州人马分作数队,每日轮番上阵,但凡有人敢出城就猛攻一回,做足了要断绝补给的架势。高托山料定,如此耗上几旬,待堡内兵疲粮尽,邬遣就得率军突围。届时,谷溪堡也就不攻自破了。
可谁曾想,不管形势有多紧急,邬遣这厮都安坐不动!
谷溪堡的守军,除了不定时夜袭骚扰,假装突围或清理粮道之外,就没有什么大动静。
也不知邬遣是打哪来的闲情雅趣。
这厮每日除却巡城,便是在城头摆开酒碗小菜。邬遣是一边喝酒,一边监军,有时候兴致来了,还扯开嗓子对着城下来几句“诸葛亮在城楼把驾等,等候你司马到此,咱们谈谈心。进得城来无别敬,我只有羊羔美酒,专为犒赏你三军”之类的戏腔。
高托山在城下听着,人都给听懵逼了。要知道,酒水需要用粮食来酿造,而战事连连,粮食紧缺,哪来那么多酒水给他饮用?
况且,便是有些陈酒,大概滋味也坏得很。邬遣这一脸津津有味、惬意非常的姿态,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再加上时不时就有新的溃兵,从黔中逃散出来。
于是乎。
当高托山绕过孔孟真,开始向兰友生打听黔中战事的时候……谭缙就知道,自己必须来了。
“谭同知来此,所为何事?”
厢房内,周玉臣一只手臂撑在桌上,手掌抵着额角。那双向来清明的眼目,此刻却似蒙了层雾气,聚也聚不拢光。整个人松弛倚坐,流露出一种近乎慵懒的恣肆。显然醉得不轻。
谭缙心中电转:这醉醺醺的样子,是和邬遣约好的?还是纯属巧合?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飞快扫过齐青、朱麟,适时显出几分欲言又止的为难。
周玉臣却浑不在意,竟低低嗤笑一声。
那笑声带着酒气,也带着少年权臣特有的、近乎狂放的跋扈:
“都是自己人,谭同知但说无妨。”
再看齐青、朱麟二人。一个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秾丽打扮,脂粉丹蔻半点不落,端的是香气袭人。此时正端坐在周玉臣下首,不疾不徐地替她打着扇子。另一个则像个戏文里走出来的俊俏小太监,拾掇得比女孩儿还水灵,正低眉顺眼地给周玉臣捏肩呢!
看着眼前这一幕,谭缙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哪里像个救国救民的将军?简直就是沉湎声色的纨绔子弟!
他都有点想弹劾周玉臣“不务正业”了!
罢了,到底还是个不及冠的少年人。
“……大将军。”
谭缙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拱手低声道:“我军阵前锐不可当,势如破竹,不过旬日便夺回了蔡官屯、乌东诸寨的重地。臣,本应在此恭贺大将军。”
这话听起来很熟悉,后面往往要跟着一个“但是”,还是那种极其敏感、不便明说的“但是”。
毕竟谭缙不是周玉臣的私臣,也不是她带出来的将官,却在她面前破天荒地自称为“臣”,明摆着是要来说几句贴心话了。
然而,周玉臣似乎真的醉得不轻,只是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谭缙无可奈何,只得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往下道:
“臣知道,大将军有启功建业、平定天下之意。但是,您有没有想过,一旦祁州、余州的叛军被剿灭,甚至连澜州的虏寇也被彻底清除——届时,陛下御驾回京,大将军当如何自处?”
齐青摇动的扇子,朱麟揉捏的双手,骤然一顿!
谭缙这话,分明是在劝周玉臣别对孔孟真、高托山、澜州虏人赶尽杀绝,避免自己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一旦作为缓冲的孔、高叛军消失,澜州的外患解除……重新掌控全局的天授帝,首要铲除的,必是周玉臣这个心腹大患!
只要脑子没进水,谁看不出周玉臣已是功高震主了!?
一个本该是天子家奴的宦官,跋扈到这个份上,能有什么好下场?
周玉臣这才潦潦地掀起眼皮,低声笑道:
“谭同知此话何意?本帅日夜祈盼,只望陛下尽早回銮主持大局。大梁江山姓赵,过去、现在、将来都只能姓赵。这等国祚传承、千秋万代的大事……非本帅这等阉宦,所能妄议。”
谭缙听得牙齿发酸,知道周玉臣又在用太监之身当挡箭牌,装忠君良将糊弄人呢!
老实说,这招确实管用。
别看士大夫们平时把宦官骂得狗血淋头,但是顶多骂他们“擅权”,没人敢说他们“篡位”。毕竟没人会追随一个注定“绝后”的皇帝,周玉臣再是强横,皇位终究还得是姓赵的坐。
可你跟我演这套有啥用?
收拢沈重的时候,你都敢当着我的面矫诏了,现在你倒演上了!
谭缙心里那叫一个牙痒痒,却只得捏着鼻子陪她演:
“是,是,臣一时不察说错了话,实为大将军、齐王殿下所虑。”
“大梁到如今这个地步,实因皇上身边,多有奸佞之臣。只怕他们忌惮您与殿下的名望,故而从中作梗。眼下天下未定,须防祸起萧墙。大将军何不借此机会,先收拢云州、檀州、澜州三地,结成北境屏藩之势……待根基深固,大势已成,再肃清内患也不迟。”
周玉臣就着齐青的手,慢吞吞吃了口茶,才低声笑道:“你这是在劝我割据地方?”
谭缙当即伏拜于地:“臣惶恐!此心此念,唯在大将军的安危罢了!”
“这些时日,臣冷眼见着大将军兵不血刃收拢黔州,就连竹林寨的张氏父子,将军也是依法处置……足见大将军仁德昭彰。臣对将军心折已久,愿将军效犬马之劳!从此心中,唯大将军一人而已!”
说罢,谭缙便将额头紧紧地贴在地上,周身都是谦卑之意。
四下静寂无声,只有鸟雀归林的几声鸣叫。
不知几息过去,才听见周玉臣带着酒意的声音,低沉而含混:
“谭同知,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谭缙愕然抬头!
只见周玉臣一脸的正气盎然,分明醉得不轻,却勉强捏出肃然的样子来:
“我的这身前程,都是皇上赏的。莫说……他日陛下回銮,就是眼下要剥了我这身官皮……我周玉臣……也绝无二话!我待陛下之心,日月可昭,天地可鉴!”
“谭同知,别人见我势大,因此误解我也就罢了。你既心慕于我,怎能也这般曲解我呢?”
“我、臣……”谭缙竟一时语塞。
周玉臣哪管他,当即对齐青、朱麟道:“看看丁大家、詹夫子是否得闲,给谭大人做做思想教育。唉,社稷匡扶之道,任重道远啊。”
就这样,谭缙愣是被留在鼓藏楼,被丁二娘、詹华容教育了两天两夜。
那教材也不知是谁编的,满纸都是忠君爱国,不仅有《论大梁持久战》、《驳速胜论、必败论》,还有关于官员风纪的新文章,诸如“一个大梁官员,应该是襟怀坦白,忠实,积极的,以国家利益为第一生命,以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抗战是[王道],纪律是[霸道],这两者都不可少”等等。
直把谭缙看得云里雾里,七荤八素的。
这还不算完,此后谭缙每日下值,都得到丁二娘面前接受教育。
那些祁州叛军中的高级军官,除了应有的劳作之外,也一一被送到此处,共同接受思想教育。
等到三月廿五日,孔孟真重整旗鼓,准备二次进攻时。
这些高级军官又被放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打。一个大梁官员,应该是襟怀坦白,忠实,积极的,以国家利益为第一生命,以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1937年《反对自由主义》。抗战是【王道】,纪律是【霸道】,这两者都不可少……改自1941年《反对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诸葛亮在城楼把驾等,等候你司马到此,咱们谈谈心……京剧《空城计》
第227章
“你是说, 周玉臣除了惯常审问之外,并不曾打骂你们?还给你们安排思想教育课?”
孔孟真盯着堂下的几个将官,面色阴沉。
原在孔元祥麾下听用的几员大将, 此刻臊得面皮发红!他们也想编些誓死不屈、受尽折磨的谎话, 问题是周玉臣就没碰过他们一根手指头!当下只得讪讪地回道:
“是……是这样的……大王。”
“哼!阉人怪会装腔作势!”孔孟真啐了一口浓痰, 又阴恻恻问道:“仔细说说, 那劳什子的思想教育课,是怎么个教育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脸上都有些尴尬之色。
须臾,才有个满脸络腮胡的军汉,开口道:
“好教大王知道!那周玉臣确实鸡贼,只管教俺们看书听课,说什么以蔑里干的人力武力, 一时半会吃不下整个大梁。这国运相争,打的就是个熬字,要军民内外拧成一股绳,熬到最后总会赢!还有什么蔑里干的酋长贵族,心思各异, 又是长线作战。在战事调用上, 反而来不如俺们梁……呃, 不如他们梁人便宜!”
“还、还有什么……周家军是来自百姓的军队,专替穷人说话!对了!他们还带俺去集市上,看了一回矿工、木工、绣娘的招募现场哩!大王,那可叫一个人山人海呀!就那热乎劲,半点都不像是在打仗的!”
孔孟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让你说话是要你骂骂周玉臣, 你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熬到最后总会赢,什么蔑里干不如我们,什么战乱中黔人还能有活计、有饭吃……你搁这敌后动员呢你!?
孔孟真当即喝断络腮胡,咬牙切齿道:“闭嘴!这些有什么好说的?!”
“——说重点!”
络腮胡讪讪地住了口,摩挲着后脑勺,道:“……可是,俺也不知道重点是啥呀!每天除了看书认字,也就是这些了。”
孔孟真气得几乎栽倒,扭脸去看另一个白面军官,下巴一点:
“你来讲!”
那白面军官原是祁州守将,当年祁州生乱,王玠那厮只顾南下勤王,竟弃了祁州。这军官的妻儿老小,也险些丧命,他怒极生恨,便投了叛军。作为土生土长的祁人,此人对梁廷是恨之入骨,已然成了叛军的中坚力量。
这样的人说话,应该比络腮胡个莽汉靠谱吧?
“禀大王。”
白面军官说话时,还带着浓浓的祁州口音:“说起来也没啥子,就是跟我们讲了些葛神葛倒勒东西,要我说,硬是脑壳有包!啥子招募矿工、绣娘,啥子分发燕州田地,那都是哄鬼勒!别个不晓得他们,我还不晓得?”
“一个个装得假巴意思勒,都是在豁人!”
看看!
到底是祁州兵,这种嫉恶如仇的态度才正常嘛!
孔孟真神色稍缓,他悄悄看了眼不言语的加里,赞许道:“说得很好!那周玉臣没有带你去集市赶场?”
白面军官仔细想了想,摇头道:
“赶场什么的,倒是没有去,只教我们看了回[祭树神]。大王你不晓得,那竹林寨有棵老枫树,说是百年历史勒神树!也不晓得他们哪点来勒那么多鸡鸭鱼肉,好酒好肉地摆了好几桌……后头听说我们是祁人,那个金哆爷还教我们也绑了回纸幡哩!”
其余几个祁州出身勒将官,也七嘴八舌兴奋地接口道:“别勒不说,这回他们祭树神勒阵仗,硬是搞得巴适!搞得闹热!”
“我听说战死勒黔人将领,还能得一口上好勒枫木棺材呢!”
“唉!只可惜我身上揣勒钱不多,只捐了三两银子。”
孔孟真彻底傻眼了!
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周玉臣居然来这一手!
须知,黔人与祁人血脉相同,对树神、蚩尤,以及枫木更是十分敬畏,《山海经·大荒南经》有云:“有木名曰枫木,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在蚩尤后裔的传说中,用枫木制作棺材,就能让死者的灵魂回归蚩尤祖先的怀抱。
难怪这帮祁州军官一个个如此激动,还他爹的跟着捐钱了!我军的高级将领,欢天喜地地给敌军捐钱,这像话吗?!合理吗!?
孔孟真气得面皮铁青,正要骂爹,一直沉默的加里开口了:“不必再说,叫他们退下吧。”
“是,是加里先生……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滚?!”
待那几人退下后,中军大帐又恢复了安静。
片刻,加里操着生硬的梁语,道:“晋王,这几个人留不得了。”
孔孟真虽也觉不妥,但还是问了:“加里先生是怕他们吃里扒外,投了周玉臣?依我看,那周玉臣好酒好肉供着,必是故意的。”
“确实是故意的,但是。”
加里摇头,绿色的眼珠里尽是森冷:“你们梁人有句话说得很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些蠢人根本意识不到,他们今日所言,不是策反,胜似策反!留他们在军中,军心必乱。”
“那……您的意思是……干脆杀他们?”孔孟真面露惊异。
不论如何,这几人皆是统兵大将,手下尽是祁州子弟。要知道,孔孟真出身檀州,就同乡之谊来说,还是用祁州将领最得用。
人家好容易脱身敌营,回来效命。
此时杀了他们,你叫祁州兵怎想?!
要是只有一个人,孔孟真还能按个“叛徒”的名头,砍了也就砍了。可是七八个将领,总不能个个都是叛徒细作吧?真要这样,那祁州叛军就得想想了,周家军的待遇是有多好啊!怎么俺们的老大全都投降了呢?!
显然,加里也明白此处,他摇头道:“杀不得,杀了军心同样要乱。”
“擢升他们的副手,即刻顶替其位。把那几个不敬天神的蠢货打发回祁州去,越快越好,别再让他们在军中胡说!待战事胜利,这些蠢货自会明白,道理,从来都只在强者手中!”
孔孟真虽说不情愿,到底还是点头应了。紧接着,他又踌躇道——
“我听说,那谭缙也跟着上了几日思想教育课……周玉臣这厮太鸡贼了!她八成是对谭缙起了疑心,又抓不着真凭实据,索性搞这一出恶心人的事来!”
“只是……谭缙这个人,往后还能用吗?”
总不能我的将官就是思想有问题,就得靠边站,谭缙他这个身在黔州、天天上课的反而没问题吧?
加里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无奈地挥了挥手:“再看看,兰友生会盯住他的。”
三月廿七日,战事一触即发。
通过补员,孔孟真将前线的兵力堆到了4.4万人。
在战事布局上,银象王和孔孟真的想法很直接:以黔州的地形,全盘吃下是不可能的。本次战役的最终目的,还是拖住周玉臣,好叫燕州那头能腾出手脚,从容布置。
其次,是以祁州、余州为依仗,拿下黔州关键的几条水路。黔州不产盐,就祁州这个产盐大户的冗余,足以动摇黔州商人!到那个时候,还愁撬不开黔州关防、拿不下黔州铁矿吗?
周玉臣便是再整顿矿课,又能如何?还不是白白给蔑里干做嫁衣?
须知,买卖自由,民情一向如此!
“这次战役,我可以给你一支重步兵。”开战在即,加里终于拿出了他的诚意。
加里所说的重步兵,是他麾下的精锐部队。大部分是海洲、蔡州俘虏的梁人,另一部分则是来自蔑里干的虏人,总数约莫有1500人。
看着人数不多,但是在黔州那山多路窄的地方,却是尽够用了。
毕竟山地是步兵的主战场,没有骑兵,也不需要招架骑兵的冲锋。在大家都是真刀真枪,玩拼刺砍杀的年代,重甲步兵在战场上就跟阎王没什么两样了。
因为你的防御比别人厚,也就意味着你比敌人更抗揍。再是个强人,被捅个三四刀也就废了,剧痛和失血都会影响作战能力。而你身着重甲,就算被捅上十几刀也未必能伤到皮肉,这就是无敌。
有这样一支强军,孔孟真自是喜不自禁!
他登时点头哈腰,满脸激动:“加里先生放宽心,上一次是手下儿郎对黔州地形不甚了解,这回我已有了万全之策。”
说罢,孔孟真将他的战略布局一一说来:“打仗不能贪多,须得分清主次轻重!我那叔叔孔元祥输就输在心太贪,原本作为右翼军,只需阻碍桥头堡与田官堡联络,阻断援军即可。偏生他起了贪心,要吃下整个桥头堡……唉,这个蠢货不说也罢!连累中路的天刀岩也被围了!”
“本次出军,我打算兵分两路。”
“一路留守田官堡,死死缠住轩辕狗蛋!经上次一役,我敢断定,黔州关防的主力精锐,必在田官堡!另一路则由我亲率,取道乌江迂回北上,解困天刀岩。”
听得此言,加里沉吟道:“这天刀岩不过是一处前哨军寨而已,很重要吗?”
“加里先生有所不知,”孔孟真指着沙盘,解释道:“天刀岩在黔西格局里,不过是个小小军寨,原也不值一提。可论起水路,它却是舞阳河、赤水河的必经之地!赤水河连通蔡州、燕州,如果能顺势拿下赤水河,我们在黔州这步棋,也就活了。”
“此事我们知道,梁人也知道。如此动作,那轩辕狗蛋定要发兵来救。”
“待我军出其不意,现于梁军侧后,再加上一个太极镇……届时,任他有三头六臂,也必陷入首尾难顾、腹背受敌之境!只要耗尽了黔州主力,周玉臣还能全须全尾地离开黔州么?怕是只能夹着尾巴跑路罢了!”
加里盯着沙盘看了半晌,从地形上看,确实只要拿下这两处水路要冲,黔州战局便大势已定。
最终,他轻轻颔首,语气森冷:
“晋王,周玉臣既然吃了你一个将军,你也该还她一回了。
作者有话说:
祁州兵:哇,祭树神!哇,大阵仗!蚩尤祖祖,这是儿孙的一点心意,敬请笑纳!
第228章
且说, 孔孟真此番制定的夹击战略,可谓是老成谋国之计。
田官堡的主力军,兵势强悍, 不仅有经验丰富的主帅轩辕狗蛋, 还有仅次于桥头堡的第二大坚固堡垒为支撑。在这种情况下, 围城是不用想了, 一旦围起来那就是四五个月起步的事情。
只有逼迫黔州主力不得不出堡野战,才有消耗对方兵势的机会。
其次,现在燕州已经初显乱相, 并且事情还牵扯到了檀州官商和齐王殿下,已经不是闻人鹤、谢问玉等几个年轻官员所能解决的范畴了。那么,摆在周玉臣面前的就是两个难题——
是继续坐镇黔州,与叛军纠缠不休?
还是立即打道回府,拨乱反正, 镇抚燕檀?
如果是前者……须知,周玉臣本该在十几天前就离开黔州了,如今已经为了战事在这足足困了一个月的光景。作为最高军事长官,以及声满北地的“国门代表”,周玉臣平时不露面也就罢了, 值此人心慌乱、谣言四起的时候, 若再不露面……燕檀的百姓岂不生疑?
百姓少不得要私下揣测, 周大将军究竟是怎么了?有传言说她受了重伤,莫不是真的?
要知道,政府衙门的每一次拖延、每一次含糊,都会让谣言愈演愈烈!
然而,如果是后者……
就黔州这个架势,周玉臣走得开吗?
一个沈重, 格局有限,心眼都用在官场人情、诗词歌赋上;一个谭缙,形迹可疑,现在被摁着接受思想教育,单是这两人就够糟心了!再加上此地人情复杂,黔梁宿有旧怨,是周玉臣用尽了各种手段,才把大家勉强捏合到了一处。
而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黔州士族、土著、大户、寨老、村民,确实是臣服了……可他们服的是周玉臣!
如果是太平时节,或许问题不大。
怎奈眼下黔州兵荒马乱的,无一处不牵连着战事。这个节骨眼上,周玉臣要是自个抽身走了,你叫黔州百姓如何不慌?那些官员豪强,会不会疑心战局有变,要另寻退路?即便把黄羚君、燕东临、詹华容、轩辕狗蛋一干等人都留在这里,也未必能弹压住黔州的这帮人。
不知不觉,已是三月廿八日了。
现在不论周玉臣是何作想,都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
“翁家姐姐,大将军在里面等你呢!”滾良平冲翁芸笑了笑,还顺手逗弄了一下她怀里小婴儿的脸蛋。
翁芸轻轻答应了一声,便顺着楼梯一步步上去。如今鼓藏楼住着的,几乎都是周玉臣的人,每层楼梯口都有人看守着。自从朱无为被差遣出去,周玉臣身边一应的护卫事项,就交给了滾良平和黔州齐家,再加上南鹤庵借调来的几位女将,眼下倒也周全。
不过即便如此,周玉臣自己也收敛了许多,不再似往常一般在外闲荡。除却必要的军政要务,寻常的应酬一概推却了。
像今日这样,特地请了翁芸过来一同用饭闲话,真是忙里偷闲,难得的消遣了。
刚掀帘子进屋,就见周玉臣正在那灯底下看着书呢。旁边一只箱笼半开着,里头摞了半箱子的书籍手稿,大喇喇地敞着也不遮掩。见翁芸来了,周玉臣忙放下书卷,起身迎道:
“……正收拾到一半,就看书看入迷了,让翁妹妹见笑。”
翁芸赶忙欠了欠身,低声回道:“是我来得不巧,扰了将军的雅兴。”
话里的那份敬畏与生疏,周玉臣又怎会听不出来?
自哨子巷一事之后,外头人看着翁芸是体面极了,既认了周大将军做干亲,又有将士们护卫着,好不风光!可实际上呢?除了上回接受金哆爷、金家兄弟,以及本地县令的道歉之外,翁芸鲜少露面,更不提来找周玉臣这个“义兄”了。
甚至很有点躲着周玉臣的意思。
若不是今日特意来请,她怕是不肯踏进这个门的。
周玉臣只作不知,很自然地顺手接过她怀中的小婴儿,交与身旁的亲军抱着。自己则引着她,往边上的偏房里走:
“我听金哆爷说,妹妹竟将身边银钱,大半都捐给了竹林寨?”
说话间,二人已先后坐下。这偏房不大,正中央摆着张桌子,上面有虾酸牛肉、糍粑辣子鸡、腊肉炒折耳根等几大碗菜,还烫着一壶米酒,端的是喷香实在!
翁芸没想到周玉臣吃得跟黔人一模一样,就这虾酸的味道,有几个外地人能习惯?她当下心神略松,低声应道:
“是,祭树神是黔人的大事,我留那些银子也没处使,捐了就捐了。反正金哆爷把张家的田产屋舍都赔给了我们,往后也饿不着。”
周玉臣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又亲手斟了一盅酒递过去:
“妹妹那日的手笔,把黔州几位官员都比下去了,到妹妹口中竟如此不值一提。”
翁芸嘴唇翕动,刚想解释。
就听周玉臣叹气道:“我原本打算带你和小侄女一块回燕州去,可见你这阵仗……倒叫我不好开口了。只是妹妹,我听说你与翁崇都是蔡州人,双亲也是为了逃难才来的黔州。难道你就甘心愿意留在这里,一辈子也不回去了吗?”
翁芸不觉微微一怔,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当然想回去。
蔡州是她和哥哥长大的地方,在那的五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多少次翁芸受了委屈,一个人在夜里苦熬的时候,都会梦见自己身在在故乡的院子里。晌午的春光温柔极了,穿过树冠暖洋洋地晒在身上,小小的翁芸正在荡秋千,身后是娘亲和哥哥说话声。
哪怕没有回头,哪怕梦里闻不到味道,小翁芸也知道哥哥正在帮娘亲摘菜,姥姥、姥爷则在锅台前忙活,做的是她最喜欢吃的肉焖土豆。
在那个院子里,没有做不完的农活,没有挨不完的打骂,没有人能扒拉她的衣裳欺辱她。
在那个院子里,她不是张家媳妇、不是小囡的娘亲,她只是翁家的翁芸。
真的好想回去啊……
哪怕院子已经被虏人烧了,秋千早就没了影子,哪怕姥姥、姥爷都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哪怕她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可她也好想回去啊!
——只是蔡州沦陷多年,又如何回得去呢?
况且她现在已经不是小翁芸了,是囡囡的娘亲,总归是要为将来考虑的。
那日,翁芸捐了许多银钱米肉,把丈夫和哥哥的抚恤金都填了大半进去,外人只道她是一朝得势,便急着要争脸面。
只有翁芸自己知道,她如此耗费,一则是怕身上的钱财露白,反招祸患,二则是想买得竹林寨那些人看顾,念在她为祭祀慷慨解囊的份上,莫要再欺侮她们母女。
再说,周玉臣总归是要走的。就算留下几个军汉看护,谁不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真要留了人,反而是非更多!
至于跟周玉臣一道去燕州,翁芸就更不愿意了。黔州也好,燕州也罢,对翁芸而言都是“人在异乡为异客”,真让她一辈子顶着翁崇之妹的名头,在一双双怜悯的眼神中活下去……倒不如继续留在黔州,好歹都住习惯了。
“大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翁芸垂着眼帘,捏着筷子,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只是蔡州早已没有亲故,其实不回也罢。”
周玉臣却长叹一声,摇头道:“妹妹这话是给我留面子,怕我收不回蔡州么?”
翁芸愕然抬头,见周玉臣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委屈,急忙解释道: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将军文韬武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即便是蔡州……即便是蔡州……”
说到此处,翁芸的嗓子眼好似被堵住了,闷闷的:
“……蔡州……还能收回来吗?”
周玉臣斩钉截铁道:“能。大梁的两京十四州,一个都不会少。”
“可是黔州还在打仗。”
“唉,总有个先来后到嘛。翁妹妹放心,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话,这么着,你先与我回燕州。到时候咱们带上你哥,风风光光打回蔡州去。”
翁芸还是耷拉着脑袋,她闷声扒了几口豆饭,才小声道:“可是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既不像齐大小姐精明能干,又不比詹姑娘饱读史书,字也不识得几个。除了缝补煮饭,耕地打扫,我什么也不会……留在大将军身边,只怕毫无助益。”
周玉臣一怔,当即明白过来!
这翁妹子是个有心气的,不肯跟自己回去坐享其成啊!
也是。
如今的文牍房,全都是识字通典会算数的女郎,看起来也确实没有翁芸可下脚的地方。
周玉臣连忙板着脸,正色道:“缝补煮饭、耕地打扫,不也是干活吗?这世间,没有什么活计是高贵的,也没有什么活计是低贱的。再说你只是没机会学,不是你就只会这个,更不是你这辈子只能干这个!”
见翁芸虽仍低着头,面上却分明有些意动,周玉臣又温言劝道:
“这些日子,朝廷是如何招募女工的,你也看见了。虽然丁大家说,目前只是普通的雇佣,还算不上标准化。但是总而言之,绣娘、厨娘都是正儿八经的工作,是对朝廷有助力的。何况你比好多人都强,他们至多就会一两手,你一个能顶仨,怎么就没用了?”
“好妹妹,你就随我回去罢。”
翁芸默然半晌。
须臾,她微微抬脸,声音仍是低低的:“……大将军此时回去,那黔州这厢如何是好?”
周玉臣心下蓦地一松,朗声笑道:
“不必担心。我想,我们离第一场大胜不远了。”
翁芸不明所以,只得点点头。实际上,倘若孔孟真在此地,大概也会纳闷——
你那黔州主力都要被两面夹击了,又如何大胜呢?
还有,要多大的胜利,才能抵消周玉臣在战时离开的负面影响?
作者有话说:
虾酸牛肉闻起来很臭,吃起来很香。豆饭,就是普通的带皮糙米,加上杂豆煮的饭。在明清时期,白米饭是奢侈人家的主食,何况是战事。所以小周三个肉菜,一壶酒,再加个豆饭,已经是待客的最高标准了。说到翁芸。其实有一个相似的说法,人为什么长大以后,会开始念旧。吃童年时候的零食,听少年时期的歌曲。说到底,是因为那段时间,是相对无忧无虑的轻松时刻。再加上时间,会天然地给过去,蒙上一层美好印象。越是不可得的,越是矜贵。
第229章
与此同时。
“……这是哪来的援军?”
朱无为勒马停于田官堡外河堤之上, 不由得微微出神。他方才沿着河堤跑马查看一圈,已将来军情形看了个大概。探马起初还以为是敌军,毕竟不久前, 才探得孔孟真的第二支劲旅正在不断靠近田官堡。就在众人如临大敌时, 这才发现那是自家兵马, 而且还规模不小……一时间, 整个田官堡都沸腾起来。
守官吴满金先是不敢置信,随即兴奋不已:“朱将军,莫非是朝廷增派了人马?”
派个屁的援手!
朱无为心里明镜似的, 朝廷绝无可能加派援军,燕州更是无兵可调!按他对燕州兵力的估算,眼下能调来的7000人里,周家军的核心精锐已占去一半。再想抽调,是万万不能了。
所以眼前这支军队, 十成十是桥头堡的守军。
须知,周玉臣在桥头堡布置的兵力,是仅次于田官堡的第二大兵力集,由2000名周家军、8000名黔州守军组成。相比邬遣那个倒霉蛋,只有几千人所守的谷溪堡, 这是一个进可出兵, 退可守城的兵力, 冗余空间极大。
当然了,对于桥头堡这个州治之城而言,如此布置也实数应当。
甚至可以说,正因有这支军队驻扎桥头堡,才能与轩辕狗蛋一道前后呼应,把孔元祥的1.8w右翼军打得屁滚尿流。
可问题是, 周玉臣手中总兵力不足,也是不争的事实!满打满算,整个黔州守军也不过就4.2万!
而且周玉臣又不像孔孟真,有充足的后备兵源可以补充损耗。
现在。
周玉臣居然把整个桥头堡的军队,几乎都给抽调过来了……那桥头堡怎么办?!
还真唱空城计啊?!
当朱无为看见那领队的将官,居然是朱麟时,心中的揣测便落到了实处。当着吴满金等黔州本地将官的面,他也不敢道破,只故作轻松道:
“大将军也太小觑人了,杀个小贼而已,也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吴满金等本地将官,只晓得自己手中的兵力有多少,对整个黔州的兵力布局一无所知。再加上,之前敌军右翼在短短两日内就被打崩,蔡官屯又赢得轻而易举。因而一个个越发安心,也越发亢奋:
“定是朝廷的援军到了!大将军如今不缺兵马!”
“探马不是说祁州叛军又来了么?正好叫那帮撮鸟见识见识厉害!”
“早先瞧见祁州兵万余人马的阵势,爷爷心里也直打鼓!如今反倒怕那帮杀才见俺们兵强马壮,便做了缩头乌龟,不敢来撞阵了!”
朱无为不做言语,脸上也是一派镇定从容的模样。直那议事厅内闲杂人等散尽,只剩他、轩辕狗蛋并朱麟三人时,那张笑脸才彻底垮了下来——
“朱太监!你与俺透个实底,大将军这般调动,所为何意?那些抓来的祁州俘虏怎么办?就不怕出乱子吗?”
朱麟知道的内情也确实有限,只得回道:“朱将军稍安勿躁。三月廿三,蔡官屯收复后,大将军就把俘虏的军械统统收缴了,把人打散编入民夫里头。眼下是三户黔人盯着一户俘虏,再翻不起浪来。待到廿七日,大将军又让我调兵前来,只吩咐了一句[任由轩辕将军调用]。”
听到此处,朱无为更加愕然:“是为了田官堡外的第二支祁州叛军?大将军明鉴,我军探马依敌军的灶锅数目估算,其兵力约在万人左右。以3.5万的守军,据城防御万人,是不是太过于谨慎了?”
“再者,桥头堡的兵力仅有1万,今抽走7000……若孔孟真狡诈,再分兵袭扰桥头堡,该当如何?”
此问确系实情。眼下桥头堡只剩下1000周家军、2000黔州守军了。再加上还要看守俘虏,护卫周玉臣,说起来比邬遣守的那个谷溪堡还寒酸!
可怜朱麟一个家臣出身的宦官,虽然是刚刚走马上任的监军,可他平日主在内勤而不是在军务!哪知道这么多为什么?当下被问得瞠目结舌,一脸茫然。
这时,轩辕狗蛋瓮声瓮气地开口了:“朱兄弟且宽心,桥头堡必然无事。”
“孔孟真当初派右翼精兵,奔袭桥头堡,是因为他以为大将军坐镇之处,便是黔州军的主力所在。1.8万兵力,也是为了牵制主力而已。”
“经上次一役,孔孟真必能断定黔州主力不在桥头堡,而是在我这。再加上桥头堡本就易守难攻,一时半刻之间,他绝不会再派第二支军队去徒耗兵力了。如今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尽快休整,准备全军出击。”
闻得此言,朱麟和朱无为齐齐一怔。
前者是没料到,自己才风尘仆仆把军队调过来,扭脸就要开打了!
后者则是猛地一下站起来,抬头正好看见朱麟这个“监军”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己,只好气呼呼地又坐了回去!
讲道理,要不是轩辕狗蛋是本次战役的主将,周玉臣再三叮嘱过事事以此人为准;要不是上次那“佯装撤退,实际迂回”的战术,效果实在惊人;要不是有朱麟这个监军在,还带了句“任由轩辕将军调用”的命令……朱无为真想现在就跟他干一仗!
还全军出击!
出击你个大头鬼!
他们这支军队才从蔡官屯调回没几日,黔州的官道九曲十八弯,是好走吗?再加上朱麟带来的这支援军,从桥头堡一路过来,也是人疲马困。而祁州的中路叛军,距离田官堡不过5日脚程,如果急行军昼夜赶路,2天就能怼到脸上!
这时候你急吼吼要全军出击,真当将士们是拉磨的驴,半点不带歇的啊!
除此之外,这愤怒里头,有多少是因为朱无为觉得自己才是周玉臣的心腹将官,地位仅次于齐芥娘和轩辕翠花;有多少是因为自己参加过京畿保卫战,不论是功勋名声都比轩辕狗蛋更大,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这便不得而知了。
可是。
看着朱麟那安静又清澈的眼神,朱无为狠狠吐了口浊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轩辕将军你这话啥意思?孔孟真既然知道主力在这儿,能只派万人的中路军来堵咱们?上次在蔡官屯能赢那么快,是因为桥头堡有援军,能两面夹击!现在太极镇都丢了,此时出兵,只有左右寨子为援……这仗怎么打?”
却不料,轩辕狗蛋竟反问道:“你可知道,大将军为何要调兵来此?”
“为什么?”朱无为一时愕然,朱麟也竖起了耳朵。
轩辕狗蛋沉声道:“因为,大将军能留在黔州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务必要在一旬内,打得祁州叛军胆寒溃退!”
朱无为怔了怔,又疑惑道:“即便如此,转守为攻,直接去碰叛军主力,是不是太莽撞了?”
“朱兄弟,”轩辕狗蛋又用手指点了点沙盘上桥头堡的位置:“以孔孟真用兵的德行,他既不打算跟我们硬碰硬,也不打算一口吃掉整个黔州。相反,他是有选择的在攻城夺地。照这么看,上次他用来牵制桥头堡的是偏师,这次用来牵制咱们的,肯定也不是主力!”
“我敢断定,这万把人就是田官堡的所有敌军了,正面开战,他不会再有援军!如此,何愁没有一战而定之机?不瞒你说,便是大将军不调兵来,我也是要去信借兵的。”
朱无为张口欲言,轩辕狗蛋已站起身,对朱麟道:“速去安排弟兄们分班歇息,教大家伙都吃饱睡足!今晚准备动员开战!”
朱麟身上没有半点监军的架子,说来内勤才是他的强项,当即连连颔首,转身自去了。
朱无为则嚼着那句“大将军能留在黔州的时间不多了”,又想着上次邬遣所说的燕州近况,心中自然也明白周玉臣再耽搁不得。
况且,朱无为到底也是有经验的老将。上次一战,他也看出了孔孟真右翼大败的根本原因,说白了,就是分兵既分势!倘若真如轩辕狗蛋所说,田官堡面前的这支祁州叛军不是主力、也没有后背援军……那这仗,岂不又是一场以多胜少!
当下便也依着轩辕狗蛋将令,自去整备军械。
三月三十一日。
赤水河畔,大魏天王的中军大帐下。几个黔人乐师,抱着古瓢琴轻轻弹奏。低沉厚重的弦音,呜呜咽咽,似有似无,却更显得天地苍茫,山河浩渺。
孔孟真的心情很不错,毕竟黔西的寨子不比黔东、黔中,对梁廷的忠诚度有限。有时甚至不需要打,仅仅是武力震慑,就足以借道而过、甚至获取物资了。至于天刀岩的那1万军队,是如何在天刀岩消磨了大半兵力,又艰难地被围困在天刀岩的……那只能说,还有部分刁民和守军,还没有领悟到战争的残忍。
问题不大。
等孔孟真拿下舞阳河、赤水河等一脉水路,在物资充足的情况下,他也可以选择一部分识趣的人,在对方面前做一回好人。百姓么,是很简单的。反正大家都是中华儿女,墙头挂谁的旗帜,又有什么区别?只要能有口饭吃,这皇帝是姓赵还是姓孔,很重要吗?
加里也闭目聆听了一阵音乐,然后以非常绅士、非常礼貌的口吻,对那几位黔人乐师表达了谢意:
“天神在上,这就是被神亲吻过的手指啊!天神肯定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赐福过你们,我甚至有一瞬觉得,你们看起来很像我的子民。如果诸位愿敞开心扉,接纳真主,必将领受比此更为丰沛的福音……晋王,请帮我传达一下。”
孔孟真在心里暗暗翻了白眼。
只要脱离战事,这个加里随时随地都在传教,简直是失心疯!
但慑于银象王的威仪,孔孟真还是老老实实地翻译起来。
当然,这话经过他的翻译,就变成了“加里大人说你们弹得好,一听就知道是蚩尤子孙,是黔人中的黔人,跟着我们干,以后顿顿有饭吃”,几个黔人乐师都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
加里对此十分满意,又赏了他们一些盐巴、糖块和米粮,只觉得这且战且教的“感化大业”确实顺利!
温水煮青蛙么,向来如此。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噩耗传来——
本该牵制住田官堡的2万中路军,不知为何,居然没有牵制住对方。
甚至只在几天时间内,就被轩辕狗蛋给打崩了!
那轩辕狗蛋不知发了甚么疯,居然没有据城死守,而是在中路军围城之前,倾巢出动,直接来了个迎头痛击!只短短几日功夫,便将孔孟真布置在中路的军队,杀得土崩瓦解!
孔孟真闻报,惊得面色全无,半晌不能回过神来!
怎会如此?
他特意迂回绕路,就是不想走风声,结果自己还在半道上,轩辕狗蛋就全军出击了?
是自己的布置被看穿了?还是之前的那帮祁州军官里,真的出了叛徒?
也不对,孔孟真对天刀岩的用兵计划,只有他和加里知道。须知,普通士兵只知被调动而已,以他们的思维、和有限的信息量,很难揣测出主帅调兵的用意。而那几个祁州军官,或许有以小见大的能力,但是当天就被孔孟真“好言好语”地调回祁州去了,断然不会有机会知道如此机密的变动。
所以,在天刀岩还没被解围的情况下,轩辕狗蛋为什么会出兵?还是全面出兵?
总不可能这个平平无奇的莽汉将军,真有千里眼吧?
相比孔孟真的不明白,加里的愤怒就直白多了。
“真是令人惊叹的景象,”加里轻飘飘的口吻依旧礼貌,也依旧典雅:“不必目睹,我都能猜到祁州军在田官堡的杰出表现。请问下一次的失败,你们打算要用几天?两天?一天?还是半天?”
孔孟真被骂得羞怒不已!
胜少败多不是问题,反正本次战役的目的也不是全面胜利……问题是败得这样快,这样难看!
这才出兵几天啊?
距离上次战败,甚至还不到十天!
不过,孔孟真到底是厮杀多年的宿将,他深呼吸几次后,很快又镇定下来道:
“加里先生且息怒。如此动作,定是周玉臣急于离开黔州,要速战速决了。”
“而轩辕狗蛋那厮昔日困守燕州,错过了在京畿搏取功名的机缘,这才有今日这般急吼吼的贪功冒进之举。如果我料得不错,这厮必会乘胜追击,甚至顺势收拢太极镇。太极镇是田官堡的前哨,他总不可能任由一个癞蛤蟆在自己眼前膈应吧?”
“况且,他轩辕狗蛋能打崩我的2万中路军,必定是调动了所有兵力。这已然是[出堡]迎战了!”
“不如将计就计,待黔州主力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这边也正好拿下天刀岩。届时大军回身一扑,便能前后夹击,剁了那狗崽子!”
作者有话说:
孔孟真,翻译小能手。加里,擅长传教&阴阳300年。朱麟,一款放在那自动生效的监军,监谁不好说。战事上还是喜欢写,双方都能根据对方的动作,揣测彼此的目的。这样有来有回才好玩啊。搞到合适的键盘了,今天开始恢复日更!
第230章
且说, 虽然孔孟真说得言之凿凿,信心十足。可接连两场不体面的败仗,已经让加里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在被借调祁州之前, 加里是跟随阿斯卡、昂潵一同南下的虏人军官, 也见识过这两位被天神眷顾的“帝国狮将”, 在遭遇大败之前, 是何等的手忙脚乱、进退失据。换句话说,眼下这情势,与当初昂潵丢失中渡镇、阿斯卡迫退七宝山的时候, 实在是太像了!
可你要说孔孟真的战略分析有问题,听他讲起来,又好像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这场战役的主要目的,就是困住周玉臣、解决走私问题、消耗黔州主力。细说起来, 周玉臣现在是不是被拖住了?拿下舞阳河、赤水河,是不是就能解决走私问题了?听起来都是按着计划走的嘛!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什么可值得担心的。唯有消耗黔州主力一事,因为孔孟真磨磨唧唧的用兵策略……所以一直未能奏效。
而根本原因,说白了, 就是孔孟真这家伙, 舍不得把自己的10万兵力全部怼在黔州!
只要是人, 就难免会有小心思。
别看孔孟真忽悠高托山一道联手时,说得多么慷慨激昂、多么轻省便宜,等到真刀真枪用兵的时候,酒劲散了、情绪淡了,脑子就会变得十分清醒。孔孟真、高托山两路用兵,谁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投入了多少兵力, 是不是把自个儿的家底都掏出来了。在这种情况下,孔孟真这个担当正面进攻的主力,须得更加谨慎小心。
再加上,孔孟真再能耐也还是梁人。
还是个做过盗匪、也做过军官,如今又想做大王、做皇帝的梁人。
且问,梁人几千年来的官僚体制,最擅长什么?不就是形式主义、推诿扯皮,最后再美名其曰为“保存实力”、“迫不得已”么?!
不然就周玉臣那点兵马,能在野战跟他们玩以多胜少?
之前加里勉强还能忍耐,因为相比起无聊平庸的战事,他更喜欢传教和音乐。因此他只管监督孔孟真,协同指挥,在重大战事做个参谋也就罢了。
但是现在,他忍不了了。
“晋王,”加里脸上露出一个微笑,用他那口音奇怪的梁话问道:“《三国演义》里的姜维,有一句流传甚广的名言。你可知是哪一句么?”
身旁侍奉的黔人女郎,本来就不太听得懂梁人官话,尤其是这种带外邦口音的。看加里语气温和,面带笑容,也就都懵懵懂懂地跟着笑起来。
孔孟真平日闲来也爱听个说书,对《三国演义》的故事自是熟的,当即不假思索道:
“……[吾计不成,乃天命也]?”
“不错,正是这句。”
加里微微颔首,一双锐利的翠绿色眼珠,此刻毫无温度地审视着眼前的梁人反王。他依旧端坐在椅子里,声气不高,却带着隐约的蔑视与威压:
“晋王,你也是梁人军官出身,应当知道:昔日曹魏兴兵伐蜀之时,蜀国本据有山川之险,可以逸待劳。相较之下,魏军千里迢迢而来,粮草转运维艰,还是客场作战。然而,蜀国姜维却在这防守战中一败涂地,彻底输给了魏国的邓艾。以至于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汉中失守,最终蜀汉灭国。”
“说起来,姜维的防守策略,跟那位姓轩辕的梁人将军,几乎是如出一辙。同样是[放弃外围据点,集兵力于重要城池,诱敌深入后再图围歼],可是,为什么姜维败了,轩辕狗蛋却赢了?”
孔孟真先是愕然一怔,接着脸色大变!
须知,虽然蜀国战败有政治内斗、经济衰弱、人口不足等等原因,但是在战术上,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姜维改变了诸葛亮、魏延以来 “依托汉中险要,分兵固守” 的防守战略,反而玩起了“诱敌深入”!
而姜维败就败在,蜀国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守军,能玩这种战略游戏!
且不说诸葛亮在世时,曾经五次北伐,以姜维当政期间为例,《三国志》记载他是“九伐中原”,足以见战争之频繁!当时的粮草、军械全靠益州一地供给,以至于“百姓凋敝,仓廪空虚”。蜀国国力衰弱,导致当时全国可用的机动军队,总共不过10.2万人。
而魏帝司马昭派遣邓艾、钟会率兵伐蜀时,手中的兵力是18万!更遑论曹魏当时的全国总兵力,可达40万人以上!
在这种情况下,敞开大门,把魏军放进来玩“诱敌深入”,基本上就是在送人头。因为,即便蜀国有再多的山险,即便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是你只有10万人,甚至这10万人还得分兵把守、再作分割!
同样是主力,姜维手中只有3万人,钟会手中却有10万人,你蜀国主力的兵力,竟跟魏国偏军的兵力是一个量级;而你蜀国国门汉中,只有2万守军守城……这还怎么打?说到底,兵势即优势!
见孔孟真的脸色渐渐沉重,加里冷笑一声,继续道:“——所以,现在明白了吗?”
“为什么周玉臣的桥头堡、轩辕狗蛋的田官堡之间,明明山多路险,却要频繁调兵?因为整个黔州的机动兵力,绝对不超过5万!甚至比当初的蜀国还惨!而你呢?你手中捏着10万大军,偏军还有祁州的高托山可为策应,消耗她这区区几万人本应不在话下。偏偏你一心只想保存实力,把自己的兵力分割得鸡零狗碎的,反倒让梁人在兵力调动上占了先机!”
“——晋王啊晋王,难道你也想学姜维说一句[吾计不成,乃天命也]吗?”
孔孟真只觉得心神震荡,懊悔不已!
他左手握拳,重重地砸在胸膛上,咬牙道:“加里先生教训的是,是在下糊涂了!我即刻便调集兵力,对黔州全面用兵!也劳请您督促东路的高托山,令他立即分兵两路,一路继续猛攻谷溪堡,另一路迂回南下,协同策应我军!”
而加里嘴角紧抿,依旧是居高临下的眼神:“事实上,在我们的会议开始之前,我就已经派人去通知高托山了。”
“晋王,即便不计后备军力,你手中仍握有6万大军,再加上高托山麾下4万余州军,想必拿下舞阳河、赤水河、天刀岩应当不在话下。你知道的,我们的主人并不贪心,他不打算吃下整个黔州,只是想稳定贸易,尽可能的拖住周玉臣而已。”
“如果在兵力如此集中、黔梁离心的情况下,你却再度败北……届时,银象王是否还愿意思继续支持一个屡战屡败的[国主],就连我也无法保证了。”
孔孟真胸膛剧烈起伏,整个面颊微微抖动,良久方低声应道:
“我明白的,王的意愿,即是我的意志。”
或许是着实肉痛,这话说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加里又恢复了那副“专心传教,不思军务”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放心,天神会庇护你的。待你拿下黔西水路,借着黔人和祁人同文同种的血脉,就地征兵岂不容易?你们梁人多能生啊,就像老鼠一样动不动就能下一窝崽子,还怕没人使唤么?只要你一心效忠天神,效忠银象王,主人绝不会亏待于你。”
孔孟真面上装出万分感激的模样,重重点头,心下却冷笑连连:假如我真在这里耗尽了兵力,拿不下祁州,这些虏人转头就会去支持高托山!当初,银象王劝服自己与高托山暂时休战,不就是为了今日这般驱使耗用吗?
可经过前面几次战役,孔孟真已经明白,不论是自己还是高托山,一时半刻都难以打下整个大梁!如今他们这些叛军的处境堪忧,北有兵锋甚锐的周玉臣,南有用兵老辣的徐隽、江捷。如果不借着银象王的势力,帮助虏人消耗周玉臣,他这“晋王”还能安稳多久?
别的不说,便是祁州与黔州的地缘关系……孔孟真也必须拖住周玉臣!
是夜。
孔孟真再次做出部署,并向加里汇报了后续的计划:“战事布局,贵在懂得取舍。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掌控水路,只要天刀岩在我们手中,周玉臣便难以舍弃黔州脱身。我的后备军已尽数调集,若按急行军程计算,约莫一旬之内,便可抵达我军后方。届时兵力汇合,夺取天刀岩应不在话下”
加里思忖片刻,复又道:“而此时,那轩辕狗蛋理应还在田官堡清剿残敌、收复太极镇。即便他能及时察觉异动,欲要调兵应对,只怕也是远水难救近火了。”
“正是如此,”孔孟真颔首道:“即便梁军调动,半道上也会撞上我们的后备军。届时顺势反攻,还能消耗他们的主力,加里先生请放心——这个轩辕狗蛋既是周玉臣的臂膀,又吃了我几员大将,我必杀其以卸恨!”
淅淅沥沥的夜雨落下,倒有几分春寒料峭的意味。
但是比这雨夜更寒冷的,是孔孟真孤注一掷的狠决,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如此布置,再加上东路的高托山,孔孟真就不信他能再输一回。到时候,就看看谁是“姜维”,谁会败于天命了!
谁知,一夜凄风冷雨过后。
天刚蒙蒙亮,一个素来老成的裨将,竟不及通传便直闯寝帐,将孔孟真从梦中惊醒——
“大王!大王!”
“我们的后方!我们的后方出现了军队!是梁人!是周家军的旗号!”
即便裨将说得颠三倒四,但是孔孟真很快便听懂了。
轩辕狗蛋这厮,即没有追击溃散的南路军,也没有搭理太极镇!而是直接率部,迂回到自己的后方!
这挨千刀的王八蛋!
居然顺着自己的行军路线,一路追在屁股后面不放!
这下好了,孔孟真调动援军的命令才刚刚发出,还不知道半路上有没有被对方截住。而轩辕狗蛋出现在后方,也就意味着孔孟真的退路彻底被切断了。现在,前有围困天刀岩的守军,后有穷追不舍的追兵,反成了自己被两面夹击!
不,甚至应该说,是再一次被两面夹击!
孔孟真气得直吐血,就算姓轩辕的能猜到自己的布置,可是,怎么会有人放着眼前的功勋不要,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撅自己的后军?!这么高风亮节,这么死而后已,这他爹的还是梁军吗?!这正宗吗?!
愤怒与惊慌中,孔孟真甚至都有些懵逼了。
这轩辕狗蛋到底是哪路人物?就算他肯听服从调遣,可谭缙明明说了周玉臣本人还在桥头堡,为什么对田官堡的兵力调动却能如此精当准确?!总不可能是姓周的远程调动吧?
别说是孔孟真,就连加里也想不明白。
不过这两位将官都不是废物,彼此心中都清楚——
如今他们手中的兵马,只有2.2万,而孔孟真的后备军还遥遥无期。一旦被轩辕狗蛋追上,他们就完蛋了!
孔孟当即下令,丢下辎重,轻装疾行,速奔天刀岩!
四月初二。
等孔孟真、加里一行人,灰头土脸地撞进了天刀岩的军寨时。里头的祁州叛军一见,先是大喜过望,毕竟有援军来了嘛!
然后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怎么援军来得这般仓皇,还是一副进寨避难的样子?还有,他们的粮草呢?怎么啥也没有?
于是乎。
这些困在天刀岩多日的叛军,茫然地问道:
“大王啊……怎么你也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孔孟真的第一步:我是来解救援军的。孔孟真的第二步:让我进来避避!